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恶童日记 二人证据 第三谎言(恶童三部曲)》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完结】 >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恶童日记三部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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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当前章节:1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我说:“妈,我不会责怪你什么,你一点儿也不会打扰到我,我很乐意去买东西、做饭。但是我必须利用晚上写作。自从我离开印刷厂,写诗就成了我们家唯一的收入了。”

她说:“所以我说,你本来就不该离开印刷厂,印刷才是一份正当的工作。”

我说:“妈,你也很清楚,我是因为生病所以才不得不放弃这份工作的。继续工作下去的话,我的健康情形就会愈来愈糟糕。”

母亲不再回应,她坐在电视机前。但是,晚餐时她又继续说道:

“我看这屋子也快撑不下去了。檐槽松了,花园里到处都淹水。过不了多久,这屋子里也会漏水。再看看花园,四处杂草丛生;房间也都被熏黑了,都是你这个一家之主抽烟熏出来的;另外厨房也被你的烟熏黄了,客厅的窗帘也一样。书房和小孩房就更甭提了,都是烟味。这个屋子里根本就没办法呼吸;花园里也一样,那儿的花都被屋子里飘出去的恶臭熏死了。”

我说:“是的,妈。你冷静点,现在是冬天,花园里没有花。我会把房间和厨房重新粉刷过,幸好你提醒我!到了春天,整个屋子我都会重新粉刷一遍,还会把檐槽修好。”

服用了安眠药,母亲显得比较平静,然后就去睡了。

我坐在电视机前喝酒,如每天晚上一样看侦探片。后来,我走进书房,再看一看我兄弟手稿的最后几页,接着便开始写作。

2

我们一直都是四个人围坐餐桌一起吃饭。父亲、母亲和我们兄弟两人。

终日都可以听到母亲的歌声,无论是在厨房里、花园里和院子里。到了晚上,她也会在我们房里唱歌,伴我们入睡。

父亲不唱歌,但是他会边劈柴边吹口哨。让我们感到非常亲切的声音,应该就是在夜深人静的午夜里,他敲打打字机的声音了。

另外,还有母亲的缝纫机声,洗碗盘声,画眉鸟在花园里的鸣叫声,风和吹动阳台上野葡萄叶和院子里胡桃木树叶的声音;这些声音完全就像是一曲乐章,听起来非常悦耳,而且也能让人心安。

太阳、清风、夜晚、月亮、星星、云朵、雨水和白雪全都是一种奇迹。我们什么都不怕,即使是人影与大人们彼此之间说的故事——他们都说一些有关战争的故事。当时我们四岁。

一天晚上,父亲穿着军服回来了,他把外套和腰带挂在客厅门边的衣帽架上。那条腰带上有一支手枪。

用餐时,父亲说:“我必须离开这儿到另一个城市。战争爆发了,我被征召入伍分配到前线去。”

我们说:“我们以前为什么不知道你是军人呢?爸爸?你应该是记者,不是军人。”

他说:“战争期间,所有的男人都是军人,即使是记者也一样。尤其是身为记者,我更必须到前线去观察、描述所发生的事,这就叫做战地记者。”

我们问:“为什么你有一把手枪?”

“因为我是军官。士兵拿的是步枪,而军官配戴的则是手枪。”

父亲对母亲说:“叫孩子们睡觉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母亲对我们说:“去睡吧!待会儿我会过去给你们说故事。向爸爸说晚安。”

我们吻过父亲之后就回到寝室。但是,我们立刻又悄悄溜出来,坐在客厅门口正后方的走道上。

父亲说:“我决定和她一起生活。战争开始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浪费。我爱她!”

母亲问:“你不为孩子们想想吗?”

父亲说:“她也一徉,她也快生孩子了!这就是我无法再沉默的原因。”

“你想离婚?”

“现在不是时候。战争结束后再说吧!这段时间,我只打算去认识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我是不可能再回来了,那两个双胞胎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母亲问:“你不再爱我们了吗?”

父亲说:

“问题不出在这儿,你知道我爱你,我也打算永远照顾你和那两个孩子。但是,我也爱另一个女人。你能了解吗?”

“不,我不了解!而且我也不想了解!”

这时,我们听到了一响枪声。我们打开客厅房门,是母亲在开枪,她手上拿着父亲的手枪。又开了一枪,父亲倒在地上,母亲还一直在开枪,我身旁的路卡斯这时候也倒了。母亲扔掉手枪,大叫一声,跪在路卡斯身旁。

我跑出屋子冲到街上,大声高喊“救命啊!”路上的一些人抓住我,把我带到屋子里,试着让我平静,也试着让母亲冷静下来,但是她仍然不停叫道:“不!不!不!”

客厅里挤满了人,一些警察和两辆救护车也到了。我们全都被载到医院去。

在医院里,有人给我打了一针,好让我入睡,因为我哭喊不止。

第二天,医院说:“还好,没被子弹击中,他可以回去了。”

护士说:“要他回哪儿?他家里已经没人了,他只有四岁。”

医生说:“去和社会福利委员商量一下。”

护士带我到一间办公室。社会福利委员是个盘了发髻的老女人。她问我一些问题。

“你有奶奶、外婆吗?姑妈、姨妈呢?还是有很喜欢你的邻居?”

我问:“路卡斯在哪里?”

她说:“在这家医院里,他受伤了。”

我说:“我想看看他。”

她说:“他还昏迷不醒”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现在不能说话。”

“他死了吗?”

“没有,但是他必须休息。”

“那我妈妈呢?”

“你妈妈她很好,但是你不能见她,她也不能见你”

“为什么?她也受伤了吗?”

“不,她睡着了。”

“我爸爸也睡着了吗?”

“是的,你爸爸也睡着了。”

她摸摸我的头发。

我问她:“为什么他们都睡着了,而我却没有呢?”

她说:“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全家人都入睡了,就只剩下一个人没睡觉。”

“我不要一个人,我也要睡觉,像路卡斯一样,也像妈妈爸爸一样。”

她说:“总得要有个人醒着等其他人,当他们恢复或醒来时,才有人照顾他们呀!”

“他们都会醒来吗?”

“或许不是全部,但是其中一定会有一些人醒来,至少我们要这么相信!”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在此之前,你知道有谁可以照顾你吗?”

我问她:“什么在此之前?”

“在你家里的某个人醒来之前呀。”

我说:“没有,没有人,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照顾。我想回我的家。”

她说:“你年纪这么小,没办法独自一个人在家里生活的。如果你不认识什么人,我就要送你到孤儿院去。”

我说:“怎么做都一样!如果我不能在我家生活,到哪里去都不重要!”

这时,有个女人走进办公室,她说:“我是过来找这个小男孩的,我想带他回家。他不认识其他人,但是我认识他的家人。”

社会福利委员要我到走廊散散步。走廊上有一些人坐在长椅上彼此交谈,他们几乎都身穿医院里的病服。

他们说:“真惨啊!”

“好可惜呀!一个美满的家庭。”

“她是对的。”

“男人啊!男人就是这样!”

“真丢脸啊!这些小老婆!”

“战争才开始呢!就这样出乱子!”

“也真会凑热闹!旁人可还有其他事要担心呢!”

那个说“我想带这个小男孩回我家”的女人走出办公室,她对我说:“你可以跟我走了。我叫安登妮雅,你呢?你是路卡斯还是科劳斯?”

我让安登妮雅牵着我。

“我是科劳斯。”

我们搭上公车后,走了一段路,然后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大床和一张儿童用的折叠式小铁床。

安登妮雅对我说:“你个儿还小,应该可以睡在这张床上吧?”

我说:“可以。”

我躺在那张儿童床上,我的脚可以碰到铁条,空间正好足够。

安登妮雅又说:“这张小床是给我即将来临的小孩睡的,不是你弟弟,就是你妹妹。”

我说:“我已经有一个兄弟了,我不要其他的弟弟,也不要妹妹。”

安登妮雅躺在那张大床上,她说:“来,过来我这里。”

我下了床,走近她,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说道:“你感觉到了吗?他在动。他快要和我们在一起了。”

她把我拉到她床上,轻轻摇着我说:“但愿他跟你一样漂亮!”

然后,她又让我躺在那张小床上睡觉。

每次当安登妮雅轻轻摇晃我时,我都会感觉到那个小宝贝在动来动去,而且我总感觉那是路卡斯。结果我搞错了,从安登妮雅肚子里生出来的是个小女孩。

我坐在厨房里,是两个老女人要我待在厨房里。我听到安登妮雅在高声喊叫,我一动也不动。那两个老女人不时过来烧水,而且对我说:“乖乖待在这儿!。”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老女人对我说:“你可以进去了。”

我进到房里,安登妮雅抓住我,亲了我一下,笑着说:“你看,是个小女孩,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是你妹妹。”

我看着摇篮里那个紫得发青的小东西正在哭叫。我抓起她的手,摸摸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数,她有十根指头。我把她的左姆指放在她嘴里,她便停止哭叫了。

安登妮雅对我笑了笑:“我们叫她莎拉,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说:“嗯,什么名字都好,这不重要。她是我的小妹妹,不是吗?”

“是的,属于你的小妹妹。”

“那也属于路卡斯吗?”

“是的,也属于路卡斯。”

安登妮雅哭了起来。我问她:“现在这个小床她在睡,那我要睡哪儿呢?”

她说:“睡厨房,我已经要我妈妈在厨房里给你准备一张床了。”

我问她:“我再也不能睡在你房里了吗?”

安登妮雅说:“你最好在厨房里睡,小宝宝常常哭闹,一个晚上会吵醒大家好几次。”

我说:“如果她的哭声吵到你的话,你只要像我一样把她的左拇指放到她嘴里就行了。”

我回到厨房,就只有一个老妇人在那里,她是安登妮雅的妈妈。她给我吃了一片涂上蜂蜜的面包,还给我一杯牛奶喝。然后她对我说:“睡觉吧!我的小宝贝,你可以选一张你喜欢的床睡。”

地上摆了两张床垫,上面有枕头和毯子。我选了摆在窗户下面的那张床,这样我就能看到天空、看到星星了。

安登妮雅的母亲睡在另一张床垫上。睡觉前,她祷告:“万能的主啊!帮助我吧!那孩子连个父亲都没有!我女儿的小孩没有父亲!这些事早让我丈夫知道就好了。我对他撒谎,隐瞒事实;另外那个小男孩也不是她的!这一切的不幸,我该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些罪孽呢?”

老太婆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些什么,而我却睡着了。能够陪伴安登妮雅和莎拉,真让我感到幸福。

安登妮雅的母亲早上起得很早,她要我到附近一家商店买东西。我只要递上单子、付钱就行了。

安登妮雅的母亲准备做饭,然后替小宝宝洗澡,而且一天替她换上好几次尿片。她都把洗好的衣服摊挂在厨房里的绳子上。在做这些工作时,她嘴里总是喃喃自语,也许是在祷告吧。

她没住很久。莎拉出生十天之后,她就带着行李和满口的祷告离开了。

我已经很习惯一个人待在厨房里。早上,我很早就起床去买牛奶和面包。当安登妮雅醒来时,我带着给莎拉的奶瓶和安登妮雅的咖啡来到她房里。我偶尔会给莎拉喂奶,然后帮她洗澡;我还会拿安登妮雅和我一起买给莎拉的玩具,试着逗她笑。

莎拉长得愈来愈漂亮,头发和牙齿都长出来了,也懂得会笑。而且,还习惯吸吮她的左姆指。

不幸的是,安登妮雅必须再回去工作,因为她父母不再寄钱给她了。

安登妮雅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她在一家小酒馆里上班,她必须跳舞唱歌,直到深夜才回家。到了早上,她都很疲倦,也无法照顾莎拉。

每天早上,有个邻居会过来为莎拉洗澡,然后把她放在厨房的婴儿围栏里,给她玩具玩。当那位邻居在做中饭、洗衣服时,我就陪莎拉玩。邻居洗完衣服后,就离开了。如果安登妮雅还在睡觉,就由我照顾莎拉的一切。

到了下午我将莎拉放在小推车里带她去散步。我们在公园里的空地上逗留,我让莎拉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在沙堆里玩,把她放在秋千上晃荡。

六岁时,我必须上学。第一次是由邻居送我去上学的。她和老师讲了一些话之后,就留下我一个人。到了放学时间,我就回去看看一切是否安好,然后带莎拉出去散步。

我们愈走愈远,而且毫无目的地。就这样,我在无意间来到了以前和我父母亲居住的那条街道。

这件事我没告诉安登妮雅,也没告诉任何人。但是,我每天都会设法经过那幢有绿色百叶窗的房子前,在那儿停留一会儿。我哭了,莎拉也和我一起哭。

那幢房子早已废弃,百叶窗紧闭,烟囱也不再冒烟。前面的花园长满了杂草,后院的核桃掉了一大片在草地上,但是没有人去捡。

一天晚上,当莎拉入睡时,我走出屋子,在街上奔跑;就在这样一个宁静、沉寂的黑夜里奔跑。由于战争的缘故,街灯都已熄了;家家户户的窗子也为了防止灯火外泄放下窗帘遮住了,星星的微光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巷子,都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翻过栅栏,在那幢房子周围徘徊,然后坐在胡桃树下。我的手碰到了草地上又硬又干的核桃,我将它们装满口袋。第二天,我带了一双袋子回到那儿捡拾核桃,能提多少就捡多少。安登妮雅一看到厨房里的那袋核桃,就问我:“那些核桃是哪儿来的?”

我说:“在我们家花园里捡来的。”

“什么花园?我们没有花园啊!”

“是我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的花园。”

安登妮雅将我抱到她膝上。

“你是怎么找到的?你是怎么想起来的?当时你只有四岁啊!”

我说:“现在我已经八岁了。告诉我,安登妮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他们现在全都在哪儿?他们怎么了?我爸爸,我妈妈,还有路卡斯?”

安登妮雅哭了,她紧紧抱住我说:“我希望你忘掉这一切,我过去从不向你提起,为的就是要让你忘掉这整件事!”

我说:“我一点儿也没忘,每天晚上我望着天空,就会想到他们。他们全都在天上,是不是?他们全都死了!”

安登妮雅说:“不,不是全部,只有你父亲。是的,你父亲死了。”

“我妈妈呢?她在哪里?”

“在医院。”

“那我的兄弟路卡斯呢?”

“在S市,靠近边界的一家康复中心。”

“他发生了什么事?”

“被一颗流弹射中?”

“什么流弹?”

安登妮雅推开我,站了起来说:“科劳斯,让我静一静,求求你,让我静一静!”

她走回房里,扑倒在床上,然后不停地啜泣,莎拉也跟着哭了起来。我把她抱在怀里,坐在安登妮雅的床边。

“别哭,安登妮雅,把一切都告诉我,最好让我知道这整件事的经过,我现在已经长大,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自己胡思乱想会比知道真相还更糟呢!”

安登妮雅抱起莎拉,让莎拉躺在她身旁,然后对我说:“你躺另一边吧!我先哄莎拉睡,待会儿要告诉你的事,不要让她听到。”

我们三个人都躺在那张大床上,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大家都没说话。安登妮雅不时摸摸莎拉的头发,有时候也摸摸我的头发。当我们听到莎拉规律的呼吸声时,我们知道她已经睡着了。这时,安登妮雅望着天花板,开始说出我母亲如何杀死我父亲的经过。

我说:“我还记得那几响枪声和救护车,另外还有路卡斯,我妈妈也对路卡斯开枪?”

“不,路卡斯是被一颗流弹射伤的,那颗子弹正好射中他的脊椎附近,他昏迷了好几个月。当时,他们都认为他会残废,不过,现在还是有一丝丝的希望,或许他们可以完全治好他的毛病。”

我问:“我妈妈也和路卡斯一样待在S市吗?”

安登妮雅说:“不,你妈妈在我们城里,她在一家精神病院里。”

我问她:“精神病院?什么意思?她病了还是疯了?”

安登妮雅说:“跟其他的病一样,发疯也是一种病。”

“我可以去看她吗?”

“我不知道,没这个必要,这太悲惨了!”

我想了一下,然后问她:“为什么我妈妈会发疯?她为什么要杀死我爸爸?”

安登妮雅说:“因为你爸爸爱上我了,他爱我们,莎拉和我。”

我说:“当时莎拉还没出生,所以是因为你,如今会发生这些事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即使是在战争期间,幸福还是会在那幢有绿色百叶窗的房子里延续下去,战争之后也一样。要不是你,我爸爸就不会死,我妈妈不会发疯,我的兄弟也不会残废,而我也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

安登妮雅沉默不语,我离开房间。

3

我走进厨房,抓起安登妮雅准备用来购物的钱;每天晚上,她总会将第二天买东西所需的钱留在厨房的餐桌上,她也从不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走出大门,直接走到一条大马路上,那儿有几辆公车和电车来来往往。我向一位正在街角等车的老太太问道:“对不起,这位太太,请问搭哪一班公车可以到车站?”

她问道:“到哪个车站?我的小祖宗,我们这儿有三个车站呢!”

“那就最近的车站吧!”

“你先搭五号电车,然后再搭三号电车。你只要向查票员查询,查票员就会告诉你该换哪一班车。”

我来到一个很大的车站,里面挤满了人。人们挤来挤去的,有喊叫声也有咒骂声。我排在售票窗口前的队伍里,向前移动的速度很慢。终于轮到我的时候,我说:“一张到S市的车票。”

售票员说:“这里的火车不开往S市,你必须到南站去搭。”

我又搭了几班公车和电车。当我到达南站时都已经入夜了,而且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火车会再开往S市。我进入候车室,在一张长椅上找了个位子。这里人很多,味道很臭,烟斗和香烟冒出来的烟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试着入睡。但是当我闭上眼睛时,我却看到莎拉独自一个人在房里,她到厨房里找不到我就哭了。整个晚上,她都是一个人,因为安登妮雅必须外出上班。而我却坐在候客室里要前往另一个城市,前往那个可以见到我兄弟路卡斯的城市。

我想到那个城市去看我的兄弟,我要找到他,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我们的妈妈。明天早上,我就要去S市了,我就要出发了。

我一直都睡不着。我发现粮票在我口袋里;没粮票,安登妮雅和莎拉就没东西吃。

我必须回去。

我在路上奔跑,我的运动鞋没发出声音。一大清早,我已跑回安登妮雅家附近。我先排队买面包,然后再排队买牛奶,接着就走路回家。

安登妮雅坐在厨房里,她搂看我说:“你上哪儿去了?莎拉和我哭了一整个晚上。你不能再一个人跑掉丢下我们。”

我说:“我不会再丢下你们不管了。这里有面包和牛奶,钱不太够。我去车站,然后又到另一个车站。我想去S市。”

安登妮稚说:“我们很快就可以一起去S市了,去找你的兄弟。”

我说:“我还想去看我妈妈。”

某个星期一的下午,我们前往精神病院。安登妮雅和莎拉待在柜台服务处。一位护士带我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另外,窗前还有一张独脚小圆桌,桌上摆了一些绿色植物。我坐在房里等待。

那位护士又过来了,她扶着一位身穿病服的女人,让她坐在一张椅子上。

“科劳斯,向你妈妈道日安啊!”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又肥又老,头发白了一半。她的头发往后扎,在脖子后面用一根毛线绑着。当她转过身子久久望向紧闭的房门时,我看到了这一切。然后,她问那位护士:“路卡斯呢?他在哪里?”

护士回答她:“路卡斯没办法过来,但是科劳斯在这里。科劳斯,向你妈妈道日安。”

我说:“日安,妈妈。”

她问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为什么路卡斯没和你一起来?”

护士说:“路卡斯最近几天也会过来的。”

母亲看着我,泪水在她浅蓝色的眼珠里流出来。她说:“骗人!你们一直都在骗人!”

她流鼻水,护士替她擤掉。母亲把头垂在胸前,不再说什么,也不再看我了。

护士说:“她很累了!我要扶她回床上躺着。科劳斯,要不要过来亲亲你妈妈?”

我摇摇头,站了起来。

护士说:“你可以自己找到服务处。是不是?”

我什么也没说,径自离开房间。我经过安登妮雅和莎拉面前,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出那幢医院建筑物,然后在大门前等她们。安登妮雅搭上我的肩,莎拉牵起我的手,但是我把手抽回来插在口袋里。我们不说话,一路走向公车站牌。

到了晚上,安登妮雅外出上班前,我对她说:“我见到的那个女人不是我妈妈,我以后再也不去看她了。你倒是该去看看她,去了解你所做过的事。”

她问道:“科劳斯,你永远都无法原谅我吗?”

我没回答。她又说:“如果你能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就好了。”

我说:‘你不必这么做!你不是我妈妈,只有我妈妈才应该爱我;但是她只爱路卡斯,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战火愈来愈接近了。这个城市无论日夜都有炮火轰炸。我们在地下室里度过很长的时光。在那里,我们还准备了床垫和毯子。刚开始,邻居们也会到这个地下室来避难,但是有一天,他们都不见了。安登妮雅说,他们全都被抓到集中营去了。

安登妮雅没再上班,她跳舞的那间小酒馆关门了,学校也停课了。即使有粮票,也很难买到食物。幸好安登妮雅有个朋友,他有时候会过来我们家,来的时候就替我们带面包、奶粉、饼干和巧克力。到了晚上,那个朋友因为宵禁的关系,就留在我们家过夜。那几个晚上莎拉和我睡在厨房里,我抱着她静静轻摇,并且告诉她,我们不久就会再见到路卡斯了。然后,我们望着星星入睡。

一天早上,安登妮雅很早就唤醒我们。她要我们穿暖和一点,要我们多穿几件衬衫和几件套头毛衣,然后再穿上外套和带上几双鞋子,因为我们即将要有一个长途旅行。她用两个箱子装满了我们其余的衣服。

安登妮雅的那位朋友开车过来接我们。我们把行李全放在车子的行李厢里。安登妮雅坐前座,莎拉和我坐后座。我们在一座立有木头十字架的坟前停下来,十字架上写着我父亲的姓名,他的名字是复合名,也就是我和我兄弟的名字——科劳斯—路卡斯·T。

在那座坟上,有几束已经枯萎的花,但是其中有一束很新鲜,是一束白色康乃馨。

我告诉安登妮雅:“以前我妈妈在花园里到处都种满了康乃馨,这是我爸爸特别喜欢的花。”

安登妮雅说:“我知道。过来,孩子们,向你们的父亲说再见吧!”

莎拉依言说了。“爸爸,再见。”

我说:“这不是莎拉的父亲,他是我和路卡斯的父亲。”

安登妮雅说:“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难道你还不懂?算了,过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回到车上,那辆车载我们到南站。安登妮雅向她朋友道谢,然后又向他道别。

我们在售票口前排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敢提起勇气向安登妮难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她说:“到我父母家,但是我们是先在S市停留,去带你的兄弟路卡斯和我们一道走。”

我握起她的手,亲了一下。

“谢谢你,安登妮雅。”

“别谢了,我只知道那个城市和那家康复中心的名字,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当安登妮雅付了车票钱后我才知道,那笔买菜钱无法付得起到S市的旅费。

这趟旅程并不好受,车厢挤满了人,有太多人想要逃离战争前线。我们三个人只有一个位子可以坐,坐着的人要把莎拉抱在膝上,而另一个人就站着。一路上,我和安登妮雅交替了好几次轮流抱莎拉。这一趟路原本只要花五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但是因为不断传来空袭警报,所以总共花了十二个小时才到达,只要一遇上空袭警报,这列火车就会在旷野中停下来,接着,乘客全都跑出车厢,冲到原野中趴倒。通常在这个时侯我会把外套摊在地上,让莎拉躺在上面,我趴在她身上,防止她被流弹、碎片或炮弹击中。

到了深夜,我们才到达S市。我们在一家旅馆投宿。一进入房间,莎拉和我就立刻在大床上躺了下来。而安登妮稚则下楼到酒吧里打听消息,直到早上才回来。

现在,她已经有康复中心的地址可以找到路卡斯了。我们明天就要到那里去找他。

这是一栋座落在公园里的建筑,整栋建筑已被炸毁了一半,里面空空荡荡的。我们看着那一面又一面被浓烟熏黑的墙壁。

那家康复中心是在三个星期前被炸毁的。安登妮雅到处查询,她询问了当地的政府机关,试着找寻中心里的幸存者,最后才找到女院长家的地址。我们到她家去。

她说:“你说的那个小路卡斯我记得很清楚。他是中心里最坏的一个孩子,总爱捉弄捣乱其他人,是个让人很难忍受而又无可救药的小孩。从来就没有人来探视他,也没有人在意他。如果我没记错,这事关一个家庭悲剧,其他我就没什么好再告诉你的了。”

安登妮雅坚持问道:“轰炸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女院长说:“我自己也在那场轰炸中受了伤,但是却没有人关心我!许多人跑来跟我谈的、询间我的全都是和他们孩子有关的问题,但是却没有人关心我!轰炸过后,我自己甚至在医院里住了两个礼拜。这种打击,你能了解吗?但是我不放在心上,因为我对所有的孩子都有责任。”

安登妮雅又问她:“你想一想,你还知道路卡斯什么事吗?在轰炸之后,你还见过他吗?他们都如何处理那些幸存的孩子?”

女院长说:“我没再见过他。我说过了,我自己也受伤了!那些活着的孩子被送回自己的家,而死了的孩子就被埋在这个城里的墓地。至于那些活着却又不知道地址的小孩,就被安排住在乡村、农家或是一些小镇里。那些收留他们的人家,等到战争结束时,就会让孩子们回来。”

安登妮雅查询了那个城市的死亡名单。她对我说:“路卡斯没死,我们会找到他的。”

我们又搭上火车,来到一个小车站。我们直接走到小镇中心。安查妮雅怀里抱着睡着的莎拉,而我则提着那些行李。

我们来到中央广场。安登妮雅按了按门铃,一个老妇人过来开门。这个老妇人我早就认识她了,她是安登妮雅的母亲。她说:“幸好你们还安然无恙,真是担心死了!我不断为你们祷告。”

她从我手上把行李接过去。“你和她们一起来啦?”

我说:“我不能不来,我得照顾莎拉。”

“当然,你是该照顾莎拉的。”

她搂紧我,亲了我一下,然后抱起莎拉。

“你好漂亮呀!你长大了哦!”

莎拉说:“我想睡觉,我要和科劳斯一起睡。”

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那个房间是安登妮雅小时候睡的。

莎拉称安登妮雅的父母亲叫“外婆”和“外公”,而我则喊他们玛蒂黛伯母和安德烈斯伯父。安德烈斯伯父是个牧师,他因为生病所以没被征召。他的脑袋老是在抖动,看起来好像一直在说“不”。

安德烈斯伯父常常带我到这个小镇上逛,有时甚至还逛到入夜。他说:“我一直想要有个男孩,一个能了解我对这个小镇是如何难以忘怀的男孩;他会了解这些街道、这些房子和这片天空的美丽。是的,在任何地方再也找不到这样美丽的天空了。你看,这片天空的色彩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的。”

我说:“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梦,是的。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很早就离家了,当时她还很年轻。然后,她就带了一个小女孩和你一起回来,你不是她的儿子,不是我的孙子,然而你却是我一直在期待的男孩。”

我说:“但是,等我妈妈康复之后,我就必须回到她身边了。而且,我还必须去找我的兄弟路卡斯。”

“是啊!当然!我希望你会找到他们。但是,如果你不打算找他们,你可以永远住在我们家。你可以上学念书,也可以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职业。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想娶莎拉。”

安德烈斯伯父笑着说:“你不能娶莎拉,你们是兄妹。你们是不可能结婚的,而且法律上也不允许。”

我说:“我只要和她住在一起就行了!没有人能阻止我继续和她住在一起!”

“你以后会遇到其他许多你想娶的年轻女孩。”

我说:“我不这么认为。”

不久,在街上散步变得很危险,而且晚上也禁止人们外出。在躲警报的时候,或是在躲炮轰的时候该做什么呢?白天,我给莎拉上课,我教她读书、写字,还让她做一些算术练习。这屋子里有很多书,我们甚至还在阁楼里找到一些儿童书,另外还有几本安登妮雅小时候的课本。

安德烈斯伯父教我下棋。当女人都上床睡觉时,我们就开始下棋,一直下到深夜。

起初一直都是安德烈斯伯父赢棋。当他开始输棋时,他也失去了玩棋的兴趣。

他对我说:“对我来说,你太厉害了,小男孩!我不想玩了,我什么也不再想了,所有的希望都离我而去!我也不再抱有那些迷人的梦想了,我只有平庸的梦想。”

我试着教莎拉玩棋,但是她不喜欢,她比较喜欢简单一点的游戏,还有所有我为她说过的故事。无论是哪一个故事,即使已经说了二十遍,她也一样喜欢。

当战火转移到别的国家时,安登妮雅说:“我们可以回首都的家了。”

她母亲说:“你们会饿死的。让莎拉留在这儿住一阵子吧!你至少要找到一份工作和一个像样的住所才行呀!”

安德烈斯伯父说:“也让那男孩子留在我们家吧!我们镇上有好学校,等找到他兄弟时,我们也会把他兄弟接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说:“我必须回首都去看看我母亲的情况如何。”

莎拉说:“如果科劳斯回首都,我也要回去。”

安登妮雅说:“我自己一个人走就好了,等我找到房子,我会来接你们回去。”

她亲亲莎拉,然后亲亲我。她在我耳边说:“我知道你会照顾她,我相信你。”

安登妮雅走了,我们待在玛蒂黛伯母和安德烈斯伯父家。我们把身上弄得干干净净的,而且吃得也很好,但就是不能出门,因为到处都有外国士兵,而且一片混乱。玛蒂黛伯母害怕我们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我们各自有一个房间。莎拉睡在她母亲以前的那个旁间,我就睡在客房里。

到了晚上,我就搬张椅子放在窗前,望着那座大广场。广场上几乎没人了,只有几个醉汉和一些士兵在那儿走来走去,偶尔会有一个看起来似乎比我还小的男孩一跋一跋地穿过那座广场。他吹奏口琴走进一家酒吧,过一阵子又走出来,然后再到另外一家酒吧。将近午夜,当所有酒吧都打烊了,那男孩吹着他的口琴往小镇西边的方向离去。

一天晚上,我指着那个男孩给安德烈斯伯父看。“为什么不禁止他在深夜里外出呢?”

安德烈斯伯父说:“一年前我就注意到了,他住在我们这个小镇的尽头,在他外婆家。那个妇人的生活相当穷困,看来那孩子是个孤儿。他在酒吧里表演是为了赚点钱,经常可以在那些酒吧里看到他。每个人都对他很好,他受到全镇人的保护,也受到上帝的庇护。”

我说:“我应该算是很幸福的!”

安德烈斯伯父说:“那是当然啦!”

三个月之后,安登妮雅来接我们回去。伯母和伯父却不让我们走。伯母说:“再让小女孩留下来吧!她在这里过得很快乐,而且什么也不缺!”

安德烈斯伯父说:“至少留下这个小男孩吧!现在局势都稳定下来了,正好是寻找他兄弟的时机。”

安登妮雅说:“没有他,你们也可以去找啊!我要带走这两个小孩,他们得和我住在一起!”

4

如今,我们在首都拥有一幢四个房间的大公寓。除了这四间寝室之外还有一间客厅和一间浴室。

我们到达的那个晚上,我为莎拉说了一个故事,然后轻抚她的头发,直到她入睡为止。我听到安登妮雅和她的朋友在客厅里谈话。

于是,我穿上我那双运动鞋走下楼,跑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如今,这些大大小小的街道和巷弄都被街灯照得通明。战争已经结束了,不再有灯火管制,也不再有宵禁。

我在自己的家门前停下脚步。厨房的灯是亮的,起初,我猜想是那些外国士兵住在里面,客厅的灯也是亮的。夏天,窗子大开,我靠过去,有人在说话,是男人的声音,我小心翼翼从窗口窥视,母亲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听收音机。

一个星期里,我每天窥视母亲好几次。她从这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来回走动,经常待在厨房里忙。她也会整理花园,种种花、浇浇水。到了晚上,她便久久待在那间窗子面对庭院的主卧房里看书。每隔一天,会有一位护士骑脚踏车过来,她在屋子里大约待上二十分钟,和母亲闲聊、量脉搏,有时候替母亲打一针。

有个年轻女孩每天早上都过来一次,她总会带来满满的一篮东西,然后带着空篮子离开房子。尽管如此我仍然继续帮安登妮雅买东西。其实她自己去买东西并不费力,而且她还有个朋友可以帮她忙。

母亲瘦了,她不再是我当时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不修边幅的老妇人。她脸上又露出了昔日的安祥,头发也恢复了原本闪亮的色泽,而且还用一只深红色的发髻盘起来。一天早上,莎拉问我:

“科劳斯,你去哪儿?你最近经常出去,都到哪儿去了?甚至晚上也出去。昨晚我到你房里,因为我做了一个恶梦,你却不在那里,我好害怕哦!”

“害怕的话,为什么不到安登妮雅的房里去?”

“我不想去那儿,因为她有朋友。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我们家睡觉。科劳斯,你都到哪儿去了啊?”

“我只是去散散步,到街上散散步。”

莎拉说:“你都到那栋没人住的屋子去散步,而且在空屋子前面哭,对不对?你为什么不也带我一起去呢?”

我告诉她:“已经不是空屋了,莎拉,我妈妈回来了,又住在我们家里了,我也必须回去。”

莎拉哭了起来。“你要和你妈妈住在一起?不再和我们住了?没有你,我该怎么办?科劳斯!”

我在她的眼睛上亲吻了一下。“那我呢?我没有你,又该怎么办?莎拉。”

我们两个都哭了,躺在沙发上紧紧抱在一起,抱得愈来愈紧,彼此的手臂和腿也互相缠绕在一起。泪水在我们脸庞上直流,渗进我们的发丝中,滴在我们的脖子上,流进我们的耳朵里。我们啜泣、颤抖,心中一股寒流袭来,令我们直打哆嗦。

我感觉裤子里的两腿间湿掉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安登妮雅拉开我们,分别推得远远的,然后坐在我们两人之间。她摇晃我的肩膀说:“你做了什么事?”

我大叫:“我没伤害莎拉!我什么都没做!”

安登妮雅把莎拉抱在怀里。“噢!老天爷我早就该料到了!”

莎拉说:“我想我尿裤子了。”

她紧紧搂住她母亲的脖子说:“妈妈!妈妈!科劳斯要去和他妈妈住在一起。”

安登妮雅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什么?”

我说:“是的,安登妮雅,和她住在一起是我的责任。”

安登妮雅大叫:“不可以!”

然后,她又说:“是的,你是应该回你妈妈家。”

第二天早上,安登妮雅和莎拉送我走。我们在我家那条街的街角停下来。安登妮雅亲了我一下,然后递给我一把钥匙。

“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会保留你的房间不去动它。”

我说:“谢谢你,安登妮雅。我会尽可能常常回来看你们。”

莎拉一句话也没说,脸色很苍白,红着两只眼睛望向天空,夏日早晨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我凝望莎拉,这七岁大的小女孩是我的初恋,我想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我在我家的对街停下来,放下行李箱,坐在上面。我看到那个年轻女孩带着篮子来了又走。我依旧坐着,没力气站起来。接近中午,肚子开始饿了,头昏眼花,胃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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