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听说那小孩天生畸形。这是上帝的惩罚!”
路卡斯说:“缝纫机在哪儿?”
姨妈打开一扇门,是一间没有窗子的狭小陋室。她说:“她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拿走吧!”
房间里有一台缝纫机和一只用柳条编成的箱子。路卡斯问:“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还有张床。我烧掉了。”
路卡斯将缝纫机和箱子搬上独轮车。他说:“多谢了,夫人。”
“这不算什么。不过我倒轻松了。”
近来时常下雨。雅丝蜜娜忙着缝制衣服和打毛线。孩子无法再到室外玩耍,他就坐在厨房的桌子底下和小猫、小狗玩,借此打发日子。
这孩子已经会说几个字了,但还是不会走路。当路卡斯试着要他站起来时,他就挣扎爬开,然后躲到桌子底下。
路卡斯到文具店选了一大叠白纸、彩色笔和图画书。维多问他:“你家有小孩吗?”
“有,但不是我的孩子。”
维多说:“孤儿可真多呀!彼得又向我提起你,你该去看看他。”
路卡斯说:“我很忙。”
“我了解。你在忙孩子的事。以你的年纪……”
路卡斯回到家,孩子睡在厨房桌下的毯子上。
雅丝蜜娜在外婆房里缝衣服。路卡斯把一包东西放在孩子身旁,然后走进房里,吻了一下雅丝蜜娜的颈子,雅丝蜜娜停止缝衣服。
小孩在画图,他画了狗和猫,也画了其他的动物。他还画树、花、房子,也画他母亲。路卡斯问他:“你为什么从不画我?”
孩子摇摇头,然后拿起他的图画书躲到桌底下。
圣诞节前夕,路卡斯在林子里砍了一棵冷衫,又到镇上买了一些彩色玻璃珠和一些蜡烛。他在外婆房里装饰冷衫树,雅丝蜜娜在一旁帮忙。冷衫树下摆了一些礼物:给雅丝蜜娜的布料及保暖长统靴,路卡斯的粗毛线衫,给玛迪阿斯的书和木马。
雅丝蜜娜在烤炉里烤了一只鸭,又煮了一些马铃薯、卷心菜及干豆。另外,还有一些几天前就做好的小饼干。
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际时,路卡斯便点亮了冷衫树上的蜡烛。雅丝蜜娜抱起玛迪阿斯走进房里。
路卡斯说:“玛迪阿斯,过来拿你的礼物。书和木马是送你的。”
玛迪阿斯说:“我要马。马好漂亮哦!”
他试着爬上马背,但是没成功。他大叫:“马太大了,路卡斯故意的。他是坏路卡斯。他故意给玛迪阿斯一匹大马。”
这孩子一边哭,一边拿自己的头撞房间的地板。路卡斯把他举到半天高,摇晃着他,并且说:
“不是马儿太大,是玛迪阿斯太小了!因为他不想站起来,总是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用四肢爬着走!你知道吗?你不是动物,你不是!”
他抬起孩子的下巴,让孩子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他冷酷地对孩子说:“如果你不想走路,你就永远无法走路,你懂吗?”
那孩子大吼大叫,雅丝蜜娜从路卡斯手上抢过孩子。她说:“让他静一静!他很快就会走路了。”
她把孩子放在马背上,扶着他让他坐直。路卡斯说:“我该走了,哄他睡吧!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进厨房把烤好的鸭子切成两半,其中一半放在温过的盘子上,然后在鸭子四周摆上青菜和马铃薯,接着就用方巾把盘子打包好。当他到达神父家时,盘子里的食物仍是热的。
待他们吃完,路卡斯说:“神父,很抱歉,我该回去了,有人在等我。”
“我知道,孩子。说真的,今晚你会来,我还感到惊讶呢!我知道你堕入了罪孽的深渊,和一个身负罪恶的女人,以及她的罪恶之果生活在一起。这孩子甚至没有受洗礼过,虽然他取了圣者之中的一个名字。”
路卡斯没说话。神父又说:“至少今天晚上,你们两个人过来望子夜弥撒吧!”
路卡斯说:“我们无法放着孩子没人照顾。”
“那么,你就自己一个人来吧!”
路卡斯说:“神父,你的口气很大。”
“抱歉!路卡斯,我忍不住要发怒,因为我一直把你看成是自己的儿子,而且我很担心你的不朽灵魂。”
路卡斯说:“神父,你说你一直把我看成是你自己的儿子?真是太抬举我了。但是你应该很清楚,我从不上教堂的。”
路卡斯回到家,外婆房里的灯全都熄了。小猫和小狗睡在厨房里,而那半只鸭子则原封不动放在桌上。路卡斯想进房间,而房门却锁上了。他敲了几下门,雅丝蜜娜没回答。
路卡斯返回镇上,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有闪烁的烛光。酒吧都关门了。路卡斯在街上游荡了很久,然后走进教堂。这座大教堂很冷清,几乎没什么人。路卡斯倚靠门边的墙站着。神父正在另一端的祭台上举行弥撒,路卡斯离那儿很远。
这时候,有只手碰了路卡斯的肩膀一下,是彼得。他说:“来,路卡斯,我们出去。”
一到外面,他问路卡斯:“你在那儿做什么?”
“你呢?彼得。”
“我从维多家里出来时就看见你了,然后跟着你过来。”
“看到那些酒吧都关了,我有一种失落感。”
“在这个镇上,到任何地方去我都会有失落感。来我家吧!在你回去之前好取取暖。”
彼得住在面对中央广场一栋体面的屋子里。他家里有深陷下去的扶手椅,墙的四周都是书柜。屋里很暖和。彼得递上了白兰地,他说:“除了维多,在这个镇上我没有半个朋友。维多是个和善又有教养的人,但是很无趣,一直不停地抱怨东抱怨西。”
路卡斯睡着了。黎明来临,当他醒来时,彼得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第二年夏天,小孩会站了。他紧紧扶住小狗的背叫道:“路卡斯,你看!你看!”
路卡斯跑来了,小孩说:“玛迪长得比小狗狗还大。玛迪站起来了。”
小狗一跑开,小孩就跌倒了。路卡斯将他抱在怀里,然后举在头上说道:“玛迪阿斯比路卡斯还高!”
小孩笑了。第二天,路卡斯给小孩买了一辆三轮脚踏车。
雅丝蜜娜对路卡斯说:“你买这东西太花钱了。”
路卡斯说:“这三轮车会帮助他双腿的发育。”
秋天时,小孩已能稳稳地走路,但是明显可以看出是一瘸一瘸地走。
一天早上,路卡斯对雅丝蜜娜说:“吃过午饭,给孩子洗洗澡,穿干净点。我要带他去看医生。”
“看医生,为什么?”
“你没见他跛着脚吗?”
雅丝蜜娜回答:“他会走路已经算是奇迹了。”
路卡斯说:“我要他走得像所有人一样。”
雅丝蜜娜眼里充满了泪水,她说:“我可以接受他现在这个样子。”
当孩子一洗好澡,穿好衣服时,路卡斯就抱起他说道:“我们要一起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去哦!玛迪阿斯,如果累了,我就背你走。”
雅丝蜜娜问:“你要带他到镇上,一直走到医院?”
“为什么不?”
“人们会盯着你们看,你们可能还会遇到我姨妈。”
路卡斯没搭腔。雅丝蜜娜又说:“如果有人要留下他,你不会听他们的,对吗,路卡斯?”
路卡斯说:“这算什么问题啊!”
从医院一回来,路卡斯只说:“雅丝蜜娜,你说得没错。”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听唱片,而小孩敲他房门时,他也不开门。
晚上,雅丝蜜娜哄孩子入睡,路卡斯走进外婆房间,像平常的夜晚一样,他坐在摇篮旁说故事给玛迪阿斯听。故事说完时,他说:“你的摇篮很快就会变得太小了,到时候我该给你钉一张床。”
孩子说:“我们把这个摇篮留给小狗狗和小猫咪。”
“好,我们留下这个摇篮。我也会给你钉个书架。你年纪虽然还小,但是已经有不少书了,以后我还会买很多书送给你,这些书都可以放在书架上。”
孩子说:“再说一个故事。”
“我要去工作了。”
“现在是晚上,不会有工作的。”
“对我来说,我一直都在工作,我得赚很多钱。”
“为什么要赚钱?”
“为了要买我们三个人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衣服和鞋子?”
“对!还有玩具、书、唱片。”
“玩具和书……好!去工作吧!”
路卡斯说:“而你呢……你得睡觉,才能长高。”
孩子说:“我不会再长高了!你很清楚,医生也说过。”
“你没弄懂他的意思,玛迪阿斯。你会长高的!虽然比别的小孩长得慢,但是你会长高的。”
孩子问:“为什么会长得慢?”
“因为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会比别人长得慢,却会比较聪明。身材不重要,只有智慧才重要。”
路卡斯走出屋子。但他并不是到镇上,他到了河边。他坐在湿草地上,凝视着又黑又泥泞的河水。
3
路卡斯对维多说:“这些儿童书都写得差不多,而且书里的故事都蠢得不得了,这对一个四岁大的小孩来说没有多大帮助。”
维多耸了耸肩说:“这我有什么办法?那些成人书还不都一样!看吧!就只有这几本小说,专写些歌颂我们政体的东西。这是为了让人们以为我们国家已经没有作家了。”
路卡斯说:“我知道这些小说,我看过,不过都比它们用掉的纸张还不值钱。以前的书都到哪儿去了?”
“禁止出版,要不就是消失了,全都从市场上收回了。如果还有的话,或许可以在图书馆里找到。”
“我们镇上的图书馆?我可从没听人说过。到哪儿去找?”
“过了城堡之后,左边的第一条街上。我说不出那条街名,因为它老在改名字。他们那些人不停地给街道取名、改名。”
路卡斯说:“我会找到的。”
维多说的那条街空荡荡的,看不到什么人,路卡斯在那儿等待。一个老人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路卡斯问他:“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
那老人指着一间灰暗残破的老房子,说道:“就在那里,不过我想大概不会长久了。有人说他们在搬家,因为每个礼拜都有卡车到那儿载走一大堆书。”
路卡斯走进那栋灰色的建筑物。他沿着一条阴暗的长廊走去,长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有块生锈的铁牌,写着“公共图书室”。
路卡斯敲了敲门,有个女人的声音回答:“请进!”
路卡斯走进一间被落日照亮的大房间,一个灰发女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她问:“你要做什么?”
“我想借几本书。”
那女人摘下眼镜,看着路卡斯说:“借几本书?自从我到这里以后,就没有人来这里借过书。”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两年了,我负责整理这里所有的一切,我要把这些书籍挑选分类,然后把那些列为禁书的作品淘汰掉。”
“然后那些书呢?你怎么处置?”
“我把它们装箱,然后就被其他人带去销毁!”
“禁书很多吗?”
“几乎都是。”
路卡斯看看那些装满书的箱子说:“你的工作令人难过。”
她问:“你喜欢读书吗?”
“我读过神父家所有的书,他有好多书,可是并非所有的书都很好看。”
她笑说:“我可以想像。”
“我也在书店里买了一些书,可是那些书更没意思。”
她又笑了:“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禁书。”
她又戴上眼镜说:“不可能的,很抱歉,你走吧!”
路卡斯没动,她又说:“我叫你走啊!”
路卡斯说:“你好像我妈妈。”
“我希望是她年轻的时候。”
“不,我妈妈死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年轻。”
她说:“对不起,我很抱歉。”
“我妈妈那时还有黑头发。而你的头发不但灰白,而且还戴起了老花眼镜。”
那女人站起来说:“五点了,我要关门了。”
在街上,路卡斯说:“我陪你走,让我帮你拿袋子吧!看起来好像很重。”
他们安静地走着,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间矮小房子前,她停了下来。说道:“我住在这里,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路卡斯。”
“谢谢你,路卡斯。”
她接过她的袋子,路卡斯问:“里面是什么?”
“煤块。”
第二天,将近黄昏时,路卡斯又回到图书馆。那位灰发女人坐在办公室里,路卡斯说:“你昨天忘了借我一本书。”
“我告诉过你,那是不可能的。”
路卡斯从一个大箱子里取出一本书说:“让我拿一本就好,就这本。”
她提高了嗓门大叫:“你甚至连书名都没看。把那本书放回去,然后立刻滚蛋!”
路卡斯把书放回箱里说:“别生气,我什么都不拿,我等你关门。”
“你什么都别等!快滚出去!可恶的捣蛋鬼!都这个年纪了还这样,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她开始低声咒骂:“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监视我,注意我,怀疑我?”
路卡斯走出图书馆,坐在对面房子的阶梯上等待。五点钟过一点,那个女人出现了。她笑着说:“对不起,我实在很害怕,随时随地对每个人都害怕。”
路卡斯说:“我不会再向你借书了,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和我妈妈长得很像。”
他从口袋拿出一张相片说:“你看。”
那女人看着那张照片说:“我看不出任何相似之处,你妈妈那么年轻、漂亮而且又有气质。”
路卡斯问她:“你为什么要穿矮跟鞋和素色衣服?为什么要穿得像个老女人?”
她说:“我三十五岁了。”
“我妈妈照片上的年纪和你一样,至少你可以去染头发。”
“我的头发是在一夜之间变白的。那个晚上,他们以叛国罪名把我先生吊死,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把她的袋子递给路卡斯说:“陪我走走吧!”
在她屋前,路卡斯问:“我可以进去吗?”
“从来没有人进过我家。”
“为什么?”
“我在镇上不认识半个人。”
“你现在认识了啊!你认识我。”
她笑了:“好吧!进来,路卡斯。”
到了厨房,路卡斯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不想叫你‘女士’。”
“我叫克萝拉,你把袋子拿到卧室里,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火炉旁,我去泡茶。”
路卡斯把煤炭倒在一个木箱里,他走到窗户旁边,看见一座荒废的小花园。不远处,有一条爬满杂草的铁道经过。克萝拉走进房间说:“我忘了买糖。”
她把一只托盘放在桌上,走到路卡斯身边说:“这里很安静,再也没火车经过了。”
路卡斯说:“这房子很漂亮。”
“这是公家宿舍,它原来的主人已经逃到国外了。”
“那些家具也是吗?”
“这个房里的家具是,但另一个房间的家具都是我的。我的床、书桌和书箱。”
路卡斯问:“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房间吗?”
“下次吧!也许可以。去喝你的茶吧!”
路卡斯喝了一口苦涩的红茶,然后说:“我得走了,我有工作要做,但是我晚一点可以再来。”
她说:“不,别再来了!我很早睡,为了省煤。”
当路卡斯回到家时,雅丝蜜娜和玛迪阿斯在厨房里,雅丝蜜娜说:“你没回来这小鬼就不肯睡觉。我已经喂过那些牲畜了,羊奶也挤了。”
路卡斯说了个故事给玛迪阿斯听,然后便外出到神父家。最后,他还是走回车站那条街上的小屋子前,里面的灯光已经熄了。
路卡斯在街上等待,克萝拉从图书馆走出来,她没拿袋子,她对路卡斯说:“你不要每天来这里等我,好吗?”
“为什么?给你添麻烦了吗?”
“对!而且很可笑,又没什么用。”
路卡斯说:“我喜欢陪你走回去。”
“我没拿袋子,而且,我也不直接回家,我要去买些东西。”
路卡斯问:“晚上稍晚时,我可以去你家吗?”
“不行。”
“为什么?今天是星期五呢!你明天不必上班,不必太早睡。”
克萝拉说:“够了,你少惹我,也不要管我什么时候睡觉!别再等我,也别再像条小狗一样地跟着我。”
“直到星期一,我都不能再见到你吗?”
“星期一或哪一天都不行!不要再缠我了,路卡斯,我求你,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路卡斯说:“我很喜欢看你,就算你穿那些老人衣服,又有一头灰发。”
“没礼貌的小鬼!”
克萝拉转过身,朝中央广场的方向走去,路卡斯跟着她。
克萝拉走进一家服饰店,然后又走进一家鞋店。路卡斯等了很久。接着她又去了一家杂货店。当她再度踏上通往车站的那条街道时,手上已经捧满东西了。
路卡斯拍了拍她说:“让我帮你。”
克萝拉脚步不停地说:“你够了没有?快走吧!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很好,克萝拉。你再也看不到我了。”
路卡斯回到家,雅丝蜜娜对他说:“玛迪阿斯已经睡了。”
“已经睡了?为什么?”
“我想他是在赌气。”
路卡斯走进外婆房间,他说:“玛迪阿斯,你睡了吗?”
那小孩不答话,路卡斯走出房间,雅丝蜜娜问他:“你今天晚上会很晚回来吗?”
“今天是星期五。”
她说:“院子里的东西和那些牲畜赚的钱已够多了,路卡斯,你没有必要再到那些酒吧里表演了,你在那里赚的几毛钱,还不够你在那里待一晚上呢!”
路卡斯没回答,他做完他晚上的杂务之后,便去神父家。
神父说:“我们很久没下棋了。”
路卡斯说:“我最近很忙。”
他到镇上,走进一家酒吧里表演口琴,然后喝酒。当他喝遍了镇上所有的酒吧之后,便走向克萝拉家。
往厨房的窗口望去,光线正从两片拉起的窗帘间泄透出来。路卡斯迂回绕过这个街区,然后沿着铁路往回走,进入克萝拉的院子,这里的窗帘比较薄,路卡斯看出昨天进去过的那间房里有两个人影;一个男人在房里走来走去,克萝拉则靠在炉边。那男人走近她,又走开,然后又走过去。路卡斯听到他的声音,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持续了很久,又分开了。这时候,卧室里的灯光亮了,客厅里没半个人。
路卡斯走到另一个窗口,灯熄了。
路卡斯走回房子正前方,躲在阴影里等待。
一大清早,一个男人从克萝拉家走出来快步离去,路卡斯跟着他,那男人进入中央广场附近的其中一间房子。
回到家后,路卡斯到厨房喝水,雅丝蜜娜从外婆房里走出来说:“我整个晚上都在等你,现在是早上六点了,你到哪儿去了?”
“街上。”
“路卡斯,哪儿不对劲了吗?”
她伸手要摸他的脸,路卡斯推开那只手,离开厨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到了星期六晚上,路卡斯一家接一家走遍所有的酒吧,里面的人都醉了,但很慷慨。
突然,路卡斯透过烟雾看见她的身影。她一个人坐在入口附近喝红酒。路卡斯坐到她那桌:“克萝拉,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睡不着,我想看人。”
“看这些人?”
“不管谁都好,我不能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你昨晚可不是一个人。”
克萝拉没回答,她又倒了酒喝。路卡斯从她手中抢过酒杯。他说:“够了!”
她笑说:“不够,永远都不够!我要喝,喝完再喝!”
“可是不要在这里,不要和这些人一起喝!”
路卡斯紧紧握住克萝拉的手腕,她看着他喃喃说道:“我一直在找你。”
路卡斯说:“是你不想再看到我。”
她默不作声转过头去。客人们吵着要听音乐。路卡斯丢了铜板在桌上。
“走吧!”
他抓起克萝拉的手,带着她走向出口。他们身后是其他人的注目和粗野的笑声。
外面正在下雨,克萝拉摇摇晃晃地走着,她踩不稳那双高跟鞋,路卡斯几乎得抱着她走。
到了她家,克萝拉倒在床上发抖。路卡斯帮她脱鞋,给她盖被子,然后走到另一个房间,在那座足够让两个房间温暖的壁炉里生火又到厨房泡了茶,倒了两杯带到房里。
克萝拉说:“厨房壁橱里有兰姆酒。”
路卡斯取来兰姆酒,倒一些在杯子里。
克萝拉说:“你还小,不能喝酒。”
路卡斯说:“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十二岁时就会喝酒。”
克萝拉闭上眼睛说:“我几乎可以当你妈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待在这里,别留下我一个人。”
路卡斯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看着那个房间。除了床之外,只有一张大书桌和一个小书柜。他看看那些书,都是些无聊的书,他都看过了。
克萝拉睡着了,一只手伸出床外,路卡斯握起这只手。他亲吻手背,然后再亲手心,接着又舔起这只手,舌头一直往上舔到手肘,克萝拉都没动。
现在,房间渐渐暖和起来,路卡斯掀起羽绒被,克萝拉的身体展现在他面前,黑白相间。
路卡斯刚才走进厨房时,克萝拉就脱掉裙子和毛衣了。现在,路卡斯脱掉她的黑色长袜、黑色吊袜带、黑色胸衣,再用羽绒被盖在她白皙的身子上。然后,他把脱下来的内衣拿到隔壁房的炉里烧掉,然后又从那里搬来一张扶手椅放在床边。这时他发现地上有一本书,他翻了一翻,是本破旧的书,里面的借书卡上盖有图书馆的戳印。路卡斯读着那本书,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克萝拉开始呻吟,她的眼睛仍旧是闭上的,脸上满是汗水,整个头则在枕头上左右转动,嘴里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梦呓。
路卡斯跑到厨房,弄湿了毛巾,放在克萝拉的额头上。那些语意不明的梦呓变成了喊叫声。路卡斯摇动克萝拉叫醒她,她张开眼睛说:“书桌抽屉里有镇静剂,在白盒子里。”
路卡斯找到镇静剂,克萝拉用剩下的冷茶吞了两颗,她说:“没事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噩梦。”
她再度合上眼睛。当她的呼吸渐趋平缓时,路卡斯就带着那本书离开了。
他在雨中慢慢走着,穿过荒凉的街道,一直走到镇上的另一端——外婆的家。
星期天下午,路卡斯又回到克萝拉家,他敲了敲厨房门。
克萝拉问:“谁?”
“我,路卡斯。”
克萝拉打开门,她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旧的红色睡袍。她说:“你想做什么?”
路卡斯说:“我经过这里,想知道你好不好。”
“我觉得很好,真的。”她那只抓着门的手在发抖。
路卡斯说:“对不起,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你没有任何理由为我担心。”
路卡斯低声说道:“克萝拉,求求你,让我进去。”
克萝拉摇摇头说:“路卡斯,我真拿你没办法。进来吧!喝点咖啡。”
他们坐在厨房里喝咖啡。克萝拉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你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自从我先生死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治疗。我吃的那些药,有时候会让我的记忆力变得很糟糕。”
路卡斯说:“我把你从酒吧里带回来。如果你在吃药,就该把酒戒掉。”
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说:“你无法想像我过的日子。”
路卡斯说:“我知道那种离别的痛苦。”
“你母亲的过世?”
“还有其他事情,像兄弟的离去。我们就像是一个人,分不开。”
克萝拉抬起头,望着路卡斯说道:“我们也是,托马斯和我。我们也像是形影不离的个体……他们杀死了他。他们也杀了你兄弟吗?”
“不,他走了,他穿过了边界。”
“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呢?”
“我们总得有一个人留在这里照料牲畜、院子和外婆的房子。我们也得学学不靠另一个人过日子,单独一个人过。”
克萝拉把手放在路卡斯的手上说:“他叫什么名字?”
“克劳斯。”
“他会回来的!但是托马斯他再也回不来了。”
路卡斯站起来说道:“要不要我去生火?你的手好凉。”
克萝拉说:“你真好,我去煎些薄饼,我今天还没吃东西。”
路卡斯把壁炉清理了一下,不留半点黑色内衣的痕迹。他生了火,又走回厨房:“没有煤炭了。”
克萝拉说:“我到地下室拿。”
她拿了一只铁皮桶。路卡斯说:“我去拿。”
“不行,那里没有灯,我已经习惯了。”
路卡斯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从克萝拉家里拿走的书来读。克萝拉端来一盘薄饼。
路卡斯问:“他是谁?你的情人。”
“你偷看我?”
路卡斯说:“你就是为了他才去买那些黑色内衣,为他穿高跟鞋?我看,最好把你的头发也染黑好了。”
克萝拉说:“这不关你的事,你在读什么?”
路卡斯把书拿给她看:“我昨天向你借的,我很喜欢这本书。”
“你没有权利带回家,我要把它还给图书馆。”
路卡斯说:“别生气,克萝拉,我向你道歉。”
克萝拉转身过去。”我的内衣裤呢?你也把那些衣服借走了?”
“没有,我把它们烧了。”
“烧了?凭什么?”
路卡斯站起来说:“我想,我还是快滚的好。”
“对!快滚!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我?”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有人告诉我了。”
“雅丝蜜娜不是我的妻子。”
“她和她的孩子在你家住了四年。”
“那孩子不是我生的,但他现在是我的孩子。”
到了星期一,路卡斯在图书馆对面等待。夜晚来临了,但克萝拉并未出现,路卡斯走进那间灰蒙蒙的老房子,沿着长廊走去。他敲敲那扇玻璃门,没人回答,门已上锁了。
路卡斯跑到克萝拉家,没敲门就走进厨房,然后又走到客厅里,卧室的门微微开启。路卡斯喊道:“克萝拉!”
“路卡斯,进来。”
路卡斯走进房里,克萝拉躺在床上。路卡斯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全身发烫,路卡斯又摸摸她的额头说道:“我去找医生。”
“不要,不必去了,只是小感冒而已,我只是头痛,喉咙痛,就这样。”
“你有镇痛退烧的药吗?”
“没有,我没什么药,明天再看看,你只要生个火、泡个茶就好了。”
她喝茶时说道:“路卡斯,谢谢你过来看我。”
“你知道我会再来的。”
“我是很希望你来。生病时孤孤单单一个人真难受。”
路卡斯说:“克萝拉,你不会再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克萝拉把路卡斯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以前对你很凶。”
“你以前把我当成狗一般对待,但这不要紧。”
他摸摸克萝拉那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试着睡一觉。我去找些药就回来。”
“药房一定关门了。”
“我会叫他开门。”
路卡斯跑到中央广场,按了镇上惟一一家药房的门铃好几次,木门上的小窗终于打开了,药剂师问道:“有什么事?”
“一些镇痛退烧药。我有急用。”
“你有医师的处方吗?”
“我没时间找到医师。”
“我不觉得奇怪,但麻烦的是,没有处方笺的话会很贵!”
“没关系。”路卡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药剂师拿了一瓶药给他。
路卡斯跑回外婆家,雅丝蜜娜和孩子都在厨房里,她说:“我已经料理好牲畜了。”
“谢谢你,雅丝蜜娜,今晚你能不能拿晚餐去给神父呢?我很忙。”
雅丝蜜娜说:“神父?我又不认识他,我不想看到他。”
“你只要把篮子放在他厨房的桌上就行了。”
雅丝蜜娜没说话,她看着路卡斯。路卡斯转身向玛迪阿斯说:“今天晚上由雅丝蜜娜给你说故事。”
那孩子说:“雅丝蜜娜不会说故事。”
“那么,由你给她说个故事,然后帮我画一张很漂亮的画像。”
“好,一张很漂亮的画像。”
路卡斯跑回克萝拉家,他把两片药掺进一杯水里搅和,然后递给克萝拉。
“把这个喝了。”
克萝拉听他的话,很快就睡着了。
路卡斯拿了手电筒走下地窖。墙角有一小堆煤,还有一些袋子整齐排放在墙的四周,有几个袋子是开着的,另一些则是用绳子绑起来。路卡斯看了其中一个,里面装满了马铃薯。他解开另一只麻袋的绳子,里面则是一些煤块,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有四五块煤和二十几本书掉了出来。路卡斯挑了一本,然后把其他的放回麻袋里,他带着书和装了煤的桶子上楼去。
他坐在克萝拉的床边看书。
到了早上,克萝拉问:“你整晚都待在这里?”
“对,我睡得很好。”
他准备热茶,递给克萝拉几片药,又生了火。克萝拉量了量自己的体温,她还是有点发烧。
路卡斯说:“待在床上,我中午再过来,想吃些什么?”
她说:“我不饿,但是能不能拜托你经过事务局办公室时,帮我请病假?”
“我会去的,别担心。”
路卡斯去了事务局,然后回家杀了一只鸡,放进蔬菜里一块儿煮。中午,他带了青菜鸡汤到克萝拉家。她喝了一点。
路卡斯对她说:“昨晚我到地窖拿煤炭时,看到了那些书。那些都是你放在袋子里拿回来的,对不对?”
克萝拉说:“没错,我无法忍受他们把书全都毁掉。”
“你允许我读那些书吗?”
“你爱读什么就去读吧!不过得小心点,我可是冒着坐牢的危险。”
“我知道。”
将近黄昏,路卡斯回到自己家里。每年的这个时节,院子里没什么工作可做。路卡斯料理了牲畜,然后就在房里听唱片。小孩敲门,他让他进来。
小孩爬到大床上问:“雅丝蜜娜为什么要哭?”
“她在哭?”
“对呀!几乎随时都在哭,为什么?”
“她没告诉你为什么?”
“我不敢问她。”
路卡斯转身换唱片:“她哭一定是因为她爸爸被关进监牢。”
“监牢?什么是监牢?”
“那是窗户上有铁条栅栏的大房子,用来关人的。”
“为什么?”
“为了各种原因,人家说那里的人很危险。我爸爸也被关过。”
那孩子抬起他又黑又大的眼睛望着路卡斯:“你呢?你也会被关吗?”
“对!我也可能会被关。”
那孩子倒吸了一口气,小下巴颤抖着:“那我呢?”
路卡斯把他抱到腿上,亲了亲他:“不会,你不会,他们不会关小孩。”
“那我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路卡斯说:“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事情都会改变,再也不会有人被关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他们从此再也不能出来了?”
路卡斯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出来的。”
“雅丝蜜娜的爸爸也会吗?”
“会呀!那是当然的了!”
“那她就不会再哭了?”
“不会了,她就不会哭了。”
“那你爸爸呢?他也会出来吗?”
“他已经出来了。”
“他在哪里?”
“他死了,因为一个意外。”
“如果他没出来,就不会有意外了。”
路卡斯说:“我现在得出去了,回厨房去,别向雅丝蜜娜提到她爸爸,那会让她哭得更伤心,乖乖听她的话。”
雅丝蜜娜站在厨房门口问:“路卡斯,你要出去吗?”
路卡斯在院子门边停了下来,他没回答。
雅丝蜜娜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又要自己去神父家了?”
路卡斯头也不回地答道:“雅丝蜜娜,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我可没时间。”
路卡斯都在克萝拉家过夜,直到星期五。
星期五早上,克萝拉说:“我好多了,下星期一就恢复上班,你不必再待在这里过夜了,你为我牺牲了很多时间。”
“克萝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晚我想一个人独处。”
“‘他’又要来了,对不对?”
克萝拉垂下眼睛不作答。路卡斯说:“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克萝拉盯着路卡斯的眼睛说:“你曾经怪我行为举止像个老女人,你说得对,我还很年轻。”
路卡斯问:“他是谁?为什么他只在星期五才来?为什么他不娶你?”
“他结婚了。”
克萝拉哭了。路卡斯问:“你为什么哭?该哭的人是我!”
到了晚上,路卡斯回到酒吧里,酒吧打烊之后,他在街上闲逛。下雪了,路卡斯停在彼得的房子前面,窗内黑漆漆的。路卡斯按下门铃,没人回答,路卡斯又按了一次,一扇窗子打开了,彼德问:“谁?”
“是我,路卡斯。”
“等一下,路卡斯,我马上下来。”
窗子又关上了,很快地门开了。彼得说:“进来吧!游魂。”
彼得身穿睡衣,路卡斯说:“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路卡斯坐在一张皮椅上:“我不想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回去。太远了,而且我喝多了,我可以睡你家吗?”
“当然可以,路卡斯,睡我的床吧!我去睡沙发。”
“我去睡沙发。这样我才可以在睡醒后不吵醒你就离开。”
“随你便,路卡斯,我去找毯子。”
路卡斯脱了外套和靴子躺在沙发上,彼得拿了一条厚毯子回来,他帮路卡斯盖上毯子,并且在他头底下放了几个靠垫,然后在路卡斯的身旁坐下。
“路卡斯,哪儿不对劲了?是因为雅丝蜜娜吗?”
路卡斯摇摇头:“家里一切都很好,我只是想看看你。”
彼得说:“我不相信!路卡斯。”
路卡斯抓住彼得的手,紧靠在自己的下腹。彼得把手抽回,站了起来:“不要,路卡斯,不要进入我的世界。”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路卡斯等着,过了几个小时,他爬起来,轻轻推开房门走近彼得的床。彼得在睡觉。路卡斯走出房间,关上门,套上靴子,穿上外套,又检查一下他的“武器”是否还在口袋里,然后悄悄走出屋子。他走到车站大街,在克萝拉家对面等待。
一个男人走出屋子,路卡斯跟着他,然后在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超越他。那个男人得经过一座小公园才能回到家,路卡斯就藏在那座公园的树丛后面,他用雅丝蜜娜织的大红围巾缠住头,当那个男人到了之后,路卡斯站到他面前。路卡斯认得他,他是替玛迪阿斯检查病情的那家医院的医生之一。
那医生说:“你是谁?要干吗?”
路卡斯抓住那男人的大衣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剃刀。”下次你再去她家,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你疯了!我刚从医院做完夜间巡视回来。”
“说谎也没用,我不是开玩笑,我什么事都做得到,今天这只是警告。”
路卡斯从他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装满沙砾的袜子,往那男人的头上狠狠敲了一下,那男人就像死了一般倒在结了薄冰的地上。
路卡斯回到彼得家,倒回沙发上睡觉,七点时,彼得端着一杯咖啡叫醒他:“我来看过你,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路卡斯说:“我整晚都在这儿没动,彼得,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