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久久看着他:“路卡斯,一言为定。”
路卡斯回到家,雅丝蜜娜对他说:“有个警员来过,你得去一趟警察局。发生什么事了?路卡斯。”
玛迪阿斯说:“他们会把路卡斯关进监牢,然后路卡斯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小鬼冷笑着,雅丝蜜娜抓住他的手臂,给了他一巴掌:“你闭不闭嘴?”
路卡斯把孩子从雅丝蜜娜跟前拉开,把他抱在怀里,他擦擦孩子脸上的泪水说:“别怕,玛迪阿斯。不会有人把我关起来。”
孩子凝视着路卡斯,他不哭了,他说:“太可惜了。”
路卡斯出现在警局里,有人告诉他局长办公室的方向,路卡斯敲门后走了进去,克萝拉和那个医生坐在局长的对面。
局长说:“你好,路卡斯,请坐。”
路卡斯坐在他几个小时前打昏的那个男人身旁的一张椅子上。
局长问:“医生,你认得出袭击你的人吗?”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被袭击,是我自己在薄冰上滑倒的。”
“但是你是背朝下倒下去的,我们的警员发现你仰躺在地上,而且奇怪的是,你的额头上有一个肿包。”
“我真的是朝前倒下的,然后当我开始恢复意识时,我翻了个身。”
局长说:“这就是了,你也坚持当时你做完夜间例行巡视从医院里回家。不过,根据打听到的消息说,你晚上九点就离开医院,然后在这位女士家过夜。”
医生说:“我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局长转向路卡斯说:“那女士的邻居有好几次看过你进了她家。”
路卡斯说:“有段时间我都在帮她跑腿,尤其是她上个礼拜生病的时候。”
“我们知道你昨晚没回家,你在哪儿?”
“我太累了,回不了家,酒吧打烊后,我就到一位朋友家,在他家过夜。我今天早上七点半离开他家的。”
“你的朋友?他是谁?让我猜,是酒吧里的朋友吧?”
“不是,是党书记长。”
“你说你在党书记长家过夜?”
“对,他早上七点时还帮我泡咖啡。”
局长走出房间。
医生转向路卡斯,他注视路卡斯很久,路卡斯也还以目光,医生再看看克萝拉,她正望向窗外。医生看着自己前方说道:
“我不怪你,即使我很肯定我能认出那就是你。是边界卫兵巡逻队发现我,把我带来这里的,他们把我当成是粗俗的醉汉。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麻烦,我求求你绝对要严守这个秘密,我是国际级的精神科医生,我有孩子。”
路卡斯说:“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这是个小镇,迟早每个人都会知道的,甚至包括你老婆。”
“这是威胁吗?”
“没错。”
“我是因为降职,所以才被调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的,我无法决定我的去路。”
“不管到哪里,你可以申请调职。”
局长和彼得一起进来,彼得看看路卡斯,然后看看克萝拉,又看看医生。局长说道:“路卡斯,我已经证实了你不在场。”
他又转身对医生说:“医生,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你是从医院回家时滑倒的。好吧!这件事就此结束。”
医生问彼得:“我星期一可以到办公室去看你吗?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彼得说:“当然可以,你可以相信我。”
医生站起来,他握住克萝拉的手:“我很抱歉。”
克萝拉别过头去,医生走出房间:“各位先生,谢谢。”
路卡斯对克萝拉说:“我陪你回去。”
克萝拉一声不吭地从他前面走过。
路卡斯和彼得也走出警察局,彼得看着克萝拉走远,然后才说道:“就是因为她?”
路卡斯说:“做你能做的事吧!彼得,让那男人调职,如果他待在我们镇上,他就会是个死人。”
“我相信,你对这种事是够疯狂的。别担心,他会走的。但是如果她爱他,你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吗?”
路卡斯说:“她不爱他。”
当路卡斯从警局回到家时,都快中午了。
小孩问:“他们没把你关起来吗?”
雅丝蜜娜说:“我希望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路卡斯说:“没有,一切都很好,他们只是要我为一场打架当目击证人而已。”
雅丝蜜娜说:“你最好去看看神父,他不吃东西了。我发现我昨天和前天送去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
路卡斯拿了一瓶羊奶去神父家。厨房的桌上有几盘已经冻结的菜,火炉是冷的。路卡斯穿过一间空房间,他没敲门就直接走进卧室,神父躺在床上。
路卡斯问:“生病了吗?”
“不,我只是很冷,我老觉得冷。”
“我给你带来了足够的木柴,你为什么不生火取暖呢?”
神父说:“要节省,不管是木柴还是其他东西。”
“你只是懒得生火而已。”
“我老了,没力气了。”
“你没力气是因为你没吃东西。”
“我没胃口,自从不是由你拿饭来之后,我就没胃口了。”
路卡斯递了睡衣给他:“穿上睡衣,到厨房来。”
路卡斯帮那老人穿上睡衣,扶他走到厨房,让他坐在一张凳上,帮他倒了杯羊奶,神父就着杯子喝。
路卡斯说:“你不能再继续一个人过日子了,你年纪太大了。”
神父放下杯子,望着路卡斯说:“我要离开了,路卡斯,上级寄了一封召返通知给我,我要去一家修道院休息。以后这个镇上就没有神父了,邻镇的神父每个礼拜会来一次,他会来做弥撒。”
“这是明智的决定,我替你高兴。”
“我很舍不得这个小镇,我在这里住了四十五年。”
一阵沉默后,神父又说:“这几年来,你就像我儿子一样照顾我,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是,这么多的爱和仁慈之心要从何谢起呢?”
路卡斯说:“不用谢我,我心里没有半点爱和仁慈。”
“路卡斯,那是你的想法,而我想的却正好相反,你受到的伤害还未痊愈。”
路卡斯不说话,神父接着说:“虽然我在你一生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但是精神上我却永远与你在一起,而且我会不停地为了欢迎你的灵魂而祈祷。当你踏上歧途时,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你热情、焦虑不安的天性,会把你带到很远的、最糟的两个极端去,但是我仍然抱着希望。主的仁慈是永无止境的。”
神父站起来,捧着路卡斯的脸。
“‘你趁着年幼,衰败的日子尚未来到,就是你所说,我毫无喜乐的那些年日……’”
路卡斯低下头去,额头抵着老神父的胸口念道:“‘不要等到日头、光明、月亮、星宿变为黑暗,雨后云彩返回……’这是《传道书》。”
老神父细瘦的身子因呜咽而摇晃。”是的,你知道它的,你仍记得。你小的时候,你可以熟背好几页《圣经》,你现在偶尔还有时间读一读吗?”
路卡斯离开神父的身子。”我有很多工作,而且我还有其他的书要读。”
神父说:“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喋喋不休的说教很烦人。你现在就走吧!别再来了,我明早搭第一班火车走。”
“希望你能平静地休息,神父。”
路卡斯回到家,他对雅丝蜜娜说:“神父明天就要离开,以后不必再拿东西给他了。”
那孩子问:“他离开是因为你不再爱他了吗?雅丝蜜娜和我,如果你不再爱我们的话,我们也要离开。”
雅丝蜜娜说:“玛迪阿斯,闭嘴!”
那小孩叫道:“是她这样说的!可是你爱我们,对不对,路卡斯?”
路卡斯把他抱在怀里:“当然,玛迪阿斯。”
克萝拉家客厅火炉里的火正在燃烧,卧室的门是半掩的。
路卡斯走进房间。克萝拉躺在床上,手里有本书,她看着路卡斯,然后合上书,放在床头的桌上。
路卡斯说:“对不起,克萝拉。”
克萝拉推开盖在身上的羽绒被,她全身赤裸。她继续盯着路卡斯:“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克萝拉!”
克萝拉熄了床头灯:“你还等什么?”
路卡斯点亮书桌上的灯,把灯光转向床上,克萝拉闭起眼睛。
路卡斯跪在床脚旁,把克萝拉的两腿撑开,然后再拨开她的外阴唇,一小股鲜血像细丝般流出来,路卡斯弯下腰舔它,吸吮鲜血。克萝拉则不停呻吟,她的手紧紧抓住路卡斯的头发。
路卡斯脱下衣服,趴在克萝拉身上,进入她的身体,口中开始发出狂啸。过一会儿,路卡斯起身,打开窗户。外面正在下着雪,路卡斯又回到床上,克萝拉拥他入怀。路卡斯全身都在发抖,她说:“平静点。”
她抚摸着路卡斯的头发和脸颊。路卡斯问她:“你不为那个男人怨我?”
“不,他走了比较好。”
路卡斯说:“我知道你不爱他,当你从酒吧回来的那一个礼拜,你是多么地不快乐。”
克萝拉说:“我是在医院认识他的,在此之前的夏天我又得了抑郁症时,是他治好我的。那是托马斯死后的第四年。”
“你常梦到托马斯?”
“每晚都梦到,但只是梦到他的死刑,至于活生生的快乐的托马斯,却从来没有过。”
路卡斯说:“我到处都看得到我的兄弟,在我房里、院子里,甚至在我身边陪着我在街上走,他和我说话。”
“说什么?”
“他说他活在一种要人命的寂寞里。”
路卡斯在克萝拉的怀里睡着了。在夜更深时,他又进入她的身体一次,非常温柔,慢慢地,就像在梦里一般。自此之后,路卡斯每晚都在克萝拉家过夜。
这年冬天非常冷,整整五个月都没出现太阳,一股冰冷的雾气停滞在这个荒凉几无人烟的小镇上。地是冰冻的,河水也一样。
在外婆家的厨房里,炉火不停地燃烧,炉里的木柴消耗得很快。每天下午,路卡斯都到森林里找木柴,他把那些木柴放在厨房炉旁烤干。
厨房的门半掩,好让雅丝蜜娜和孩子的房间能暖和些,而路卡斯的房里并不暖和。
当雅丝蜜娜在房里裁衣或打毛线时,路卡斯和小孩就坐在她织的那条铺在厨房地板的大地毯上。他们和猫狗一起玩,一起看图画书,他们也画图,路卡斯还用串珠教玛迪阿斯算术。
雅丝蜜娜在准备晚餐,他们三个人全坐在厨房的长板凳上吃着马铃薯、干豆和包心菜。那孩子不喜欢这些菜,他吃得很少,路卡斯在面包上涂了些果酱给他吃。
饭后,雅丝蜜娜洗碗盘,路卡斯带孩子到房间去,脱下小孩的衣服,让他躺下,说故事给他听。当孩子睡着之后,路卡斯就出去了,到克萝拉家。那是镇上的另一端。
4
车站大街上的栗树开花了,因为白色的花瓣在地上厚厚覆盖了一层,所以路卡斯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他从克萝拉家回来,已经是凌晨了。
那小孩坐在厨房的长板凳上,路卡斯说:“才五点钟,你为什么那么早起床?”
孩子间:“雅丝蜜娜在哪里?”
“她去大城市,她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那孩子的黑眼睛睁得很大。“她走了?没带我?”
路卡斯转过身,点燃炉子里的火。孩子问:“她会回来吗?”
“不,我想不会。”
路卡斯倒了些羊奶在平底锅里加热。
孩子问:“她为什么不带我走?她答应过要带我一起走。”
路卡斯说:“她认为你和我一起在这里会比较好,我也这么认为。”
孩子说:“我和你在这里不会比较好,我和她不管在哪里都比较好。”
路卡斯说:“大城市对小孩子来说一点也不好玩,那里既没有院子也没有动物。”
孩子说:“可是有我妈妈。”
他看着窗外,当他转过身来时,他的小脸蛋因痛苦而扭曲。
“她不爱我了,因为我是个残废,她是因这样所以才把我留在这里。”
“不是这样的,玛迪阿斯,她全心全意地爱你,你很清楚才对。”
“那么她会再来找我。”
那孩子把杯子、盘子推开,走出厨房。路卡斯到院子里浇水,太阳已经出来了。狗在树荫下睡觉,那孩子手里拿根木棍走近它。路卡斯看着孩子举起木棍打狗,那条狗呻吟几声便逃跑了。那孩子看看路卡斯说:
“我不喜欢动物,我也不喜欢那些植物。”
那孩子又用木棍击打莴苣、番茄、南瓜、四季豆和花。路卡斯看着他做,却什么都没说。
那孩子走回屋里,躺在雅丝蜜娜的床上,路卡斯跟了进去,坐在床沿说道:“和我待在这里有那么难过吗?为什么?”
孩子的黑眼睛盯着天花板。“因为我讨厌你。”
“讨厌我?”
“对,我一直都讨厌你。”
“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你又高大又英俊;因为我觉得雅丝蜜娜很爱你,但是如果她离开了,就表示她不爱你了,你也不爱她了,我希望你和我一样难过。”
路卡斯用手捧着头。孩子问:“你在哭吗?”
“不,我没有哭。”
“那你是因为雅丝蜜娜而难过吗?”
“不是,不是因为难丝蜜娜。我伤心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悲伤。”
“真的吗?因为我?太好了。”他笑了笑接着说:“可是,我只是小残废,而雅丝蜜娜,她可是个美女。”
沉默一阵之后,孩子问:“那你妈妈她在哪里?”
“她死了。”
“是不是因为太老,所以她才死了?”
“不是,是因为战争而死的。炸弹炸死了她,和我一个很小的妹妹一起被炸死。”
“那她们现在到哪儿去了?”
“死人不在任何地方,却也无所不在。”
那孩子说:“她们在阁楼里,我看过她们,大骨头和小骨头。”
路卡斯低声问道:“你上去过阁楼了?你怎么上去的?”
“我爬上去的,很简单,我可以表演给你看。”
路卡斯不说话,孩子又说:“别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不想让别人把‘它们’拿走。我很喜欢它们。”
“你喜欢它们?”
“对,尤其是那个娃娃,它比我还丑、还小,而且它绝不会长大,我不知道它是个女孩。那东西只是骨头时,看不出是男的或是女的。”
“那东西叫做骷髅。”
“对,骷髅。我也在你那本高高放在书柜中的大书本看过。”
路卡斯和孩子在院子里。一条绳子从阁楼入口处垂下,正好垂到路卡斯伸高了手的高度。他对孩子说:“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那孩子拿了板凳放在稍远的地方,在路卡斯房间窗外的下方,他爬上了凳子,跳起来抓住绳子,一边把脚靠在墙上,好让摆动的速度慢下来,一边借着手和腿力,往上爬到阁楼入口,路卡斯跟着他爬上去,他们坐在草席上,看着垂挂在梁上的骷髅。孩子问:
“你兄弟的骷髅架呢?你没把它留下来吗?”
“谁告诉你我有兄弟的?”
“没人告诉我,是我听到你和他说话。你和他说话,但是他不在任何地方,却又无所不在,所以他也死了。”
路卡斯说:“不,他没死,他是去了另一个国家,他还会再回来。”
“就像雅丝蜜娜,她也会再回来。”
“对,我兄弟和你妈妈的情况一样。”
孩子说:“这是死人和离开的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对不对?那些还没死的人会再回来。”
路卡斯问道:“但是,你怎么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会不会死?”
“我也不知道”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你兄弟离开时对你有什么影响?”
“我不知道没有他的话,我要怎样继续活下去。”
“现在你知道了吗?”
“对,自从你到这里后,我就知道了。”
那孩子打开木箱。“箱子里的这些大笔记本是什么?”
路卡斯又盖上木箱,路卡斯说:“没什么,天啊!幸好你还不识字。”
孩子笑了:“你错了,只要是印刷字体我就看得懂,你看!”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外婆的那本《圣经》,他念了几个字和几句完整的片语。
路卡斯问:“你从哪儿学会识字的?”
“当然是从书上学的,从我的书和你的书上。”
“跟雅丝蜜娜学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一个人学的。雅丝蜜娜不喜欢读书,她说过我绝不会去上学的,但我很快就会去了,对不对?路卡斯。”
路卡斯说:“我可以教你所有该知道的事。”
孩子说:“上学从六岁开始就是义务。”
“对你来说不是,我们可以拿到义务免除许可证。”
“因为我残废,对不对?我不要你的许可证,我要像其他小孩一样去上学。”
路卡斯说:“如果你想去就去吧!但是你为什么想去呢?”
“因为我知道我在学校会是最优秀、最聪明的学生。”
路卡斯笑了:“当然也最自负了。我啊,我一向最讨厌学校,为了能不去学校,我还假装耳聋。”
“你真的这样做吗?”
“对,听好,玛迪阿斯,你想上来这里就可以上来,你也可以去我房间,即使我不在那里。你可以读《圣经》、字典;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读全套百科全书,但是那些大笔记本,你不准动。狗养的!”
他又加了一句:“外婆叫我们‘狗养的’。”
“谁是‘你们’?你和另外一个?你和你兄弟吗?”
“对,我和我兄弟。”
他们下了阁楼,走进厨房,路卡斯准备午饭,孩子问:“那谁来洗碗、洗衣服、整理衣服?”
“我们两个人一起做,你和我。”
他们吃午饭。路卡斯趴在窗户上吐了。他转过身,满头大汗。他失去了知觉,倒在厨房的地板上。
孩子叫道:“别这样,路卡斯,别这样!”
路卡斯张开眼睛:“别叫,玛迪阿斯,扶我起来。”
那孩子拖着路卡斯的手臂,路卡斯紧紧抓住桌子,摇摇晃晃走出厨房。他坐在院子的板凳上,孩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路卡斯,你怎么了?你刚刚好像死了一样!”
“没有,我只是因为太热了不舒服而已。”
孩子问道:“虽然雅丝蜜娜离开了,应该不要紧吧?是不是?事情没那么严重,对不对?你不会为了这种事而死掉吧?”
路卡斯没回答,孩子坐在他脚边,抱看他的腿,把自已那头黑卷发靠在路卡斯的膝上,并说道:“也许再过一阵子,我就会变成你儿子。”
当孩子睡着后,路卡斯又爬上阁楼,从箱子里取出笔记本,把它们包在黄麻布里,然后到镇上去。
他按了按彼得家的门铃
“我希望你能帮我保管这个东西,彼得。”
他把布包放在客厅桌上。彼得问:“那是什么?”
路卡斯打开布包。“一些小学生的笔记本。”
彼得点点头:“这就是维多跟我说过的,你写东西,你买了大量的纸笔。已经有好几年了,你买笔、买方格纸,还买了学生用的大笔记本,你在写书吗?”
“没有,不是写书,只是随手记些东西。”
彼得掂掂笔记本的份量:“随手记的!整整半打的厚笔记。”
“这些年慢慢累积起来的,但我已淘汰很多了,我只把那些绝对需要的留下来。”
彼得问:“你为什么要把它们藏起来?因为警察的关系吗?”
“因为警察?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小孩的关系!他开始学会识字了,而且还到处乱翻,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些笔记。”
彼得笑说:“你也不愿意那孩子的母亲看到,对吧?”
路卡斯说:“雅丝蜜娜不在我家了,她走了,到大城市去。这一直是她的梦想,我给了她一些钱。”
“然后她把孩子留给你?”
“那孩子是我坚持要留下的。”
彼得点了根烟,看着路卡斯什么也不说。
路卡斯问:“到底能不能把这些东西保存在你家?”
“当然可以。”
彼得又把这些笔记本包起来,拿到他房间。当他出来时,他说:“我藏在床底下,明夭我再找个更妥当的地方藏起来。”
路卡斯说:“谢谢你,彼得。”
彼得笑说:“别谢我,我对你的笔记本也很有兴趣。”
“你想看?”
“当然,如果你不想让我看,你只好把它放到克萝拉家了。”
路卡斯站起来说道:“我才不要!克萝拉只要是能读的她都读,不过我可以寄放在维多那里。’
“这样的话,我就去维多家看,他不会拒绝我任何要求,而且,他很快就要走了,他想回到他出生的镇上,他姐姐的身边。他想卖掉他的房子和那间书店。”
路卡斯说:“把这些笔记本还给我,我要把它们埋在森林里的某个地方。”
“对,把它们埋起来,或者更好的办法就是烧掉。这是唯一可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解决方法。”
路卡斯说:“我必须保存它们,这是为了克劳斯,这些笔记本是要留给克劳斯的,给他一个人的。”
彼得打开收音机,他转了很久才找到播放轻音乐的电台频道。
“坐下吧!路卡斯,告诉我谁是克劳斯。”
“我兄弟。”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兄弟,你从没提过,也没人告诉过我,就连维多——那个从你小时候就认识你的人也没提过。”
路卡斯说:“我兄弟好几年前就到边界的另一边生活去了。”
“他是如何穿越边界的?边界向来以不可能穿越而著名。”
“反正他就是穿越过去了。”
彼得沉默了一阵子问道:“你和他有通信保持联络吗?”
“你说通信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大家一般说的通信。是他写信给你,还是你写信给他?”
“我每天都写在笔记本里给他,他当然应该也会这么做。”
“可是你从没接过他的信吗?”
“他不能从那边寄信给我。”
“边界对面有很多信寄过来,自从你兄弟走了之后就没给你写过信?他没给你他的地址?”
路卡斯摇摇头,站了起来:“你认为他死了,对不对?可是克劳斯他没死,他还活着,而且会再回来。”
“对,路卡斯,你兄弟会再回来。至于那些笔记本,我原本可以答应你不去看的,但你不相信我。”
“你说的对,我不相信你,我知道你无法阻止自己不去看那些笔记本,我来这里就知道了。那就别管了,我宁可让你看,也不让克萝拉或任何其他人看到。”
彼得说:“还有一件事我不懂,就是你和克萝拉的关系。她年纪比你大很多。”
“年纪不重要,反正我是她的情人。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不,不完全是,这我早就已经知道了。但是,你爱她吗?”
路卡斯打开大门说:“我不知道这个字的定义,也没有人知道。彼得,我没想到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是,在你一生中,你会常常被问到这类问题的,而且有时候你还被迫非答不可。”
‘那你呢?彼得。你也会有被迫非答某些问题不可的时候。我偶尔也参加你的政治演说,你说的头头是道,台下的人也为你鼓掌叫好,但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我是被迫相信那些话的。”
“但是在你内心深处,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想,我也不敢有这样的奢求,这股恐惧从我小时候就在我心中了。”
克萝拉站在窗前,看着沉浸在夜色中的庭院。当路卡斯走进房里时,她头也不回地说道:“夏天真可怕,夏天是最接近死亡的季节,一切都变得很干燥,令人窒息而且毫无生气。离他们杀死汤玛斯已经有四年了。就在那年八月的一个清晨,黎明时分,他们把他吊死了。最令人担心的是他们每年夏天都会出现。每当黎明你回家时,我都到窗前看他们。他们又开始行动了,却无法对同一个人杀好几次。”
路卡斯吻着克萝拉的颈子说:“怎么了?克萝拉,你今天怎么了?”
“我今天收到一封信,一封官方的信,就放在我桌上,你可以拿来看。上面说汤玛斯已获得平反,他是无辜的。我从没怀疑过他的无辜。他们写道:‘你先生是无辜的,我们错杀了他,我们错杀了好几个人。但是,现在一切都上了轨道,我们向你道歉。而且保证类似的错误绝不会再发生。’他们错杀了人,然后再平反、道歉。但是,汤玛斯已经死了!他们能让他复活吗?他们能抹杀掉那个让我头发变白,而且令我为之发狂的那一夜吗?
“那年夏夜,我一个人在我们的公寓里,一栋属于我们两人的公寓,那是汤玛斯和我的。我已经有好几个月一个人独处了。自从汤玛斯被关进监牢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来探望我了。我已经习惯孤独,这并没什么不寻常,就算我不睡觉也没什么稀奇。不寻常的是,那个晚上我竟然没哭,我一个晚上都没睡,收音机里宣布几个叛国罪犯的死刑,在这些名字里,我清楚地听到汤玛斯的名字。到了凌晨三点,就是死刑执行的时间,我望着钟摆,一直望到早上七点。然后我去上班,到首都的一家大图书馆上班,我坐在办公桌前,我当时是阅览室的职员,我的同事们一个接一个聚在一起。我听到他们窃窃私语:‘她竟然来了!’‘你看到她的头发没?’我走出图书馆,在街上逛到夜晚来临,我迷路了。虽然我对这座城市相当熟悉,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城里的哪一区,于是我搭计程车回家。凌晨三点时,我从窗口往外望,我看到他们,他在把汤玛斯吊在对面房子的外面。我尖叫,邻居们都跑了过来,一辆救护车把我载到医院。而现在,他们说这只是个错误,汤玛斯被杀、我的病、待在医院的那几个月和我的白发,全都只是个错误。如果真是个错误,他们就应该还我一个活生生的、脸上带着微笑的汤玛斯,那个拥我入怀、抚摸我头发,用他那双温暖的手捧着我的脸,吻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唇的人。”
路卡斯抓住克萝拉的双肩,将她转向自己,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对我提起汤玛斯?”
“永远,我会永远谈论汤玛斯,那你呢?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开始对我提起雅丝蜜娜呢?”
路卡斯说:“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现在,她已经不在镇上了。”
克萝拉拍打拉扯着路卡斯的脸、脖子和肩膀。她叫道:“她不在?她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
路卡斯把克萝拉拉拖到床上,把她压在下面。“你冷静点,难丝蜜娜离开这里到大城市去了,就这样而已。”
克萝拉紧紧抱着路卡斯。“他们会把你和我分开,就好像他们以前把汤玛斯和我分开一样。他们会把你关起来,会把你吊死。”
“不会,这一切都结束了。忘掉汤玛斯,忘掉监狱和绳子。”
天一亮,路卡斯就起床。
“我得回家了,孩子起得很早。”
“雅丝蜜娜把她的孩子留在这里?”
“那是个残废的孩子,她带着那孩子在大城市里能做什么?”
克萝拉不停地问:“她怎能丢下孩子不管?”
路卡斯说:“她是想带走他,是我不准的。”
“不准?凭什么?那是她的孩子,孩子是属于她的。”
克萝拉眼看着路卡斯穿上衣服,她说:“雅丝蜜娜离开是因为你不爱她。”
“我是在她有困难时帮助她,我没对她做过任何承诺。”
“我也是,你也没对我作过什么承诺。”
路卡斯回家为玛迪阿斯准备早餐。
路卡斯走进那家文具店,维多问他:“路卡斯,你需要纸笔吗?”
“不,我想和你谈谈,彼得说你想卖房子。”
维多叹了口气:“这年头没有人有足够的钱买一幢房子外带一间店面。”
路卡斯说:“我想买。”
“你?路卡斯?拿什么来买?噢,我的孩子!”
“把外婆的房子卖了就可以,军方会给我一笔很好的价钱。”
“我怕那还是不够,路卡斯。”
“有一块地也是我的,还有其他东西,一些我从外婆那里继承来的值钱货。”
维多说:“今晚到公寓来看我吧!我会把大门打开的。”
到了晚上,路卡斯步上一个阴暗的小梯,那楼梯通往文具店上面的公寓。他敲了扇门,门底下透出一点亮光。维多高喊:
“进来!路卡斯。”
路卡斯走进一间房间,尽管窗户是开着的,不过屋里仍旧飘着一大片雪茄冒出的浓厚烟雾。天花板上有一层淡褐色的污垢,纱窗也已泛黄,屋里塞满了老旧的家具、沙发床、长沙发、小桌、灯和一些小摆设。墙壁也都被图画和雕刻遮住,地板上则覆盖着重重叠叠磨穿破损的地毯。
维多坐在窗边一张覆盖红色长毛绒桌巾的桌前,桌上有几只雪茄盒和烟盒,各式各样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旁边还有几只玻璃杯和里面装了半瓶黄色液体的大肚瓶。
“过来,路卡斯,坐下来喝一杯。”
路卡斯坐了下来,维多倒酒给他,维多喝干了自己那杯,又重新倒满一杯。
“我想给你喝更好的白兰地,就像我姐姐上次来访时帮我带来的那种,可是,很不巧已经喝光了。我姐姐来看我的时候是七月,你记不记得,那时天气好热。我最不喜欢热天了,我也不喜欢夏天。没错,多雨、凉快的夏天,的确很舒服,不过那股酷热实在会让我生病。
“我姐姐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瓶杏桃酒送我。在我们家乡那个地方,我们都习惯喝杏桃酒。我姐姐一定以为这瓶酒可以喝上一整年,或者起码撑到圣诞节;但事实上,我在第一个晚上就已经喝掉一半了。因为我觉得惭愧,所以在刚开始时我把瓶子藏起来,后来买了一瓶普通的酒,反正商店里也我不到其他的酒,然后我把酒倒进我姐姐带来的瓶子里,放在一个很容易看到的地方。喏,就在你面前的那个碗橱里。
“就这徉,我每天都偷偷喝着姐姐送我的劣质杏桃酒,然后为了让她安心,再把那瓶看起来几乎喝都没喝过的酒拿给她看。偶尔有一两次,为了面子的关系,我会倒一小杯那瓶我假装很欣赏的酒来喝,不过那瓶酒都已经变质了。
“我一直希望我姐姐快些离开,话可说回来,她并没打扰到我。相反地,她帮我做饭、补袜子、缝衣服,还清理厨房和其他任何脏东西,所以她对我来说是很有用的。而且,我们通常都在打烊后边享受大餐边愉快地闲聊。她睡在那间小房间。就在这里,旁边的这间。她睡得很早,而且很安静,这样一来,我就有属于自已的一整个晚上,可以在房间、厨房和走廊里四处走来走去。
“你知道吗?路卡斯。我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尤其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我姐姐年纪比我大一点,大五岁,我们住在一些什么叔叔婶婶之类的亲戚家,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是我姐姐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我对她的爱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我想你无法理解当我看着她从火车上走下来时所感受到的那份喜悦;我已经十二年没看到她了。因为那几年都有战争,加上荒年以及边界禁区的问题。比方说,当她终于存够了一点钱可以出门,却拿不到进入边界区的通行许可证,类似的事情就这样一直重复发生。而我这边,我手头上的现金老是太少,而且书店也不能想关就关。她那里也一样,她不能突然放下客人不管。她是个裁缝师,而那些女人啊,就算那几年有多穷困也需要个裁缝师,尤其是在她们买不起新衣服的穷困年代里。当时,那些女人总叫我姐姐做些不可思议的工作,比如把她们已故丈夫的长裤改成短裙,睡袍改成罩衫。至于小孩穿的衣服,则是找一些任何还有利用价值的碎布头缝成的。
“当我姐姐终于能够一次凑足需要的钱、证件和其他必须的许可证时,她就写信告诉我她要来的消息。”
维多站了起来,看看窗外:“还没到十点,对吧?”
路卡斯说:“对,还不到十点。”
维多又坐了下来,倒杯酒,点根烟说道:
“我在车站等我姐姐,那是我第一次在车站等人。我下定决心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等上好几班火车。我姐姐是搭最后一班车到达的,她坐了一整天的车。当然,我一眼就认出她了。但是,她和我记忆中所保留的样子有很大的差距!她的个子变得好小好小。她从前就一直很瘦小,但至少也不是眼前这个模样。她那张应该说不怎么讨人喜欢的脸,现在已布满了一些细细的皱纹。总之,她老了很多,当然,我没对她说什么,我把我所看到的留在自己心里。但是她却开始哭着说:‘噢!维多,你变了好多!我差点儿都认不得你了,你变胖了,又掉了头发,你完全走了样。’
“我帮她提行李。沉甸甸,很重。因为里面装了果酱,灌肠和杏桃酒。她到了厨房就把这些东西全都取出来,她甚至还从自己院子里摘了些四季豆来。我立刻开瓶喝酒,在她煮四季豆时,我就喝了大约四分之一瓶的酒。她洗完碗盘,就到我的房里来。窗子是敞开的,因为天气很热,我继续喝酒,不停来到窗前走动,而且还抽烟。我姐姐说着她那些难缠的客人和她寂寞又难堪的生活,我边喝酒边抽烟,听她说话。
“一到十点,对面那扇窗就会亮起。那个白发男人出现了,嘴里嚼着东西,他总是在那个时候吃饭。每到晚上十点,他就走到窗前吃起东西。我姐姐这时还在继续说话,我带她去看她的房间,跟她说:‘你一定很累了,搭车搭了那么久,好好休息吧!’她亲了我的双颊,走到最旁边的那间房间睡觉,我猜她是睡着了。我继续喝酒、抽烟,四处走来走去,偶尔往窗外看,看到那个白发男人靠在他的窗边,我听到他向路过稀少的行人问道:‘几点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现在几点了?拜托!’街上有个人回答他:‘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
“我一直无法熟睡,我姐姐在隔壁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这反倒让我很担心。到了早上,已经是星期天了,我仍然听到那个失眠人在问时间,然后有人回答:‘差十五分七点。’过了一会儿,当我起床时,我姐姐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对面那扇窗则已关上。
“路卡斯,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我十二年不见的姐姐跑来看我,而我却迫不急待等着她去睡觉,以便静静观察对面那个失眠的人。事实上,他是唯一引起我兴趣的人,虽然我爱我的姐姐胜过一切。
“路卡期,你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我疯了。不过你想的没错,那个每晚十点打开窗户,早上七点关上窗户的老人在我心头萦绕不去,他整晚都待在窗边,我就不知道接下来他在做什么了。他睡了?还是在另一个房间或厨房度过白天?我从没见他在街上出现过,也没有在白天遇见过他,我不认识他,也没向其他人问过有关他的问题,你是我第一个提起这件事的人。他整晚靠在窗边想什么?三更半夜里,街上是空无一人,他甚至无法向路人问时间,他只能在早上将近六七点时向路人问时间。他真的需要知道时刻吗?
“他可能连只表或闹钟都没有吗?如果是这样,他又怎能每天晚上十点整准时出现在他窗前?我经常这样自问有关他的种种问题。
“但是,在我姐姐离开后的某个晚上,那个失眠人对我说话了。我站在窗前,观察天空看看是否有风雨来袭的乌云,因为前几天气象预报说那几天会有暴风雨。那老人在街道对面对我说话:‘看不到星星,暴风雨就决来了。’我没回答他,我不想和他做朋友,我没理他。
“我坐在房里的一角,这样他就看不到我了,我现在已经了解,如果我还待在这里,除了抽烟、喝酒或从窗户观察那个失眠者之外,我什么都不做。如此一来,就轮到我成了失眠人。”
维多看看窗外,叹叹气跌坐在他的扶手椅里。
“他在那里,他在那里观察我,他在等待机会和我说话,但我不会如他所愿。无论他如何坚持,他都不会得逞的。”
路卡斯说:“冷静点,维多,他也许是个退休的夜班职员,已经习惯白天睡觉而已。”
维多说:“夜班职员?也许吧!这不重要,如果我待在这里,他会毁了我,我已经是半疯狂的状态了,我姐姐也注意到这个情形。她在上火车之前还对我说:‘我年纪太大,不可能再做一次这么又久又累的旅行了。维多,我们得做个决定,如果不这样,我害怕……害怕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我问:‘什么决定?’她说:‘我很清楚,你的生意做得并不好,你整天都枯坐在店里,却没半个客人出现。晚上,你在公寓里走来走去,到了早上就筋疲力尽了。你酒也喝太多了,我带来的酒你几乎已经喝掉了一半,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下去,就会变成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