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恶童日记 二人证据 第三谎言(恶童三部曲)》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完结】 >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恶童日记三部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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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当前章节:14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我们回到家,对外婆说:“镇上到处都很安静。”

外婆冷笑着说:“他们只是稍做休息,但是到了下午,你们看着吧!”

“外婆,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们会开始搜查,他们会进入每个地方搜一搜,然后拿走所有他们喜欢的东西。我经历过战争了,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啊!没什么好怕的,因为这里没什么好拿的,而且我也知道如何跟他们打交道。”

“外婆,他们在找什么?”

“找间谍、找武器、找食物、找手表、金子,还找女人啊!”

果然,到了下午,那些军人开始有步骤地搜索每一栋房子,如果不给他们开门,他们就对空鸣枪,然后撞破你的门。

很多房子都空了,居民们要不就走得一干二净,要不就躲在森林里。那些没人住的空房子也像其他房子一样被搜过,那些商店和铺子也一样。

军人搜过以后,就轮到小偷侵入商店和空屋里了。那些小偷还特别都是一些小孩和老人,也有一些是妇人,或是什么都不怕的人,或是穷人。

我们遇到了小兔子,她手上拿了几件衣服和几双鞋。她对我们说:“你们趁里面还有得拿时赶快进去拿!我啊!我已经跑进去三趟了。”

我们走进那间被撞破门的文具店,那里只有几个比我们年纪还小的小孩,他们拿了几支铅笔、粉蜡笔、橡皮球、削铅笔机和书包。

我们悄悄选了我们需要的东西;有全套的百科全书、几支铅笔和一些纸。

在大街上,有一位老先生和一位老太太为了一条烟熏火腿大打出手,他们四周围了看热闹的和火上加油的人,那个老太太抓了老先生一脸伤。最后,还是她拿到了火腿。

那些小偷喝着偷来的酒,喝得烂醉,然后打起架来;要不就是打破他们抢过的商店和住家的玻璃,或摔餐具,把他们不需要或带不走的东西都扔在地上。

那些军人也在喝酒,然后又回到那些房子里;但是这一次,他们是去找女人。

我们听到了枪声,还有那些被强暴的女人高声大喊的尖叫声。

在大广场上,有一个士兵在弹奏手风琴,其他的士兵则在一旁唱歌跳舞。

54. 火灾

有好几天,我们都没看到我们邻居太太出现在她们家的院子里,也没遇见小兔子,所以我们就跑去她们家看看。

这栋破房子的门是开着的,我们走进去,屋子的窗户都很小。虽然外面的太阳光很亮,但是房子里却很暗。当我们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我们看到了邻居太太躺在厨房的桌子上;她两腿垂挂着,手放在脸上,一动也不动。

小兔子则躺在床上,光着身子,她张开的两腿间有一滩血和精液,她的睫毛始终紧闭着,黑牙上方翘起的嘴唇留着一丝永远的微笑,小兔子死了。

邻居太太说:“你们出去!”

我们走近问她:“你不是聋了吗?”

“没有,我也没瞎,出去!”

我们说:“我们想帮你。”

她说:“我不需要帮忙,我什么也不需要,出去!”

我们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不是看得很清楚了吗?她死了。”

“没错,是那些新来的外国士兵做的吗?”

“对,是她叫他们来的。她走到大马路上,做了手势招呼他们进来,他们大概有十二个或十五个人。当时他们爬到她身上,一个接着一个,她口中一直不停叫着:‘好舒服哦!真的好舒服哦!来啊!你们都过来!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她和那些士兵一直玩一直玩、她死的时候都还很快乐。我呢?我却没死!一直躺在这里,不吃不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死神还是没有来。当我呼唤它的时候,它从不来,但它总喜欢折磨我。我几年前就要它来了,但是它却不理我。”

我们问:“你真的想死吗?”

“我还能想什么?如果你们想为我做些什么,就放把火把房子烧了吧!我不想让人发现我们这个样子。”

我们说:“但是你会非常非常痛苦的。”

“别管这个了,如果你们办得到的话,就放火吧!”

“好吧太太,我们办得到,你可以相信我们。”

于是我们用剃刀割断了她的喉咙,然后从一辆军车上弄来一些汽油,浇在那两具尸体和那栋破房子的墙上。我们放了一把火之后,就回家了。

到了早上,外婆对我们说:“隔壁的房子被烧掉了,她们母女俩都在屋子里,那个疯女孩一定是忘了有什么东西在炉子上。”

我们后来又回到那间屋子,打算把鸡和兔子抓回家,可是已经有其他邻居趁晚上的时候把它们抓走了。

55. 战争结束

有好几个礼拜,我们都看到打胜仗的外国军队从外婆家门口经过,我们现在都叫他们“解放军”。

坦克、大炮、运兵车和卡车日以继夜穿过边界。现在的前线,越来越向邻国的土地推进了。

有另一批人群从相反的方向列队走来,他们是战争俘虏。其中也有很多我们国家的男子,他们还穿着制服,但已经不再拿武器,也没挂军阶了。他们低着头走,一直走到车站,上了火车;至于要去哪儿?去多久?没人知道。

外婆说他们要被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又冷又无人居住的国家。在那里,人们都被迫去做艰苦的工作,所以那些人都没有一个人能回得来,他们都会冻死、累死、饿死,还有因为各种疾病而死去。

在我们国家重获解放的一个月之后,各处的战争都结束了,那些“解放军”进驻我们国家。有人说,他们要永远住下来,于是我们要外婆教我们说他们那些人的语言。

“你们要我怎么教你们?我又不是老师。”

我们说:“外婆,很简单啊!你只要整天都和我们说那种语言,直到我们懂了为止。”

很快的,我们学会的语言已够用来担任居民和那些“解放军”的翻译了。我们利用这个本领做些小生意,用军队带来的大批物品:香烟、烟草、巧克力等,来和镇上居民们交换他们拥有的东西,像葡萄酒、白兰地和水果。钞票不再值钱了,每个人都拿物品来交换。

女孩们和士兵一起睡觉,好跟他们换丝袜、珠宝、香水、手表或是其他从别的城镇拿来的东西。那些城镇都是这些军人们走过的地方。

外婆再也不推她的独轮车上市场了。那些打扮得很漂亮的妇人们到外婆家,求外婆让他们用一只戒指或耳环换一只鸡或灌肠。

还有人在分发粮票,于是大家从清晨四点起,就在肉店和面包店门前排队。这时,其他商店都还是关着的,而且里面也没有商品了。

大家什么都缺,外婆和我们什么都不缺。

不久之后,我们国家又有了新的军队和政府,但是这次是由“解放军”指导我们国家的新军队和新政府。公共建筑物的上方都飘着“解放军”的旗子,到处都挂着他们领导人的照片;他们教我们唱他们的歌、跳他们的舞,而且还在我们的戏院里放映他们的电影;在学校里,学习“解放军”的语言是人民的义务,其他的外国语则被禁止。

不管是针对我们的“解放军”还是新政府的任何批评或玩笑,都是不被允许的。只要有人密告,“解放军”就可以不依其他证据随便抓人入狱,既没有诉讼,也没有审判。一些男人和女人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他们的家人从此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边界又筑起来了,现在它是禁止通行的。

我们国家再度被一排铁丝网围了起来,我们和外界完全隔绝了。

56. 学校又开学了

秋天的时候,所有的小孩又回到学校,除了我们。我们对外婆说:“外婆,我们再也不想上学了。”

她说:“我也很希望这样,我很需要你们在这里,而且你们在学校能学到什么呢?”

“什么都学不到,外婆,绝对学不到什么的。”

没多久,我们收到一封信。外婆问:“谁写的信?”

“里面说你对我们有义务,而且我们应该去上学。”

外婆说:“把信烧了,我不识字,没人看过这封信。”

我们烧了那封信。很快的,我们又收到了第二封信。信上写着,如果我们不上学,外婆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们又烧了那封信。然后,我们告诉外婆:

“外婆,别忘了,我们一个是瞎子,另一个是聋子。”

过了几天,一个男人出现在我们家。他说:“我是小学督察,你家里有两个到了义务教育年纪的小孩,你也已经收到了两封和这件事有关的通知。”

外婆说:“你说的是哪些信啊?我不识字,那些孩子也不识字。”

我们其中一个人问:“是谁?谁在说话?”

另一个人说:“他问我们识不识字。他长得怎样?”

“很高,一副很凶的样子。”

我们一起大喊:“滚出去,不要伤害我们!不要杀我们!救命啊!”

我们躲到桌子底下,督察问外婆:“他们怎么了?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外婆说:“唉!两个可怜的孩子,他们害怕每一个人,他们在大城市时曾被可怕事吓过,而且一个聋了,另一个瞎了,聋了的把他看到的向瞎子解释一遍,然后瞎了的把他听到的向聋子解释一遍。不这样的话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在桌子底下大叫:“救命啊!救命啊!爆炸啦!好吵啊!好刺眼哦!”

外婆解释说:“如果有人吓他们,他们就会听到或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督察说:“那是幻觉,得带他们到医院治疗。”

我们吼得更大声了。外婆说:“千万不可以!他们的不幸就是在医院里发生的。他们的母亲在医院里工作,他们去看她。当炸弹炸到医院时,他们在那里看见了受伤和被炸死的人,然后就当场昏迷了好几天。”

督察说:“可怜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到哪儿去了?”

“死了或失踪了,我怎么知道?”

“他们对你来说,一定是很沉重的负担。”

“我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只有我这个亲人了。”

督察一边往外走,一边握紧外婆的手说道:“你真是个勇敢的女人。”

后来,我们又收到第三封信,上面说,由于我们的残疾和心灵上的创伤,我们可以不必再到学校去了。

57. 外婆卖了她的葡萄园

有一位军官到外婆家来,要她卖掉她的葡萄园。因为他们要在那块地上盖房舍,给驻守边界的士兵们住。

外婆问:“你们要用什么付给我土地费?钞票可不值钱呢!”

军官说:“我们帮你家装设自来水和电线,来换你那块地。”

外婆说:“我不需要你们的电,也不需要你们的自来水,我向来都不靠那些过活。”

军官说:“我们也可以不拿任何东西和你换,而照样要你的地。所以,如果你不接受我们的建议,我们就会这么做。军队需要你的土地,而你身为爱国者的义务,就是要把土地让给军队。”

外婆张嘴正要说话,但是我们抢着插嘴说:“外婆,你年纪大了,又那么累,那块葡萄园带给你太多的工作,却几乎没带来什么收获;相反的,一旦有了水电,我们的房子就会身价暴涨。”

军官说:“老太婆,你的孙子们可比你聪明多了。”

外婆说:“什么?你竟敢这么说?那就和他们去讨论好了,叫他们决定。”

军官说:“但要你签名。”

“你们要我签什么我就签,反正我又不会写字。”

外婆这时哭了起来,她站起身来对我们说:“交给你们处理了。”话一说完,她就走进葡萄园。

军官说:“那个可怜的小老太婆,她可真是爱她那块园子啊!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我们说:“你也看到了,这块地是她精神上多大的支柱。军队当然不会强迫剥夺一个可怜老太太多年的成果。而且,那个老太太还是我们伟大‘解放军’那个国家的人呢!”

军官说:“啊?真的?她的祖籍是……?”

“是的,她说他们那个国家的语言说得很棒呢!我们也是。所以,如果你们想要滥用职权……”

军官赶紧说:“当然不会!当然不会!你们想要什么?”

“除了水电以外,我们还要一间浴室。”

“啊?就这样?呃……你们想把浴室设在哪儿?”

我们带他到我们的房间,告诉他我们想在哪里盖浴室。

“在这里,盖在我们房间里,大概七八平方米,要有嵌入型的浴缸、洗手台、莲篷头设备,还有热水器和抽水马桶。”

他注视了我们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些我们办得到!”

我们说:“我们还要一台收音机,我们都没有收音机,而且现在已不可能买得到。”

他问:“还有吗?”

“没有了,就这样。”

他笑了起来,说道:“你们会有浴室和收音机的,但是我看我最好还是和你们外婆谈一谈。”

58. 外婆的病

一天早上,外婆没有走出她的房间,我们敲她的门喊她,她都不回答。

我们跑到房子后面,打破她房间的一块玻璃窗钻进去。外婆躺在床上,没有动静,但是她还有呼吸和心跳,我们其中一个人留在她身边,另一个人跑去找医生。

医生检查了外婆的身体后说道:“她中风了,那是一种大脑的内出血。”

“她会死吗?”

“这就不知道了,她虽然老了,心脏倒还很好。一天给她吃三次药,然后要有人照顾她。”

我们说:“我们来照顾她,要做些什么呢?”

“喂她吃,帮她洗澡,她可能从此就完全瘫痪了。”

医生走了之后,我们准备一盘蔬菜泥,然后用一根小汤匙喂外婆吃。到了晚上,她的房间传来一股难闻的味道,我们掀开她的被子,她的草席上全都是粪便。

我们去一个农民家里找了一张草垫,买了一件给小娃娃穿的橡皮短裤和尿布。

我们把外婆的衣服脱掉,帮她在浴盆里洗澡,又替她把床弄干净。因为外婆很瘦,所以穿起娃娃的裤子非常合身,而且我们一天帮她换了好几次的尿布。

过了一个礼拜,外婆的手开始动了。一天早上,她大骂叫道:“狗养的!去烤只鸡来!你们怎能巴望我靠你们那些像草一样的生菜烂泥就恢复体力?我还要喝羊奶!你们不要以为我生病了,就什么事都忘了做!”

“没有,外婆,我们什么都没疏忽。”

“扶我起来,你们这两个孬种!”

“外婆,医生说你要好好躺着休息。”

“医生说,医生说!他那个大白痴!说什么我会一直瘫痪?我会给他看看,我是怎么一直瘫痪的!”

我们扶她起身,陪她走到厨房,扶她坐在板凳上。当鸡烤好时,她就独自吃了起来。吃饱之后,她说:“你们还等什么?去帮我做一根坚固的拐杖。快去啊!你们两个懒鬼,我要去看看一切是否都还好。”

于是我们跑到森林里去,我到一根合适的树枝,然后在她面前按照她的身高做了一根手杖。她拿着那根拐杖威胁我们说:“如果一切都乱七八糟,你们就给我当心点!”

她走到院子里,我们远远跟在后面。她走进厕所,我们听到她在嘀咕:“尿布!什么鬼主意,他们疯了!”

当她回到屋里,我们跑进厕所看,结果发现她把裤子和尿布都丢到茅坑里去了!

59. 外婆的宝藏

一天晚上,外婆说:“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我有话跟你们说,不希望有人听到。”

“不会有人经过这里的,外婆!”

“你们知道,那些边界卫兵四处乱逛,而且他们在门后偷听是非常拿手的,拿张纸和笔来给我。”

我们问:“外婆,你要写字啊?”

“你们听我的话去做就是了,不要多问!”

我们关上门窗,拿来了纸笔,外婆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在纸上画着,她低声告诉我们:“这就是我藏宝的地方。”

她把纸递给我们。她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和一个十字;在十字下面还有个圆圈。外婆问:“你们看得懂吗?'

“懂。外婆,我们看得懂。可是我们早就知道了。”

“什么?你们早知道什么?”

我们小声向她说:“知道你的宝物藏在外公的十字架下面。”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早该怀疑了,你们早就知道了吗?”

“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外婆,从我们看见你在整理外公的坟墓时就知道了。”

外婆忍着怒气说:“激动也没有用。反正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们。现在看来,你们还够聪明,知道要做些什么。”

我们说:“在这个时候,也不能做什么大事情。”

外婆说:“没错,是不能做,要等。你们知道要慢慢等吧?”

“知道,外婆。”

我们三个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然后外婆才缓缓说道:“我还没说完。听着!如果我又中风的话,你们要知道,我不要你们帮我洗澡,也不要那些娃娃裤子和那堆尿布!”

她站起来,在她的架子上翻那些瓶瓶罐罐。她拿了一个蓝色的小瓶子走了回来说:“另外,再把这个瓶子里的东西倒在我中风后的第一杯羊奶里,代替你们那些没用的蠢药。”

我们没回答,她叫道:“狗养的,你们到底懂不懂?”

我们还不回答。她说:“你们也许是怕别人验尸吧?狗养的!不会有人验尸的。一个老女人在第二次发病死了,没有人会专程跑来验尸的。”

我们说:“我们不怕验尸。外婆,我们只是认为你可以再康复。”

“不,我不会再康复了,我很清楚,所以得尽快解决。”

我们什么也没说。外婆开始哭了,她说:“你们不懂什么是中风,中了风什么都看得见、听得到,就是不能动。如果你们连为我做件小事都没办法,你们就真的是忘恩负义的兔崽子!”

我们说:“外婆,别哭了,我们会做到的。如果你真那么想,我们会做的。”

60. 爸爸

爸爸到外婆家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正在厨房里工作,因为外面下雨了。

爸爸站在门口,手抱在胸前,两腿叉开站立。他问:“我老婆在哪里?”

外婆冷笑着说:“哎哟!她可真有个货真价实的‘丈夫’啊!”

爸爸说:“没错,我是你女儿的丈夫,而且那边那两个是我儿子。”

他看看我们,又说:“你们长大了,还是没变。”

外婆说:“我女儿,也就是你老婆,把这两个孩子托我照顾。”

爸爸说:“她那时候该把他们寄养给别人才对。她在哪里?有人跟我说她到国外去了,是真的吗?”

外婆说:“这都是老故事了,你以前都到哪儿了?”

爸爸说:“那时我是战俘,但是现在我要找回我的老婆。老巫婆,别想把她藏起来。”

外婆说:“我喜欢你对我为你小孩所做的一切所给的赞美词。”

爸爸叫着:“我不管,她到底在哪里?”

外婆说:“你不管?不管你的孩子和我?那好,我带你去看看你老婆在哪里!”

外婆走到院子里,我们跟在她身后,她用拐杖指了指我们在妈妈坟墓上种花的那块四方地。她说:“好啦!你老婆在那里,在地底下。”

爸爸问:“她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外婆说:“她是死了,死在炸弹之下,在战争结束的前几天。”

爸爸说:“可是,也不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埋呀!”

外婆说:“我们只是把她埋在她死去的地方,而且这也不是随便哪个地方,是我家的院子,也是她小时候玩耍的院子。”

爸爸看着那些湿润的花朵说:“我想看她。”

外婆说:“不可以,不可以打扰死人。”

爸爸说:“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把她埋在墓地才行,这是法律规定的,拿把铲子给我。”

外婆耸耸肩说:“拿把铲子给他。”

我们看着爸爸在雨中破坏了我们整理出来的那一小方块花园,我们看着泥土被翻开了。爸爸挖到了毯子,他把毯子掀开,一具大骷髅躺在那里,胸前还有一具好小好小的小骷髅。

爸爸问:“她身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我们说:“是娃娃,是我们的妹妹。”

外婆说:“我可告诉过你,让死人安息的。来吧!到厨房洗洗手吧!”

爸爸没回话,他看着那些骷髅,脸上湿成一片,也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雨水。他费力地爬出墓穴,连头也不回就走了,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泥巴。

我们问外婆:“怎么办?”

她说:“再把墓穴重新埋起来,要不然还能怎么样?”

我们说:“外婆,你进去取暖吧!我们会料理一切的。”

她回到屋里。我们用一条毯子把那些骨头搬到阁楼去,放在草垫上摊开来,好让骨头快些晾干,然后我们下楼把已经没有尸体的墓穴再填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有好几个月吧!我们把妈妈和娃娃的头骨和骷髅拿出来擦拭磨亮,然后小心翼翼用细铁丝把每根骨头串在一起,重新组合起来。当我们完成了,就把妈妈的骷髅挂在阁楼的一根梁柱上,在她的脖子上再绑上娃娃的骷髅。

61. 爸爸又回来了

之后的好几年,我们都没见到爸爸。

在这段时间里,外婆的中风又复发了一次,我们照她的要求为她解脱。她现在和外公在同一座坟墓里。在挖开坟墓前,我们取回宝藏,藏到我们窗前的板凳下面,那里还有步枪、子弹和手榴弹。

一天晚上,爸爸回来了。他问:“你们外婆呢?”

“她死了。”

“你们自己生活?应付得怎么样?”

“很好,爸爸。”

他说:“我是来这里藏匿的,你们要帮我。”

我们说:“你好几年都没有消息了。”

他给我们看他的双手,没有半根指甲,它们都被连根拔掉了。

他说:“我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他们追捕我。”

“为什么?”

“不知道,没有任何理由,我是有嫌疑的政治人物,我不能从事自己的本行,因为我一直被人监视,我的公寓定期会有人进去搜一次,我不能再待在这个国家了。”

我们说:“你想越过边界?”

他说:“对,你们住在这个边界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们应该认识,也应该知道……”

“没错,我们既认识也知道这里的一切。边界是没有人能够穿越的。”

爸爸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手好一会儿,然后对我们说“那边应该还是会有缺口的,应该有办法过去。”

“如果要冒生命危险,当然是有办法。”

“要我留在这里,还不如叫我去死。”

“爸爸,你要熟悉一切状况之后再做决定。”

他说:“我听你们说。”

我们向他解释:“第一个困难是要抵达第一道有刺的铁丝网,而且不可遇上巡逻的士兵,也不可以被观望台上的卫兵看到。要通过这一关没什么问题。我们知道巡逻的时间和观望台的地点。铁丝网的高度一公尺半,纵深一公尺;要带两块木板,一块用来爬上铁丝网,另一块要放在铁丝网上好让你站在上面。如果你失去平衡,就会掉进铁丝堆里被尖刺钩住,就再也出不来了。”

爸爸说:“我不会失去平衡的。”

我们继续说:“想要通过下一道铁丝网,还得把那两块木板再抽回来,两道铁丝网中间的距离是七公尺。”

爸爸笑道:“这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没错,但两道铁丝网中间埋了地雷。”

爸爸脸色变得惨白,接着说:“那就不可能了。”

“不会,只不过是运气好坏的问题而已,那些地雷都是以‘锯齿’形或‘W’形埋下去的,如果走直线,就只冒着唯一的一个地雷的危险;在跨大步伐前进时,大约有七分之一的几率可以躲掉地雷。”

爸爸想了想,说道:“我愿意冒这个险。”

我们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就很乐意帮助你,我们会陪你走到第一道铁丝网栅栏。”

爸爸说:“好吧!谢谢你们!有没有东西可以吃的?什么都可以。”

我们取出面包和羊奶乳酪给爸爸吃,又给他喝外婆以前葡萄园里产的酒。我们在他杯里倒了几滴安眠药,那是外婆很用心地用植物调制而成的药。

我们把爸爸带到我们房里。我们说:“晚安,爸爸,好好睡,明天我们会叫醒你。”

我们回到厨房睡在板凳上。

62. 别离

第二天早上,我们很早就起床了,我们确定爸爸还睡得很熟。

我们准备了四块木板。

我们把外婆的宝藏——金块、银币和许多珠宝都挖出来了,而大部分的宝藏都装在麻布袋里。我们两人各拿了一颗手榴弹,以防被巡逻队发现时派上用场;如果干掉巡逻队的话,可以让我们节省不少时间。

我们在边界绕了一圈,重新确认附近的地形,以标出最好的位置……两座观望台之间的死角。在那儿我们把布袋和两块木板掩藏在一棵大树底下。

完成之后,我们就回家吃饭。过了一会儿,我们把早餐端去给爸爸吃。我们得摇摇他才叫得醒。他揉揉眼睛说:“我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我们把餐盘放在他腿上,他说:“多丰盛的一餐啊!有羊奶、咖啡、蛋、火腿、奶油还有果酱!这些东西在大城市里根本就吃不到,你们是怎么弄来的?”

“我们一直都在工作。爸爸,快吃了吧!我们可没时间在你离开之前,再准备一餐给你吃了。”

他问:“今晚要走吗?”

“待会儿就走,你准备好就走。”

他说:“你们疯了?我不要在大白天里越过他妈的边界!别人会看到我们的!”

我们说:“我们也怕会被看到啊!但是我们也要想一想,爸爸,只有那些笨蛋才会想到在晚上越过边界。一到了晚上,巡逻队的巡逻次数是白天的四倍,而且整个区域都一直有探照灯扫来扫去。相反的,快到中午十一点时,警戒会全面松懈下来,那些哨兵以为没有人会疯到在那个时候企图闯过铁丝网。”

爸爸说:“有道理,我相信你们。”

我们问:“你能不能让我们在你吃饭时搜一下你的口袋?”

“我的口袋?干嘛?”

“不可以让人认出你的身份,如果你发生什么事,别人又知道你是我们的爸爸,我们就会被人以共犯的罪名逮捕。”

爸爸说:“你们什么都想到了?”

“我们不得不替自己的安全着想。”

我们翻翻爸爸的衣服,拿了他的证件、身份证、他的地址簿、火车票、收据和妈妈的相片。除了相片之外,我们把这些全都丢到厨房的炉子里烧掉。

一到十一点,我们就离开了。我们两个人各自带了一块木板。爸爸什么也没拿。我们只要求他尽可能不出声地跟在我们后面。

到了边界附近,我们告诉爸爸趴在大树后面不要动。不久,距离我们几公尺远的地方,有两人一组的巡逻队经过,我们听到他们说:

“你看今天会有什么好吃的?”

“一定是和平常一样的狗屎!”

“除了狗尿还是狗尿。昨天的菜我吃下去差点没吐出来,但有时候还不错。”

“不错?如果你喝过我妈妈煮的汤,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我从没喝过你妈妈煮的汤。而我自己,一生下来就没妈妈。我向来只吃狗屎。最起码在军队里,我偶尔可以吃得不错。”

巡逻队走远了。我们说:“爸爸,快走,我们距离下一次巡逻队出现还有二十分钟。”

爸爸把那两块木板夹在腋下向前走去,他把木板靠在铁丝网上往上爬。

我们平趴在大树后面,用手掩住耳朵,嘴巴张得大大的。

“轰!”

爆炸了。

我们带着事先藏在树下的另外两块木板和麻布袋,直奔向那排有尖刺的铁丝网。

爸爸倒趴在第二道铁丝网栅栏的附近。

是的,有一个方法可以通过边界:就是叫某个人走在前面!

提着麻布袋,走在地上新踩出来的脚印上,然后踏过爸爸毫无生气的身体,我们其中的一个人跑到另一个国家去。

另一个留下来的人,就回到外婆家。

续篇 《二人证据》

1

回到外婆家后,路卡斯躺在院子篱笆旁矮木丛的树阴下。他在等待。一辆军车停在边界卫兵营房前,几个士兵下了车,把一具装在迷彩防水布袋里的尸体从车里抬到地上,一位士官长从营房里走出来,挥挥手叫士兵解开袋子。那个士官长嘘了一声,然后说:

“要辨认出这个人的身份绝不是件轻松事!哼!只有蠢蛋才会笨到想越过这该死的边界,而且还在大白天!”

一个士兵说:“那些人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呀!”

另一个士兵说:“好吧!去看看对面那个白痴,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路卡斯走进屋里,坐在厨房的L形长板凳上,他切了些面包,在桌上摆了瓶葡萄酒和一块羊奶酪。这时有人敲门,士官长和一个士兵走了进来。

路卡斯说:“我在等你们。坐吧,用点酒和奶酪。”

士兵说:“好极了!”

他顺手拿了一片面包和奶酪,路卡斯替他倒了杯酒。

士官长问路卡斯:“你为什么在等我们?”

“因为我听到了爆炸声。每次爆炸过后,就会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你没看到任何人?”

“没有。”

“还是一样?”

“对啊!还是一样,不会有人来告诉我,他想要越过边界。”

士官长笑了,他也拿起酒和奶酪来吃。他说:“你总会看到有人从这里走过,或是闲逛到森林里去吧!”

“我什么也没看见。”

“如果你看见了什么,会说出来吗?”

“如果我告诉你我会,你也不会相信。”

士官长又笑了:“有时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叫你白痴?”

“我也这么想。只是小时候在战争中造成的损伤性精神病,导致现在神经毛病不断而已。”

士兵问:“什么东西啊?他刚刚说什么?”

路卡斯解释:“我的脑子有点错乱,是因为轰炸的关系,那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

士官长说:“你的奶酪很好吃,谢谢!和我们一起来吧!”

路卡斯跟着他们走,士官长指着尸体要他看,并且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见过他吗?”

路卡斯看着他父亲残缺不全的尸体,然后说:“他已经面目全非了。”

士官长说:“我们还是可以从他的衣服、鞋子,甚至他的手或头发来辨认。”

路卡斯说:“我能看出来的,就只有他不是镇上的人。他的衣服就可以证明,镇上没有人穿得像他这么高雅。”

士官长说:“谢谢你,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又不是白痴。我要问你的是,你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

“没有,从没见过。但我看到他的手指甲都被拔掉了,他一定坐过牢。”

士官长说:“我们的监狱不会对犯人用刑。奇怪的是他的口袋全都空了,连一张照片、一把钥匙或一个皮夹子也没有。再说,他起码应该有身份证,甚至有张通行证好进入边境区才对啊!”

路卡斯说:“他可能全扔在森林里了。”

“这点我也想过了,他是不想让人认出身份。不过我觉得很奇怪,他这么做到底是想保护谁呢?如果你去采蘑菇时,正巧发现了什么的话,你会把它交出来吧,对不对,路卡斯?”

“相信我吧!士官长。”

路卡斯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头斜靠在房子的白墙旁边。太阳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他闭上双眼:“现在该怎么办?”

“和以前一样,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一些为了生活该做的事。”

“日子依旧很漫长。”

“也许一辈子。”

牲畜的叫声吵醒了路卡斯,他站起身来走过去照顾他的牲畜。他喂猪,喂鸡,喂兔子。他到河边找山羊,把它们牵回来挤奶,然后把羊奶拿到厨房。坐在长板凳上,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夜幕降临。然后他才又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浇水。今夜是满月。他回到厨房里,吃了一些奶酪,又喝了点酒,然后把头伸出窗外吐了起来。他又整理了桌子,走进外婆的房间,打开窗子透透气,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了一会儿,路卡斯打开他房间的门,看了看那张大床,然后关上房门,往镇上走去。

街上没有半个人影。路卡斯走得很快,他停在一扇明亮、敞开的窗前。那是一间厨房,有一家人正准备吃晚餐,母亲和两男一女三个小孩围坐在桌旁,他们吃的是马铃薯浓汤。他们的父亲不在。

也许他还在工作,也许是在牢里,也可能在军营中。或者他根本就没从战场上回来过。

路卡斯经过那些嘈杂的小酒吧。不久以前,他偶尔会在那儿吹口琴。他没进去,继续走他的路。

他走进城堡后面没有一丝光亮的小巷里,然后走上那条通往墓地的阴暗小路,他停在外公外婆的坟前。

外婆去年在第二次中风发作时死了。外公则死了很久。镇上的人都说他外公是被他外婆毒死的。

路卡斯的父亲在今天企图闯越边界时被炸死了,而路卡斯将永远不知道他父亲的坟墓在哪儿。

路卡斯回到家中,攀着绳子爬上阁楼。在那上面,有一张草席、一床旧军毯和一口箱子。路卡斯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本小学生用的大笔记本,他在上面写了几句话,然后又合上笔记本,躺在草席上。

在他的头顶上,月光透过天窗照亮了阁楼,他母亲和妹妹的骷髅还挂在梁柱上左右晃动。

路卡斯的母亲和妹妹也都死了,是被炸弹炸死的。事隔五年了,她们是在战争结束的前几天,就在这里,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被一颗炸弹炸死的。

路卡斯坐在院子的板凳上,他闭起双眼。一辆运货马车停在门前。马车声吵醒了路卡斯。菜农约瑟夫走进院子,路卡斯看着他说:“约瑟夫,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还问我要做什么?今天是市集日,我一直等你等到七点,你知不知道?”

路卡斯说:“对不起,约瑟夫。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几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很快就把货全搬上车。”

“你在开玩笑?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我又不是来帮你搬货的,我是来问你还要不要我卖你的货,不要的话你起码也该通知我一声。我是无所谓!我这么做也只是想帮你一点忙而已。”

“当然,我知道你的好意。约瑟夫,我只是忘了今天是市集日。”

“你不只是今天忘了而已吧?你上星期也忘了,上上星期也一样。”

路卡斯说:“已经三个礼拜了?我都不知道。”

约瑟夫摇摇头说:“你怎么回事?这三个礼拜以来,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的蔬菜水果都怎么啦?”

“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我想,我每天都在院子里浇过水。”

“你想?去看看吧!”

约瑟夫走到屋后的菜园里,路卡斯跟在他后面。约瑟夫弯腰看了看菜园,大声骂道:

“我的老天!你让它们全都烂掉了!看看这些掉在地上的番茄,长得太老的四季豆,枯黄的黄瓜和黑掉的草莓!你疯了啊!这样糟蹋这些食物!你真该被吊死,被枪毙。你的青碗豆都完了!那些杏子也全都一样,只有苹果和李子还有救。给我拿个桶来!”

路卡斯拿了一个桶过来,约瑟夫开始捡拾那些掉在草堆里的苹果和李子,他对路卡斯说:“再去拿个桶来,把那些烂掉的全都捡起来,也许你那些猪还会吃呢……天啊!你那些牲畜!”

这时,约瑟夫急忙往畜栏冲去,路卡斯也跟了过去。约瑟夫一边揩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谢天谢地!还好它们没死。给我一把长叉子,好把这个地方清理清理。真是奇迹,你竟然没忘记喂这些牲畜!”

“它们才不会让人忘记,它们一饿就叫。”

约瑟夫工作了几个小时,路卡斯在一旁帮他,听从他的指挥。

当太阳下山时,他们走进厨房。

约瑟夫说:“哇,让我死了吧!从来没闻过这么恶心的味道!是什么东西臭成这样?”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一大盆羊奶。

“那些羊奶都馊了,把它给我拿开,倒到河里去。”

路卡斯照着做。当他回来时,约瑟夫已经打开门窗让厨房透气通风,还擦洗过地板了。路卡斯走下地窖,拿了一瓶酒和一块腌肉上来。

约瑟夫说:“也得有面包配着吃才行。”

“我没有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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