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见斯蒂汶·茨威格《巴尔扎克》英译本第十章,纽约维京出版社一九四六年出版。.2
二十二岁那年,可怜她还是姑娘的时候,找不到人家落脚,因为她的长相似乎丑得吓人;其
实这种看法很不公正:倘若把她的脸安放到榴弹兵的脖子上,准还能被人赞不绝口呢。可
惜,据说什么都有个般配的问题。她早先是在一家农庄里放牛的,农庄失火,她丢了饭碗,
她凭干什么都不憷的勇气,进城来找差事。格朗台老爹那时想结婚而没有结婚,却已经考虑
日后成家过日子了。他注意到这个到处吃闭门羹的姑娘了。身为箍桶匠,他判断一个人的体
力是十拿九稳的;他盘算下来,认为这个体格像神话里的大力士那样粗壮的姑娘大可利用。
她站着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六十年的老橡树,膀粗腰圆,后背四方,一双手像赶大车的,有一
说一的诚实跟她守身如玉的贞洁一样牢靠。雄赳赳的脸上布满疣子,皮色红得像刚出窑的砖
头,手臂上青筋暴起,穿一身破衣烂衫,娜农的这副模样并没有吓退箍桶匠,尽管他那时还
处于见色动情的年纪。他给这可怜的姑娘衣着、鞋袜,供她吃住,给她工钱,又不过分粗暴
地使唤她。大高个娜农受到这样的善待,快活得偷偷哭了,从此忠心耿耿服侍这位把她当家
奴使唤的箍桶匠。她把家务全包了:做饭,蒸煮东西,下河洗衣裳,洗罢用肩膀扛回来;她
天一亮就起床,深夜才睡觉;收割的季节,短工们的吃喝全由她做,她还帮着监看场地,防
备有人捡走掉在地上的葡萄;她像狗一样忠实地看护主人的财物;总之,她对主人盲目地信
服,主人的念头哪怕多么不合情理,她都照办,决无怨言。一八一一年是多事的一年,收葡
萄的季节特别辛苦,格朗台决定把自己的一只旧表,送给在他家做了二十年工的娜农,那是
她从主人那里得到的唯一礼物。尽管他不时把自己的旧鞋送给她穿(娜农穿着倒很合脚),
但是总不能把三个月才得到一双穿破的旧鞋当作礼物吧。可怜的老丫头由于缺这少那变得十
分吝啬,终于使格朗台像喜欢一条狗那样喜欢起她来;娜农也乐得伸长脖子由主人套上颈
圈,连颈圈上的铁刺,也扎不疼她了。要是格朗台分发面包时切得太薄,娜农也决不抱怨;
她高高兴兴地赞同这家人从节制饮食中得到卫生方面的好处,确实从来没有人生过病。娜农
已跟这家人打成一片:格朗台笑,她也笑;她跟主人一起发愁、挨冻、取暖、干活儿。享有
这样的平等,她能得到多少亲切的补偿啊!主人从来不怪她在树底下贪吃杏子或酸桃,李子
或油柿。“吃吧,吃够了算,娜农”。遇到果子把树枝压弯的年份,佃户们不得不用水果喂
猪,格朗台也乐得大方。从小只受到虐待的农村女子,总算有人发善心收留下她,看见格朗
台老爹含义模糊的微笑,简直像看到灿烂的阳光一样。而且娜农心地纯朴、头脑简单,只容
得下一种感情,一个心眼。三十五年来,她总时时看到自己光着脚,衣衫褴褛地站在格朗台
老爹的工场门口,听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呀,好孩子?”而她的感激之情始终同年轻
时一样。有几次格朗台先生想,这可怜虫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奉承话,也不知道女人能引发
男人什么样的感情,将来被召到上帝跟前时,会比圣母玛丽亚更贞洁;想到这些,格朗台动
了恻隐之心,望着她,不禁说了句:“可怜的娜农!”老妈子听到这一声感叹,总是用一种
难以形容的目光朝他看一眼。这感叹久而久之构成一条不断的友谊之链,每感叹一次等于给
这链条又增添一环。格朗台内心深处的这种怜悯之情,固然让老姑娘感激涕零,但其中总有
点不知何来的恐怖成分。这种财迷才有的残忍的怜悯,固然唤醒了老箍桶匠的种种快感,对
于娜农而言,却构成了她的全部的幸福。谁不会也叫一声“可怜的娜农”啊?只有上帝才能
从语气的抑扬顿挫和有所流露的奥妙的惋惜之情中听出谁才是怀有真正慈悲心肠的人。在索
缪,不少人家对待佣人要好得多,佣人却仍对主人不满。于是就产生下面这种议论:“格朗
台家对大高个娜农不知下了什么功夫,能让她这样忠心耿耿,简直肯为他们赴汤蹈火!”厨
房的窗户对着院子,窗上装着铁栅,里面总是干净、整洁、清冷,名符其实是守财奴的厨
房。没有一样东西会糟蹋掉。娜农洗罢碗盏,收好剩菜,熄了灶火,便到跟厨房隔着一条过
道的客厅去,坐在主人们的身旁绩麻。一支蜡烛就足够全家人一晚的照明。女佣睡在过道尽
头一间小黑屋里,只有墙洞漏进一点光线。多亏她身子骨结实,睡在这样的窝里居然毫无亏
损。她在那里可以听到日夜都静悄悄的这个家里的一丝一毫的响动,而且像警犬一样,竖着
耳朵睡觉,休息时都不误守夜。
这幢房子里的其余部分,待故事发展下去的时候再来描述。但是对全家最奢华的那间客
厅的素描足以使人预想到楼上的寒伧了。
一八一九年十一月中旬的某天傍晚,大高个娜农第一次生火。那年秋天一直很暖和。那
天恰好是克吕旭党和格拉珊党都熟记在心的节日。所有六位双方的主角准备全副武装到格朗
台家的客厅来交锋,比一比谁跟这家的交情更深。索缪城里的居民一早就看见娜农跟在格朗
台太太和小姐的后面,去教区的教堂望弥撒,他们都记得那天是欧叶妮小姐的生日。所以,
克吕旭公证人,克吕旭神父和克·德·蓬丰先生算准了格朗台家该吃罢晚饭的时候,急忙抢
在格拉珊一家之前,赶来祝贺格朗台小姐生日快乐。他们三人都捧着从自家的小暖房里摘来
的大束鲜花。庭长的那束鲜花精心地裹上了白缎带,还带着金色的流苏。那天一早,格朗台
先生照例像往常欧叶妮过生日和命名日一样,趁她还没有起床就闯进她的房间,郑重其事地
送她一件作为父亲的礼物,十三年来的老规矩,总是一枚希罕的金币。格朗台太太一般送给
女儿一件冬天或夏天穿的连衣裙,这得看什么节日。一年两件连衣裙,还有父亲在元旦和节
日送给她的金币,构成她一年一小笔约有五六百法郎的收入。格朗台高兴地看到她都攒着。
这样,他的钱不就等于只换个储钱罐吗?而且简直等于手把手地教女儿学会吝啬。他有时要
问女儿一共攒下多少金币,里面还包括倍特里埃夫妇留给重外孙女的钱。他说:“这是你将
来陪嫁的压箱钱。”压箱钱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如今在法国中部的一些地方还很盛行。在贝
里、安茹一带,姑娘出嫁,娘家或婆家要给她一笔钱,十二枚,或十二份十二枚,或一百二
十枚金币或银币,看家境而定。最穷的放羊姑娘出嫁时也得有压箱钱,哪怕用铜钱充数。听
说伊苏屯有个富家千金出阁,压箱钱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币,不知道是娘家给的还是婆
家给的,反正至今还有人说起这件事。卡特琳娜·德·梅迪契出嫁时,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
七世送她十二枚价值连城的古代金勋章,作为她同亨利二世成亲的陪嫁。在吃晚饭的时候,
父亲看到欧叶妮穿了一身新前裳显得格外漂亮,便十分高兴地嚷道:“既然是欧叶妮的生
日,咱们今天就生火!热热乎乎地取个吉利。”
“小姐今年准有喜事,要成亲了,”大高个娜农撤走桌上吃剩的鹅肉时,这么说道。鹅
是箍桶匠家餐桌上的山珍。
“索缪城里我看没有与她般配的人,”格朗台太太接茬说道,一面胆怯地望着丈夫。她
这把年纪,还这样小心翼翼,足见她完全唯丈夫之命是从,可怜巴巴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
声。
格朗台把女儿打量了一番,快活地叫道:“她今天过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孩子,得为她
操点心了。”
欧叶妮和她的母亲心照不宣地彼此看看。
格朗台太太是个干瘦的女人,皮色蜡黄,举止迟缓笨拙,像是生来就受暴君压制似的。
她大骨骼、大鼻子、大额头、大眼睛,乍一看有点像那种失去香味和水份、嚼起来像棉花球
那样的果子。发黑的牙齿已所剩无几,嘴巴四周皱纹密布,下巴颏像鞋头往上翘的木靴。她
为人极好,不愧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后代。克吕旭神父有心找机会说她当年曾长得不错,她信
了。她像天使那样温柔,像被孩子们捉弄的昆虫那样与世无争,虔诚得少有,心境始终坦荡
如水,什么都激不起丝毫波澜,心地善良,使得人人都可怜她,敬重她。丈夫给她的零花
钱,从来没有一次超过六法郎。她虽然相貌可笑,她的倍嫁和她承继到的遗产,给格朗台老
爹增添了三十多万法郎的家底儿,然而她始终打心眼儿里感到自卑,感到寄人篱下,仰人鼻
息;柔和的天性不允许她反抗,她从来不要一分钱,克吕旭公证人要她签署什么文件,她从
不提出什么问题。这种埋在心底的、愚不可及的傲气,这种一直不被格朗台理解、而且一直
受到他伤害的慷慨胸怀,支配了她的行为。格朗台太太长年穿一身绿得泛白的连衣裙,而且
照例穿上一年;披一条棉料的白围巾,戴一顶草帽,胸前几乎总系一条黑色塔夫绸围裙。她
深居简出,鞋子很省。总之,她从不想为自己要些什么。所以,格朗台有时良心发现,想到
自从上次给她六法郎之后已经很久,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中规定买主给他太太一些好
处,要购货的荷兰人或比利时人破费四五枚金路易,这就是格朗台太太年收入中最可观的进
账。可是,当她收下那属于她的五枚金路易时,格朗台往往会对她说,好像他们的钱都是公
用的:“你借我一点用用好吗?”可怜的妻子乐于为丈夫服务,她的忏悔师告诉她,丈夫是
她的老爷,她的主人,所以在冬闲时她总要从所得的好处中掏出一些金币来还给她。格朗台
从口袭里掏出五法郎的硬币,作为日常零用和供女儿买针线服饰花销的月钱,扣上钱袋之
后,总不忘问一声妻子:“你呢,孩子她妈,你要买点什么?”
“亲爱的,”格朗台太太顿时感到一种做母亲的尊严,回答说:“以后再说吧。”
这种崇高纯属多余!格朗台自以为对太太慷慨得很呢。哲学家们倘若遇到娜农、格朗台
太太和欧叶妮这样的人,不是有理由认为上帝的本质,从根本上说,是嘲弄人吗?那天晚饭
桌上,第一次提到了欧叶妮的婚事。晚饭过后,娜农到格朗台先生的房里去拿一瓶果子酒,
下楼时几乎摔一跤。
“大牲口,”男主人说道,“你也会像别人那样摔跤吗?”
“先生,是您的楼梯吃不住呀。”
“她说得对,”格朗台太太说。“您早该让人来修修了。昨天,欧叶妮差点儿崴了脚脖
子。”
“那好,”格朗台看到娜农面色刷白,对他说:“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又差点
儿摔跤,你就喝一小杯果子酒压压惊吧。”
“真是,我算赚到了一杯酒,”娜农说:“换个别人,这瓶洒早摔碎了;可是我宁可摔
断脖子,也要举着瓶子,不让它摔着。”
“这可怜的娜农!”格朗台一边说一边替她倒酒。
“你摔疼了吧?”欧叶妮望着她,关切地问。
“没有,我打了一个挺就站稳了。”
“好!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格朗台说,“那我就去替你们修修踏脚板吧。你们
啊,你们就不会把脚落在还结实的角上!”
格朗台拿走了烛台,让妻子、女儿和女佣坐在除了壁炉里烧得正欢的火苗之外别无亮光
的黑暗中。他到烤面包的小间里去找木板、钉子和木工工具。
“要帮忙吗?”娜农听到楼梯那边有敲敲打打的声音,朝那边喊道。
“不用!不用!这事我在行,”老箍桶匠回答说。
格朗台在亲自修补虫蚀的楼梯时,想到年轻时的往事,尖声地吹起口哨来。这时,克吕
旭叔侄敲门来了。
“是克吕旭先生吗?”娜农从门眼里往外看看,问道。
“是我,”庭长答道。
娜农打开大门,壁炉里的火光照到门洞上面,克吕旭叔侄总算看清客厅的门口,
“啊!你们是祝贺生日来的,”娜农闻到花香,说道。
“对不起啊,诸位,”格朗台听出了朋友的声音,朝外间喊道,“我马上就来!不怕见
笑,我在亲自动手修补楼梯踏板呢。”
“不忙,不忙,格朗台先生,煤黑子在家,大小是市长①,”庭长引经据典地说罢,独
自呵呵地笑了,为无人领会他的影射而得意洋洋。
①法语成语原为:“煤黑子在家,大小是个长。”克吕旭庭长有意把长说成市长,影射格朗台当年曾主持索缪市政。
格朗台太太和小姐起身迎客。庭长趁屋里没有灯火,悄悄对欧叶妮说:“请允许我,小
姐,在您生日的今天,祝您年年快乐,岁岁健康!”
他献上一大束索缪城里少有的鲜花,然后,捏住女继承人的臂肘,在她的脖子两边各亲
一下,那样的巴结使欧叶妮羞臊不堪。庭长像一颗生锈的大铁钉,以为这就叫求爱。
“不必拘束,”格朗台进来,说道:“就跟您平时过节一样,庭长先生。”
“可是,”捧着一束鲜花的克吕旭神父回答说,“跟令爱在一起,我的侄子觉得天天在
过节呢。”
神父吻了一下欧叶妮的手。克吕旭公证人则老实不客气,亲了亲姑娘两边的腮帮,说:
“真是岁月催人!年年十二个月。”
格朗台把蜡烛放到座钟跟前,他要是觉得哪句笑话有意思,就会三番五次地说个够。他
接过公证人的话头,说:“今天托欧叶妮的福,咱们也来个灯火齐明吧。”
他小小翼翼地摘下烛台上的每一根杈枝,给灯座安上托盘,又从娜农手里接过一支卷在
纸头里的新蜡烛,把它插进烛座洞里,插妥之后,点亮蜡烛,然后坐到妻子的身旁,把三位
来客、女儿和两支蜡烛挨个儿地看过来。克吕旭神父矮小肥胖,混身是肉,戴着平塌塌的茶
色假发套,模样好比在赌钱的老太婆,他把穿着一双银搭扣的结实皮鞋的脚向前一伸,问
道:“格拉珊家没人来吗?”
“还没有来,”格朗台说。
“他们会来吗?”老公证人扮了个鬼脸,问道。他那张布满麻坑的脸像一把漏勺。
“我想会来的,”格朗台太太说。
“你们的葡萄都收完了吗?”德·蓬丰庭长问格朗台。
“都收完了!”葡萄园主说着,站起来,在客厅踱步,而且像他说“都收完了”那句话
一样,得意地挺了挺胸。从跟厨房相通的过道那边的门望过去,他瞅见娜农坐在炉灶旁,点
了一支蜡烛,准备绩麻,有意不来打扰主人们过节。“娜家,”他踱到过道里说道,”请你
把灶火、蜡烛熄灭,到我们这里来好吗?天晓得!客厅里有的是地方,还怕挤不下吗?”
“可是,先生,您有贵客呀。”
“你哪点不如他们?他们跟你一样,也是上帝创造的。”
格朗台又回到庭长跟前,问道:
“你地里的收成都卖出去了吗?”
“没有,老实说,我存心不卖。现在酒价固然不错,放上两年,还会更好。您知道,地
主们都发誓要推行按质议价。今年,比利时人占不了咱们的便宜了。他们这回不买,嘿!下
回还得来买。”
“对,可是咱们得齐心,”格朗台的语气,让庭长打了个寒噤。
“他会暗中谈生意吗!”克吕旭心想。
这时,一声门锤宣告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驾到;格朗台太太同克吕旭神父刚开了头的话
题,只好中断。
德·格拉珊太太是那种矮小、活泼的女人;她圆头圆脸,白里泛红,多亏内地那种修道
院式的饮食起居和恪守妇道的生活习惯,虽然已四十上下,倒还保养得不显老。这种女人就
像暮春时节迟开的玫瑰,花瓣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凉气,香味也很淡薄。她的穿戴相当讲究,
款式都是从巴黎弄来的,索缪城里的时装拿她当标准,她还常在家里举行晚会。他的丈夫在
帝国禁卫军中当过军需官,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受了重伤,退伍回家;他对格朗台虽然很看
重,但是他始终保持着豪爽的军人本色。
“您好,格朗台,”他说着,向葡萄园主伸过手去,而且端起架子,他一向用这种架子
来显示比克吕旭叔侄优越。“小姐,”他招呼过格朗台太太之后,又对欧叶妮说,“您总是
又美丽又娴静,我确实想不出还能祝您得到什么美德。”说罢,他从听差的手里接过一只小
礼盒,送给欧叶妮,盒子里装着一株好望角的石南花,新近才由人带到欧洲来,希罕至极。
格拉珊太太亲亲热热的吻了吻欧叶妮,握着她的手,说:
“我的一点小意思,让阿道尔夫献给你吧。”
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走到欧叶妮的跟前,亲了亲她的腮帮,献上一只镀金针钱
盒;虽然盒面纹章考究,还刻上了哥特体的两个字母,代表欧叶妮·格朗台的姓名,看起来
做工精致,其实是件十足的膺品。这青年面色苍白、模样娇弱,举止相当文雅,外表腼腆;
他去巴黎学法律,最近除了膳宿之外,居然花掉上万法郎。欧叶妮打开针线盒,感到惊喜万
分,那是一种让女孩子脸红、高兴得止不住混身哆嗦的快乐。她扭头望望父亲,像是问父
亲,能不能收下这份厚礼。格朗台先生说了句:“收下吧,女儿!”那语调简直可以让一个
演员顿时成为名角。克吕旭叔侄三人看到守财奴的独女用这样快活、这样兴奋的目光盯住阿
道尔夫·德·格拉珊,好像得到无价之宝一样,不禁目瞪口呆。德·格拉珊先生给格朗台抓
了一撮烟,自己也捏了些许塞进鼻孔,抖了抖落在蓝色上衣扣眼边荣誉团勋章绶带上的烟
末,然后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克吕旭叔侄,那表情仿佛说:“瞧我这一手!”格拉珊太太朝蓝
花瓶里克吕旭叔侄带来的鲜花好一番打量,好像在寻找那三位还带来什么礼物似的,那表情
跟喜欢取笑的女人有意装糊涂一样。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克吕旭神父抛下围坐在炉火前的
众人,径自和格朗台走到客厅的那一头,离格拉珊夫妇最远的窗子边,凑到守财奴的耳朵前
说:“那几位简直把钱往窗外扔。”“那有什么,反正扔进我的地窖,”葡萄园主回答说。
“您就算想给女儿打一把金剪子,您完全得起的,”神父说。
“我给她的东西比金剪子还金贵,”格朗台说。
“我那位宝贝侄儿真是笨透了,”神父望着庭长,心里这样想道。只见庭长乱蓬蓬的头
发,把发紫面皮的相貌弄得更加难看了。“他就不会想出点讨俏的花招吗?”
“格朗台太太,咱们打牌玩吧,”德·格拉珊太太说。
“今天人都到齐了,够开两桌呢……”
“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们都玩摸彩的游戏吧,”格朗台老爹说,“让两个孩子
也参加。”老箍桶匠从不参加任何赌局,他指的是自己的女儿和阿道尔夫。“来,娜农,摆
桌子。”
“我们来帮你摆,娜农小姐,”德·格拉珊太太兴高采烈地说。她为博得欧叶妮的欢心
而得意极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财主的独女对她说。“我哪儿也没有见到那样漂亮的东
西。”
这是阿道尔夫从巴黎带回来的,还是他亲自挑选的呢,”
德·格拉珊太太咬耳朵对她说。
“好,由你干去,诡计多端的鬼婆娘!”庭长心想,“一朝你有官司落到我的手里,你
也罢,你丈夫也罢,你们决没有好结果。”
公证人坐在一边,神情泰然地望着神父,心想:“德·格拉珊一家白费劲。我的财产,
加上我老兄的财产和侄儿的财产,合在一起有百十来万。格拉珊总共还不到这数的一半。他
们也有女儿要出嫁,他们爱送什么礼就送吧。格朗台的独生女儿和她受下的礼物早晚都会落
到我们的手里。”
八点半,两张牌摆好了。漂亮的德·格拉珊太太总算把儿子安排到欧叶妮的旁边。这一
幕的登场人物外表平平淡普,其实都一心在想钱。各人手里拿着标有号码的花纸板和蓝色玻
璃骰子,仿佛都在听老公证人说笑话——他每抽一个号总要开句把玩笑,——其实都在想格
朗台的几百万家当。老箍桶匠洋洋自得地看看德格拉珊太太帽子上的粉红色羽毛和款式新颖
的衣着,看看银行家威武的面孔,又看看阿道尔夫,看看庭长、神父和公证人,心中不禁想
道:“他们都是看中我的钱才来的,为了我们女儿,他们来这里受罪,咳!我的女儿才不会
嫁给他们这号人呢。他们不过是我用来钓大鱼的铁勾!”
在这间只点了两支错烛的灰色的旧客厅里,一家人居然欢声不断;娜农绩麻的纺车吱吱
呀呀,像是在给笑声伴奏,可是只有欧叶妮和她母亲的笑才是由衷的;打着小算盘的的,关
注着大利益;年轻的姑娘在友好表示的重围中,不知道那些奉承、恭维都只是个圈套,她其
实像被人下了高价赌注的射击目标,跟枪口下的小鸟没有什么区别。凡此种种,使这一幕活
剧更显得可悲可笑。这原是时时处处都在搬演的活剧,只是在这里演得最露骨罢了。格朗台
利用两家人的假殷勤谋取巨利,他的形象统制全剧,并点明主旨。他不就是现代人所信奉的
唯一的上帝——法力无边的金钱——的独一无二的体现吗?人生的温情在这里只居于次要地
位,只拨动了娜农、欧叶妮和她母亲三个人的纯洁的心弦。况且,她们多么天真,多么无
知!欧叶妮和她母亲根本不知道格朗台有多大的家底儿,她们判断事物只凭自己一些少得可
怜的观念,既不看重金钱,也不看轻金钱,她们手头没有钱,也习惯了。她们的情感,虽然
无形中受到损害,却仍很活跃;她们生存的这点奥秘使他们在这一群唯利是图的人中间形成
古怪的例外。人的处境多么可怕呀!没有一种快乐不来自无知。格朗台太太中了十六个铜板
的大彩,在这间客厅里还没有人享有过这样的好运气,娜农看到太太把这一大笔彩金装进口
袋,不禁笑了,正在这时,大门口忽然响起门锤敲击声,砰的一声吓得女太太们从椅子上跳
起来。
“这样敲门的,准不是索缪人,”公证人说。
“哪能这样敲呀?”娜农说。“想把门砸烂吗?”
“是哪个混账东西!”格朗台嚷道。
娜农从两支蜡烛中拿走一支,前去开门;格朗台陪她一起去。
“格朗台,格朗台!”他的妻子感到有些害怕,追上去喊道。
赌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咱们也去看盾,”德·格拉珊先生说。“这样敲门像是来者不善。”
德·格拉珊先生刚影影绰绰瞅见一个年轻男子,后面跟着驿站的脚夫,提着两个大行李
箱和拖着几个铺盖走进大门,这时格朗台就已经突然转身,对太太说:“你们玩你们的,格
朗台太太,我来招呼客人。”说罢,他便从外面拉上客厅的门。
乖巧的赌客们重又各就各们,却没有继续抓彩。
“是索缪城里的人么?”德·格拉珊太太问她的丈夫。
“不是,外地来的。”
“只能是巴黎来的。”公证人掏出一只两指厚、形状像荷兰战舰的老怀表,看了一眼,
说:“敢情!现在九点钟。该死的!交通局的驿车倒从不晚点。”
“来的是年轻人吧?”克吕如神父问。
“是的,”德·格拉珊先生答道。“他带来的行李至少有三百公斤。”
“娜农怎么还不进来,”欧叶妮说。
“准是你们家的亲戚,”庭长说。
“咱们玩咱们的,”格朗台太太提高嗓门,亲切地说道。
“听格朗台先生说话的口气,我觉得他心里不痛快。万一发觉咱们在议论他的私事,他
准会不高兴的。”
“小姐,”阿道尔夫对坐在他身旁的欧叶妮说,“那人一定是您的堂弟。我在纽沁根先
生家的舞会上见过,很漂亮的年轻人……”阿道尔夫没有往下说,他的母亲踩了他一脚,大
声地要他拿出两个铜板下注。“还不闭嘴,大傻瓜!”她又凑到他的耳朵边悄声说。
这时格朗台回来了。大高个娜农没有跟着进来。她的脚步声和脚夫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
咚地响着。跟在格朗台后面的,是刚才引起人们那么好奇、而且触动大家活跃想象力的不速
之客。他的到来,像一只蜗牛跌进蜂窝,又像一只孔雀闯进农家幽暗的鸡埘。
“坐到壁炉跟前烤烤火吧,”格朗台对他说。
年轻的客人在就坐前先向大家文质彬彬地鞠了一躬。男士们也都欠身还礼,女士们则规
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您冷了吧,先生,”格朗台太太说,“您是从……”
“婆婆妈妈!”正在看信的老葡萄园主抬起眼皮,打断太太的话,“让他先喘喘气吧!”
“可是,父亲,客人也许需要什么呢,”欧叶妮说。
“他自己有嘴,”葡萄园主厉声答道。
这场面只有那位生客感到意外,其余的人早已看惯老头儿的霸道。然而,生客听到母女
俩同老头儿的两次对答,坐不住了,他起身背对着壁炉,翘起一只脚烤鞋底儿,并对欧叶妮
说:“堂姐,多谢了,我在图尔吃过晚饭了。”他又望着格朗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也
一点不累。”
“先生是从京城来的吧?”德·格拉珊太太问。
夏尔——巴黎格朗台先生儿子就叫这个名字——听到有人问话,便拈起那片用一条金链
挂在领子上的镜片,往右眼前一夹,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桌子周围的人,还用极不易被
人察觉的目光,朝德·格拉珊太太那边照了一眼;待他看清一切之后,回答说:“是的,太
太。”他又对格朗台太太说:“你们在玩抓阄吧,伯母,请你们继续玩吧,那么好玩的游
戏,不玩太扫兴了。”
“我早知道他就是堂兄弟,”德·格拉珊太太一面想着,一面向巴黎客人抛去一串媚眼。
“四十七,”老神你大声叫道:“德·格拉珊太太记分呀,这不是您的号吗?”
德·格拉珊先生把骰子放到太太的纸板上。德·格拉珊太太被一连串阴暗的预感缠住了
心,一会儿盯着巴黎来的堂兄弟,一会儿又打量欧叶妮,竟忘了摸彩。年轻的独生女儿不时
瞟瞟堂弟,银行家太太从她的目光中不难看出一种“升调”,一种越来越惊奇的表情。
夏尔·格朗台先生,二十二岁的漂亮青年,这时恰与土里土气的内地人形成古怪的对
比。他的贵族气派引起了他们的反感,这倒也罢了,他们还要对他的举止言误研究一番,以
便取笑。这一点,需要作些说明。二十二岁的青年人还稚气未脱,不免有些孩子气。也许百
分之九十九的人,会像夏尔·格朗台那样不知深浅。几天前,他的父亲要他到索缪的伯父那
里去住几个月。巴黎的格朗台先生那时可能想到的欧叶妮。夏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内地,他
的想法是要到内地来显示显示时髦青年的“帅”气,以自己的阔绰让县城里的人自渐形秽,
从而在当地首开风气,引进巴黎生活中的新意。归根到底一句话,他要在索缪比在巴黎花更
多的时间刷指甲,在衣着方面有意极端讲究。其实有些漂亮的小伙子有时还存心不修边幅好
显得更潇洒。所以夏尔带来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装,最漂亮的猎枪,最漂亮的长刀,最漂亮宾
刀鞘;也带来了一件件做工精致至极的背心:灰的、白的、金壳虫色的,金光闪闪的,镶水
钻的,云纹缎的,叠襟的,叉领的,直领的,翻领的,从上到下有扣的,全副金纽扣的;还
带来了当时风行的各种硬领和领带,名牌布伊松的两套服装和面料极其细软的内衣,以及公
子哥儿使用的各种小东西,其中包括一个玲珑剔透小文具盒。那是女人中最可爱的女人——
至少他认为如此——,一位名叫安奈特的阔太太送给他的。她现在正陪着丈夫在苏格兰旅
游,烦闷不堪,为了消除某些嫌疑,目前不得不牺牲个人的幸福,好在他随身携带了非常漂
亮的信笺,可以每隔半个月就给她写一封信。总而言之,巴黎浮华生活的全套行头,他尽可
能都带全了;从开始决斗用的马鞭到结束决斗用的刻工精细的手枪,凡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
在上流社会混日子所必备的各色器具,他应有尽有。父亲嘱咐他独自出门,节俭为要,所以
他就包了一辆轿式驿车,还庆幸那辆特地定做的轻巧舒适的轿车不致在这次旅行中弄坏,因
为他是准备用它明年六月到巴登温泉去与自己的心上人,高贵的安奈特太太相会的。夏尔计
划在伯父家会见上百名客人,到伯文的森林去围猎,在伯父家过上庄园主的生活;他到索缪
城打听格朗台,只是为了打听去费洛瓦丰怎么走,没有想到伯父就住在城里;等他知道伯父
就住在城里,他想当然地认为仍父家必定是堂皇的楼房。初次到伯父家,总得体面些才行,
不论住在索缪或弗洛瓦丰,衣着方面必须般配,所以他的旅行装束力求漂亮、讲究,用当时
人们形容一件东西或一个人美得无可挑剔的口头禅来说,叫最可人疼了。在图尔,他叫理发
师把他那一头美丽的栗壳色的头发重新烫过;他还换了一件衬衣,系一条黑缎领带,再配上
圆边硬领,把他那张笑眯眯的白净脸蛋衬托得更讨人喜欢。一件只扣上一半纽扣的旅行外套
裹住细腰,露出里面一件高领羊绒背心,羊绒背心里面还有一件白背心,怀表随便地塞在衣
袋里,短短的金表链固定在一个扣眼上。灰裤子的扣子开在裤腰两边,边缝用黑丝线绣出图
案,更显出款式的漂亮。他风度翩翩地挥动着手杖,刻花的金手柄丝毫没有减弱灰色手套的
新颖风采。他那顶鸭舌帽更是雅致上乘。只有巴黎人,只有上流社会的巴黎人才能打扮得这
样繁缛而不贻笑大方,使种种无聊的服饰和点缀搭配得很协调,再加上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
气派,真有一股腰里掖着手枪,怀里拥着美人,自怀百发百中的绝技的青年人的帅劲儿。现
在,你若想真正了解索缪人和巴黎青年彼此间的诧异,完全看清这风度翩翩的不速之客,在
这灰溜溜的客厅里,在构成家庭场景的这些人中间,投射何等强烈的光芒,那你就想象一下
克吕旭叔侄的模样吧。他们三人都吸鼻烟,早已悄在乎鼻涕邋遢,不在乎衬衣前襟上斑斑点
的黑色烟渍,领口皱皱巴巴,褶裥发黄显脏;软绵绵的领带系上不久就歪歪扭扭得像根绳
子。他们有数不清的内衣,每件衬衣一年只需换洗两次,其余时间都在柜子里压着,任凭岁
月留下发旧发灰的印迹。在他们的身上邋遢和衰老相得益彰。他们的面孔跟穿旧的衣裳一样
憔悴,跟他们的褥子一样皱皱巴巴,显得困顿而麻木,像存心扮鬼脸似地丑陋不堪。其余的
人也都不讲究衣着,都不成套,缺少新鲜感。外省人的打扮都差不多,他们无意中都不再在
乎衣着;穿衣戴帽,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会打一双手套多少钱之类的小算盘。这倒跟
克吕如叔侄的不修边幅很协调。格拉珊派和克吕旭派都讨厌时装,只在这一点上,他们的见
解才完全一致。巴黎客人端起夹鼻镜片,打量客厅里古怪的陈设,端详楼板梁木架的花色,
护墙板的调子,换句话说,打量护墙板上数量多得足以标点《日用大全》和《箴言报》的苍
蝇屎,这时牌桌上的赌客也立即抬头好奇地打量他,那表情好似在看一只长颈鹿。对于时髦
人物并不陌生的德·格拉珊父子也跟牌桌上的人们一起表示惊讶,或许是因为受到众人情绪
的感染,或许是以此表示赞同众人的反应,他们对周围的同乡使了几下嘲弄的眼争,仿佛
说:“:巴黎人就是这样的。”大家尽可以细细端详夏尔,不必害怕得罪主人。格朗台早已
拿走牌桌上唯一的一支蜡烛,到一边去专心读信,顾不上招呼客人,更顾不上他们的兴致所
在。欧叶妮从未见过衣着和人品这样完美的男子,以为堂兄弟是从众天使队里跌进尘世的仙
人。她闻到堂弟鬈曲秀美、油光锃亮的头发里散发出一阵阵幽香,心里十分高兴。她恨不能
去摸摸那副漂亮精致的皮手套。她羡慕夏尔的小手,夏尔的皮色,夏尔细腻而清秀的五官。
如果说,上面的描述大致概括了这潇洒倜傥的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那么,一见之下,她心
头自然会产生一阵阵回肠荡气的激动,就像毛头小伙子在英国生产的纪念品上看到威斯托尔
笔下品貌卓绝的仕女形象,经过芬登刀法熟娴的版画复制,生怕往羊皮封面上吹一口气就会
把那些天仙般的形象吹走似的。欧叶妮到底没有见过世面,整天忙于替父亲缝袜子、补衣
裳,在这些油腻的破烂堆里过日子,冷清的街上一小时难得见到一个行人。夏尔从口袋里掏
出一条手帕,是如今正在苏格兰旅游的那位阔太太亲手绣制的。为完成这件漂亮的作品,心
上人花费了多少小时的心血?她为了爱情,也怀着爱心,一针一线细细绣成。欧叶妮望着堂
弟,看他是否真舍得使用。夏尔的态度,一举一动,拿夹鼻镜片的姿势,以及对欧叶妮刚才
喜欢得不得了的那只针线盒故意流露出不屑一顾的鄙薄神情中看出,显然他认为那只盒子是
件不值钱的、俗不可耐的东西,总之,凡引起克吕旭和格拉珊们极度反感的一切,她都觉得
十分中看,乃至于上床之后,她仍遐想着三亲六故中竟有这么一只引动人心的金凤凰,高兴
得久久难以入眼。
抓阄的速度放得很慢,不久索性不玩了。大高个娜农进入客厅,大声说道:“太太,待
会儿给我被褥,好让我给客人铺床。”
格朗台太太忙起身跟娜农走了。格拉珊太太悄声说:“咱们把钱收起来,不玩了。”各
人于是收回放在破掉一只角的旧碟子里的两个当赌注的铜板,一起走到壁炉前谈了一会儿天。
“你们不玩了?”格朗台仍在看信,问道。
“不玩了,不玩了,”格拉珊太太说着,坐到夏尔的身边。
欧轩妮初次受到一种陌生感情的触动,她像一般少女一样,忽然萌生一种想法,于是也
离开客厅,帮母亲和娜农铺床去了。倘若这时遇到一位高明的忏悔师,她一定会供认自己既
没有想到母亲,也没有想到娜农,她只是坐立不安地要去看看为堂弟准备的卧室,她要为堂
弟张罗张罗,放几样东西进去,免得有所遗漏,尽量考虑周到,使那间卧室既漂亮又干净。
欧叶妮认为只有自己才懂得堂弟的思想和爱好。果然,她非常及时地向以为一切都安排妥当
的母亲和娜农证明:一切都得重新弄过。她提醒娜农去拿点炭火,用暖床炉来暖暖被褥;她
亲自给旧桌子铺上桌布,还嘱咐娜农每天一早要换洗。她说服母亲,务必把壁炉里的火升
旺;她自作主张,叫娜农去搬一大堆木柴上来,堆放在走廊里,不必告诉父亲。她还跑下楼
去,到客厅的角柜里拿出一只古漆盘子,那是已故的德·拉倍特里埃先生的遗物,盘子里还
有一只六角水晶杯,一把鎏金剥蚀的小羹匙和一个刻着爱神形象的玻璃古壶。欧叶妮得意洋
洋地把这套器皿放在卧室的壁炉架上。她在这一会儿涌上心头的主意之多,超过她出世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