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恶童日记 二人证据 第三谎言(恶童三部曲)》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完结】 >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恶童日记三部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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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一切就绪之后,我们手牵手出去散步。此时正是警报期间,所有人都躲到地窖里,因此街道相当冷清。

当聋子的就叙述他所看到的情景:

“这条街道又直又长,街道两侧尽是矮房子,都是平房。房子的颜色有白色、灰色、粉红色、黄色和蓝色。过了街道后,就可以看见一座公园,里面种了很多树,还有一座喷水池。天空很蓝,还飘着几朵云。哇!看到飞机了,五架轰炸机,它们飞得很低。”

扮瞎子的慢慢说,好让扮聋子的能读唇语,他说:

“我听见飞机的声音,它们发出断断续续却很巨大的声响,它马力很足,载着炸弹。现在它们全都飞走了。我又听到鸟儿的叫声。除了这些,一切都很寂静。”

聋子读了瞎子的唇语之后回答:“是的,整条街道空荡荡的。”

瞎子又说:“我听见左侧街道有脚步声靠近。”

聋子回道:“你说对了,来了一个男人。”

瞎子问:“他长得如何?”

聋子回答:“像镇上一般的男人一样,又穷又老。”

瞎子说:“我知道,听得出来是老人的脚步声。我也听得出来他是赤脚,所以他很穷。”

聋子说:“他秃头,穿了一件破旧的军用短上衣和一条过短的长裤,而且他的脚很脏。”

“他的眼睛呢?”

“我看不到,因为他正在看地上。”

“他的嘴巴呢?”

“他的双唇紧闭,应该是没牙齿。”

“他的手呢?”

“插在口袋里,他的口袋很大,而且似乎装了一些东西,也许是地上的苹果,也许是核桃吧!所以他的口袋才会鼓鼓的。啊!他抬起头了,他看见我们了,但是我分辨不出他眼珠子的颜色。”

“除了这些,你还看到什么吗?”

“皱纹,纹路深得像一道道的疤痕烙印在他脸上。”

瞎子说:“我听到警报器的声响,警报解除了,回家吧!”

由于先前的经历,后来我们不再需要拿头巾遮住眼睛,也不需要拿草堵住耳朵。扮瞎子的人因为眼睛被遮住而能将眼光导入心灵深处;扮聋子的人也因为耳朵被堵住而能拒绝所有的噪音。

17. 逃兵

在森林里我们发现一个男人躺在灌木丛后。他还活着,很年轻,但没穿军服。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们。

我们问他:“你为什么躺在那儿?”

他回答:“我再也走不动了,我是从边界的另一边过来的。我已经走了两个礼拜,不分昼夜地走,而大多是在夜间行走,现在觉得整个人很虚弱,肚子又饿。我已经有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们又问:“为什么你没穿军服?这儿所有的年轻男子都去从军,他们都穿军服。”

他说:“我再也不想去从军了。”

“你不想去打敌人?”

“我不想打任何人,我没有敌人了,只想回家。”

“你家在那儿?”

“还很远。假如我再找不到东西吃,恐怕就到不了家了。”

我们问:“那么你为什么不买东西吃?没钱吗?”

“嗯!我身上没钱,而且我只能躲躲藏藏,不能暴露,免得被发现。”

“为什么?”

“我未经许可逃离部队,现在是逃兵,万一被抓到,不是枪毙就是绞死。”

我们问:“下场就像杀人犯一样?”

“没错,就是那样。”

“但是,你不想再杀人了,你只想回家。”

“对,只想回自己的家。”

我们问:“你希望我们带些什么东西给你吃?”

“什么都可以。”

“羊奶、水煮蛋、面包和水果好吗?”

“可以,可以,什么都好。”

我们问:“需要毯子吗?这儿晚上很冷,而且常下雨。”

他说:“也好,但千万别让人瞧见了,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好吗?连你们的母亲也一样。”

我们回答他:“没有人会看到我们,我们谁也不说,而且我们也没母亲可说。”

当我们把食物和毯子带来给这位男子时,他说:“你们真仁慈。”

我们回应他:“我们并不仁慈,带这些东西给你,只因为你的确需要它们。”

他又说:“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们致谢,我绝不会忘记你们。”

这时,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我们对他说:“你知道吗?流泪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像我们,还未到你这个年龄就不愿再流眼泪了。”

他微笑着说:“你们说得对。抱歉,我以后也不会再流泪了。今天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我太疲倦了。”

18. 练习禁食

我们郑重地对外婆说:“这两天我们不吃东西,只喝水。”

她耸耸肩说:“不干我的事。但是你们得照常工作!”

“外婆,我们当然照常工作。”

禁食的第一天,外婆杀了一只鸡,还将它放在烤炉上烤。到了中午,她唤我们:

“来吃吧!”

一进厨房,就闻到烤鸡的香味。我们有一点儿饿,但不是太饿,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婆切这只鸡。她说:“这味道真好,你们闻得出来有多好吗?要不要一人来一只鸡腿?”

“外婆,我们什么都不想吃。”

“太可惜了,这烤鸡真的很美味呀!”

说完,外婆就用手抓鸡来吃,吃一口,舔舔自己的手指,还顺便在围裙上擦几下。然后她啃起了鸡骨头。这时她说:“这只鸡太鲜嫩了,无法想像能有什么东西比它更美味。”

我们对她说:“外婆,住在这里到现在,你还没烤过鸡给我们吃。”

她说:“我今天不是烤了吗?是你们自个儿不吃的。”

“你明知道我们这两天不吃东西。”

“不是我的错,是你们又做了一次蠢事。”

“让自己习惯于饥饿是我们的练习之一。”

“那么你们就去习惯饥饿吧!没人会阻止你们的。”

一走出厨房,我们就到院子里干活儿。一直工作到傍晚,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于是我们喝了很多水。当然,这个晚上睡得很不好,梦到的都是食物。

第二天中午,外婆将昨天吃剩下的烤鸡解决掉,而我们两眼昏花地看着她吃。此刻,感觉到的已不是饥饿,而是头晕。

晚上,外婆煎了一些涂上干酪和果酱的薄饼,我们感到相当恶心,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胃痉挛,我们赶快躺在床上,沉沉昏睡过去。醒来时,外婆已经上市场了。我们很想吃点早餐,但厨房里既没面包,也没羊奶和干酪,什么都没有。外婆把所有的东西都锁在地窖里。其实我们可以打开地窖,但决定不去动它。于是,我们生吃了一些蘸盐的番茄和黄瓜。

当外婆从市场回来时,她对我们说:

“你们早上的工作还没做。”

“你应该叫醒我们才是啊!外婆。”

“你们应该自己起床才对!不过今天例外,我还是给你们东西吃。”

结果,同往常一样,我们还是吃卖剩的青菜煮成的浓汤。我们吃得很少。

餐后,外婆说:“这是一种愚蠢的练习,而且有害健康。”

19. 外公的坟墓

有一天,我们看到外婆从屋里出来,带着她的浇水壶和整修花园的工具。但她不是往葡萄园的方向,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我们远远地跟在她后面,以便探个究竟。

外婆走进了墓园,她在一座坟墓前停下来,然后摆好带来的花园工具。这座墓园很荒凉,此时只有外婆和我们。

我们躲在草丛和墓碑后面,然后一步步慢慢靠近外婆。由于外婆视力衰退,听力也很差,所以她没发现我们。

我们看见外婆拔掉这座坟墓四周的野草后,拿了一把铲子铲地,然后又种上了些花。随后,外婆到附近的水井取水回来浇这块墓地。

当这一切工作都完成,整理了工具后,外婆就在十字架前跪下来,用一种半蹲的姿势跪着。然后,如同要诵经般,她双手合掌放在腹部。她口中念念有词,然而我们却听到一连串的辱骂。她说:“人渣……坏蛋……猪……败类……该死的家伙……”

外婆一离去,我们便走上前去看那座坟墓。它维修得很好。我们看着十字架,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这是外婆的名字。也就是母亲的娘家姓氏。这个受洗的名字是由连词符号串联两个名字所组成的,这两个名字就是我们两人的受洗名字。

在十字架上还写了出生与死亡日期,我们屈指一算,外公去世时是四十四岁,距今已有二十三年了。

晚上,我们问外婆:“外公长什么模样?”

外婆说:“什么?你们说什么?你们没有外公。”

“我们以前有外公吧?”

“没有,从来没有。你们出生时,他就已经死了。所以你们没有外公。”

我们接着问外婆:“为什么你要毒死他?”

她回答:“哪有这回事!”

“他们说你毒死外公。”

“他们说……他们说……就让他们去说吧!”

“你没毒死他吗?”

“狗养的!别吵我!没凭没据的,他们爱怎么说都可以!”

我们又问:“我们知道你不喜欢外公,为什么还清理他的墓地?”

“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因为他们说了又说,我要让他们闭上嘴巴。咦?你们怎么知道我去整理坟墓?你们在监视我?狗养的!你们敢监视我?去死吧!”

外婆生气地说道。

20. 练习残酷

这一天是周日。我们在院子里捉了一只母鸡,然后就像外婆杀鸡那样,割开它的喉咙。我们把鸡抓进厨房,对外婆说:“把它烤了吧!外婆。”

外婆一见便尖叫起来:“谁准你们这么做?你们根本就没权力决定!你们这两个小无赖给我听着,在这儿大大小小的事情全由我作主。我死了我都不烤它。”

“那还不是一样。我们自己动手吧!”

说完,我们便开始拔鸡毛,外婆却立刻从我们手里把鸡抢走:

“你们不懂得从哪里下手,小流氓!我真命苦,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

在烤这只鸡的时候,外婆哭着说:“这是最好的鸡,他们竟杀了它,原本还打算礼拜二把它带到市场卖了。”

吃这只鸡的时候,我们说:“这只鸡真好吃,以后每个礼拜天都要吃鸡。”

“每个礼拜天?你们疯啦?你们要我破产吗?”

“以后每个礼拜天你就挑一只,不管你愿不愿意。”

外婆听了又哭起来,她说:“我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可怜啊!可怜啊!他们分明要我死。像我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不该得到这种报应!我待他们这么好!”

“是啊!外婆,你很好,真的很好!因为以后的每个礼拜天,你都会为我们烤一只鸡。”

此时,外婆稍稍平静了。于是,我们又说:

“以后如果还有东西要杀,一定要叫我们,就由我们来执刀吧!”

她说:“你们很喜欢做这种事吗?”

“不,一点也不,只因为我们必须习惯做这种事。”

她说:“我明白了,这是一种新的练习。你们说得对!要懂得如何杀生,以后就能派得上用场。”

之后,我们从杀鱼学起,先抓住鱼的尾巴,然后把鱼头甩出去撞在石头上。我们很快就习惯于去杀一些像鸡、鸭、兔这些注定要被杀来吃的动物。后来,我们也杀了不该杀的动物。我们把抓来的青蛙钉在木板上,然后剖开它的肚子。我们还把抓来的蝴蝶钉在纸板上。如此一来,它就成了我们美丽的收集品。

有一天,我们把我们的橙黄色公猫吊在树枝上。被吊时,小猫不断使劲地挣扎,整个身子屈张得很大,它因为惊吓过度,身子抽搐得很厉害。直到它不再挣扎,我们才将它取下,平摆在草地上。起先,它没有丝毫动静,突然间,它跳起来逃开了。

从这天起,我们偶尔会看见小猫站在远远的地方,却不再靠近我们的屋子,它甚至不再过来喝我们摆在门前碟子里的羊奶。

外婆便告诉我们:“这只猫愈来愈凶了。”

我们说:“别管它,从现在起,我们自己负责抓老鼠。”

之后,我们设计了一些捕鼠圈套,我们把抓到的老鼠丢入沸水中淹死。

21. 镇上的孩子

我们在镇上还见过其他小孩。因为学校停课,所以镇上的孩子终日在外游荡。这些小孩年纪不等,有年纪大的,也有年纪小的。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和母亲住在镇上自己的家里,其他人就和我们一样来自外地,而大多数的小孩都来自大城市。

来自外地的小孩,很多被寄养在陌生人家里,养主待他们并不是很好,平日他们必须到田里和葡萄园里工作。

年纪大的小孩总喜欢欺负年纪小的小孩,并且常抢走他们口袋里的所有东西,有时甚至还抢走他们的衣服。年纪大的小孩也经常殴打年纪小的小孩,他们尤其喜欢欺负来自外地的小孩。

而和母亲住在镇上的小孩从不独自出门,他们一直受到母亲的保护。

没有任何人保护我们,所以我们学着如何去对付那些大孩子。

我们制造了一些武器,有磨尖的石头、装满沙子和石砾的短袜,还有在阁楼中《圣经》旁边箱子里发现的一把剃刀,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它吓走那些大孩子。

一个大热天,我们两人坐在山泉旁的树下,因为靠近涌流不停的泉水,这个地方就凉快多了。家里没井水的人也都来这里取水。在离我们不远的草地上,有几个年纪比我们大的男孩躺在那儿。

这时,小兔子出现了。她提着一个水桶走过来,她把水桶摆在泉眼的下方,等着泉水慢慢注满她的桶子。

当桶里装满水时,那群男孩中的一个人就起身走过去,在桶里吐了一口痰。小兔子立刻将水倒掉,冲洗之后再将桶子放到泉眼下面。

当再次注满桶子时,又有一个男孩起身走过去,在桶里吐痰。小兔子再次倒掉桶里的水,清洗桶子后,将它放在原处接水。只是她不再让泉水注满,而是装了半桶水,就立刻提了桶子跑开。

一个男孩追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又在她的桶子里吐了一口痰。

小兔子很不高兴,说:“不要太过分了!我要提回去的是能喝、干净的水!”

男孩说:“没错啊!这是干净的水呀!我只不过吐了一口痰进去而已。你该不会认为我的痰脏吧!我的痰可比你家所有东西都还干净呢!”

小兔子听完后,倒掉桶里的水,站在那儿哭了起来。

这时,那男孩打开裤裆,对小兔子说:“亲它!假如你亲它,我就让你的桶子装满水。”

小兔子果真蹲下来了。但是男孩却退了几步说:

“你真以为我会让你的脏嘴亲它?贱婊子!”

说完,他就往小兔子的胸前踢了一脚,然后拉上裤子。

就在这时,我们走过去扶起小兔子,捡起水桶,清洗之后放到泉水下方盛水。

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对其他伙伴说:“走吧!到别的地方玩!”

另一个人说:“开什么玩笑?好戏才开始呢!”

前面的男孩说道:“算了!我认识他们,两个危险分子!”

“危险分子?这两个蠢货?我一个人应付就够他们瞧了,你们等着看吧!”

说完,这男孩走过来,想在桶子里吐痰,但是我们其中一个先绊了他一脚,另一个立刻用沙砾袋殴打他的头,才几下子,他就昏倒在地。其他男孩盯着我们看,其中一个跨了一步打算走向我们。但是,他另一个伙伴说:“小心!这两个卑鄙的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一次,他们还用石头打破我的头。而且他们还有一把剃刀,只是还没使出来。他们会毫不眨眼地割断你的喉咙。他们简直就是疯子!”

这群男孩听了之后就离开了。

随后,我们装满一桶水交给小兔子。她问我们:

“你们为什么不立刻过来帮我?”

“我们想看看你如何保护自己。”

“同时面对三个大男孩,我又能怎样?”

“你可以拿水桶砸他们的头,抓他们的脸,或是往他们的鸡鸡上踢几脚,再不然就是大声喊叫,或者逃开,过一会儿再回来提水。”

22. 冬天

天气愈来愈冷了,我们翻遍了行李箱,把所有能找出来的衣服——几件套头毛衣和几条长裤——都往身上套。然而,我们却无法在自己破旧的鞋子上再套第二双鞋,因为除了这双破鞋外,我们没有其他的鞋子。而且,我们因为没有手套和帽子可以戴,所以手脚也冻得几乎没了感觉。

天空变得一片灰暗,街道上也变得很冷清,小河结冰,森林覆盖上一层白雪。除非木柴快用完了,否则我们不会再走进林子里。

我们告诉外婆:“我们需要两双长筒靴。”

她回答:“一下要这个,一下又要那个,然后呢?我哪来这些钱?”

“外婆,木柴也快用完了。”

“那只好省着点用。”

后来,我们不再外出。我们在屋里做其他事情。我们利用木柴雕出一些汤匙、切面包板,然后读书直到深夜。而外婆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赖在床上,她很少到厨房做饭,我们的耳根也因此清静多了。

这段时间,我们吃得很不好,没有青菜、水果,就连母鸡也不下蛋了。而外婆每天给我们的食物,就只有几粒干豆和几颗摆在地窖里的马铃薯。但是,地窖里却堆满了熏肉和一瓶瓶的果酱。

邮差偶尔会过来一趟,他一到门前,总是不断地按他自己的车铃,直到外婆走出屋子。这时,邮差会用舌头舔湿他的铅笔尖,在一张纸上写些东西,然后把笔和纸递给外婆,让她在纸张下方画上一个十字。邮差每次交给外婆的不是钱就是包裹或信。然后,他就一边吹口哨,一边骑着自行车往镇上的方向离去。

收到钱或包裹,外婆就在她房里拆封;如果收到信,她就把它扔到炉灶里烧掉。

我们总是这样问外婆:“为什么你每次收到信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就扔进炉子里?”

她回答:“我不识字,也没上过学,什么也不会,只好做工。我可不像你们这么好命!”

“我们可以帮你读这些信啊!”

“任何人都不准看这些信!”

我们又问:“那么,是谁寄钱给你?是谁寄包裹给你?又是谁寄这些信给你?”

外婆不说话。

第二天,趁外婆在地窖忙的时候,我们溜到她的房里搜寻。在她的床下,我们发现一个打开的包裹,里面有高领毛衣、围巾、帽子和手套。我们不向外婆提起这件事,以免她知道我们手上有一把可以开她房门的钥匙。

晚餐后,我们耐心地等着。外婆就像往常一样,喝完白兰地就东摇西晃走向她的房间,然后从腰上取下钥匙打开房门。这时,跟在她身后的我们立刻上前推她一把,她整个人倒在床上,我们则装作进去找东西,并且假装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包裹。

于是,我们对她说:“太不仁慈了吧!外婆,我们一直很冷,又没有保暖的衣服,所以无法外出,而你却想卖掉母亲编织好寄给我们的所有东西。”

外婆没回答我们,然后哭了起来。

我们接着又说:“是我们的母亲寄钱来,她还写信给你。”

这时,外婆说:“她才不是写给我的。她明明知道我不识字,甚至以前,她也从不曾写信给我。而现在她会来信,是因为你们住在我这儿。再说,我根本就不需要她写什么信,也不需要任何她寄来的东西。”

23. 邮差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守在花园门前等候邮差。他是一个戴着软帽的老人。现在,他骑着一辆在行李架两侧挂有两只邮袋的自行车出现了。

他一出现,等不及他按车铃,我们就迅速跑过去按住他的车铃。

他问道:“你们外婆呢?”

我们说:“别管她,把你带来的东西给我们。”

他说:“没什么东西。”

话一说完,他立刻动身打算离去。但是我们将他从车上拉下来,让他跌落在雪地中。这时候,他的自行车也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嘴里不停地咒骂。

我们翻开他的邮袋,找到一封信和一张汇票。我们拿着那封信对他说:

“给钱!”

他说:“不行,这得问你们外婆!”

我们说:“但这封信是寄给我们的,是我们母亲寄来的。如果你不交给我们,我们就让你起不来,直到你在这里冻死为止。”

他说:“好吧!好吧!快扶我起来,我的腿被自行车压碎了。”

于是我们先抬起自行车,再扶起这位邮差先生,他很瘦,很轻。

站起来之后,邮差先生就从口袋里掏出钱交给我们。

一拿到钱,我们问他:“签字?还是画十字?”

他说:“随便,画个十字好了,这样比较妥当。”

接着他又说:“你们这么保护自己是对的,所有的人都认识你们的外婆,没有人比她更吝啬了。这是你们母亲寄来的?她真好,我看着她长大。其实她离开这个地方是对的,否则她会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永远嫁不出去……”

我们问:“什么闲言碎语?”

“就像别人说的一样,她毒死了自己的丈夫。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外婆毒死了你们的外公。这是一桩老掉牙的事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家都叫她老巫婆。”

我们说:“我们不想听到别人说外婆的坏话。”

邮差先生调整了他的自行车方向后说道:

“好吧!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件事了。”

我们回答:“我们早就清楚了。但是,从今以后得把寄来的东西全部交给我们,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们会杀了你,懂吗?”

邮差先生说道:

“我想你们做得出来,杀人坯子!以后你们会拿到邮件的,我才不管呢!而那个老巫婆,关我什么事。”

说完后,他一边推着车子,一边拖着那条被我们弄伤的腿离去。

第二天,我们穿得很暖和,带着母亲寄来的钱到镇上买长筒靴。至于母亲的信,则被我们两人轮流藏在自己的衬衫里。

24. 鞋匠

鞋匠的住处和工作的地方都在一起,都在靠近车站一间房子的地下室里。这个房子的空间很宽敞,在一个角落,摆的是他的床,另一个角落,则是他的厨房,而他的工作场所就在贴近地面的通气窗前。鞋匠坐在一张矮凳子上,四周散了一地的鞋子和工具。他从快要滑下来的眼镜的上缘打量我们,然后再看看我们的破短靴。

我们说:“先生,早安!我们想要一种橡胶制的,防水的,又能保暖的长筒靴,你卖这种鞋吗?我们有钱。”

他说:“当然有!不过这种有里子、可保暖的靴子很贵唷!”

我们说:“我们要穿这种靴子,因为我们的脚冻坏了。”

说完,我们立刻把带来的钱摆在矮桌子上。

这位鞋匠说:“这正好够买一双。但是只有一双靴子,你们两个人够用吗?你们的尺寸一样,就轮流穿着出门吧!”

“不可能,我们无法离开对方而独自出门,到任何地方我们都在一起。”

“再去跟你们的父母要钱吧!”

“我们没有父母,我们住外婆家,别人都叫她老巫婆,她不会给我们钱。”

鞋匠惊讶地说道:“老巫婆是你们的外婆?喔!可怜的孩子!你们竟然穿这种鞋子从她家到这儿?”

我们说:“是啊!我们是这么走来的。没有长筒靴,我们就无法度过冬天,因为我们必须到森林里找木柴,也必须到外头铲雪,我们真的很需要……”

鞋匠接着说:“两双保暖又不透水的长筒靴。”

鞋匠笑了笑,然后递给我们两双长筒靴说道:

“穿穿看!”

我们试穿之后,觉得这靴子很适合我们,于是对鞋匠说:

“我们带走这两双靴,等到明年春天卖了鱼和鸡蛋,再给你第二双靴子的钱,或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带些木柴过来。”

鞋匠把钱还给我们,他说:“喏!拿去吧!我不要你们的钱,不如拿这些钱去买两双好袜子。送你们这两双靴子是因为你们真的很需要它。”

我们说:“我们不喜欢收别人的礼物。”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喜欢向别人道谢。”

“那么你们什么也不必说。走吧!哦,不,等一会儿!我这里还有一些夏天穿的凉鞋和拖鞋你们一起带走,还有系带皮鞋也拿走吧!这些鞋子都耐穿,如果还有你们想要的鞋子就全带走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送给我们呢?”

“因为我用不着,我就要离开这儿了。”

我们问他:“到哪儿去?”

“天晓得!反正有人会来带我走,然后……杀了我。”

我们问:“谁要杀你?为什么?”

他说:“别问了,快回去吧!”

于是,我们带走了拖鞋、凉鞋和系带皮鞋,当然,还有穿在脚上的长筒靴。离开之前,我们在门前停下脚步,对鞋匠说:

“我们希望你不会被带走,如果真的被带走,我们也希望你不会被杀死。再见了,鞋匠先生,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

当我们回到家,外婆一见到我们就问:

“你们上哪儿偷来这些东西?该死的坏蛋!”

“这些不是偷来的,是别人送的礼物!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吝啬,外婆!”

25. 偷窃

有了长筒靴和保暖的衣服之后,我们又可以外出了。我们在结冰的小河上滑行、玩耍,还到森林里捡木柴。

我们带了一把斧头和一把锯子进入森林。在森林里,已经无法捡到掉落在地上的枯木,因为地上的雪积得太厚了。因此我们爬到树上锯断干枯的树枝,然后用斧头劈开。工作的时候,我们不觉得冷,甚至还流汗。所以我们脱掉手套,放在口袋里,免得一下子就磨坏了。

有一天,我们带了两捆柴,在回家的途中拐了个弯去探望小兔子。

一到她家,发现她家破屋前的积雪积得很高,没有人铲除,而且地上见不到任何足迹,烟囱顶上也没有烟雾升起。

我们敲了敲门,没人响应,于是我们进入屋里。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整个屋子很黑,但是,我们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这间屋子是厨房,也是寝室,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摆了一张床。我们走过去唤了几声,在被子和旧衣服的覆盖下,有东西在移动。小兔子从被窝里伸出脑袋。

我们问她:“你母亲也在被窝里?”

她说:“嗯!”

“她死了吗?”

“我不知道。”

我们搁下枯柴,接着便在炉灶里点燃火,因为屋子里和屋外一样冷。然后,我们跑回外婆家,到地窖里拿了几颗马铃薯和一些干豆,还挤了一些羊奶,带着这些食物回到小兔子家。我们温了羊奶,放一些雪块在平底锅里,倒入干豆一起煮开。马铃薯就放进烤炉里烤。

不久之后,小兔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来到炉灶边坐下。

小兔子的母亲并没死,我们喂了她一些羊奶之后就告诉小兔子:

“这些东西一煮好就吃了它,也喂你母亲吃。我们会再来的。”

我们用鞋匠退还的钱买了几双袜子,但是钱并未全都花掉,还剩下一些。于是我们到杂货铺买了一点面粉,然后随手取了一些不付钱的盐和糖。我们还上肉铺买了一小块肥肉,也同样拿走了一大串不付钱的灌肠。最后,我们又回到小兔子家。这时,她们母女两人已经吃完所有的东西了。小兔子的母亲躺在床上,而小兔子正在清洗碗碟。

我们告诉她:“以后的每一天,我们会给你带一捆木柴、一些干豆和马铃薯过来。但是,其他东西就得用钱买。我们没钱,这么一来,就没办法进杂货店。所以,我们必须买些东西才能偷别的东西。”

小兔子说道:“你们真聪明。其实你们是对的,因为别人根本不让我进杂货店。真没想到你们也会去偷东西。”

我们说:“为什么不?这可以练习我们机灵的反应。但是我们真的很需要钱。”

小兔子想了一想说道:“去找神父要钱。偶尔我答应掀裙子给他看时,他就会给我钱。”

“他对你作这种要求?”

“是啊!而且他有时还会把手指伸进来,然后给我一些钱,要我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快!快去告诉神父,小兔子和她母亲需要钱。”

26. 勒索

神父住在教堂边一间称作堂区的大房子里,我们就到那儿找他。

一到那儿,我们拉拉绳铃,一位老妇人开门,她问:“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想见神父。”

“有什么事吗?”

“有人快死了。”

这位老妇人引我们进入等候室,然后她敲了一扇门叫道:

“神父,有人需要临终涂油礼。”

门后有个声音回答:“我马上就来,叫他们等一下。”

等了几分钟,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一脸严肃地从他房里走出来。他在一身黑色的衣服上面,穿了一件镶金边的白袍。他问我们:“人在哪儿?你们送他来了吗?”

“是小兔子和她母亲。”

他说:“我在问她们的真实姓名。”

“我们也不知道。她母亲又瞎又聋,她们住在小镇的最后一间屋子,现在快饿死、冻死了。”

神父说:“虽然我真的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是我还是准备为她们做临终涂油礼,走吧!带我去!”

我们说:“她们还不需要临终涂油礼,她们需要一些钱。我们已经为她们带了木柴、马铃薯和干豆,但是我们无法再为她们带东西了。所以小兔子叫我们到这儿来找你,因为你偶尔会给她一些钱。”

神父说:“有可能。我给过很多穷人金钱,但是却无法一一记得他们的名字。拿去吧!”

神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硬币给我们,我们收下了,然后对他说:

“太少了,这些太少了。连买个圆面包都不够。”

他说:“真令人遗憾啊!穷苦的人太多,而虔诚的信徒几乎都不再奉献了。而今,所有的人都处于困厄之中。你们走吧!愿上帝降福你们!”

我们说:“你给的这些钱只够我们今天用,所以我们明天还会再来一趟。”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再来?我不会让你们进来,马上给我出去!”

“明天我们一定会再来的!我们会不停拉铃,直到你开门为止。我们也会敲你的窗子,踢你的门,要不然就是告诉所有人,你对小兔子所做过的一切。”

“我从未对小兔子做过什么,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你们听到的都是她编的谎言,而且也没有人会把无知顽童说出来的话当回事,没有人会相信你们!这一切也都是小兔子撒的谎!”

我们说:“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诽谤,而所有的人都喜欢听别人的丑闻。”

这时,神父坐了下来,一面用手帕拭去脸上的汗水。他说:

“太可怕了!你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是的,神父,我们在勒索。”

“你们小小年纪就……这太可悲了!”

“没错!可悲的是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小兔子和她母亲真的很需要钱。”

神父一听完,就起身脱掉自己的外套说道:“这是上帝给我的考验!你们要多少钱?我并不是很富有。”

“以刚刚你给我们的那个数字算来,总共需要十次,一个礼拜算一次,我们不会勉强你的。”

于是神父掏出钱给我们。他说:“你们每个礼拜来一次,但是千万别以为我和你们妥协了。这么做算是救济。”

我们回答他:“神父,我们正等你这么说。”

27. 谴责

有一天下午,许久未见的传令兵出现了,他一进厨房就说:

“你们帮吉普车卸货好吗?”

于是我们穿上长筒靴,随他走到停在庭院门前马路上的吉普车旁。他交给我们几只木箱和纸箱,要我们放到军官的房里。

我们问他:“今晚军官会来吗?我们从来就没见过他。”

传令兵说:“冬天,军官不会来这儿住,或许永远不来。他失恋了,也许会遇到另一个吧!哎!就当我没说,这不太适合告诉你们。拿木柴去房间取暖吧!”

我们拿了木柴到军官房里,然后在铁制火炉里生火。传令兵则拆开木箱和纸箱,从里面取出几瓶白兰地和啤酒放在桌上。此外,还有一大堆吃的东西,有灌肠、肉类和蔬菜罐头,还有一些米饭、饼干、巧克力、糖和咖啡。

这时,传令兵打开一瓶酒,独自喝了起来。然后说道:

“我嘛……现在就把这些罐头在大锅盆里倒,再把锅子放酒精炉上热。今天晚上我和同伴吃、喝、欢唱,庆祝胜仗。我们有新奇武器,就要打赢战争了。”

我们问:“这么说,战争快结束了?”

他说:“没错,快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盯桌上食物?如果饿,就吃巧克力、饼干或灌肠吧!”

我们说:“有不少人死于饥饿。”

“那又怎么样?别想这些。有很多很多人饥饿或其他原因死。别想,我们只要吃足就不怕饿死。”

他打趣地说着。我们又说:

“我们认识一个又瞎又聋的妇人,她和她的女儿就住在这附近,她们快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不是我的错。”

“不,这是你的错,是你和你的国家的错。是你们带来这场战争的!”

“战争前,瞎子和她女儿如何过日子?”

“战争之前,她们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有些人给她们旧衣、旧鞋,还带吃的给她们。而今,再也没有人理她们了。人们都变穷了,不然就是整天担心动乱。战争让人们变得吝啬又自私。”

传令兵大声叫道:“我不在乎——这一切!够了!你们给我闭嘴!”

“是的,你不在乎这一切,却在这里吃我们的食物。”

“这不是你们的食物。我吃营房存粮。”

“摆在桌上的这些东西全都是我们国家的:酒、罐头、饼干和糖。明明是我们的国家在养你们的军队!”

传令兵涨红了脸,在床边坐了下来,把头埋在手里说道:“你们以为我喜欢战争,所以到你们这糟糕的地方来?我宁愿待家里,不但宁静,还可以钉桌子、椅子。还有我家乡美酒,每天可以跟温柔女孩玩。但这里人都凶狠,你们小鬼一样。你们说这全都是我错,而我能怎么办?如果我说我不上战场,不愿到你们国家,我就被枪毙。去吧!桌上所有东西带走!庆祝会结束。我现在伤心,你们太狠。”

我们说:“我们不全部拿走,只拿些罐头和一点巧克力。但是你随时可以找我们,至少在冬天里,去拿羊奶和面粉,或是其他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他说:“好!我会,明天你们来找我去那瞎子家。然后,你们对我好一点?”

我们说:“是的。”

传令兵很高兴地笑了,然后他的朋友来了,我们才离开。整个晚上就只听见他们在欢唱。

28. 教堂的女仆

冬天快结束的一个早晨,我们和外婆在厨房里坐着,突然听到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她说:“早安,我来找一些马铃薯给……”

她一看到我们就不再说下去。然后,她对我们说:

“他们长得真可爱。”

她拿了一张凳子坐下来说道:“来,你过来!”

我们一动也不动。她又说:“或是你过来也可以!”

我们还是一样不动,于是,她笑了笑说:“那么,靠近一点好了。你们怕我吗?”

我们说:“我们不怕任何人。”说完就走向她。

她说:“天啊!你们多俊秀啊!但是你们太脏了!”

外婆这时问她:“你想做什么?”

她说:“给神父带些马铃薯回去。为什么你们这么脏?你们没洗过澡吗?”

外婆生气地说道:“这不干你的事。为什么不是那个老女人来呢?”

这位年轻女子又笑了笑说道:“老女人?她可比你还年轻呢!只是她昨天死了。她是我姑妈,所以由我来替代她的职务。”

外婆说:“她比我大五岁,就这样,她死了?……你要多少马铃薯?”

“十公斤,假如你还有,就多拿些来吧!还有苹果也一样,还有……你还有什么东西?神父一副骨瘦如柴的模样,他的食品柜里什么也没有。”

外婆说:“秋天的时候早就该想到了。”

“今年秋天我还没住他那儿,我是从昨晚才到他那儿的。”

外婆又说:“我可要提醒你,这年头所有吃的东西都很贵哦!”

这位年轻女子又笑了,她说:“开个价吧!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杂货店里几乎都快没有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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