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跑到他货车那里取了一大块圆面包。
“喏!我在市集散了后买的,我们现在都不在家做了。”
约瑟夫又吃又喝。他问:“你不喝吗?你也不吃吗?路卡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累,吃不下东西。”
“你那张褐色的脸看起来惨白一片,而且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没什么,我还挺得住的。”
约瑟夫说:“我实在很怀疑你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我想应该和女孩儿有关吧!”
“不,和女孩儿无关。”
约瑟夫眨了眨眼说:“我也年轻过!我知道。但像你这样俊秀的男孩因为女孩子而意志消沉,就让我很难受。”
路卡斯说:“不是因为女孩儿。”
“要不然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就该去看医生了。”
“约瑟夫,别麻烦了,没事的。”
“没事,没事。他忘了他的院子,他让羊奶发酸,他不吃,他不喝,他还以为可以继续这样下去呢!”
路卡斯没回答。
当要离开时,约瑟夫说:“听好,路卡斯,为了让你别再忘记市集的日子,我会早一个小时起床过来叫醒你,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要卖的青菜、水果和牲畜搬上货车,这样可以吗?”
“好,谢谢你,约瑟夫。”
路卡斯给约瑟夫一瓶酒,伴着他走向货车。
然后,约瑟夫一边挥着马鞭一边说:“小心啊!路卡斯!爱情有时会要人命的啊!”
路卡斯闭着眼睛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当他张开双眼时,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樱桃树的树枝上晃来晃去。
路卡斯问她:“你在这里干吗?你是谁?”
那个小女孩跳下树来,摸摸绑在辫梢上的粉红色缎带说道:“蕾欧妮姨妈要你去神父家,他一个人在家,因为蕾欧妮姨妈不能再工作了,她躺在家里起不来,她太老了。我妈妈没时间去神父家,因为她在工厂工作,我爸爸也是。”
路卡斯说:“我知道了。你几岁?”
“我也不清楚,上次我过生日时是五岁,那时候是冬天,但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如果不是太晚出生的话,我就可以去上学了。”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小女孩说:“你不知道吗?因为现在天气还很热,所以大家以为现在还是夏天,其实秋天已经来两天了。”
“你又都知道了!”
“对啊!我有个大哥哥告诉我所有的事,他叫西蒙。”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阿格涅丝。”
“这是个好名字。”
“路卡斯也不错,我知道路卡斯就是你,因为姨妈说:‘去找路卡斯,他住在边界对面的最后一间房子。’我猜得没错吧?”
“那些卫兵没拦你吗?”
“他们没看见我,我是从后面绕过来的。”
路卡斯说:“我很想要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妹妹。”
“你没有吗?”
“没有,我以前有一个,我帮她做过一个秋千,你想不想要我也帮你做一个?”
阿格涅丝说:“我在家里已经有一个秋千了,但是我喜欢在别的东西上面荡秋千,这样比较好玩。”
她跳起来抓住一根樱桃树的大树枝,笑着荡来荡去。
路卡斯问:“你从来不伤心吗?”
“从来不会,因为总有另一件事来安慰我。”小女孩跳到地上说,“你要赶快去神父家!我姨妈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就已经告诉过我了。可是我每次都忘记,她一定又要骂我了。”
路卡斯说:“别担心,我今晚会过去。”
“那好,我回家了。”
“再留一会儿。你喜欢听音乐吗?”
“哪一种音乐?”
“听了就知道,来吧!”
路卡斯牵着小女孩的手,走进他的房间。他把小女孩放在大床上,然后放了一张唱片在那台老留声机上。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把头埋在双手里听音乐。
阿格涅丝问:“你在哭吗?”
路卡斯摇摇头。
她又说:“好可怕哦!我不喜欢这个音乐。”
路卡斯抓住她的一只脚,紧握在手里。她叫道:“你弄痛我了!放开我!”
路卡斯松开了他握紧的双手。
当唱片放完,路卡斯起身要换另一面时,那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路卡斯就这么听着那些唱片,直到夕阳西沉。
到了晚上,路卡斯准备了一个篮子,里面放了蔬菜、马铃薯、蛋、奶酪。他还杀了一只鸡,把它清洗好,又拿了羊奶和一瓶酒。
他拉了神父家门口的绳铃,没有人来开门,于是他从开着的侧门走进去,把篮子放在厨房里。他敲了敲寝室的门就进去了。
神父是一位又高又瘦的老人,坐在桌前,独自在烛光下玩西洋棋。
路卡斯拉了一张椅子到桌旁,坐在神父对面,然后开口说道:“神父,原谅我。”
“路卡斯,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还给你。”
路卡斯问:“我很久没过来了吗?”
“从夏天开始的时候就没来了,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这段时间是谁弄东西给你吃?”
“蕾欧妮每天都会给我带点汤来,但是前几天她生病了。”
路卡斯说:“我向你道歉,神父。”
“道歉?为什么?我好几个月都没付你钱了。其实我也没有钱了。政教分家,我的工作就没人付钱了,我得靠信徒们的捐献过日子,但是人们害怕别人歧异的眼光,不再上教堂,现在只有一些又老又穷的妇人来望弥撒。”
路卡斯说:“如果我没来,绝不是为了那些你欠我的钱,而是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路卡斯低下头说:“我把你全忘了,我也忘了我的院子、市集日期、羊奶和奶酪,我甚至忘了要吃饭。在这几个月之间,我睡在阁楼里,不敢走进我的房间。今天是因为一个小女孩,就是蕾欧妮的外甥女到我家来,才让我有勇气走进那个房间。她也提醒了我对你应尽的责任。”
“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也没有任何义务。你卖你的东西,你靠卖东西过日子。如果我不能再付你钱,你以后就可以不再拿东西给我,这也是很正常的呀!”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因为钱的关系,相信我。”
“你说吧,我在听。”
“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了。”
神父站起来,捧起路卡斯的脸说:“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卡斯摇摇头说:“我说不上来,就好像生了一种病一样。”
“我看得出来,是一种心灵的病,因为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心情都不太稳定,也或许是因为你长久以来太寂寞造成的。”
路卡斯说:“也许吧!我去准备晚餐,然后我们一起吃饭。我也是,我也很久没吃饭了,只要我试着吃东西就会吐。不过,和你在一起,我也许可以吃得下。”
路卡斯走到厨房生了火,把那只鸡和蔬菜混在一起煮,再整理好桌子,打开那瓶酒。
神父走到厨房来,他说:“我再告诉你一次,路卡斯,我不能付钱给你了。”
“可是你还是得吃饭啊!”
“对,但是我不需要这样的大餐,一点点马铃薯或玉米就够了。”
路卡斯说:“你就吃我给你带来的东西,我们别再谈钱的事了。”
“我不能接受。”
“施比受更容易,是不是这样?骄傲也是一种罪恶,神父。”
他们静静地吃着桌上的晚餐,也喝了酒。路卡斯不吐了。饭后,路卡斯洗碗盘,神父回到自己的房间。路卡斯稍后也进入房间。他说:“我现在得走了。”
“你要去哪里?”
“到街上走走。”
“我可以教你下棋。”
“我不认为我会对下棋有兴趣,下棋是很复杂的游戏,而且又得全神贯注。”
“试试看。”
神父说明游戏的方法,他们下了一盘,结果路卡斯赢了。神父问:“你在哪儿学下棋的?”
“从书上学来的,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下棋。”
“你会再过来陪我下棋吗?”
后来,路卡斯每晚都去下棋,神父的技巧越来越进步,虽然最后总是路卡斯赢,但棋局却变得很有趣。
路卡斯又恢复了在房间睡觉。他睡在大床上,他不再忘记市集日,也不会再让羊奶变酸。他照顾牲畜,整理院子,忙着做家事,他又回到森林里去捡蘑菇和干柴,他也开始钓起鱼来了。
在路卡斯小的时候,他都用手或钓竿去抓鱼或钓鱼,现在他发明了一种方法抓鱼:改变河水流动的方向,导引鱼儿游进一个小池子里,再也出不来。当路卡斯需要鲜鱼时,只要拿个网子去就可以捞到鱼了。
路卡斯晚上都和神父一起吃饭,下一两盘棋,然后就到镇上逛街。
有一天夜里,他走进他看到的第一家酒吧。以前那是一家收拾得很干净的小咖啡馆,就算战争期间也一样。但是,现在这家酒吧是个肮脏阴暗的地方,而且几乎空无一人。
那位又丑又疲倦的女服务生从柜台后喊着问:“要几杯?”
“三杯。”
路卡斯坐在一张被红酒和烟灰弄得脏兮兮的桌前,女服务生端给他三小杯当地酿的红酒,而且当场就收钱。
当路卡斯喝完了他那三小杯酒之后,便站起来走了出去。这一次他走得更远一些,一直走到中央广场。他停在一家文具店前面,久久盯着那家店的橱窗看——有一些小学生用的笔记本、铅笔、橡皮擦和几本书。
路卡斯走进对面的那家酒吧。这里的人稍微多一些,但是却比刚才那家还脏,地板上满是木屑。
路卡斯坐在靠近敞开的大门边,这是这家酒吧惟一的通风口。
一群边界卫兵占住了一张长桌,有一些女孩和他们一起唱歌。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老头坐到路卡斯的桌边说:“要不要表演什么啊?”
路卡斯对男服务生叫道:“一小瓶酒,两个杯子。”
小老头说:“我不是要白喝你的酒,我只是要你表演,就像以前一样。”
“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表演了。”
“我知道,但是多少还是表演一下吧!拜托你!”
路卡斯斟了一杯酒说:“喝吧!”
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他的口琴,开始吹奏一首很悲伤的歌。那是一首情歌,细诉有关分手的事。
那些边界卫兵和那些女孩跟着音乐唱起那首歌来。
其中一位女孩跑来坐在路卡斯身边,抚摸他的头发说:“看他多可爱啊!”
路卡斯停止吹奏,站起身来。那女孩嘲笑地说道:“真是个小野人。”
到了外面,天空下起雨来了。他走进第三间酒吧,又点了三小杯酒。当他开始吹奏时,那些客人的脸全朝他转了过来,然后又继续喝他们的酒。在这里,那些人只是喝酒,却不说话。
突然,一个高大强壮,但少了一条腿的男人拄着他的拐杖,神气活现地站在大厅中央,在那个惟一亮着的赤裸裸的灯泡下唱起一首歌,是一首禁唱的歌。
路卡斯吹起口琴伴奏。其他客人赶紧喝完他们的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离开酒吧。
唱到最后两句歌词时,缺了一条腿的男人脸上流着泪:
这个民族为了过去和未来
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第二天,路卡斯到那家文具店,他选了三支笔、一叠方格纸和一本厚笔记本。当他走到柜台时,那个身材肥胖、脸色苍白的老板跟他说:“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去了什么地方?”
“不,我只是太忙了。”
“你消耗纸张的数量真惊人!有时我真怀疑,你要这些纸做什么。”
路卡斯说:“我喜欢用铅笔把白纸填满黑字,这样可以消磨时间。”
“从很久以前到现在,那些纸张一定已经堆积成山啰?”
“那些作废的纸都被我拿去当柴烧了。”
文具店老板说:“真可惜,我就是少了一些跟你一样勤恳的顾客。哎!生意做不下去了。战争前,生意还算可以,当时这里有很多学校,有高级中学、寄宿学校,还有初级中学,那些学生晚上都会到街上散步,找乐子。那时还有一所音乐艺术学院,每个礼拜都有音乐会或戏剧表演。看看现在的街上,只有小孩和老人,几个工人和几个种葡萄的农人——这个镇上再也没有年轻朝气了。那些学校全都搬到内地去了,除了那所小学。那些年轻人,就连那些不读书的人也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们都到那些有生气的镇上去了。我们这里是个死镇,一座空空荡荡的死镇,一个被封锁、遭人遗忘的边境区。你也都认得镇上这些居民,总是些老面孔,没有一个外地人会搬来这里住。”
路卡斯说:“那些边界卫兵就很年轻。”
“话是没错,不过他们是可怜人,白天被关在营房,晚上就出来巡逻。然后呢,半年就换另一批人过来,避免让他们融入当地居民的生活。我们这个镇上的老百姓有一万多人,外国士兵有三千多人,另外再加上两千名边界卫兵。而在战前,我们镇上就有五千名学生,还有夏天来旅游的不计其数的观光客,而那些从内地来的观光客,和从边境另一边过来的人一样多。”
路卡斯问:“那时边界是开放的吗?”
“当然,那边的农人来这里卖农产品,学生到另一边的镇上欢度节庆,火车也继续开往另一个国家的下一个大城市。但是现在,我们这个镇是终点站,每一个人都得下车,然后还要出示你的证件!”
路卡斯问:“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自由来去吗?我们可以到外国旅行吗?”
“当然!这些是你从不知道的。现在啊,如果你不出示身份证,就寸步难行啰!还包括那张在进入边界区时使用的特别许可证。”
“如果没有身份证的话呢?”
“最好是有。”
“可是,我就没有。”
“你几岁了?”
“十五岁。”
“你最好有身份证,就连那些小孩都有学校发的身份证。否则当你离开镇上再要回来时,你该怎么办?”
“我从没离开过镇上。”
“从来没有?你要的东西在我们镇上买不到时,你连邻镇都不去?”
“没有,自从我妈带我到镇上之后,我就从来没离开过,都已经有六年了!”
文具店老板说:“如果你不想惹麻烦,最好就去给自己弄张身份证。你可以到镇公所说明你的情况。如果他们刁难你,就去找彼得·N,告诉他是维多叫你去的。彼得和我是同乡,我们都是从北方来的,他在党部担任很重要的职位。”
路卡斯说:“你人真好,但是我要一张身份证会有什么困难吗?”
“天晓得!”
路卡斯走进城堡附近的一栋大建筑物里,这栋建筑物正前方有几面随风飘扬的旗子。在建筑物里面的墙壁上,贴了许多黑底金字的标示牌,标示出办公室的位置:
“革命党政治局”
“革命党书记局”
“革命党青年联盟”
“革命党妇女联盟”
“革命党工会联盟”
在门的另一边,一个简单的灰色牌子上写了几个红字:
“市镇业务请往二楼”
路卡斯走上二楼,他敲了敲不透光的毛玻璃,那上面写着:“身份证”。
一个穿灰色罩衫的男人打开那扇可以左右滑动的玻璃小门。他只是看着路卡斯,一句话也没说。
路卡斯说:“你好,先生,我想要一张身份证。”
“你是要重新办理?原来那张过期了?”
“不,先生,我没有身份证,从来没有过,有人跟我说,我应该要有一张。”
那个公务员问:“你几岁了?”
“十五岁。”
“那当然啦!你是该有一张身份证,把你的学生证给我。”
路卡斯说:“我什么证件都没有,任何证件都没有。”
那官员说:“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小学还没毕业,就该有小学的学生证,如果你是大学生,就该有大学的学生证,如果你是见习生,也总该有张见习证吧?”
路卡斯说:“很抱歉,我全都没有,我从没上过学校。”
“怎么会呢?到十四岁为止,上学是每个人的义务。”
“我因为神经方面有障碍,所以不用上学。”
“那现在呢?你现在做些什么?”
“我靠我院子里的东西过活,我晚上还在酒吧里演奏音乐。”
那位官员说:“啊!是你,路卡斯·T。这是你的名字吧?”
“对!”
“你和谁一起过日子?”
“我住在边界旁边的外婆家,我一个人住,因为外婆几年前就死了。”
那位公务员抓了抓头说:“听着,你的情况很特殊,我必须请示一下,我不能自作主张,你过几天再来。”
路卡斯说:“彼得·N也许可以处理。”
“彼得·N?那个党部书记?你认识他?”
他拿起电话,路卡斯跟他说:“我是维多先生介绍来的。”
公务员挂上电话,走出办公室说:“来,我们到楼下去吧!”
他敲了敲一扇上面写着“革命党书记局”的门,然后他们走了进去。一位年轻男子坐在办公桌后,原来的那个公务员递给他一张空白卡片说:“是有关身份证的事。”
“我来就好,你先出去。”
公务员走出去之后,这位年轻男子便站起来握住路卡斯的手说:“你好,路卡斯。”
“你认识我吗?”
“镇上的每个人都认识你,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先把你的资料填好,包括姓名、地址、出生日期。你只有十五岁吗?你看起来比你的年纪大多了。职业呢?那就登记‘音乐家’吧?”
路卡斯说:“我也靠院子里种的那点东西过活。”
“那就写‘园丁’好了,这样比较正式。嗯!褐色头发、灰色眼睛……政党派别呢?”
路卡斯说:“把这栏划掉。”
“好,那这项‘官方评估’你要我怎么写?”
“如果可能的话,就写‘白痴’。我有过精神上的创伤,我并不是很正常。”
那年轻人笑着说:“不正常?谁会相信?不过你说得对,这样的评估会让你省掉很多麻烦,例如兵役。我这样写好了,‘慢性精神障碍’,这样可以吗?”
路卡斯说:“可以。先生,谢谢你。”
“叫我彼得就好。”
路卡斯说:“彼得,谢谢你。”
彼得走近路卡斯,递给他那张证件,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路卡斯的脸,路卡斯闭上眼睛,彼得捧着路卡斯的脸,久久地吻着他,之后又盯着路卡斯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他的位子,对路卡斯说:“路卡斯,抱歉,你的俊美让我心绪不宁,我应该更小心一点才是,这里不容许有这种事实存在。”
路卡斯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彼得说:“这种不道德的事是藏不了一辈子的,看来我是待不久了。之所以会得到这个职位,是因为我曾经当过逃兵,曾经向敌人投降,然后又和我们获胜的军队一起回来。当初被送上战场时,我还只是个学生。”
路卡斯说:“你应该结过婚,或是至少有个引人猜疑的情妇吧!要去引诱一个女人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才对。你长得这么英俊,又这么有男人味,而且你又很忧郁。女人都喜欢忧郁的男人。再说,你的地位也很高。”
彼得说:“我没有任何想引诱女人的念头。”
路卡斯说:“可是,也许有一些女人可以用其他的方式去爱。”
“以你的年龄,你知道不少事,路卡斯。”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胡乱猜想而已。”
彼得说:“假如你有任何需要,就来找我吧!”
2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一股强大的寒流从北方刮来,侵袭大地。
路卡斯打算到河边抓鱼给神父当年夜饭。
天色已暗下,路卡斯带了一盏防风灯和十字镐。当他正要挖凿封在水池上的冰层时,突然听到一阵婴孩的哭声。于是,他将灯光投向哭声的方向。
一个女子坐在路卡斯多年前建造的小桥上,她身上裹了一条毯子,双眼凝视着覆盖雪花和薄冰的河流。在那条毯子里,还有个哭泣的婴孩。
路卡斯走过去问那女子:“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女子没答话。她黑色的大眼睛直盯着防风灯的灯光。
路卡斯说:“过来!”
他用左臂搂住女子,灯光照向她脚前的小径上,他们朝灯火通明的屋子走去。婴孩仍然不停地哭。
厨房里很暖和。女子坐在凳子上,露出乳房给小宝宝喂奶。路卡斯转过身去,把剩下的蔬菜浓汤放在炉灶上温热。婴孩睡在母亲的膝上。母亲看着路卡斯。
“我想把他丢到河里,但是我办不到。”
路卡斯问:“你要我帮忙处理?”
“你可以吗?”
“我淹死过老鼠、小猫还有小狗。”
“这是小孩啊!和动物不一样。”
“你到底要不要我淹死他?”
“不,不要!现在太晚了。”
一阵沉默之后,路卡斯说:“这里有个房间没人住,你可以和小孩睡在里面。”
她抬起黑色的眼睛望着路卡斯,然后说:“谢谢你。我叫雅丝蜜娜。”
路卡斯打开外婆的房门说:“抱着你的孩子到床上睡吧!门开着可以让房里保暖。等你吃过饭后,就睡在小孩旁边。”
雅丝蜜娜把小孩放在外婆床上,然后回到厨房。
路卡斯问她:“你饿吗?”
“从昨晚起,我就没吃东西了。”
路卡斯把浓汤倒进碗里。
“吃吧!吃完就去睡觉。我们明天再聊。我该走了!”
他返回河边的小水池,用网子捞了两条鱼,然后就朝神父家走去。
路卡斯和平日一样准备饭菜,然后和神父一块儿吃。他们还下了一盘棋。路卡斯第一次输棋。
神父很生气。
“路卡斯,今天晚上你心不在焉,犯了明显的错误。再来一盘,专心一点!”
路卡斯说:“我现在很累,我要回去了。”
“你还要到酒吧里混?”
“神父,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神父笑了笑说道:“不少老妇人常来这儿看我,她们告诉我镇上所发生的一切。喂!别板着脸了!去吧!好好玩!今天是除夕夜。”
路卡斯起身说道:“神父,祝你新年快乐。”
神父也站起身,将手掌平贴在路卡斯的头上,然后念道:“愿上帝保佑你,愿他赐予你心灵上的平静。”
路卡斯说:“对我来说,永远都不会平静。”
“孩子,你要常常祈祷,时时期待。”
路卡斯走在街道上。当他经过嘈杂的酒吧门前时,并未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伐,甚至在那条通往外婆家没有街灯指引的小路上跑起来。
路卡斯推开厨房门。雅丝蜜娜仍旧坐在L形的板凳上,她打开灶门,两眼凝视灶里的火堆,而那只盛满凉掉的浓汤大碗仍摆在桌上。
路卡斯在雅丝蜜娜面前坐下,他说:“你没吃。”
“我不饿。全身还是一样冻得发麻。”
路卡斯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白兰地,倒在两只玻璃杯里。
“喝吧!这会让你的身子暖和一些。”
路卡斯一口饮尽,雅丝蜜娜也跟着喝。然后,路卡斯又斟满酒杯。他们两人静静喝酒,听着从远处镇上传来的钟声。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年开始了。”
雅丝蜜娜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路卡斯起身脱掉仍裹在雅丝蜜娜身上的毛毯。他轻抚她那头又长又亮的黑发,也轻抚她那因饱含奶水而鼓胀的乳房,然后解开她上衣的扣子,他弯下腰,吸吮她的乳头。
第二天,路卡斯走进厨房,雅丝蜜娜坐在板凳上,宝宝坐在她膝上。她说:“我想帮孩子洗个澡,然后我再离开。”
“去哪里?”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我已经待不下去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
路卡斯问:“什么事情已经发生?小孩?除了你之外,镇上也有不少未婚妈妈。你的父母亲抛弃了你吗?”
“我没有父母。母亲在我出生时就死了。我和父亲还有姨妈住在一起,姨妈是我母亲的妹妹。是姨妈把我养大的。父亲从战场回来之后就娶了她,但是他不爱她,他只爱我。”
路卡斯说:“我了解了。”
“是吗?但是,当姨妈知道那件事后,她就去告发我们,我父亲被关进了监狱,而我则在医院里当清洁工,直到孩子出生为止。今天早上我从医院出来,去敲家里的大门,但是姨妈不开门,还在大门后面咒骂我。”
路卡斯说:“我知道你的故事,有人在酒吧里提起过。”
“没错,镇上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是个小镇。我无法待下去了。我想淹死小孩,然后穿越边界。”
“边界是过不去的,你会被地雷炸死。”
“我不怕死。”
“你几岁了?”
“十八岁。”
“这个年龄就死也太早了。你还年轻,你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过一阵子,等孩子长大一点之后,再搬到别的地方也不迟。这段时间你可以住在我这里,要待多久都可以。”
她说:“可是,镇上的那些人会怎么说?”
“闲言碎语,总有一天会安静下来,他们终究会沉默的。你不必和他们碰面。这里不是镇上,是我家。”
“你要收留我和孩子住在你家?”
“你可以在那间房里睡,也可以到厨房里来,但绝不可以到我房间,也不可以上阁楼,而且,你也绝不要向我问东问西。”
“我不会问东问西,不会打扰你,也不会让孩子吵到你。我会做菜、收拾房子,什么都会做。在我家里,就是由我一手照料整个家,因为姨妈在工厂上班。”
路卡斯说:“水开了,你可以准备给孩子洗澡了。”
雅丝蜜娜把一只小水盆放在桌上,解开小宝宝身上的衣服和尿布。路卡斯将浴巾罩在炉灶上烘热。雅丝蜜娜给小孩洗澡,路卡斯看着她忙。他说:
“这小孩的肩膀长得很不正常。”
“是呀!他的腿也一样。在医院里就有人告诉过我了。这都是我的错,我曾用紧身衣束紧肚子,好掩饰自己怀孕了。他会残废的。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要鼓足勇气把他淹死。”
路卡斯把包裹在衬衫里的婴孩抱在怀里,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路卡斯说:“雅丝蜜娜,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说:“这个小孩真不幸。”
“你也是,你也很不幸,可是你并没有残废。也许他不会比你或是其他人更不幸。”
雅丝蜜娜再抱起小孩,眼里充满了泪水。她说:“路卡斯,你真好。”
“你知道我的名字?”
“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你。他们说你是疯子,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路卡斯出去了,他拿了几块木板回来,说:“我要帮他钉一个摇篮。”
雅丝蜜娜洗完衣服后,接着又做饭。摇篮一完成,他们就让孩子躺在里面,然后静静地推动摇篮。路卡斯问:“他叫什么名字?你给他取了名字吗?”
“取好了,在医院里取的。有人向我要名字去镇公所申报。我叫他玛迪阿斯。这是我父亲的名字。在我脑海里,没有任何其他名字了。”
“你很爱他吗?”
“我心中就只有他。”
晚上,路卡斯从神父家回来,没有到酒吧逗留。灶里的火仍在燃烧。经过半掩的门,路卡斯听到雅丝蜜娜温柔的低吟声。他走进外婆的房里,雅丝蜜娜身上穿着衬衫,正摇着窗边的宝宝。路卡斯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
“你不必等我,我通常很晚才回来。”
雅丝蜜娜微笑着说:“我知道,你都在酒吧逗留。”
路卡斯靠近问道:“他睡了?”
“睡很久了,但是我喜欢这样摇着他。”
路卡斯说:“到厨房里来。我们可能会吵醒他。”
他们在厨房里面对面坐着,静静喝着白兰地。过了一会儿,路卡斯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你父亲的事。”
“他从战场上回来不久之后就开始了。”
“那时候你几岁?”
“十二岁。”
“他强暴你?”
雅丝蜜娜笑了起来,说:“噢,不是这样。他并没有强暴我。他只是躺在我身旁,将我紧紧抱向他那边。他亲我,抚摸我,然后哭了。”
“那时候,你姨妈在哪里?”
“她在工厂上班,是轮班制的。当姨妈上夜班的时候,父亲就和我一起睡在我的床上,那是一张放在没有窗户的陋室里的窄床。我们很幸福,就两个人躺在床上。”
路卡斯斟了白兰地说:“继续。”
“我长大了,父亲抚摸我的胸部说:‘不久之后,你就会成为女人,会和年轻男孩跑了。’我说:‘不!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一个晚上,在迷迷糊糊中,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两腿间,我紧压住他的手指,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快感。第二天晚上,是我自己要求他再给我一次这种极其温柔的快感。他哭着说不可以,说这么做是不道德的。但是我坚持,我哀求他。于是,他靠在我的性器上面,他舔我,吸吮我。而我的快感比第一次还强烈。
“有一个晚上,他躺在我身上,将他的性器放在我大腿间,他一直不停对我说:‘夹紧你的腿,用力夹,千万不要让我进去,我不愿意伤害你。’
“在这几年当中,我们就是这样交欢做爱的。然而,有一天晚上我无法再抗拒了,我对他的欲望实在是太强烈了。我张开双腿,完全地张开,就这样,一下子,他就进到我里面了。”
雅丝蜜娜停止说话,看着路卡斯。她黑色的眸子明亮闪烁,丰厚的双唇微启。她露出了衬衫里半边乳房,问路卡斯:“你想要吗?”
路卡斯抓住她的头发,拖着她到房里,推倒在外婆的床上,然后咬着她的颈子占有了她。
接下来的几天,路卡斯又回到酒吧里。他再度踏上镇上冷清的街道,就像以前一样,在街上行走。
一回到家,他便直接到他房里。
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他打开外婆的房门,厨房的光照亮了这个房间,雅丝蜜娜睡着了,小孩也睡了。
路卡斯脱掉衣服,躺在雅丝蜜娜的床上。雅丝蜜娜的身上是火热的,而路卡斯的身子却是冰凉的。雅丝蜜娜背对他面朝墙,他从她背后紧抱她,然后将自己的性器置于她的大腿间。
雅丝蜜娜夹紧大腿,低吟着:“爸爸!噢,爸爸!”
路卡斯在她身边说道:“夹紧,用力夹紧。”
她不停挣扎,状似困难地喘息。他贯入她那里,她高声尖叫。
路卡斯用手捂住雅丝蜜娜的嘴,将枕头按在她头上说道:“别出声!会吵醒孩子!”
她咬他的手指,吸吮他的拇指。
完事后,他们仍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路卡斯下床。雅丝蜜娜躺在床上哭。
路卡斯回到他房里。
正值夏天。小孩到处爬,爬到外婆的房间里,爬到厨房或院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是个驼子,长相难看。他的腿太细,手臂太长,整个身材不成比例。
他也爬到路卡斯的房里。他总是用他那小小的拳头不断敲打房门,直到路卡斯开门为止。然后他便会爬上那张大床。
路卡斯在唱机上放了一张唱片,而孩子就在床上左右摇摆。路卡斯又放了另一张唱片,孩子便躲进被窝里。
路卡斯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只兔子、一只鸡和一头猪。孩子笑了,然后猛亲这张纸。路卡斯又画了一只长颈鹿和一头大象,孩子摇了摇头就把纸撕了。
路卡斯为孩子在院子里整理了一块四方形沙地,还给他买了一把铲子、一个浇水壶和一辆独轮车。
他还为孩子搭秋千,钉了一辆有货物箱和轮子的小车。他把孩子放在货物箱里坐着,然后拖着他去闲逛。他指鱼儿给孩子看,还让他进入兔笼内。孩子试着触摸那些兔子,但是兔子们却惊慌地四处跑开了。
这孩子哭了。
路卡斯到镇上买了一只用长毛绒做的填充玩具熊。孩子见到玩具熊就紧紧抱住它,和它“说话”,摇晃它,然后将它扔到路卡斯的脚边。
雅丝蜜娜拾起小熊,摸着它说:“这只熊真可爱,相当可爱的玩具熊。”
孩子看着他的母亲,然后用头直撞厨房的地板。雅丝蜜娜见状便将玩具熊丢在一边,把孩子抱进怀里。孩子依旧不停地吼叫,并且朝他母亲的头挥了好几拳,然后又往他母亲的肚子上踢一脚。雅丝蜜娜放开他,这孩子便躲在桌下,一直到晚上都不肯出来。
那个晚上,路卡斯带回一只从约瑟夫的尖叉耙下救来的小猫。这只小动物站在厨房的地板上喵喵叫,四肢不停颤抖着。
雅丝蜜娜在猫咪面前放了一碗羊奶,但是猫咪却仍旧一直喵喵叫。
雅丝蜜娜将猫咪放在孩子的摇篮里。孩子爬进摇篮里,躺在小猫旁边,他将小猫转向他抱着。而猫咪却在挣扎,然后用爪子抓了他满脸满手。
几天后,他们喂猫咪什么,它就吃什么,而且睡在摇篮里孩子的脚边。
路卡斯要约瑟夫带一只小狗来。
有一天,约瑟夫来了,他带了一只有长长鬈毛的小黑狗。雅丝蜜娜正在院子里将刚洗过的衣服挂起来晾干,小孩正在睡午觉。雅丝蜜娜猛敲路卡斯的房门,扯着嗓子喊:“有人来了。”然后便躲进外婆房里。
路卡斯出来见到约瑟夫,约瑟夫说:“这就是我答应给你带来的狗。这是大平原的牧羊犬,很好的看门狗。”
路卡斯说:“谢谢你,约瑟夫,进来喝杯酒吧!”
他们到厨房里喝酒,约瑟夫问:“你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妻子吗?”
路卡斯说:“雅丝蜜娜不是我的妻子,她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所以我就收留了她。”
约瑟夫说:“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的故事。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我猜这条狗是要送给她孩子的吧!”
“没错,是给雅丝蜜娜的孩子。”
离去前,约瑟夫说:“路卡斯,你那么年轻,要负担一个女人和小孩的生活,这责任相当重哦!”
路卡斯说:“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约瑟夫离开了,雅丝蜜娜走出房门。路卡斯怀里抱了一条小狗,他说:“你看!这是约瑟夫给玛迪阿斯带来的小狗。”
雅丝蜜娜说:“他看到我了,他没说什么吗?”
“有,他说你长得很美。雅丝蜜娜,你不该担心别人会怎么想。以后,你该找一天跟我到镇上为自己买些衣服。打从你在我这儿住下到现在,你都穿着同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很适合我,我不要别的衣服。我不去镇上。”
路卡斯说:“我们把小狗带去给玛迪阿斯看。”
孩子和小猫在厨房的餐桌下,雅丝蜜娜说:“玛迪,这是给你的礼物。”
路卡斯和小狗坐在长板凳上。小孩爬到他膝上,他看着小狗,拨开了盖在它脸上的长鬈毛。小狗舔了孩子的脸,而猫咪则朝小狗发出嘘声,然后便逃到院子里。
天气愈来愈冷。路卡斯对雅丝蜜娜说:“玛迪阿斯需要保暖的衣服,你也一样。”
雅丝蜜娜说:“我会织毛衣,我需要毛线和棒针。”
路卡斯买了一篮羊毛线团和几根不同尺寸的棒针。雅丝蜜娜织了套头衫、袜子、围巾、手套和无边软帽。剩下的毛线,雅丝蜜娜用来织成各种颜色的毯子。路卡斯称赞雅丝蜜娜的手艺。雅丝蜜娜说:
“我还会做衣服,以前在家里,我有一台母亲留下来的缝纫机。”
“你要我去拿回来吗?”
“你敢到我姨妈家吗?”
路卡斯推着独轮车离开了,他敲了几下雅丝蜜娜姨妈家的大门。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过来开门,她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拿雅丝蜜娜的缝纫机。”
她说:“进来吧!”
路卡斯走进一间很干净的厨房。雅丝蜜娜的姨妈盯着他看。她说:“果然是你呀!可怜的男孩,你只是个孩子而已。”
路卡斯说:“我已经十七岁了。”
“她呢?她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她过得怎么样?”
“很好。”
“小孩呢?”
“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