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恶童日记 二人证据 第三谎言(恶童三部曲)》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完结】 >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恶童日记三部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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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当前章节:14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我小心翼翼避免告诉她说,在她住我这里的这段期间里,我除了喝掉我们每天每餐所开的酒之外,还多喝了另外六瓶白兰地。当然,我也没向她谈到那个失眠的人。她继续说:‘你气色很不好,有黑眼圈,脸色又苍白,但却近乎痴肥。你吃了太多肉,却运动不足,又从不出门,你的生活不正常。’我说:‘别替我担心,我好得很。’我点了根烟。那班火车误点,我姐姐脸上不太高兴地转过头去,说道:‘你烟抽太多了,老是一根接着一根抽。’

“我也避免告诉她医生在两年前就发现我有动脉方面的疾病了,这是尼古丁中毒所引起的。我右大腿的髂骨动脉阻塞了,血液无法流向左腿。更糟的是,我臀部和小腿肚都很痛,而且左脚的大拇趾也没感觉了,医生给我开了药,如果我不停止抽烟也不运动,情况就不会改善。但我没有任何戒烟的意愿。而且我完全缺乏意志力,没有人能够要求一个酒鬼要有意志力。所以,如果我想戒烟,就得先戒酒。

“每次我才一想到应该要戒烟,就会立刻点上一根雪茄或香烟,而且我边抽边想,如果我不停抽烟,我左脚的血液循环马上就会完全停止。这会引起肌肉坏死,接着就得切除小腿甚至整只脚了。

“关于这些,我一个字也没说,免得我姐姐担心,但她还是很担心。临上火车时,她亲吻我双颊然后对我说:‘把书店卖了,回来家乡和我住一起吧!我们会在小时候住的那间屋里住一阵子。我们到森林散步,我会料理一切,你戒了烟酒就可以写书了。’

“火车走了,我回到家,倒了一杯酒。我问我自己,她所说的书到底是哪一本书?

“那天晚上,我除了服下平常促进血液循环的药剂之外,还吃了几颗安眠药;然后把我姐姐带来的那瓶酒里剩下的酒全都喝光。也就是说几乎有半升之多。虽然吃了安眠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很早就醒了,而我的左脚也完全失去了感觉。我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很快,双手发抖,我陷入恐惧之中,那是一种永无止境的忧虑。我看看闹钟上的时间,它停了。我拖着身子走到窗边,对面那个老人还在那里,越过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我问他:‘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现在几点了?拜托你,我的表停了。’在回答我之前,他转过身去,似乎是在看挂钟。‘现在是六点半。’我想穿衣服,但是我已经穿了,原来我昨晚穿着鞋子和衣服睡觉。我下楼到街上,走到最近的一家杂货店,门还没开,我在街上徘徊等待。最后,老板来了。他打开店门,招呼我,我随便拿了一瓶酒,回家喝了几杯,我内心的不安消失了,对面那个男人也已经关上他的窗子。

“我下楼到书店去,坐在柜台后方,没有半个客人。当时还是夏天,学校放暑假,没有人会需要书本或这类的东西。我坐在那里,看着架上的那些书,突然记起我的书,那本我姐姐谈到的书。我想成为一名作家,这是我年轻时的梦想,我姐姐和我常常一起提到这件事。她很相信我,我当时也相信自己,但是后来却越来越不这么想了。最后,写书的梦想,终于被我完全忘光了。

“我只有五十岁,如果戒烟戒酒,或是先戒酒再戒烟,都还可以写几本书。几本,哦,不,也许只有一本书。路卡斯,我深信全人类都是生而为了写一本书,而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事物。一本才华洋溢或一本平凡不过的书,都没关系,但是什么都不写的人就是个迷失生命的人,他只是在这块上地上经过,却未曾留下任何遗迹。

“如果我留在这里,我永远也写不了书,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卖了房子和书店,然后去我姐姐家,她会阻止我喝酒抽烟,我们会过着健康的生活,她会照顾一切。我除了写我的书之外其他什么事都不必做,只需摆脱酒精和香烟。你也是,路卡斯,你自己写书,写谁写什么我不管,但是你在写,你从小就没停止过买纸笔和笔记本。”

路卡斯说:“维多,你说的对,写作是最重要的事情。开个价吧!我买下这间房子和书店,几个星期之内,我们就可以解决这件事了。”

维多问:“你对我说过的那些值钱东西是什么?”

“一些金币和银币,还有一些珠宝。”

维多笑了:“你想参观一下房间吗?”

“没这必要,我势必会将这房子做些改变,这两间房已经够我们两个人用了。”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应该是三个人。”

“我们只剩两个人了,孩子的妈妈走了。”

路卡斯对孩子说:“我们要搬家了,我们要住在镇上的中央广场上,我买了那间书店。”

孩子说:“很好,那我离学校更近了,但是如果雅丝蜜娜回来的话,她找得到我们吗?”

“在这么小的镇上,她很容易找到我们的。”

孩子问:“我们不养小动物,也不种菜了吗?”

“我们会有个小院子,就留下狗和猫,也留下几只鸡生蛋,其他的小动物,就卖给约瑟夫。”

“那我要睡哪?那边没有外婆的房间。”

“你睡在我隔壁的那间小房间,我们彼此会住得很近。”

“没有那些小动物和菜园里的青菜,我们要用什么过活?”

“书店。我卖笔、卖书、卖纸,你可以帮我。”

“好,我会帮你。我们什么时候搬家?”

“明天,约瑟夫会驾着他的马车来。”

路卡斯和孩子住进维多的房子,路卡斯为房间重新油漆。现在,整个屋里是既明亮又干净。在厨房旁边,以前的那间陋室里,路卡斯把它改成浴室。

孩子问:“我可以把那些骷髅放在我房间吗?”

“这不可能,想想看,如果有人进你房间的话……”

“不会有人进我房间。除了雅丝蜜娜回来的时候。”

路卡斯说:“好吧!你可以留下那些骷髅,但还是得把它们藏在窗帘后面。”

路卡斯和孩子把那座被维多遗忘的院子做了初步的整理。孩子指着一棵树说:“路卡斯,你看那棵树,全枯掉了。”

路卡斯说:“这是棵枯树,得把它砍掉。其他的几棵也掉了叶子,但这棵已经是死树了。”

孩子经常在半夜里醒来,冲进路卡斯的房里,跳到他床上;如果路卡斯不在,他就在那儿等着告诉路卡斯他那些恶梦。路卡斯睡在孩子身旁,把那小小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直到孩子不再颤抖为止。

孩子说着他那些恶梦,那些千篇一律的恶梦总是一直重复而且有规律地出现在他的夜里。

其中一个梦,是有关那条河的恶梦;孩子躺在水面上仰望星星,任水流带着他跑,那孩子正高兴,但慢慢地,有一个东西靠了过来,是一个让人害怕的东西。然后,突然间,那个东西不在那儿,孩子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突然爆炸了,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巨响,令人眩目。

另一个梦,则是一只老虎躺在孩子的床边,那只老虎好像睡着了,它一副温驯乖巧的模样,那孩子有一股极大的欲望想摸摸它。孩子虽然很害泊,但是他想摸老虎的念头却逐渐增强。那孩子再也无法抗拒这个念头了,他的手指终于碰触到了老虎那柔软而又光滑的虎毛,结果那个老虎却一掌就扯掉他的手臂。

另外一个梦,是在一个荒岛上;孩子在那里玩他的独轮车,他在车上装满了沙,并且到其他地方把沙倒光,然后再到更远的地方,重新装满沙,再倒掉。就这样重复持续了好久。突然间,天黑了,也变冷了,没有半个人,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在它们无尽的孤寂里闪耀。

另一个梦,是孩子想回到外婆的屋子。他在街上行走,但他不认得镇上的路,他迷路了。街上空荡荡的,房子也不在它原来的地方,所有东西都不在原位了。雅丝蜜娜大声呼喊他,但孩子不知道该走哪条街、哪个路口才能找得到她。

最可怕的梦是有关那棵枯树的梦。孩子看着院子里那棵树,过了一会儿,那棵树把它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孩子,枯树说:“我现在只不过是棵枯树,但我还是像活着时一样爱你。来吧!孩子,到我怀里来。”

那裸树说话的声音是雅丝蜜娜的声音。当孩子一走近时,那些枯枝便将他紧紧缠住、掐住。

路卡斯砍掉那棵枯树,把它锯成木材,在院子里生火烧掉。当火熄灭时,孩子说:

“现在它只不过是堆灰烬罢了。”

路卡斯走进房间,打开一瓶酒喝,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回到院子里吐了起来。黑色灰烬里还不断升起几缕白烟。此时大滴的雨点开始落下,一场大雨完全熄灭了火堆。过了一会儿,孩子在潮湿的草堆、烂泥里找到了路卡斯,他摇醒路卡斯说道:

“路卡斯,起来,回家吧!下雨了,天都黑了,又好冷,你能走吗?”

路卡斯说:“让我待在这里,你回去吧!明天就都没事了。”

孩子在路卡斯身旁坐下来等他。

太阳出来了,路卡斯张开眼睛:“玛迪阿斯,发生了什么事?”

孩子说:“只是另一场恶梦而已。”

5

那个失眠男子每晚十点依旧在窗前出现。孩子已经睡了,路卡斯走出屋子,失眠男子问他时间,路卡斯回答他之后,就往克萝拉家走去。天刚亮,当他回来时,失眠者又问他时间,路卡斯告诉他之后,就去睡觉。过了几个小时,失眠者房里的灯也熄了,鸽群占据了他的窗台。

一天早上,当路卡斯回家时,失眠者叫住他:“先生!”

路卡斯说:“五点了。”

“我知道,我对时间没兴趣,那只是和陌生人开口说话的方法,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孩子今晚十分激动,他快两点时醒来,到你房间好几次,往窗外看了好久,甚至还到街上去,跑到小酒吧前面,然后我想他又回来睡觉了。”

“他经常这样吗?”

“对,他常常在半夜醒来,几乎每个晚上。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晚上走出那间屋子。”

“就连白天他也从不走出那屋子。”

“我想他在找你。”

路卡斯走上公寓,孩子在床上睡得很沉,路卡斯看看窗外,失眠者问:“一切都还好吧?”

“对,他在睡觉。你呢?你从不睡觉吗?”

“我偶尔会打个小盹儿,但从没熟睡过,我已经有八年没睡了。”

“你白天都在做什么?”

“散步,当我觉得累了,就在公园里坐一下,我在公园里度过我大部分的时光。在那里我偶尔会坐在长凳上睡几分钟。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怎么样?”

路卡斯说:“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

“就这么说定了,我喂一下鸽子就下去。”

他们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小镇还在沉睡中,他们往外婆家的方向走去。失眠者在一片几平方米的枯黄草地前停了下来,草地上有两株老树伸展着它们裸露的树枝。

“这就是我的公园,我唯一能睡一会儿的地方。”

老人在唯一的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长凳旁有口干涸的水池,上面覆盖着青苔和霉湿。路卡斯说:

“镇上还有更漂亮的公园。”

“但对我来说并不是。”

他举起他的拐杖,遥指一幢漂亮的大房子。“我们以前住那里,我和我老婆。”

“她死了吗?”

“她在战争结束的三年后被好几发子弹打死,在一个晚上的十点钟。”

路卡斯在老人身旁坐下。

“我想起来了,我们以前住在边界附近,每次从镇上回家,我们都习惯在这里停下来喝喝水,休息一下。当你太太从窗子看见我们时,她就走下楼来,给我们几块马铃薯糖。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那种东西了,我也记得她的笑容和腔调,也记得她被杀的事,全镇的人都在谈论。”

“大家都说什么?”

“说她之所以被杀,是因为有人要把她那三家纺织厂收归国有。”

老人说:“那些工厂是她从她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而我是在那儿当工程师。我娶了她之后,她就留在这儿了。她很喜欢这个小镇,然而她却保留了她的国籍,所以他们就不得不杀死她,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他们在我的卧室枪杀她。当时,我在浴室里听到枪声,凶手从阳台上进来又出去,她头上、胸口、腹部各中了几枪。而调查的结论是这是一个有仇恨的工人为了报复下的毒手。然后,他就越过边界逃到国外去了。”

路卡斯说:“那时候边界就已经无法越过了,而且没有人拥有手枪。”

失眠者闭上眼睛不说话。路卡斯问:“你知道现在是谁住在你的房子里吗?”

“都是小孩,我们的房子变成孤儿院了。你该回去了,路卡斯。玛迪阿斯就快醒来了,而且你的书店得开门。”

“你说的没错,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路卡斯偶尔会回到公园和失眠者聊天,那老人诉说他的过去,他和他老婆快乐的过往。

“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她很快乐,就像个孩子般无忧无虑,她喜欢那些果树、花草、星星和云朵。在黄昏时,她会到阳台上看看天空,她认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落日像这个镇上的一样迷人;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天空颜色像这个镇上的一样耀眼,一样美丽。”

那男人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的眼睛因为失眠而有了黑眼圈。他又换了语调说:

“在她死后,当局就征收了那栋房子和里面所有的东西,像是家具、餐具、书本和我老婆的珠宝洋装。他们只准我带走一只装了我部分衣服的皮箱,他们叫我离开这个镇上。我丢了工厂的职位,不再有工作,不再有房子和钱了。

“我到一个朋友家——一个医生朋友,我甚至在我老婆被枪杀当天晚上就去找他,他给了我一些钱搭火车,他对我说:‘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小镇了,他们能让你活着还真是奇迹。

“我搭上了火车前往邻近的一个小镇。我坐在车站的候车室里,我身上剩下的一点钱还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也许可以到首都也说不定,但我在首都没什么可做的,就算在其他任何城市也一样。我在窗口买了一张票,再度回到这里。我敲了敲书店对面一栋小房子的门。我认识我们工厂里所有的男女工人,而我也认得给我开门的那个女人,她什么也没问就叫我进去了。她带我到一间房间,然后说:‘先生,你在这里可以爱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和她的两个儿子,她的女儿只有十七岁,在一场让她毁容的意外之后,加入前线当护士,却在前线阵亡了。收留我的女人从不谈这件事,大致说来,她几乎不再说话了。她把我安置在面对街上的那间房里不管,她自己则在另一间更小的、面对花园的房间里。厨房也在对面院子,我想去就去,而且厨房里总有热东西可吃。每天早上,我都在走廊上发现我那双已经擦拭干净的鞋子,而烫洗过的衬衫就放在椅子上。收留我的女主人从不进我房间,我也很少遇到她。我们活动的时间不一样,我不知道她靠什么过活,我想大概是靠她的菜园和她的战争遗属赔偿金吧!

“在我住她那里的几个月之后,我到镇公所办公室毛遂自荐当工友,那些官员把我的案子从这个处室丢到另一个处室,他们都不敢为我的事做决定。因为我的异国婚姻,所以我成了可疑分子。最后,是党书记长彼得雇我当工友。我是守门人,也要洗玻璃、洗瓷砖、扫灰尘、落叶和积雪。幸亏有彼得,我现在才有权利退休,而且像大家一样领到退休金。我没有变成乞丐,我想我可以在这个土生土长的镇上度完余生。

“当我领到第一笔钱的那个晚上,我把它放在厨房桌上,这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但对那个收留我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多钱了。按她的看法是多了一点,她留下一半在桌上,然后我们就继续这么下去。每个月我都把我那一点退休金放在她的餐具旁,而她再把那笔钱的半数放回我碗盘边。”

一个围着大披巾的女人从孤儿院里走出来,她细瘦而苍白的脸上闪烁着一双深邃的眼神,她在长凳前停下来,面带微笑看着路卡斯并对那老人说:

“我想你找到朋友了。”

“对,一个朋友。茱蒂丝,我来为你介绍路卡斯,他在中央广场开书店。茱蒂丝是孤儿院的院长。”

路卡斯站起身来,茱蒂丝和他握手,说道:“我得为我的孩子们买些书,但我忙不过来,而且我预算很紧。”

路卡斯说:“我可以把玛迪阿斯的书送给你,你的孩子都几岁了?”

“五到六岁。玛迪阿斯是谁?”

那老人说:“路卡斯也在照顾一个孤儿。”

路卡斯说:“玛迪阿斯不是孤儿,他妈妈离开了,他现在是我的小孩。”

茱蒂丝笑说:“我那些孩子们也不全是孤儿,大部分都是些生父不详的孩子,让他们那些被强暴或当妓女的妈妈所遗弃。”

她在老人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说:“米歇尔,很快就得生火了,如果天气不变,我们星期一就开始生火。”

老人搂住她:“一言为定,茱蒂丝,我星期一早上五点会在那里。”

路卡斯看着这对男女,在这秋天湿冷的早上,在这座完全宁静,被遗忘的小镇里,闭着眼,互相拥抱。他走了几步,想悄悄离开。但茱蒂丝颤抖了一下,张开眼睛站了起来说道:

“别走,路卡斯,孩子们就快起未了,我得去为他们准备早餐。”

她亲了亲老人的额头:“米歇尔,星期一见。路卡斯,再见,先谢谢你那些书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路卡斯坐下来。

“他很美。”

“对,很美。”

失眠者笑着说:“一开始,她在怀疑我,她看我每天都坐在长凳上,也许以为我是个色狼。有一天,她到我身边坐下,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把一切都告诉她,那是去年冬天刚开始的时候。他要我帮她把那些房间生火取暖,她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她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厨房帮忙,那屋子没有中央暖气设备,只是在每个房间有个瓷砖壁炉,总共有七座壁炉。你知不知道,当我证实我又能重新走进我们屋子的房间时,我有多高兴!而且我也高兴能帮茱蒂丝的忙,她是个历经苦难的女人,她丈失在战争时失踪了,她自己则被押送到集中营里,几乎已到了地狱的大门前。这并不是比喻,的确有一阵熊熊烈火在那扇大门后方燃烧,那把火是为了烧掉某些人的尸体而点燃的。”

路卡斯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自已就亲眼见过类似的事情,就在这个镇上。”

“你当时应该还很年轻。”

“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但我永远也忘不了。”

“你会忘记的,人生就是如此,一切都会随着时间而消逝的;回忆会越来越淡薄,痛苦也会越来越少。我现在想起我老婆,就像人们记得一匹马或一朵花一样。在这个一切看起来都很轻松、容易又美丽的世界里,我老婆是个生命的奇迹。一开始的时候,我是为她而来此地的,现在的我则是为了茱蒂丝而来。为了活着的人。路卡斯,也许这对你来说很可笑,但我爱上了茱蒂丝,因为她的坚强、她的善良和她对那些不是自已亲生的孩子所付出的温柔。”

路卡斯说:“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可笑。”

“以我这样的年纪?”

“年纪只是个细节,最重要的是你爱她,而她也爱你。”

“她在等她丈夫回来。”

“很多女人都在为她们失踪或死去的丈夫等待或哭泣,但你刚刚说:‘痛苦会慢慢减少,回忆也将会渐渐淡薄。’不是吗?”

失眠者抬眼望着路卡斯:“减少……淡薄……对!我刚刚是这么说的,但并不是消失。”

同一天早上,路卡斯选了一些儿童书装进一个纸箱里,然后对玛迪阿斯说:

“你能不能把这些书送到孤儿院去,就在通往外婆家路上的一座公园旁。那是一栋有阳台的房子,前面有口喷水池。”

孩子说:“我知道在哪里。”

“孤儿院的院长叫茱蒂丝,你用我的名义把这些书送给她。”

孩子带着书走了,他很快就回来了。路卡斯问:“你觉得茱蒂丝和那些孩子怎么样?”

“我既没看到茱蒂丝也没看到那些小孩,我把书放门口。”

“你没进去吗?”

“没有,我为什么要进去?好让别人把我抓起来吗?”

“什么?你说什么?玛迪阿斯!”

那小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路卡斯则在店里一直待到打烊,然后做晚餐自己一个人吃。当小孩突然走出房间时,路卡斯正好刚洗完澡在穿衣服。

“你要出去吗?路卡斯?你每天晚上都到哪儿?”

路卡斯说:“我去工作,你很清楚。”

孩子躺在路卡斯的床上说:“我在这里等你。如果在酒吧里工作,半夜打烊后你就会回来,但是你都很晚才会回来。”

路卡斯在孩子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玛迪阿斯,没错,我都很晚才回来。酒吧打烊之后,我还要去几个朋友家拜访他们。”

“哪些朋友?”

“你不认识。”

‘每天晚上我都是一个人。”

“到了晚上你就该睡觉了。”

“如果我知道你在你房里也正要睡觉时,我才睡得着。”

路卡斯在孩子身边躺下,亲亲他的脸颊说道:“你真的相信我叫你到孤儿院是为了让人把你留在那里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并不这么想。但是,当我到了那栋房子的大门时,我很害怕,害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雅丝蜜娜也答应过我永远都不离开我……不要叫我往那里走,我不喜欢往外婆家那个方向走。”

路卡斯说:“我了解。”

孩子说:“那些孤儿都是没有父母的小孩,而我也没有父母”

“有,你有妈妈,雅丝蜜娜。”

“雅丝蜜娜走了。那我爸爸呢?他在哪儿?”

“你爸爸就是我。”

“但另外那个,那个真的呢?”

路卡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在你出生前就死了,在一场意外中死的,就像我爸爸一样。”

“那些做爸爸的老是在意外中死掉,那你呢?你很快也会发生意外吗?”

“不会,我会非常小心。”

那孩子和路卡斯在书店里工作,孩子把书从纸箱取出来再递给路卡斯。路卡斯站在四脚梯上,把那些书排在书架的隔板上。这是个多雨的秋天早晨。

彼得走进店里,身穿一件带帽斗篷,脸上、脖子上淌着雨水,他从斗篷下取出一个麻布包。

“拿去吧!路卡斯,我把它拿来还你,我不能再帮你保管了,我家不安全。”

路卡斯说:“你脸色很苍白,彼得,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你没看报也没听广播吗?”

“我从不看报纸,而且我只听老唱片。”

彼得转向孩子问道:“这就是雅丝蜜娜的孩子?”

路卡斯说:“对,他叫玛迪阿斯。跟彼得说早安,他是朋友。”

孩子死盯着彼得不说话。

彼得说:“玛迪阿斯已经用眼神向我道早安了。”

路卡斯说:“玛迪阿斯,去弄东西给牲畜吃。”

孩子低下眼睛,翻弄箱里的书说:“现在不是喂牲畜的时间。”

路卡斯说:“你说的对,那就待在这里,如果有客人来,再告诉我。我们上去吧!彼得。”

他们上去路卡斯的房间。

彼得说:“那孩子有一双不错的眼睛。”

“对,一双雅丝蜜娜的眼睛。”

彼得把包裹递给路卡斯。“路卡斯,你的笔记本里缺了几页。”

“对,彼得,我告诉你了,我会作些修改、删减,把所有不重要的都删掉。”

“你又修又减,还删掉一些,你兄弟克劳斯就什么都看不懂了。”

“克劳斯会懂的。”

“我也是,我看得懂。”

“这就是你为什么把它们拿来还我的原因?因为你自认为都懂了。”

彼得说:“发生的事和你的笔记本没有关系,路卡斯,而是更严重的事。我们国家里正有人准备反抗,是反革命。事件已经从那些专写些不该写的东西的学者开始了。大学生们则延续这项革命,那些大学生老是准备制造混乱,他们组织一群人展开示威游行,结果发展成和镇暴部队对立的暴动。但是真正危险时刻的来临,是从那些工人,甚至我们军队中部分的军人加入了那些大学生时开始。昨天晚上,有部分军人把武器发给一些不负责任的人,那些人在首都互相射击,这次的暴乱已波及了其他省份和农民阶级。”

“换句话说,这个行动代表了各个阶层的人民。”

“除了一个阶层——我所属的那个阶层。”

“对于那些和你们敌对的人来说,你们的人数太少了。”

“当然,但是我们有靠山。”

路卡斯不说话。彼得打开门,然后说道:“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路卡斯,让我们在没有仇恨的情况下分手吧!”

路卡斯问:“你要去哪里?”

“党部的领导人都必须接受外国军队的保护。”

路卡斯站了起来,紧按彼得的双肩,深深望着他:“告诉我,彼得!你难道就没有羞耻心吗?”

彼得抓住路卡斯的手,贴着自己的脸,他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我有的,路卡斯,我感到相当惭愧。”

几滴眼泪从他紧闭的双眼滑落下来,路卡斯说:“不,别这样,镇定点。”

路卡斯陪彼得走到街上,他目送那个低着头的黑影,在雨中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当路卡斯回到书店时,孩子对他说:“那位先生长得很好看,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我不知道,玛迪阿斯,也许他不会再来了。”

到了晚上,路卡斯到克萝拉家,他走进那间所有灯光都熄灭的屋子。克萝拉的床冰冷而且空着,路卡斯点亮床头灯,枕头上有克萝拉留下的字:

“我为汤玛斯报仇去了。”

路卡斯回到家,在他床上发现孩子。他对孩子说:“我受够了你每天晚上到我床上睡觉,回你房里睡去!”

孩子的下巴在颤抖,倒吸了一口气:“我听彼得说,人们在首都里互相开枪,你想稚丝蜜娜会不会有危险?”

“雅丝蜜娜不会有危险,别担心。”

“你说过彼得也许再不会回来了,你想他会死吗?”

“不会,我不这么想,但克萝拉就一定会死。”

“谁是克萝拉?”

“我的一个朋友,去你床上睡,玛迪阿斯,我累了。”

在这座小镇上,几乎什么都没发生。那些外国国旗在公共建筑物上消失了,那些领导人的塑像也一样。一队人马举着旧国旗穿过,还一边唱着以前的国歌和那些令人想起另一个世纪的革命歌曲。

酒吧都客满了,人们用比以往更大的声音谈笑唱歌,路卡斯长久以来一直在听收音机,直到某一天古典音乐被新闻所取代为止。

路卡斯看着窗外,中央广场上停放着一辆外国军队的坦克。

路卡斯走出屋子想买包烟,但所有的商店、杂货店都关门了,于是路卡斯得一直走到车站,他在路上遇到另一辆坦克,那些坦克上的大炮朝他的方向转过来,跟着他动。街上没有人,窗户都紧闭,百叶窗也都拉下来了。但是,车站里和车站附近都是满满的士兵和边界卫兵,却都没有武装。路卡斯向他们其中一人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动员令解除了。你想搭火车?这里没有老百姓搭的火车。”

“我不是要搭火车,我只是来这里买香烟,商店都关门了。”

那士兵递了一包烟给路卡斯,并说:“你不能进去车站,这包烟拿回去吧!在街上很危险。”

当路卡斯回到家时,孩子已经起床了,他们一起聆听收音机。有很多音乐和几段短短的演说。

“我们的革命胜利了,人民又再度带来了胜利,我们的政府已经求助于我们伟大的保护者来对抗人民的敌人了。”

然后又说:

“请保持冷静!现在禁止所有两人以上的集会,禁止卖酒,所有的餐厅和咖啡厅都继续关闭,直到新的命令颁布为止。禁止个人搭乘火车或汽车前往各地,各位必须严格遵守宵禁,入夜后请勿外出。”

然后又是一段音乐,接下来则是一些劝导和警告。

“工厂里的工作必须重新开工,未出现在工作岗位上的工人将被解雇,怠忽职守的人将在特别法庭中遭到起诉,并且受到死刑的处分。”

孩子说:“我不懂,到底是谁赢了革命,而且为什么所有的行动都被禁止,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凶?”

路卡斯关掉收音机。“不要再听收音机了,听了也没用。”

外面仍然有抗争、战斗和罢工,而且仍然有人被拘捕、被关;有人消失、被放逐。已经有二十万人因为恐慌而离开这个国家了。

几个月后,宁静、和平与秩序又重新降临。

路卡斯按下彼得家的门铃:

“我知道你回来了,你为什么要躲我?”

“我没躲你,我只是以为你不想再看到我了,我等你主动来找我。”

路卡斯笑了笑,说道:“我做到了。总之,一切都一如往常,革命也没什么用。”

彼得说:“历史会评判这一切。”

路卡斯又笑了。“多么伟大的字眼!彼得,你怎么了?”

“别笑,我刚刚才逃过一次严重的危险。一开始,我向党部提出辞呈,然后被人说服要我再担任以前镇上的职务。我很喜欢这个小镇,它在人的心灵里有一股力量。一旦人们在这里住过,就不能不回来,而且我也在这里,路卡斯。”

“这是爱的表白吗?”

“不,是友谊。我知道我不能期待你什么。克萝拉呢?她回来了吗?”

“没有,克萝拉没回来,已经有人住进她家了。”

彼得说:“首都里有三万多人死了,有些人甚至对着有女人、小孩的人群射击,如果克萝拉参加了什么……”

“她一定是参加了所有在首都里发生的事,我想她现在已经和汤玛斯在一起了。这样也好,她总是不停谈论汤玛斯,她脑子里只有汤玛斯,她只爱汤玛斯,也因为汤玛斯而生病,不管是什么方法,她都是为了汤玛斯而死的。”

一阵沉默之后,彼得说:

“在这段时期,边界没有人监视,有好多人穿过边界,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去找寻你的兄弟呢?”

“我从没想过,我怎能让那孩子一个人留下来呢?”

“你可以带他一起走呀!”

“没有人会带这种年纪的孩子卷入这样的危险里。”

“人们会带着自己想带走的人,不管去哪里,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真心想带他,那孩子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路卡斯低下头说:“那孩子必须留在这里,他在等他妈妈回来,他不会和我一起走的。”

彼得没回答,路卡斯抬起头注视彼得:“你说得对,我不想找克劳斯,应该是他回来,离开的人是他。”

彼得说:“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不会回来的。”

“克劳斯是存在的,而且他会回来!”

彼得走近路卡斯,紧抓着他的肩膀。

“冷静点,最后你还是得面对现实,不管是你兄弟,或是那孩子的母亲都不会再回来了。你很清楚。”

路卡斯喃喃自语说道:“会的,克劳斯会回来的。”

他在椅子前跌了一跤,额头撞上矮桌的边缘,整个人就昏倒在地毯上。彼得将他扶到沙发上,弄来一条湿毛巾,帮他擦拭那张因汗水而浸湿的脸。当路卡斯清醒后,彼得给他喝了一点酒,递给他一根点好的烟。

“对不起,路卡斯,以后我们再也不谈这件事了。”

路卡斯问:“我们刚刚说了什么?”

“说什么?”彼得点起另一根烟,接着又说:“当然是谈政治。”

路卡斯笑了。“这一定很烦人,所以我才睡在你的沙发上。”

“对,就是这样,路卡斯,政治老让你很烦,不是吗?”

孩子已经六岁半了。开学的第一天,路卡斯想陪他去学校,但那孩子宁愿自己一个人去。当他中午回来时,路卡斯问他一切是否顺利,那孩子说一切都非常顺利。

接下来的日子皆是如此。那孩子都说学校里的一切都很好。然而有一天,他的脸上却带着伤痕回来,他说因为他跌倒了。又有一天,他右手上有一些红色的抓痕。第二天,手上的指甲都变黑了,只有大姆指除外。孩子说是因为他的手指被门夹到。有好几个星期,他都得用左手写字。

一天晚上,孩子带着一张裂了而且肿起来的嘴回家。他不能吃东西,路卡斯也没问他什么,只倒了羊奶在孩子的嘴里,然后在厨房桌上放了一只装满沙砾的袜子、一块尖石头和一把剃刀。他说:

“这些都是我们那时候的武器,当我们必须保护自已不被别的孩子欺负时用的。拿去吧!好好保护自己!”

孩子说:“你们那时候是两个人,而我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也一样,也必须懂得保护自己。”

孩子看着桌上的东西说:“我不能,我从来就没有能力去打人或弄伤什么人。”

“为什么?别人不都会打你、伤害你吗?”

孩子直视着路卡斯说道:“当我受到身体上的伤害时,那并不重要。但是,如果我必须把这些伤害加在某人身上,这对我来说,就成了另一种无法承受的伤害。”

路卡斯问:“你要我向你们老师说吗?”

孩子说:“千万不要!我不想你这徉做!路卡斯,永远都别这样做!我抱怨过吗?我要求过你的帮助吗?我向你要过你的武器吗?”

他把桌上那些防卫用的东西一把扫到地上,并且接着说:“我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强壮、更勇敢;而且尤其是更聪明,就这一点特别重要。”

路卡斯把石头和装满沙砾的袜子丢进垃圾桶,把剃刀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我还是把他带在身上,但我不会再用它了。”

当孩子上床后,路卡斯走进他房间,坐在他末边说:“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玛迪阿斯。我也不再问你问题,当你想离开学校,你会跟我说,对不对?”

孩子说:“我永远也不会离开学校。”

路卡斯问:“告诉我,玛迪阿斯,晚上你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不会哭一哭呢?”

孩子说:“我习惯一个人了,我从不哭,你很清楚。”

“对,我知道,但你也从不笑,你小时候总是笑咪咪的。”

“那应该是在雅丝蜜娜没死以前。”

“你说什么?玛迪阿斯,雅丝蜜娜并没有死。”

“不,她死了,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否则她早就回来了。”

路卡斯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是,雅丝蜜娜离开之后你也曾经笑过,玛迪阿斯。”

孩子看着天花板。“对,也许吧!在离开外婆屋子之前。我们不该搬出外婆的屋子。”

路卡斯捧起孩子的脸说道:“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们不该离开外婆的屋子。”

孩子闭上眼睛,路卡斯亲亲他的额头。

“好好睡,玛迪阿斯,当你有太多痛苦、太难过,而且如果你想找个人谈的话,就把它写下来,这对你会有帮助的。”

孩子回答:“我已经写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下来了。从我们住在这里以后所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还有我的恶梦、学校的事、一切的一切。我也有像你一样的大笔记本。你呢?你已经有好几本了,而我只有一本,还很薄,我永远不会让你看它。你不让我看你的,我就不让你看我的。”

早上十点,一个上了年纪、满脸胡子的男人走进书店,路卡斯见过他,这是他最好的客人之一。路卡斯站起来笑着问:

“先生,您要什么?”

“我要的都有了,谢谢。我来和你谈谈马迪阿斯的事,我是他的老师,我寄过好几封信请你来找我。”

路卡斯说:“我没收过半封信。”

“但是你都有签名。”

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三封信递给路卡斯,然后说道:“这不是你的签名吗?”

路卡斯审视那几封信。“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些签名模仿得很像。”

老师笑着收回那几封信。

“我最后也是这么想,马迪阿斯不愿我和你说话,所以我才决定在上课时间来访。我请了一个高年级的学生在我不在时帮我看着学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拜访将一直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

路卡斯说:“对,我想这样比较好,马迪阿斯不准我和你说话。”

“你知道他受到什么遭遇吗?那些孩子们的残忍胜过他们的智力。女孩子嘲笑他,她们叫他‘蜘蛛’、‘驼子’、‘私生子’,他一个人坐在第一排,没人愿意坐他旁边。那些男孩打他、踢他,对他施以拳脚,坐他后面的同学把他的手压在桌上捶个不停。我干涉过好几次,但是,这只会让事情更恶化。就连他的聪明也让他吃足了苦头,其他孩子无法忍受玛迪阿斯什么都懂,无法忍受他各方面都是最好的。他们嫉妒他,而且给他带来痛苦的生活。”

路卡斯说:“我知道,虽然他从不跟我说。”

“不,他从不抱怨,甚至也不哭,他的个性很强,但是总不能让他永远忍受这么多的耻辱让他休学吧!我每天晚上来这里帮他上课,对我来说,和一个这么有天赋的孩子一起念书是一件快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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