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欧也妮·葛朗台》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李恒基【完结】 > 欧也妮.葛朗台.txt

  ①见斯蒂汶·茨威格《巴尔扎克》英译本第十章,纽约维京出版社一九四六年出版。.3

有过的全部主意的总和。

“妈妈,”她说,“堂弟准受不了蜡油的气味。咱们去买白蜡烛吧……”说罢,她像小

鸟一样跑去,从她的钱包里掏出一枚五法郎的金币,这是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娜农,给

你,”

她说,“快买去。”

“你父亲会怎么说?”格朗台太太看到女儿手里拿着格朗台从弗洛瓦丰庄园带回家的一

只糖缸,那是塞弗尔古窖烧制的细瓷器,吓得连忙厉声反对:“况且,哪儿有糖啊?你真是

疯了。”

“妈妈,娜农会买糖的,她反正要去买白蜡烛。”

“那你父亲呢?怎么跟他交待?”

“他的侄儿连一杯糖水都喝不上,合适吗?再说,他也未必会注意到。”

“你的父亲可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格朗台太太摇头叹道。

娜农犹豫了,她知道主人的脾气。

“去啊,娜农,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娜农第一次听到小姐说笑话,不禁哈哈大笑,照她的吩咐去了。正当欧叶妮和她的母亲

竭力把格朗台指定给侄儿住的那间卧室收拾得尽可能漂亮的时候,夏尔已成为德·格拉珊太

太大献殷勤的目标,她百般挑逗夏尔。

“您真有胆子,先生,”她说,“居然丢下京城里的吃喝玩乐,到索缪来过冬。不过,

要是您不觉得我产太可怕的话,这里倒也还有可以消遣娱乐的地方。”

她向夏尔丢过去一个地道的内地式的媚眼。在内地,妇女们习惯于过分的持重,过分的

严谨,反而使她们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种僧侣所独有的贫得无厌的神情,因为在僧侣们看来,

凡娱乐都类似偷盗或罪过。夏尔在这间客厅里感到很不自在。他设想伯父住在宽敞的庄园

里,过着豪华的生活,这客厅离他的想象委实太远。待他仔细观察过德·格拉珊太太之后,

他总算看出一点巴黎女子的形迹。德·格拉珊太太的话里有一种邀请的意味,他便客气地同

她接上话茬,自然而然攀谈起来。谈着谈着格拉珊太太便压低了声音,让声音同她谈话的机

密性协调一致。她和夏尔都有同样的需要,都想说说知心话。所以,在调情闲扯和正经说笑

了一会儿之后,能干的内地太太趁别人热衷于谈论当前索缪人最关心的酒市行情之际,相信

别人不会听到她的悄悄话,便对夏尔说道:“先生,倘若您肯赏光,屈尊光临舍间,我的先

生和我将不胜荣幸。索缪城里只有在舍间才遇得到商界巨头和贵族子弟。商界和贵族圈子我

们都有份,他们也只愿意在我们家碰头,因为玩得称心。我不客气地说一句:外子在商界和

贵族圈子里都受到敬重。所以,我们一定能让您在索缪小住期间消烦解闷的。要是您整天窝

在格朗台先生家里,哎唷,您会烦成什么样儿呀!您的那位伯父钻在钱眼里,只惦记他的葡

萄秧,您的伯母笃信天主,此外就糊涂得什么事儿都弄不清,再说您的堂姐是个小傻丫头,

没受过教育,平庸得很,也没有什么陪嫁,整天在家缝补破衣褴衫。”

“这个女人不错,”夏尔一面同娇声娇气的德·格拉珊太太对答应酬,一面心中这样想

道。

“我看,太太哎,你要独霸这位先生了!”又肥又大的银行家笑着说道。

公证人和庭长听到这句评语,也凑趣说了几句有点刁钻捉狭的俏皮话。只是神父心怀叵

测地看看他们,捏了一撮鼻烟,又把烟壶让了让在座的各位,说了句概括人家思想的话:

“谁能比格拉珊太太更称职地在这位先生面前给索缪城争光呢?”

“啊!这话说的,神父大人,您这算什么意思?”德·格拉珊先生问。

“先生,我这话对您,对您的太太,对索缪城以及对这位先生都是一片好意,”狄猾的

老人说到最后,转身望望夏尔。

老吕旭神父假装没有注意夏尔和德·格拉珊太太在说私房话,其实他早猜出他们谈话的

内容。

“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装作很随便的样子,对夏尔说,“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在

纽沁根男爵家的一次舞会上,我曾有幸跟您见过面……”

“记得,先生,我记得,”夏尔答道;他意外地发觉自己已成为大家注意的目标。

“这位先生是您的公子吗?”他问德·格拉珊太太。

神父表情诡秘地瞅她一眼。

“是的,先生,”她说。

“在巴黎的时候,您还很年轻吧?”夏尔问阿道尔夫。

“有什么办法,先生,”神父说?“我们总是等孩子一断奶,就送他们到花花世界去见

见世面。”

德·格拉珊太太大有深意的望望神父,像是质问他究竟什么意思。神父接着说:“只有

到内地来,才能见到像德·格拉珊太太那样三十好几的女子,儿子都快从大学法律系毕业

了,仍然像花儿一样地娇嫩。夫人,当年那些青年男女在舞地上站到椅子上去看您跳舞的情

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神父扭身对他的女对手说,“您红极一时的感况仿佛就在昨

天……”“

啊,这个老坏蛋!”德·格拉珊太太想道,“莫非他已猜到了我的心思?”

“看来我在索缪准会红得发紫的,”夏尔一面解开上衣纽扣,一面想道。他把手插进背

心口袋,模仿钱特雷塑造的拜伦爵士雕像的姿势,仰着头站着。

格朗台老爹不理会大家,或者说得确切些,他聚精会神看信的情状,逃不过公证人和庭

长的眼睛,他们从老头儿脸部细微的表情中,设法揣摩信的内容,偏偏这时烛光把他的面孔

照得格外分明。葡萄种植园主很难保持住平日不动声色的外貌。况且人人都可以设想,他在

读下面这封信时能克制到什么程度:

  “哥哥,我们天各一方已将近二十三年。最后一次见面是你来贺我新婚,然后我们

高高兴兴地分手。当然,我那时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要靠你来独立支撑家业,为了它的兴

旺,你曾拍手称快。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不在人世。以我的地位,我不愿蒙受破产

的羞辱,苟且偷生。我曾在深渊的边缘挣扎到最后,希望还能挽回狂澜。我的经纪人和我的

公证人洛甘同时破产,把我的后路彻底断绝,使我身无分文。我的痛苦是亏空了四百万,却

只有清偿四分之一的能力。库存的酒正赴上市价下跌,因为今年你们的收成既多又好。三天

之后,巴黎将人人咒骂:“格朗台先生原来是个骗子!”我一生清白,却要死于声名狼藉。

我害了亲生的儿子,玷污了他的性氏,又刮走了他母亲的那份财产。至今他还蒙在鼓里,我

疼爱这孩子。我们分手时依依不舍。幸亏他并不知道这是诀别,我倾注了一生中最后的热

泪。将来他会诅咒我吗?哥哥,我的哥哥,儿女的咒骂是最可怕的;他们可以求得我们宽

恕,我们却无法挽回他们的诅咒。格朗台,你是我的哥哥,你应该庇护我:你要设法不让夏

尔对着我的坟墓吐出恶毒的咒语!哥哥,即使我当真用鲜血和眼泪书写这封绝笔信,我在这

封信中也不会注入更多的痛苦;因为我纵然痛哭,纵然流血,纵然死去,也不会比现在更难

受。可是我现在心如刀割却欲哭无泪,看着死亡临头。夏尔只有靠你来做他的父亲了!他在

母亲方面没有一个亲人,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为什么不屈从社会的偏见呢?我为什么要屈

从爱情呢?我为什么要娶一个贵族的私生女作妻子呢?夏尔无家可归了。我们苦命的儿啊!

儿啊!听我说,格朗台,我不是为我自己来哀求你,况且你的家产也许不足以应付三百万法

郎的抵押;但是,我要为我的儿子向你哀告!你知道,我的哥哥,我合上双手求天保佑的时

候,想到了你。格朗台在临死之前,把儿子托付给你。总之,想到你将成为他的父亲,我对

着枪口也就不感到痛苦了。夏尔很爱我,我对他也很仁慈,从来不为难他,他不会诅员咒我

的。而且,你看着吧,他脾气温顺,像他母亲,他不会让你伤心的。可怜的孩子!他享惯奢

华的福气,完全不知道你我小时候缺吃少穿的穷日子有多么难熬……如今他不仅破产,还成

了孤儿。是的,他的朋友都会避开他,而他的羞辱是我造成的。啊!我恨不能一拳把他打上

天去,把他送到他母亲的身边。我疯了!言归正传:我命苦,他也命苦。我把他送到你身

边,由你找个适当的机会,把我的死讯和他面临的命运告诉他。做他的父亲吧,做他的慈父

吧,不要突然戒绝他的悠闲生活,这样你会要他命的,我跪着求他放弃他母亲的遗产,不要

以债权人的身份来与我对立。不过我这种哀求纯属多余;他要面子,他一定知道不该同我的

债权人站在一起。劝他在有效时期内放弃继承我的遗产①让他知道我给他造成了何等困难的

处境;他若对我还有往日的孝心,那你就以我的名义告诉他,他的前途并非完全无望。你我

当初都是靠劳动脱离苦境的,只要肯干,他也可以挣回给我败光的家业;要是他肯听从为父

的忠言,为了他我真恨不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跟他说说,他该远走高飞,到印度去!哥哥,夏

尔这孩子正直勇敢;你给他一批货,他宁可死也决不会不还你借给他的本钱;你供他一些本

钱吧,格朗台!否则你会受良心责备的!啊!要是我的孩子得不到你的帮助和你的爱怜,我

就会永远求上帝惩罚你的狠心。要是我有办法抢救出一些财产,我本应该在他母亲的财产中

留一笔钱给他,但是我上月的支出已经用尽了我的全部余款。孩子的前途吉凶未卜,我真不

想死啊;我多愿意握着你的手,亲耳听到你的神圣的允诺,来温暖我的胸怀,但是来不及

了。正当夏尔在赶路的时候,我不得不清算帐目,我要以我奉为经商之本的信誉,证明在我

的破产过程中,既无差错又无私弊。这不是为了夏尔吗?永别了,哥哥。愿你为接受我托付

给你的监护权,善待我的遗孤而得到上帝赐予的福佑,我相信你会接受的。在我们早晚都会

去、而现在我已经身临其境的阴世,将永远会有一个声音为你祈祷。维克多—安日—纪尧

姆·格朗台。”

①按法律,放弃继承者不负前人的债务责任。

“你们在聊天哪?”格朗台说,一面把信照原来的折叠线叠好,放进坎肩口袋。他谦卑

而胆怯地望望侄儿,以此掩饰内心的激动和盘算。“烤烤火,暖和过来了吧?”他对侄儿说。

“很舒服,亲爱的伯父。”

“哎!女人们呢?”伯父已经忘记自己的侄儿要住在他家。这时,欧叶妮和格朗台太太

回到客厅。“楼上都收拾好了吗?”

老头儿恢复了平静,问她们。

“收拾好了,父亲。”

“那好,侄儿,你要是累了,就让娜农带你上楼睡去。圣母啊,那可不是什么花团锦簇

的客房!种葡萄的人穷得叮当响,你可不要见怪。捐税把我们刮空了!”

“我们不打扰了,格朗台,”银行家说,“您跟令侄一定有话要说,我们祝你们晚安。

明天再见。”

一听这话,大家都起身告别,各人根据各自的身份,行告别礼。老公证人到门下取他自

己带来的灯笼,点亮之后,提出先送德·格拉珊一家回府。德·格拉珊太太没有预料中途会

出事,这么早就散了,家里的佣人还没有来接。

“请您赏脸,让我扶您走吧,”克吕旭神父对德·格拉珊太太说。

“谢谢,神父先生。我有儿子侍候呢,”她冷冷地回答。

“太太们跟我在一起是不会招惹是非的,”神父说。

“就让克吕旭先生扶你一把吧,”德·格拉珊先生接言道。

神父扶着俏丽的太太,走得好不轻快,抢前几步赶到这一队人的前面。

“那个小伙子真是不错,太太,您说呢?”他抓紧了她的胳膊说。“葡萄割完,筐就没

用。您该跟格朗台小姐说声再见了,欧叶妮早晚嫁给那个巴黎人。除非堂弟早就爱上了什么

巴黎女子,否则令郎阿道尔夫眼前遇到的情敌太不好对付啊……”

“不说了,神父先生。那个小伙子很快就会发现欧叶妮有多傻,而且长得也不水灵。您

仔细端详过她没有?今天晚上,她的脸色蜡黄。”

“说不定您已经提醒她堂兄弟注意了吧?”

“我倒也有什么说什么……”

“太太,以后您就总跟欧叶妮挨着坐,您不必多费口舌,他自己就会比较……”

“首先,他已经答应后天来我们家吃饭了。”

“啊!要是您愿意的话……”

“愿意什么,神父先生?您的意思是要教我坏?我清清白白活到三十九岁,谢天谢地,

总不能时至今日还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吧,哪怕送我一个莫卧儿大帝国我也不能自轻自贱呀!

你我都已这把年纪,说话得知道分寸。您虽说是个出家人,其实有一肚子龌龊的坏主意。

呸!您这些东西倒像《福布拉》①里的货色。”

“那么您看过《福布拉》了?”

“不,神父,我说的是《危险的关系》②。”

①色情小说,描写十八世纪淫佚风气。

②法国作家拉克洛(一七四一—一八○三)的书信体小说。

“啊!这部书正经多了,”神父笑道。“可是您把我说得跟当今的青年人一样居心不

良!我不过是想……”

“您敢说您不是想给我出坏主意?这还不明摆着吗?要是那个小伙子,用您的话说,人

不错,这我同意,要是他追求我,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堂姐。在巴黎,我知道,有些好心

的母亲,为了儿女的幸福和财产,确实不惜这样卖弄自己的色相。可是咱们是在内地,神父

先生。”

“是的,太太。”

“所以,”她接着说,“哪怕有一亿家私,我和阿道尔夫都不会愿意付出这种代价去换

的……”

“太太,我可没说什么一亿家私。倘有这样大的诱惑,恐怕你我都无力抵挡。我只是

想,一个正经的女人,无伤大雅地调调情也未尝不可,这也是交际场上女人的任务……”

“您这么想?”

“太太,难道我们不该彼此亲切热情吗?……对不起,我要擤擤鼻子,——我不骗您,

太太,他拿起夹鼻镜片朝您看的那副模样,比看我的时候要讨好得多;这我谅解,他爱美胜

于敬老……”

“明摆着,”庭长粗声大气说道,“巴黎的格朗台打发儿子来索缪,绝对抱有结亲的打

算……”

“真要这样,那堂弟也不该来得这么突然啊!”公证人答腔。

“这不说明什么,”德·格拉珊先生说,“那家伙向来爱跑跑颠颠。”

“德·格拉珊,亲爱的,我请他来吃饭了,请那个小伙子。你再去邀请拉索尼埃夫妇,

德·奥杜瓦夫妇,当然,还有漂亮的奥杜瓦小姐;但愿她那天打份得象样些!她的母亲好吃

醋,总把她弄成丑八怪!”说着,她停下脚步,对克吕旭叔侄说,“也请诸位届时光临。”

“你们到家了,太太,”公证人说。

三位克吕旭同三位格拉珊道别之后,转身回家,一路上他们施展内地人擅长的分析才

能,对今晚发生的事从各方面细细研究。那件事改变了克吕旭派和格拉珊派各自的立场。支

配这些勾心斗角专家的了不起的理智,使他们认识到有必要暂时结盟,共同对敌。他们不是

应该彼此配合,阻止欧叶妮爱上堂弟,不让夏尔想到堂姐吗?他们要不断地用含沙射影的坏

话、花言巧语的诬蔑、表面恭维的诋毁和假装天真的诽谤来包围那个巴黎人,让他上当。他

招架得住这样密集的招数吗?

等客厅里只剩下四个骨肉亲人时,格朗台先生对他侄儿说:

“该睡觉了。至于让你风尘仆仆到这儿来的那些事情,现在太晚了,先不说吧。明天找

个合适的时间再谈。我们这儿八点钟吃早饭。中午,吃点水果和面包,喝杯白葡萄酒;五点

钟开晚饭,跟巴黎人一样。这就是一日三餐的程序。你要是想去城里走走,或到周围转转,

尽管自便。我的事情多,别怪我没有空陪你。你也许到处能听到人们说我有钱:格朗台先生

这样,格朗台先生那样。我让他们说去,闲话损伤不了我的信誉。但是,我实际没有钱,我

这把年纪还像小伙计一样苦干,全部家当不过是一副蹩脚的刨子和一双干活儿的手。你不久

也许会亲身体会到,挣一个铜板得流多少汗。娜农,拿蜡烛来。”

“侄儿,我想您需要的东西房间里都备齐了,”格朗台太太说;“不过,缺少什么,尽

管吩咐娜农。”

“不必了,亲爱的伯母,我想,东西我都带齐的。希望您和我的堂姐一夜平安。”

夏尔从娜农手中接过一支点着的白蜡烛,那是安茹的产品,在店里放久了,颜色发黄,

跟蜡油做的差不多,所以,根本没有想到家里会有白蜡烛的格朗台,发现不了这是一件奢侈

品。

“我来给你带路,”他说。

格朗台没有走与大门相通的那扇门,而是郑重其事地走客厅与厨房之间的过道。楼梯那

边的过道有一扇镶着椭圆形玻璃的门,挡住了顺着过道往里钻的冷气。但是,在冬天,虽然

客厅的门上都钉了保暖的布垫,寒风刮来依然凛冽砭骨,客厅里很难保持适宜的温度。娜农

去闩上大门,关好客厅,从牲畜棚里放出狼狗,那狗的吠声像得了咽喉炎一样沙哑,凶猛至

极,只认得娜农一人。它和娜农都来自田野,彼此倒很相投。当夏尔看到楼梯间发黄的四壁

布满烟薰的痕迹,扶手上蛀洞斑斑,楼梯被他的伯父踩得晃晃悠悠,他的美梦终于破灭。他

简直以为自己走进了鸡笼,不禁带着凝问,回头望望伯母和堂姐。她们走惯了这座楼梯,猜

不到他惊讶的原因,还以为他表示友好,于是亲切地朝他笑笑,越发把他气懵了。

“父亲为什么打发我上这样的鬼地方来?”他想道。到了楼上,他看到三扇漆成赭红色

的房门,没有门框,直接嵌在布满尘埃的墙中,门上有用螺丝钉固定的铁条,露在外面,铁

条两端呈火舌形,跟长长的锁眼两头的花纹一样。正对着楼梯的那扇房门,显然是堵死的,

门内是厨房上面的那个房间,只能从格朗台的卧室进去,这是他的工作室,室内只有一个临

院子的窗户采光,窗外有粗大的铁橱把守。谁也不准进去,格朗台太太也不行。老头儿愿意

像炼丹师守护丹炉似地独自在室内操劳,那里一定很巧妙地开凿了几处暗柜,藏着田契、房

契,挂着称金币的天平;清偿债务,开发收据和计算盈亏,都是更深夜静时在这里做的。所

以,生意场上的人们见格朗台总是有备无患,便想象他准有鬼神供他差遣。当娜农的鼾声震

动楼板,当护院的狼狗哈欠连连,当格朗台太太母女已经熟睡,老箍桶匠便到这里来抚摸、

把玩他的黄金;他把金子捂在怀里,装进桶里,箍严扣实。房内四壁厚实,护窗板也密不通

风。他一人掌管这间密室的钥匙。据说他来这里查阅的图表上,都标明果木的数目,他计算

产量准确到不超出一株树苗、一小捆树杈的误差。欧叶妮的房门同这扇堵死的门对着。楼梯

道的尽头是老两口的套间,占了整个前楼。格朗台太太有一个房间与欧叶妮的房间相通,中

间隔一扇玻璃门。格朗台与太太的各自的房间,由板壁隔断,而他的神秘的工作室和卧室之

间则隔着一道厚墙。格朗台老爹把侄儿安排在三楼一间房顶很高的阁楼里,恰好在他的卧室

上面,这样,侄儿在房内走动,他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欧叶妮和母亲走到楼道当中,接吻互

道晚安;她们又跟夏尔说了几句,就各自回房睡觉去了。欧叶妮嘴上说得平平淡淡,心里一

定很热乎。

“你就睡在这一间,侄儿,”格朗台一边打开房门一边对夏尔说道。“你若要出门,先

得叫娜农,否则,对不起!狗会不声不响地吃掉你的。睡个好觉。晚安。啊!啊!娘儿们已

经给你生上火了。”正说着,大高个娜农端着一只暖床炉走了进来。“瞧,说到娘儿们,这

就来了一个!”格朗台先生说。

“你把我的侄儿当产妇吗?把这暖床炉拿走,娜农!”

“可是,先生,被单潮着呢,况且这位少爷真比姑娘还娇嫩。”

“得了,既然你疼他,就给他炉子吧,”格朗台说着,推了推娜农的肩膀,“不过,小

心着火。”说罢,守财奴嘟嘟囔囔下楼去了。夏尔在行李堆中发呆。他望望墙上的壁纸,黄

底子上面一簇簇小花,是农村小吃店里用的那种;望望石灰石的、有凹槽的壁炉架,仅外表

就令人心寒;望望漆过清漆的草坐垫木椅,看上去仿佛不止四只角;望望没有门的床头柜,

里面简直容得下一个轻骑兵;望望粗布条编织的脚毯,放在一张有帐顶的床前,帐幔摇摇欲

坠,上面蛀洞累累。他扫视了这一切之后,绷着脸对娜农说:“唉!乖乖,我当真是在格朗

台先生的府上吗?他当真做过索缪市长,是巴黎的格朗台先生的哥哥?”

“没错,先生,您是在一个多么文雅、多么和气、多么善良的老爷家里。要我帮您解开

行李吗?”

“那真是求之不得,我的兵大爷!你没有在帝国军队里当过水兵吧?”

“噢!……”娜农问,“帝国水兵是啥东西?咸的还是淡的?水上游的?”

“给你钥匙,替我从这只箱子里把我的睡衣找出来。”

娜农看到一件绿底金花、图案古朴的绸睡衣,惊讶得合不拢嘴。

“您穿这个睡觉?”她问。

“是的。”

“圣母呀!这给教堂铺在祭坛上才合适呢。亲爱的小少爷,您把这件睡衣捐给教堂吧,

您的灵魂会得救的,不然,您的灵魂就没教了。噢!您穿上多体面,我去叫小姐来看看。”

“行了,娜农,别大声嚷嚷!我要睡觉了,明天再整理东西。要是你喜欢这件睡衣,要

是你的灵魂一定能得救,我这人笃信基督,助人为乐,走的时候一定把这件睡衣留给你,派

什么用场由你自便。”

娜农呆呆站着,望望夏尔,无法把他的许诺当真。

“把这件漂亮的宝贝送给我?”她边走边嘀咕。“这位少爷在说梦话了。明天见。”

“明天见,娜农。”

“我来这里干什么?父亲不是傻子,打发我来必有目的。”夏尔睡下后,思忖道,

“嘘!正经事,明天想,这是哪个希腊笨蛋说的话?”

“圣母玛丽亚!我的堂弟多文雅啊,”欧叶妮祈祷时忽然想道;那天晚上她没有做完祈

祷。

格朗台太太睡下时,无牵无挂。她听到壁板中间的门那边,爱钱如命的老头在自己的房

内来回踱步。同所有胆小的女人一样,她早已摸熟老爷的脾气。就像海鸥能预知雷电,她从

蛛丝马迹中也预感到格朗台内心正翻腾着狂风暴雨,用她的话来说,她只有装死。格朗台望

着里面钉上铁皮的工作室的门,想道:“我的老弟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把孩子留给我管!

真是一笔好遗产!我可没有一百法郎供他花销。对于这轻薄的浪子来说,一百法郎顶什么

用?他端着夹鼻镜片看我的晴雨表时的那种架势,像要放火把它烧掉似的。”

想到那份痛苦的遗嘱将会造成什么后果,格朗台此刻心乱如麻,或许比他的弟弟写遗嘱

时更激动。

“我真会得到那件金睡衣吗?”娜农入睡时仿佛已披上了祭坛的锦围,她生平头一回梦

见了花朵,梦见了绫罗绸缎,正如欧叶妮有生以来第一次梦见爱情。

在少女们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必有一个美妙的时刻,阳光会铺满她们的心田,花朵会

向她们诉说种种想法,心的跳动会把热烈的生机传递到她们的脑海,将意念化作一种隐约的

欲望;那是忧喜兼备的境界,忧而无邪,甜美快乐!孩子们见到周围的世界,就开始微笑;

少女在大自然中发现朦胧的感情,也像孩子一样,开始微笑。如果说光明是人生初恋的对

象,恋爱不就是心灵的光明吗?欧叶妮也总算到了能看清尘世万物的时候了。内地姑娘起得

早,她天刚亮就起床,做祷告,梳妆打扮;从今以后打扮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她先把栗壳

色的头发梳平,然后仔仔细细地把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不让零星的短发滑出辫子,整个发

式力求对称,衬托出一脸的娇羞和坦诚,头饰的简朴同面部轮廓的单纯相得益彰。她用清水

洗了几遍手,清水使她的皮肤又粗又红,她望着自己滚圆的胳膊,心里纳闷,不知道堂弟怎

么能把手保养得那么白嫩,指甲修剪得那么漂亮。她穿上新袜和最好看的鞋子。她把束胸从

上到下用带子收紧,每个扣眼都不跳过。总之,她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显示出优点,第一次

知道能穿上一件剪裁新颖的衣裳,使她更引人注目,该有多好。打扮完毕,她听到教堂钟

响,奇怪怎么只敲了七下。皆因为想要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打扮,她竟然起身太早。她不会把

一个发卷弄上十来次,也不懂得研究发卷的效果;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合抱着手臂,坐在窗

前,凝视院子、小花园和花园上面的高高的平台。固然,那里景色凄凉,场地狭窄,但不乏

神秘的美,那是偏僻的处所或荒芜的野外所特有的。厨房附近有口井,围有井栏,滑轮由一

根弯弯的铁条支撑着,一脉藤蔓缠绕在铁条上;时已深秋,枝叶已变红、枯萎、发黄。藤蔓

从那里蜿蜒地攀附到墙上,沿着房屋,一直伸展到柴棚,棚下木柴堆放得十分整齐,赛如藏

书家书架上的书籍。院子里铺的石板由于少有人走动,再加上年深月久堆积的青苔和野草,

显得发黑。厚实的外墙披着一层绿衣,上面有波纹状的褐色线条。院子尽头,八级台阶东歪

西倒地通到花园的门口,高大的植物遮掩了幽径,像十字军时代寡妇埋葬骑士的古墓,埋没

在荒草之中。在一片石砌的台基上有一排朽烂的木栅,一半已经倾圮,但上面仍缠绕着攀缘

的藤萝,纠结在一起。栅门两旁,各有一株瘦小的苹果树,伸出多节的枝桠。三条平行的小

径铺有细沙,它们之间隔着几块花坛,周围种了黄杨,以防止泥土流失。花园的尽头,平台

的下面,几株菩提覆盖一片绿荫。绿荫的一头有几棵杨梅,另一头是一株粗壮的核桃树,树

枝一直伸展到箍桶匠藏金的密室的窗前。秋高气爽,卢瓦河畔秋季常见的艳阳,开始融化夜

间罩在院子和花园的树木、墙垣以及一切如画的景物之上的秋霜。欧叶妮从那些一向平淡无

奇的景物中,忽然发现了全新的魅力,千百种思想混混沌沌地涌上她的心头,并且随着窗外

阳光的扩展而增多,她终于感到有一种朦胧的、无以名状的快感,包围了她的精神世界,像

一团云,裹住了她的身躯。她的思绪同这奇特景象的种种细节全都合拍,而且心中的和谐与

自然的和谐融汇贯通。当阳光照到一面墙上时,墙缝里茂密的凤尾草像花鸽胸前的羽毛,色

泽多变,这在欧叶妮的眼中,简直是天国的光明,照亮了她的前程。她从此爱看这面墙,爱

看墙上惨淡的野花,蓝色的铃铛花和枯萎的小草,因为那一切都与一件愉快的往事纠结在一

起,与童年的回忆密不可分。在这回声响亮的院子里,每一片落叶发出的声音,都像是给这

少女暗自发出的疑问,作出回答;她可以整天靠在窗前,不觉时光的流逝。接着心头涌起乱

糟糟的骚动。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像诚实的作者推敲自己的作品,吹毛求疵地挑

自己的毛病,不客气地责骂自己。

“我的相貌配不上他。”欧叶妮就是这么想的,这种自卑的念头,引起无尽的痛苦。可

怜的姑娘对自己太不公平;可是谦虚,或者不如说惧怕,不正是爱情的最初征兆之一吗?欧

叶妮是那种体质强健的孩子,跟小市民家的孩子一样,美得有些俗气;但是她的外形虽然像

米洛的维纳斯①,可是,使女性纯洁清灵的基督徒的情操,自有隽永的意味,赋予欧叶妮一

种古希腊雕塑家所认识不到的高雅气质。她的头很大,像菲迪亚斯②雕刻的朱庇特的前额,

虽有男子气概,但仍清秀,灰色的眼睛里蕴含着她全部贞洁的生活,从而射出炯炯的光芒。

圆脸蛋的线条曾经清新稚嫩,出天花的那时,被弄得粗糙许多,幸亏老天保佑,没有留下瘢

痕,只破坏了皮肤表面的一层绒毛,皮肤仍很柔软细腻,母亲纯洁的一吻会在脸上留下片刻

即消的红印。她的鼻子大了些,但同朱红的嘴唇倒也相配,唇上一道道细纹显示出无限的深

情和善意。脖子圆润完美。饱满的胸部遮得严严的,既惹人注目,又引人想入非非;古板的

装束,多少削减了应有的妩媚,但是,在鉴赏家看来,这种苗条身材的刻板挺拔,也应算作

一种风韵。所以,高大结实的欧叶妮不具备一般人所喜欢的那种漂亮;但是她是美的,而且

这种美不难看出,只有艺术家才会对之倾心。想要在尘世寻找一个像圣处女那样贞洁典型,

想要从天然的女性身上发现拉斐尔揣摩到的那种不卑不亢的眼神和那些端庄的线条,虽然往

往出自构思的巧合,但是只有基督徒的清心寡欲的生活才能保持或培养出这样的典型。热衷

于寻求这种难以求得的模特儿的画家,会突然在欧叶妮的脸上发现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

内在的高贵气质:安详的额头下,有一个深情的世界;她的眼睛,甚至眨眼的动作,都有一

种说不出的神圣的灵气。她的五官,她的脸部的轮廓,从没有因为大喜过望的表情而走形,

而松弛,宛如平静的湖面在天水相接的远方呈现的线条,柔和清晰。安详而红润的脸庞,像

迎光开放的花朵,周边特别明亮,使人心旷神怡,并让你感到它映照出一股精神的魅力,你

不能不凝眸注视。欧叶妮还只在人生的岸边,那里幼稚的幻梦像花朵盛开,摘一朵雏菊占卜

爱情时,心里特别痛快,这是经历过世故之后无法再有的心情。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

对着镜子心里想道:“我太丑,他看不上我的。”

①米洛的维纳斯,即断臂的维纳斯,发现于米洛岛,是现存的古代爱神塑像中最健

美、优雅的艺术珍品,现藏法国卢弗宫。

②菲迪亚斯(公元前四九○—四三○年):希腊雕塑家,此处指其雕塑的宙斯像;古罗马称宙斯为朱庇特。

接着,她打开对着楼梯的房门,探出头去听听家里的动静。“他还没有起床,”她想

道,这时听到娜农在咳嗽,在走来走去打扫客厅,生火,拴狗,还在牲门棚里对牲口说话。

欧叶妮赶紧下楼,去找娜农,见她正在挤牛奶。

“娜农,我的好娜农,给我的堂弟调些鲜奶油吧,让他就着喝咖啡。”

“唉,小姐,那得昨天调,”娜农直着嗓门笑道。“现在是做不成奶油的。你那位堂弟

真标致,真标致,地地道道的小白脸儿。你没有见他穿着那件金丝的绸睡衣的模样多俏呢。

我见到了。他的内衣用那么细的布料,跟神父先生的白祭袍一样。”

“娜农,做些薄饼吧。”

“谁给我木柴、面粉和黄油啊?”娜农以格朗台内务大臣的身份说道。她有时在欧叶妮

和她母亲的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总不能去偷他的东西来款待你的堂弟吧?你去问他要黄

油、面粉、木柴,他是你父亲,会给的。瞧,他下楼检查伙食来了……”

欧叶妮听到楼梯被她父亲踩得颤颤巍巍,吓得赶紧溜进花园。她已经感到心虚和不安

了。我们遇到高兴的事,往往——也许不无道理——以为自己的心思一定都暴露在脸上,让

人一眼就看透。欧叶妮感到的正是这种发自内心的羞臊,唯恐被人识破。可怜她终于发觉父

亲家里的寒酸,跟堂弟的潇洒委实不般配,觉得很不是滋味。她强烈地感到一种需要,非为

堂弟做点什么不可。做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天真而坦诚,听凭纯洁的天性纵横驰骋,不提

防自己的印象和感情有所越规。一见堂弟,他那外表就早已在她的心中唤醒了女性的天性,

而且她毕竟已经二十三岁,正是智力和欲望达到高峰的年龄,而女性的自然倾向一旦冒头便

益发不可收拾。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就心里发毛,感到自己的命运操纵在他的手里,

有些心事瞒着他实在于心有愧。她急匆匆地往前走着,奇怪空气比往常更新鲜,阳光比平时

更活泼,她从中吸取一种精神的温暖,一种新的生气。正当她挖空心思想用什么计策弄到薄

饼的时候,大高个娜农和格朗台斗起嘴来,这是少有的事,像冬天听到燕了呢喃一样难得。

老头儿提着一串钥匙来秤出一天消费所需的食物。

“昨天的面包还有剩的吗?”他问娜农。

“一丁点儿都没剩,老爷。”

格朗台从一只安茹地方的居民用来做面包的平底篮里,拿出一只撒满干面的大圆面包,

正要动手切,娜农说道:“咱们今天有五口人,老爷。”

“知道,”格朗台回答说,“这只面包足有六磅重,准吃不了。况且,巴黎的年轻人,

你等着瞧吧,他们根本不吃面包。”

“那就吃酱呗,”娜农说。

在安茹,俗话所说的酱是指涂面包的东西,从大路货的黄油到最讲究的桃酱,统你

“酱”;凡小时候舔掉面包上的涂料之后,把面包剩下不吃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不,”格朗台答道,“他们不吃面包,也不吃酱,他们都像等着出嫁的黄花闺女。”

他斤斤计较地订好几道家常菜之后,关上伙食库,正要朝水果房走去,娜农拦住说:

“老爷,给我一些面粉、黄油吧。

我给两个孩子摊张薄饼。”

“为了我的侄儿,你想叫我倾家荡产吗?”

“我不光想到您的侄儿,也没有为您的狗少费心,更不见得比您还费心。瞧,这不是

吗?我要八块糖,您才给我六块。”

“啊!娜农,你反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呢。你脑子出什么毛病吧?你是东家吗?

糖,我只给六块。”

“那么,侄少爷喝咖啡放不放糖?”

“放两块,我就免了。”

“您这把年纪,喝咖啡不放糖!我掏钱给您买几块吧。”

“这事跟你不相干,少管闲事。”

尽管糖价下跌,在老箍桶匠的心目中,糖始终是最金贵的殖民地产品,仍要六法郎一

磅。帝政时期节约用糖的义务已经成为他最不可动摇的习惯。女人都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

的,连最笨的女人也会计上心来。娜农抛开糖的问题,争取做成薄饼。

“小姐,”她向窗外喊道,“你不是要吃薄饼吗?”

“不,不,”欧叶妮连声否认。

“得了,娜农,”格朗台听到女儿的声音,说:“给你。”他打开粮食柜,给她盛了一

勺面粉,又添补了几两已经切成小块的黄油。

“还得烤炉用的木柴呢,”得寸进尺的娜农说。

“好!管够,给你,”老财迷伤心地说道,“不过你得做一个果子馅饼,晚饭也用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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