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恶童日记 二人证据 第三谎言(恶童三部曲)》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完结】 >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恶童日记三部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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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当前章节:11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下午,那位护士骑着脚踏车来到屋前。我提着行李跑过街道,在她还没进入花园之前抓住她的手臂。

“女士,拜托你,女士,我在等你。”

她问道:“有什么事吗?你生病了吗?”

我说:“不是,我害怕,我害怕走进这栋房子。”

“你为什么要进入这栋房子?”

“这里是我家,我母亲的家。我害怕我母亲,我已经有七年没见到她了。”

我吞吞吐吐,全身颤抖。

“冷静一点!你应该是科劳斯吧还是路卡斯?”

“我是科劳斯。路卡斯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这就是我害怕见到母亲的原因;只有我一个人,却没有路卡斯。”

她说:“是的,我了解。你是应该等我的。你母亲以为她自己杀死了路卡斯。我们一起进去吧!跟我来!”

那护士按按电铃,母亲在厨房里喊道:“进来,门没锁。”

我们穿过阳台,在客厅里停下脚步。那护士说:“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这时,我母亲出现在厨房门口,她的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低声说道:“路卡斯?”

护士说:“不,这是科劳斯。路卡斯一定也会再回来的。”

母亲说:“不,路卡斯不会再回来了。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我的小宝贝,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母亲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身体在颤抖。护士替母亲卷起衣袖,为她打了一针。母亲任由她打针。

护士说:“路卡斯没死,他被送到康复中心,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说:“没错,他在S市的一家康复中心里。我去找过他。虽然中心被炸毁了,但是死亡名单上,并没有登记路卡斯的名字。”

母亲小声问道:“你没骗我吗,科劳斯?”

“没有,妈妈,我没骗你”

护士说:“这是真的,你并没有杀死路卡斯。”

这时候,母亲平静下来了,她说:“我们得去那里一趟。科劳斯,你和谁一起去的?”

“和孤儿院的一位女士。她陪我去那儿,她有家人住在S市附近。”

母亲说:“孤儿院?有人说你被寄养在一户人家里,那家人很照顾你。你应该把他们的地址给我,我要去谢谢他们。”

我又开始结结巴巴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地址,我在那里住的时间很短。因为……因为他们都被送到集中营了。后来我就到孤儿院。在孤儿院里,我什么都不缺,所有的人都待我很好。”

护士说:“我要走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科劳斯,你要送我出去吗?”

我送她到大门前。她问我:“科劳斯,这七年来,你都住在哪儿?”

我对她说:“我跟我母亲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她说:“不错,我听到了。不过,这些并不是实话。亲爱的,你的谎话说的太差劲了!我们曾经到孤儿院调查过,你并不住在孤儿院。另外,你是怎么我到这里的?你又是怎么知道你母亲回来了?”

我沉默不语,她又说:“你可以保留你的秘密,你这么做一定有原因。但是别忘了,这些年来我都在照顾你母亲,我愈知道关于她的事,就愈能帮助她。你突然带着行李出现,所以我有权利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不,你没有权利。我人在这里,就是这祥。告诉我,我母亲的情况如何?”

她说:“就像你一样正常。可能的话,尽量要有耐心。如果她发作了,就打电话给我。”

“发作?是什么样的情况?”

“别怕,不会比今天更糟。她会大叫、发抖,就这样而已。喏!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情况不佳,就打电话给我。”

母亲在客厅的椅子上睡着了。我提着行李到那间小孩房,就在走廊的尽头。这里一直都有两张床——两张成年人的床。正好是父母亲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买的。我还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来形容我们所发生的事。或许可以说那是悲剧、是惨案、是一场灾难。但是,在我的脑海里只称它是“那件事”,再也没有其他字眼了。

小孩房很干净,而长床也一样,看得出来母亲在等我们。但是,她最盼望的是我的兄弟路卡斯。

5

我们在厨房里静静吃饭。突然,母亲说道:“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杀了你父亲,如果我认识那个你父亲为了她而要离开我们的女人,我也会杀了她。我会弄伤路卡斯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不是我的错!”

我说:“妈,别想了,路卡斯虽然受伤了,但是并没死,他会回来的。”

母亲问:“他要怎么找才能找得到这房子?”

我说:“就像我一样,如果我能找到,他就能找到。”

母亲说:“你说得对,我们更不应该离开这里。他会来这里找我们的。”

母亲服下安眠药,很早就睡了。夜深时,我到她房里看她。她仰睡在那张大床边缘,她的脸朝向窗子,剩下的那个空位是她丈夫的床位。

我只睡了一下,眺望星星,就像在安登妮雅家里看到的一样。过去的每个夜里,我总会想起我的家人和这栋房子。在这里,同样的,我也想念莎拉她的家人,还有她住在K镇的外祖父、外祖母。

一醒来,我便发现窗前有几株胡桃树的枝干。我走进厨房,亲了母亲一下,她对我笑笑。厨房里有咖啡和茶,年轻女孩带着刚出炉的面包来了。我告诉她不必再来了,因为我可以自己去买东西。

母亲说:“不,薇洛妮卡,你还是过来,科劳斯还太小,没办法自己去买东西。”

薇洛妮卡笑着说:“他没这么小,但是,他在店里找不到我们要的东西。我在医院厨房里工作,我带来的东西都是在那儿找到的。你懂吗?科劳斯,你在孤儿院里吃得很好,所以你无法想像如何在城里找食物。你得花些时间在商店前面排队。”

母亲和薇洛妮卡相处得很融洽,她们笑、她们彼此搂在一起。薇洛妮卡在说她的恋爱史,都是一些愚蠢的话题:“那时候他告诉我……所以我也对他说了……然后他就试着想要吻我。”

薇洛妮卡帮母亲染发,用的是一种叫指甲花的染剂。这东西可以让母亲的头发恢复以往的色泽。薇洛妮卡也注意到了母亲的脸,她为母亲敷脸美容,然后用一些小刷子、瓶瓶罐罐和铅笔似的东西帮母亲化妆。

母亲说:“路卡斯回来的时候,我要体面一些。我不要让他觉得我邋邋遢遢、又老又丑的。懂吗?科劳斯?”

我说:“是的,妈妈,我懂。可是你那头灰发和不化妆的模样也很好啊!”

母亲给了我一巴掌。

“科劳斯,回你房里!要不然就出去走走!我被你给气死了!”

然后,她又问薇洛妮卡:“我为什么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呢?”

我出去了,到安登妮雅和莎拉家附近散步,还到墓地去找我父亲的坟墓。我只和安登妮雅来过这里一次。墓园很大。

我回家,打算帮母亲整理花园。但是,她却对我说:“去玩吧。把你的小汽车和脚踏车拿出来!”

我看着母亲说:“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四岁小孩玩的玩具吗?”

她说:“还有秋千啊!”

“我也不想再荡秋千!”

我到厨房拿了一把刀,将秋千上的四根绳子割断。

母亲说:“你至少得留下一个秋千,路卡斯会很高兴的。科劳斯,你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而且还这么恶劣!”

我回到那间小孩房,趴在床上写诗。

晚上,母亲有时候会高声呼喊我们。

“路卡斯,科劳斯,吃饭啦!”

我走进厨房,母亲一见到我,便又从餐具橱里取出第三只碟子留给路卡斯;要不然就是把碟子丢到洗碗槽里,碟子当然摔破了;再不然,她就递东递西的,如同路卡斯在那儿一般。

有些时候,母亲还会在夜里来到小孩房,轻拍着路卡斯的枕头,然后对他说:“好好睡哦!祝你有个好梦!明天见。”

说完便离开。但是,有些时候她会跪在床边好久好久,然后把头靠在路卡斯的枕头上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呼吸时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然而,当我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母亲已经不在那儿了。我摸摸另一张床的枕头,上面有母亲湿答答的泪水。

无论我做什么事,都无法让母亲满意。

“你从来就学不会干干净净地吃东西。看看路卡斯,他就从不弄脏桌布。”

如果我花了一整天在花园里除草,然后当带着一身污泥回家时,她便对我说:“你就像头猪一样脏,换成是路卡斯,他就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当母亲从政府那儿领到一笔微薄的钱时,她便会进城,然后带回一些昂贵的玩具。她把这些东西全藏在路卡斯的床底下,然后警告我:“别碰这些东西!等路卡斯回来时,这些玩具必须一样保持这么新。”

如今,我才知道母亲必须服用的药有哪几种。护士全都告诉我了。

因此,当她不想吃药或忘了吃药时,我就会在她的咖啡、她的茶或汤里下药。

九月,我又开始上学。战争前,我就已经上过这所学校了。我应该可以在学校里遇见莎拉,但是她并没有来上学。

放学后,我去按安登妮雅家的门铃,没人应门。我用钥匙打开大门,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到莎拉的房间,拉开她的抽屉,一本习字本也没有;她的衣橱里,也同样一件衣服也没有。

我走出屋子,将屋子的钥匙丢到路上正在行驶的电车前面,然后回我母亲家。

九月底,我在墓园突然遇到安登妮雅。我终于找到父亲的坟墓了。那天,我带来一束父亲喜欢的白色康乃馨,在他坟上已有另外一束,我将自己手上的这一束摆在旁边。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安登妮雅问我:“你到过我家?”

“是的。莎拉房里空空的,她在哪里?”

安登妮雅说:“在我父母家。她必须忘了你,但是她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你。无论在哪里,她总想去你母亲家找你。”

我说:“我也一样,我也一直想到她,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和她生活在一起。”

安登妮雅将我抱在她怀里说道:“别忘了,你们是兄妹,科劳斯!你们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爱着对方。早知道就不该带你到我家。”

我说:“兄妹?那有什么关系?没有人知道啊!我们的姓也不相同。”

“科劳斯,别再这么固执了!忘了莎拉吧!”

我什么也没说,安登妮雅又说:“我怀了一个小宝宝,我结婚了。”

我说:“你爱上另一个男人,有了另一种生活,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吧!你曾经当了我七年的儿子。”

我说:“不,没这回事!我只有一个母亲,就是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个人,也就是被你逼得发疯的那个人。由于你的错,我失去了父亲和兄弟;而现在,你还要将我的小妹妹抢走!”

安登妮雅说:“科劳斯,相信我,这一切我也很后悔,我也不希望发生这些事啊!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些后果,我是真心爱你父亲的啊!”

我说:“那么,你该了解我对莎拉的爱了吧!”

“这是不可能的爱情。”

“你的情况也一样啊!在‘那件事’之前,你就该离开我父亲,或是忘了他。我不想在这里再见到你,安登妮雅;我也不想在我父亲的坟前再见到你。”

安登妮雅说:“好,我不会再来了。但是,科劳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6

母亲的钱很少,就像一般的残疾者一样,她从国家那儿领到一点点的钱。我成了她额外的负担。我应该尽快找到一份工作。薇洛妮卡建议我去当送报生。

早上四点起床后,我到印刷厂拿我那捆报纸,跑遍了我被分配到的那些街道。我将报纸放在大门前,放在信箱里,或是放在商店的铁门下。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起床,一直到九点她才起床。我准备好咖啡和茶就上学去了,我的中餐是在学校解决的。直到下午五点左右,我才回家。

那位护士渐渐拉长了来访的间隔时间,她说我母亲已经痊愈,只需要服用一些镇静剂和安眠药就行了。

薇洛妮卡也愈来愈不太来访了。来的时候,也只是告诉母亲她对婚姻的失望。

十四岁,我离开学校,开始当排字见习生,这个想法是从那三年送报纸的日子中得来的,我每天从晚上十点工作到早上六点。

我的厂长,格斯帕尔先生要我一起分享他的晚餐。母亲没想到要替我做晚餐,也没想到要去订购煤炭过冬。除了路卡斯,她什么也没想到。

十七岁,我当上正式的排字工人。和其他行业相比较,我的待遇算是不错的了。每个月,我还可以带母亲上美容院一次。在那里,有人替她染发、烫发和做脸部、手部的美容,母亲不希望路卡斯觉得她又老又丑。

母亲不停地责怪我放弃学业。

“要是路卡斯的话,他就会继续念书,然后成为医生,一个伟大的医生。”

当我们的房子因为年久破损,屋顶漏水时,母亲就会说:“路卡斯将会成为建筑师,一个伟大的建筑师。”

当我把自己的第一篇诗作拿给母亲看,母亲读了之后,便会说:“路卡斯将会成为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

我再也不出示自己写的诗了,我将它们藏起来。

机器咔嚓咔嚓的声响帮助我写作,赋予我词句上的节奏,唤醒我脑海里的影像。当我排完报纸版面时,已是夜深人静了。我在自己编排、印刷完成的小短文上署名“科劳斯·路卡斯”,以这个笔名纪念我那位行踪不明的兄弟。

我们在报纸上发表的新闻完全与事实相反,“我们拥有自由”这个句子,每天印刷了上百次,但是在街上到处都可以见到外国军队的士兵;大家也都知道,还有许许多多的政治犯和外国旅客被拘禁。甚至在我国境内,我们也无法随自己的意愿前往任何一个城市。因为有一次我想到K镇去见莎拉,当我到达K镇的邻镇时,便有人拦下我,在彻夜的盘问之后,又将我送回首都,所以我才知道这件事。

每天,我们也印刷了上百次“我们生活在富足、幸福的日子里”的句子;起初我认为对其他人而言这是真的,母亲和我则因为“那件事”而变得既悲惨又不幸。但是,格斯帕尔告诉我,我们家一点儿也不能算是例外,因为包括他自己、妻子和三个小孩,正靠着绝无仅有的悲惨方式生活呢!

此外,在我下班时的大清早里,我和那些卖力工作的人们擦身而过,一点儿也看不到幸福的景象,更谈不上有富足的生活了。

当我问到为什么我们要发表这么多谎言时,格斯帕尔回答我:“针对这个问题,你甚至不要有任何怀疑,只要做好你的工作,什么都别管。”

一天早上,莎拉在印刷厂前等我。我从她面前经过,却认不出她。我是因为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所以才转过身去。

“科劳斯!”

我们互相望着对方。我又累、又脏、又没刮胡子,而莎拉却是美丽、纯洁又高雅,她现在已经十八岁了。她先开口说:“你不亲亲我吗?科劳斯?”

我说:“抱歉,我现在身上很脏。”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我问过你母亲。”

“我母亲?你去过我家?”

“对。昨天晚上,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

我掏出手帕,擦干满脸的汗水。

“你告诉她你是谁?”

“我告诉她,我是你小时候的朋友。她问我:‘是孤儿院的朋友吗?’我说:‘不是,是小学的朋友。’

“那么安登妮雅呢?她知道你来了吗?”

“不,她不知道。我跟她说,我到大学里办注册。”

“早上六点吗?”

莎拉笑着说:“她还在睡觉,而且我是真的要去学校。再过一会儿吧,我们还有时间找个地方喝杯咖啡。”

我说:“我想睡觉,我好累!而且我得替我母亲做早餐。”

她说:“科劳斯,你似乎不高兴见到我。”

“怎么会这么想呢?莎拉。外公、外婆还好吗?”

“很好,但是他们老了许多。我妈妈想把他们也接过来,可是外公不想离开他那个小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常常见面。”

“你要登记哪个科系?”

“我想念医科。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可以每天见面呀!科劳斯。”

“你应该有个弟弟或妹妹吧?我最后一次见到安登妮雅时,她怀孕了。”

“是啊!我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但是,我想谈的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科劳斯。”

我问她:“你继父从事什么行业?能够养活这么多人?”

“他在党的领导单位工作。你怎么老是故意岔开话题谈别的事呢?”

“是的,我是故意的。谈我们两个人的事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好谈的。”

莎拉压低声音说:“你忘了我们如何相爱吗?科劳斯,我没忘记你啊!”

“我也一样,但是见面也无济于事。难道你还不明白?”

“是的,我刚刚才明白。”

她做了一个手势,招了一辆经过的计程车离开了。

我直接走向公车站牌,等了十分钟,就像每天早上一样,搭上一辆公车,一辆满是恶臭而又挤满了人的公车。

当我回到家,母亲一反往常已经起床了。她在厨房里喝咖啡,对我笑了一笑:“你那个女朋友莎拉好漂亮哦!她叫什么来着?莎拉……然后呢?她姓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妈妈。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到她了。她是来找一些老同学的,如此而已。”

母亲说:“就这样?那太可惜了!你这个年纪也该有个女友,但是你太笨了,一定没办法让女孩子喜欢;尤其是这一类好家庭出生的女孩,加上你干的是出卖劳力的工作,如果是路卡斯就完全不同了。是啊!像莎拉这个女孩,就完完全全适合路卡斯。”

我说:“当然啦!妈妈,很抱歉,我好累哦!”

我躺在床上。睡觉前,我在脑海中和路卡斯交谈。这是我多年来一直持续不断的习惯。谈的内容也几乎同往昔一样是同一件事。我告诉他如果他死了,我很想替代他,因为他实在是很幸运。我还告诉他他得到了最好的那一份,而我却必须承担最沉重的担子,我还对他说,人生根本就一无是处、毫无意义,是一种谬误,是一种永无止尽的苦痛,是造物者的恶意超越了才智的一种发明。

7

我再也没见到莎拉了。偶尔,我在街上一瞬之间似乎是看到她了;然而,那些人都不是莎拉。

有一次,我经过安登妮雅以前住的那栋房子前面,信箱上却没有一个是我熟悉的姓氏。而且,我也不知道安登妮雅新的姓氏。

过了几年,我收到一张结婚喜帖,是莎拉和一个外科医生的喜帖。喜帖上印有双方家人的地址,那是城里最富有、最优美的地区,一个叫做“玫瑰山城”的住宅区。

后来,我结交了很多女朋友,那些女孩都是在印刷厂附近的酒吧里认识的。在上班前或下班后,我都习惯待在酒吧里。他们都是一些女工或侍者,我很难得才见她们几次面,而且也没带过任何女孩回家让母亲认识。

星期天下午,我大半都是在格斯帕尔厂长家里和他们家人一起度过的。我们边喝啤酒边玩扑克牌。格斯帕尔有三个孩子,他的女儿艾丝黛儿也和我们一起玩,她的年龄和我相近,在一家纺织厂里上班。她从十三岁起,就在厂里当织布女工;其他两个男孩年纪比较轻,也是印刷工人。星期天下午,他们都出门去看足球赛、看电影或在城里闲逛。安娜是格斯帕尔的妻子,和她女儿一样,也是织布女工。她总是在洗碗盘、洗衣服、准备晚饭。艾丝黛儿有一头金色秀发,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一张教人想起莎拉的脸蛋。然而,她不是莎拉,不是我妹妹,不是我的“生命”。

格斯帕尔对我说:“我女儿爱上你了,娶她吧!我把她交给你,你是唯一配得上她的人。”

我说:“我不想结婚,格斯帕尔。我必须照顾我母亲,还得等路卡斯回来。”

格斯帕尔说:“等路卡斯回来?可怜的蠢蛋!”

他接着又说:“如果你不娶艾丝黛儿,最好就别再到我们家了!”

我再也没上格斯帕尔家。从那时候起,除了漫无目的在墓园或城里走上几个小时之外,就是独自和母亲在家里打发时间。

四十五岁,我当上另一家印刷厂的厂长,这家印刷厂是属于一家出版社所有。我再也不必在夜里工作,而是从早上八点工作到下午六点,中午还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

这时候,我的健康已经严重受损。我的肺部积存了不少的铅,血液缺氧,充满了毒素。这就是所谓的铅中毒,是印刷工人和排字工人的职业病。我常有腹痛、恶心的感觉。医生要我多喝些牛奶、尽可能多呼吸新鲜空气,但是我不喜欢喝牛奶。我倍受失眠的折磨,因此精神上和身体上经常出现倦怠感。经过三十年来的夜间工作之后,我已经无法在夜里入睡了。

这家新的印刷厂印制各种经典作品、诗集、散文和小说。出版社的社长常常来访,巡视作业情形。有一天,他在架子上发现了我写的诗。他逼问我:

“这是什么?这些诗是谁写的?谁是科劳斯·路卡斯?”

“这是我的,是我写的诗,我是在下班后印的。”我吞吞吐吐地回答。因为按照规定,我没有权利印制个人的作品。

“你是说,这些诗集的作者——科劳斯·路卡斯就是你?”

“是的,是我!”

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这几年里写的,以前我年轻的时候也写了很多。”

他说:“把你写的东西全都带来。明天早上,带着你所有作品到我办公室来!”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我写的诗走进社长的办公室。这些诗已经有好几百页了,也许有上千页吧。

社长掂了掂那叠稿纸说道:“就这些?你从没打算发表吗?”

我说:“我从未想过,我写这些诗,是为自己写的,也是想找点事情做做,好玩而已!”

“好玩?我看不出你的诗里面什么地方有趣。总而言之,我看到的并不是这样。但是,也许你在年轻的时候比较快乐吧?”

我说:“我年轻时非常不快乐。”

“这倒也是真的,当时也没什么好快乐的。但是革命之后,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我说:“对我而言并非如此。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改变。”

他说:“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出版你的诗了,不是吗?”

我说:“如果你这么想,也这么认为,那就出版吧!但是,请别公开我的地址和我本人的真实姓名。”

8

路卡斯回来了,又走了。我打发他走,他留下未完成的手稿,我现在正接下去写。

大使馆人员在未通告我的情况下跑来,那是在我兄弟来访的两天之后。晚上九点,那个男子按了我家电铃,幸好母亲已经入睡。他有一头卷发,又瘦又苍白。我让他进入我的书房,他说:

“你们的语言我说得不流畅,如果我表达得很生硬,还请原谅!你兄弟,不,就是自称是你兄弟的科劳斯·T今天自杀了。下午两点十五分,在东站,当我们要遣送他回国时,他突然跳下列车行驶中的铁轨自杀了。他在我们大使馆里留下一封信给你。”

这位先生交给我一封信,上面写着“科劳斯·T亲启”。

我拆开那封信,信上是这样写的:“我很希望能埋葬在我们父母的坟旁。”然后是他的签名——路卡斯。我把信交给那位大使馆人员。

“他想埋在这个地方。”

那位先生看了信之后,问道:“他的签名为什么是路卡斯?他确实是你的兄弟吗?”

我说:

“不是,但是按情形看来,我是无法拒绝他所相信的事了。”

那位先生说:“奇怪的是,两天前他来你家之后,我们问他是不是找到家里的什么人了,他都回答没有。”

我说:“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那位先生问道:“那么你还是允许让他葬在你父母的坟旁吗?”

我说:“是的,葬在我父亲坟旁。他是我家中唯一死去的人。”

我和大使馆的那位先生跟在灵枢后头走。天空正在飘雪。我捧着一束白色康乃馨和一束红色康乃馨,这两束花都是从花店里买来的。在我家花园里,即使是夏天,也不会有康乃馨。母亲在花园里种遍了各种花,就只缺少康乃馨。

在父亲的坟墓旁边,掘出了一个新的墓穴。他们将我兄弟的棺材放下去,然后在坟墓上立了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面以不同的拼法刻着我的名字。

我每天来到墓地,看到的是那个刻着克劳斯(CLAUS)这个名字的十字架,于是想到必须换上另一个刻着路卡斯名字的十字架才行。

我还想到,我们四个人很快又可以相聚在一起了。一旦母亲死了,我也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活下去。

火车。这真是个好主意!

(完)

附记

若以“三部曲”的形态来定位,那么这套作品便可说是分别由正篇、续篇、完结篇构成一贯的主题。读完这三部作品之后,我们可以发现,作品与作品之间的表现手法与技巧又各有不同,并且主角人物的情节发展互有矛盾之处,亦互有合理的说明;读来只有令人赞叹不己。

事实上,当我们一脚踏入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所创造的“恶童”世界之后,就很难分辨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谎言”?或者全部都是“谎言”?另外,我们从书名之中,似乎也能得到一些暗示;例如《恶童日记》设为第一谎言,接下来的《二人证据》则为第二谎言,因此第三部作品就名为《第三谎言》?

在文学创作中,有时乃虚为实,有时则实为虚。关于这一点,在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作品里,我们并未看出有为“说谎”而“说谎”的“无意义的谎言”存在;因此,至少在“虚化”的表象中,作者已经表达出她真实的意念了。至于她所表现出来的具体事物是什么?由于她所采取的是“虚化”的间接手法,所以感受度的深浅便要由读者自行去体会。当然,在阅读时也值得花费一些工夫去探究,颇有斗智之趣。

在这一连串的“谎言”之后,令人感到有些怀疑的是,这套作品只会是“三部曲”吗?因为在第一、第二、第三部作品的结尾,都分别埋有朝不同方向发展的伏笔,若真要构想出第四部作品并非不可能。换句话说,有没有可能会出现第四部作品?各位读者不妨将三部作品的内容互相对照、比较,应该也会有类似的怀疑。当然,这也正是《第三谎言》为我们带来的题外乐趣。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曾经在法国媒体上表示:“这套小说中,我融入了相当程度的自传要素,起初也只是想描写自己儿时的情景。文中提及的K镇,其实是我儿时居住的小镇;作品中的人物路卡斯和我有许多类似之处;就和他一样,战争结束时我正好也十岁,而且我也在小时候穿越过边界。他返回祖国时是五十五岁,就是我现在的年龄。至于克劳斯,则是一直与我共度孩提时光的哥哥。无论做什么事、到哪里去,我们都形影不离。因为我和哥哥很亲密,所以就将他化成另一个少年写入小说中。这部小说所要描述的是别离的痛苦——与祖国的别离、与母语的别离、与自己孩提时代的别离。我也曾经返回祖国匈牙利探亲;但是,那些自己似乎曾经熟悉的过往痕迹,却一丝丝也寻不回来。那种寻不着自己过去熟悉的土地的惑觉,的确会让人感到鼻酸。”

当然,因为“别离”而产生的种种遭遇过程,也同样是构成故事的要素,甚至更能触动人们的心扉,激发出人性的原始面貌;或许,这不仅是一部好看、有趣的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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