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见斯蒂汶·茨威格《巴尔扎克》英译本第十章,纽约维京出版社一九四六年出版。.5
句话。刚才欧叶妮凭她那种一眼能把什么都看清的少女特有的目力,瞥了一眼堂弟的生活用
品,她看到了那套精致的梳洗用的小玩意儿,镶金的剪子和剃刀。在悲恸的气氛中流露出这
样奢华气派,也许是出于对比的效果吧,使夏尔在欧叶妮看来更值得关切。从来没有这样严
重的事件,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触动过母女俩的想象力;她们长期沉溺在平静和孤独之中。
“妈妈,”欧叶妮说,“咱们给叔叔戴孝吧。”
“这得由你父亲作主,”格朗台太太回答说。
她们俩又默不作声了。欧叶妮一针一线地做着女红,有心的旁观者或许能从她有规律的
动作中看到她在冥想中产生的丰富的念头。这可爱的姑娘的头一个愿望就是同堂弟分担丧亲
之痛。四点钟光量,门锤突然敲响,像敲在格朗台太太的心上。
“你父亲怎么啦?”她对女儿说。
葡萄园主满面春风地进屋。他摘掉手套,使劲地搓手,恨不能把皮搓掉,幸亏他的表皮
像上过硝的俄罗斯皮件,只差没有上光和加进香料。他走来走去,看看钟。最后,说出了他
的秘密。
“老婆,”他不打磕巴,流利地说道,“我把他们全蒙了。咱们的酒脱手了!荷兰客人
和比利时客人今天上午要走,我就在他们住的客栈前面的广场上溜达来溜达去,装得百无聊
赖的样子。你认识的那家伙过来找我了。出产好葡萄的园主们都压着货想等好价钱,我不劝
他们脱手。那个比利时人慌了。我早看在眼里。结果二百法郎一桶成交,他买下了咱们的
货,一半付现钱。现钱是金币。字据都开好了,这是归你的六路易。三个月之后,酒价准
跌。”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是话里带刺,入骨三分。这时聚集在索缪中心广场上
的人们,被格朗台的酒已经脱手的消息吓得沸沸扬扬地议论;倘若他们听到格朗台上面的这
番话,非气得发抖不可。慌张的结果可能使酒价下跌百分之五十。
“您今年有一千桶酒吧,爸爸?”欧叶妮问。
“对了,乖孩子。”
这是老箍桶匠表示快乐到极点的称呼。
“那就能卖到二十万法郎了。”
“是的,格朗台小姐。”
“那就好,父亲,您很容易帮夏尔一把。”
当年伯沙撒王①看到“算,量,分”这条谶语时的惊愕与愤怒都无法跟格朗台这时的一
股阴郁的怒火相比。他早已不去想那个宝贝侄儿,却发觉那没有出息的东西竟盘踞在女儿的
心里,蹲在女儿的算计中。
①巴比伦摄政王伯沙撒用从耶路撒冷掠夺来的圣器饮宴。这时墙上出现“算,量,
分”这条谶语。先知解释道:“谶语的意思是你的日子已屈指可数,你太轻浮,你的王国将
被瓜分。”是夜,巴比伦陷落,王国被波斯人和米堤亚人瓜分。
“啊!好啊,自从那个花小子踏进我的家门,这里的一切都颠倒了。你们大摆阔气,买
糖果,摆宴席,花天酒地。我可不答应。我这把年纪,总该知道怎么做人吧!况且用不着我
的女儿或是什么别人来教训我吧!对我的侄儿,应该怎么对待,我就会怎么对待,你们谁都
不必插手。至于你,欧叶妮,”他转身对她说,“别再跟我提到他,否则我让你跟娜农一起
住到诺瓦叶修道院去,看我做得到做不到。你倘若再哼一声,明天就送你走。那小子在哪
儿?下楼没有?”
“没有,朋友,”格朗台太太答道。
“没有?那他在干什么?”
“哭他的父亲哪,”欧叶妮回答。
格朗台瞪了一眼女儿,想不出话来说她。他好歹是父亲。在客厅里转了几圈之后,他急
忙上楼,到他的密室去考虑买公债的事。他从一千三、四百公顷的森林齐根砍下的林木,给
了他六十万法郎的进益;再加上白杨树的卖价,上一年度和这一年度的收入,以及最近成交
的那笔二十万法郎的买卖,总数足有九十来万法郎。公债一股七十法郎,短期内就可以赚到
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这笔钱引得他跃跃欲试。他就在刊登他兄弟死讯的那张报纸上,将一笔
笔数目进行推算,侄儿的呻吟他充耳不闻。娜农上楼来敲敲密室外的墙壁,请主人下楼,晚
饭已经摆好。在过厅,跨下最后一级楼梯时,格朗台仍在心中盘算:“既然能赚到八厘的红
利,这桩买卖就非做不可。“两年之内,我可以从巴黎取回一百五十万法郎的金洋。”
“哎,侄儿呢?”
“他说不想吃,”娜农回答道,“真是不顾身体。”
“省一顿也好,”主人说。
“可不是吗?”她接话。
“得了!他不会永远哭下去的。饿了,连狼都得钻出树丛。”
晚饭静得出奇。
“好朋友,”格朗台太太等桌布撤走之后说道,“咱们该戴孝吧?”
“真是的,格朗台太太,您光知道出新鲜主意花钱。戴孝要戴在心里,不在乎衣裳。”
“但是,为兄弟戴孝是省不过去的,再说,教堂也规定咱们……”
“用您的六路易去买孝服吧,您给我一块黑纱就行了。”
欧叶妮一声不响地抬眼望望天。一向受到压抑而潜伏在她的内心的慷慨的倾向,突然苏
醒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感情时时刻刻受到损害。这天晚上表面上同他们单调生
活中的无数个晚上一样,但是,实际上这是最可怕的一晚。欧叶妮只顾低头做活儿,没有动
用昨晚被夏尔看得一文不值的针线包。格朗台太太编织袖套。格朗台转动着大拇指,一连四
个小时。在心中盘算了又盘算,盘算的结果肯定会在明天让索缪人都大吃一惊的。那天谁也
没有上门作客。城里无人不在沸沸扬扬地议论格朗台的厉害、他兄弟的破产和他侄儿的到
来。出于对共同利益议论一番的需要,索缪城里中上阶层的葡萄园主都聚集在德·格拉珊先
生的府上,对前任市长肆意谩骂,其恶毒的程度无以复加。娜农纺她的麻线,纺车的咿呀声
成了客厅灰色楼板下独一无二的音响。
“咱们都不用舌头了,”她说,露出一排像剥了皮的杏仁那样又白又大的牙齿。
“什么都该节省,”格朗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回答说。他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三年以
后的八百万财产之中,在滔滔的金河里航行。“睡觉吧。我代表大家去跟侄儿说声晚安,再
看看他想不想吃点东西。”
格朗台太太站在二楼的楼道里,想听听老头儿跟夏尔说些什么。欧叶妮比她母亲更大
胆,还朝上走了几级楼梯。
“嗨,侄儿,你心里难受。那就哭吧,这是常情。父亲总归是父亲。但是咱们应该逆来
顺受。你在这儿哭,我却已经在为你着想了。你看,我这当伯父的对你多好。来,打起精
神!你想喝一杯吗?在索缪葡萄酒不值钱,这儿的人请人喝酒就像印度人请人喝茶一样。但
是,”格朗台继续说,“你这里没有点灯。不好,不好!做什么事得看清楚才行。”格朗台
走向壁炉。“嗨”他叫起来,“这儿有支白蜡烛,哪儿来的白蜡烛?为了给这个男孩子煮鸡
蛋,那几个臭娘儿们都舍得拆我的房屋的楼板!”
听到这话,母女俩急忙躲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动作之快,像受惊的耗子逃回耗子
洞一样。
“格朗台太太,您有聚宝盆吧?”男人走进妻子的房间问道。
“朋友,我在做祈祷呢。有话耽会儿再说,”可怜的母亲声音都变了。
“让你的上帝见鬼去吧!”格朗台嘟囔道。
大凡守财奴都不信来世,对于他们来说,现世就是一切。这种思想给金钱统帅法律、控
制政治和左右风尚的现今这个时代,投下了一束可怕的光芒。金钱驾驭一切的现象在眼下比
任何时代都有过之无不及。机构,书籍,人和学说,一切都合伙破坏对来世的信仰,破坏这
一千八百年以来的社会大厦赖以支撑的基础。现在,棺材是一种无人惧怕的过渡。在安魂弥
撒之后等待我们的未来吗?这早已被搬移到现在。以正当和不正当手段,在现世就登上穷奢
极欲和繁华享用的天堂,为了占有转眼即逝的财富,不惜化心肝为铁石,磨砺血肉之躯,就
像殉道者为了永恒的幸福不惜终生受难一样,如今这已成为普遍的追求!这样的思想到处都
写遍,甚至写进法律;法律并不质问立法者“你怎么想?”而是问“你付多少钱?”等到这
类学说一旦由资产阶级传布到平民百姓当中之后,国家将变成什么样子?
“格朗台太太,你做完祈祷了吗?”老箍桶匠问。
“朋友,我在为你祈祷。”
“很好!晚安。咱们明天一早再谈。”
可怜的女人像没有学好功课的小学生,睡觉时害怕醒来看到老师生气的面孔。正当她担
惊受怕地裹紧被窝,蒙住耳朵准备入睡,这时欧叶妮穿着睡衣,光着脚板,溜到她的床前,
来吻她的额头。
“啊!好妈妈,”女儿说,“明天,我跟他说,都是我干的。”
“不,他会把你送到诺瓦叶去的。让我对付,他总不能吃了我。”
“你听见了吗,妈妈?”
“听见什么?”
“他还在哭哪。”
“上床睡吧,孩子。你的脚要着凉的,地砖上潮湿。”
事关重大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它将永远压在这位既富有又贫穷的女继承人的心头,整
整一生再难减轻。从此她的睡眠再没有从前那样完整,那样香甜。人生有些事情倘若诉诸文
字往往显得失真,虽然事情本身千真万确。可是,人们难道不是经常对心血来潮的决断不作
一番心理学的探究,对促成决断所必需的神秘的内心推理不加任何说明吗?或许欧叶妮发自
肺腑的激情要在她最微妙的肌理中去剖析,因为这种激情,用出言刻薄的人的调侃话来说,
已经变成一种病态,影响了她的整个存在。许多人宁可否认结局,也不肯掂量一下在精神方
面把这件事和那件事暗中联结的千丝万缕、千纽百结、丝丝入扣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所以,
说到这里,善于观察人性的诸君会看到,欧叶妮的前半生等于一张保票,她不加思索的天真
和突然其来洋溢的真情,的确据实可信。她过去的生活越平静,感情中最精妙的感情,女性
的怜悯之情,在她的心中也就越发蓬勃滋生。所以,被白天发生的事弄得心乱如麻的欧叶
妮,夜间多次惊醒,聆听堂弟有无声息,仿佛又听到了从昨天起一直在她心里回荡不已的一
声声哀叹。她时而设想他悲伤得断了气,时而梦见他饿得奄奄一息。天快亮的时候,她确实
听到了一声吓人的叫喊。她连忙穿好衣裳,凭借似明未明的晨光,脚步轻轻地赶到堂弟那边
去。房门开着,蜡烛已经燃尽。被疲劳制服的夏尔和衣靠在椅子上,脑袋倒向床边,已经睡
着了。他像空着肚子上床的人那样在做梦。欧叶妮尽可以痛快地哭一场,尽可以细细观赏这
张由于痛苦而变得像石头一样冷峻的秀美青年的脸蛋和那双哭累了的眼睛,睡梦中的他仿佛
仍在流泪。夏尔感应到欧叶妮的到来,睁开眼睛,看到她亲切地站在跟前。
“对不起,堂姐,”他说;显然他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这里有几颗心听到了您的声音,堂弟,我们还以为您需要什么呢。您该躺到床上去,
这么窝着多累人哪。”
“倒也是。”
“那就再见吧。”
她逃了出来,为自己敢上楼又害臊又高兴。只有心无邪念才敢做出这样冒失的事。涉世
一深,美德也会像恶念一样锱铢计较。欧叶妮在堂弟跟前没有哆嗦,一回到自己的房里,她
的腿却支持不住了。无知的生活突然告终,她思前想后,把自己狠狠地埋怨一番。“他会怎
么看我呢?他会以为我爱上了他。”这恰恰又是她最希望的。坦诚的爱情自有其预感,知道
爱能产生爱。独处深闺的少女居然悄悄溜进青年男子的卧室,这事多么非同寻常!在爱情方
面,有些思想行为对于某些心灵而言不就等于神圣的婚约吗?一小时之后,她走进母亲的房
间,像平时一样侍候母亲起床穿衣。然后,母女俩坐到客厅窗前的老位置上,等待格朗台,
内心充满焦虑,就像有的人由于害怕责骂,由于害怕惩罚,而吓得心冰凉,或者心发热,或
者心缩紧,或者心扩张,这由各人气质而定;这种情绪其实十分自然,连家畜都感觉得到,
它们因自己粗心而受了伤能一声不吭,挨主人打有一点儿疼就会哇哇乱叫。老头儿下楼来
了,但是他心不在焉地跟太太说话,吻了吻欧叶妮,就坐到桌子跟前,看来已经忘记昨晚的
恐吓。
“侄儿怎么样啦?他倒是不烦人。”
“老爷,他还在睡,”娜农回答说。
“那好,用不着点蜡烛了,”格朗台话中带刺说道。
这种反常的宽大,这种说挖苦话的兴致,弄得格朗台太太深感意外。她聚精会神地看看
丈夫。老头儿……话到这里,应该向读者说明,在都兰、安茹、普瓦图和布列塔尼等地方,
老头儿这一我们已经多次用来指格朗台的称谓,既可用于最残忍的人,也可用于最慈悲的
人,只要他们到一定年纪,都能通用。这一称谓并不预示个人的仁慈。言归正传,老头儿拿
起帽子、手套,说:“我去市中心广场遛遛,跟克吕旭叔侄碰碰头。”
“欧叶妮,你父亲一定有事儿。”
确实,格朗台睡觉少,夜里有一半时间作初步盘算,盘算的结果总能使他的见解、观
察、计划达到惊人的精确,总能保证事事成功,让索缪人叹服。人类的能力完全是耐心加时
间。强者既有愿望,又善于伺机而动。守财奴的生活在于不断地让人的能量服务于人格。他
依靠两种感情:自尊和获利;但是利益既然在一定程度上是具体的、不言自明的自尊心,而
且不断证实自己真正高人一等,因此自尊心和获利是同一事物的两面,都出于自私。所以,
被巧妙地搬上舞台的守财奴,一般都能引发人们极大的好奇心。每个人都同这类人物一脉相
通,因为他们涉及人类的一切感情,是一切感情的缩影。人,谁无欲望?哪种社会欲望的解
决不靠金钱?格朗台确实用他妻子的说法是有事儿。像所有的守财奴一样,他心中总纠结着
一团无法暂息的需要,非跟别人勾心斗角,把别人的钱合法地赚过来不可。压倒别人,不就
是实施自己的威力,让自己永远有权藐视那些由于过分懦弱只好任人宰割的弱者吗?啊!谁
能真正理解乖乖地躺在上帝脚下的羔羊?它是尘世间一切受害者最感人的象征,它象征了弱
者们的前途,那就是得到美化的受苦和懦弱,这样的羔羊,守财奴把它养肥,圈起来,杀
掉,煮熟了吃;守财奴藐视它,金钱和轻蔑就是守财奴的养料。头天夜里,老头儿的心思走
的是另外一条路子:他的宽大是由此而来的。他想出一套作弄巴黎人的诡计,他要拧他们,
碾他们,揉搓他们,让他们来回奔忙,让他们出汗、产生希望、脸色发白;他,在灰色客厅
深处,登上索缪城他家那架虫蚀斑斑的楼梯时,他要拿巴黎人来开心。侄儿的事盘踞在他的
脑海。他要挽回亡弟的名声,而又不必破费侄儿和他的钱。他的现金将存入为期三年的帐
号,今后他只要经管好田庄就行了。但是,他需要一种养料来维持勾心斗角的心眼儿,他从
兄弟的破产中正好找到了这种养料。既然他感到利爪之下已没有别的可供挤压的东西,他只
好去捏碎巴黎人了,借此给夏尔弄到些好处,自己又可便宜地充当讲义气的哥哥。家庭的名
誉在他的筹划中并不重要,他的善意好比赌棍切身体会到的需要,非看到自己没有下注的赌
局赌出绝招不可。克吕旭叔侄是他必需的帮手,但他不想去找他们,而要他们自己找上门
来,他决定让刚刚构思好的这场喜剧当晚就开演,以便不花分文在演出后的翌日博得全城喝
采叫好。父亲出门之后,欧叶妮庆幸自己可以公然关心亲爱的堂弟,放心火胆地向他倾注内
心无穷的怜悯。怜悯是女性崇高的优点之一,是女性愿意让人家感觉到的唯一的优点,是女
人肯原谅男人让她惠赐的唯一感情。欧叶妮去听堂弟的呼吸足有三四次,想知道他是不是还
在睡,有没有醒来。后来,他起床了,于是奶油,咖啡,鸡蛋,水果,盘子,杯子,一切与
午餐有关的东西都成了她操心的对象。她轻快地爬上破旧的楼梯去听堂弟的动静。他在穿衣
裳吗?他还在哭吗?她一直走到房门口。
“堂弟?”
“堂姐。”
“您愿意下楼吃饭呢,还是端到您房里吃?”
“听您的。”
“您好吗?”
“亲爱的堂姐,说来惭愧,我饿了。”
隔着门说的这段对话,欧叶妮觉得,简直是一整段小说插曲。
“那好,我们把饭端到您房里来,免得惹我的父亲生气。”说罢,她像小鸟一样轻盈地
下楼进厨房。“娜农,去收拾他的房间。”
这架上上下下多少回的破楼梯,一有响动就回声不绝,如今在欧叶妮看来它仿佛已失去
破旧的性质。她觉得楼梯亮堂堂的,能说话,而且同她一样年轻,同她的爱情一样年轻,她
的爱情多么需要这楼梯的协助呀。还有她的母亲,她的慈祥而宽容的母亲也甘心受她的爱情
狂想的调遣。等夏尔的房间收拾好之后,母女俩都上去陪伴不幸的人。基督教慈悲为怀的教
义不是命令她们要安慰遭难的人吗?母女俩从宗教中利用了一大堆模棱两可的说法来为自己
的越规行为辩解。夏尔·格朗台发觉自己成了最体贴温柔的关怀的对象,他因痛苦而破碎的
心,强烈地感受到温馨情谊和亲切同情的甘甜;那是心灵始终处于压抑之中的母女,在她们
天性所属的范围里,也就是受苦受难的区域内,一旦获得片刻的自由,就善于表露出来的一
种感情。有至亲关系当令箭,欧叶妮一无顾忌地整理堂弟随身带来的内衣和梳洗用品,而且
可以称心地玩赏每一件富丽的小玩意儿,把捡到手的镶金嵌银的装饰品,以察看做工为名,
拿在手里不放。夏尔看到伯母和堂姐对他如此厚道关心,不禁深为感动。他对巴黎的世态炎
凉相当熟悉,像他目前的处境,照例只能受到冷待;于是欧叶妮在他眼中具有一种特殊的美
的全部光采,昨天他还瞧不起的乡土气,如今他赞赏纯朴可风了。所以,欧叶妮从娜农手中
接过一只珐琅碗,里面盛满加上鲜奶油的咖啡,她诚挚地端给堂弟,并善意可掬地望了他一
眼,巴黎人的眼睛顿时被眼泪润湿,他握住堂姐的手,吻了一下。
“哎,您又怎么啦?”她问。
“哦!这是我感激的眼泪,”他答道。
欧叶妮突然扭身跑到壁炉前去拿烛台。
“娜农,给你,拿走,”她说。
当她再看堂弟的时候,尽管她脸上红晕未褪,但至少眼神可以打掩护,不把内心洋溢的
极度快乐表现出来;他们的眼睛却表达了同样的感情,正如他们的心灵融合在同样的思想之
中:未来是属于他们的。这番柔情对于遭了大难的夏尔而言,确在意料之外,所以更加感到
甜蜜。一声门锤,把母女俩召归原位,幸亏她们下楼迅速,等格朗台走进客厅的时候,她们
手里已经拿起活计;倘若他在楼梯下的门厅里遇到她们,是准会起疑心的。老头儿草草用罢
简单的午餐,没有拿到预先说定的津贴的庄园看守,从弗洛瓦丰赶来了。他拿来一只野兔和
几只竹鸡,都是在庄园里打的,还有几条鳗鱼和两条梭鱼,那是磨坊租户托他捎带抵租的。
“哎!哎!这可怜的高诺瓦叶,来锦上添花了。这些东西好吃吗?”
“好吃着呢,亲爱的好老爷,两天前打到的。”
“来呀,娜农,抬抬你的脚板,”老头儿说,“把这些东西拿去,晚饭时吃;我要请两
位克吕旭吃晚饭。”
娜农傻了,瞪眼看看大家。
“啊!那好,”她说,“可我到哪儿去弄猪油和大料呀?”
“太太,”格朗台说,“给娜农六法郎,待会儿提醒我去地窖拿几瓶好酒。”
“嗯!这么说来,格朗台先生,”庄园看守早已准备好一篇索取津贴的讲话,“格朗台
先生……”
“得,得,得,得,”格朗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个精明的好人,咱们明天再
说好吗?今天我忙得很。”他又转身对格朗台太太说:“太太,给他五法郎。”
说罢,他赶紧走开了。可怜的妻子花销十一法郎买到眼前的清静,高兴得谢天谢地。她
知道,格朗台把他给的钱一枚接一枚从她手中要回去之后,她会过上半个月的太平日子。
“给,高诺瓦叶,”她给了十法郎,“我们以后再酬谢你吧。”
高诺瓦叶无话可说,走了。
“太太,”娜农戴上黑头巾,挎着篮子,说:“我只要三法郎,余下的您留着吧。行
了,我能对付。”
“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娜农,堂弟要下楼吃饭的,”欧叶妮说。
“没错,准有不寻常的事,”格朗台太太说,“我们结婚到现在,这是你父亲第三次请
客。”
四点钟光景,欧叶妮和她母亲摆好了六副刀叉,一家之长从地窖拿出几瓶内地人珍藏的
好酒,这时夏尔走进客厅。年轻人面色苍白。他的举止、神态、眼神和说话的声调透出一种
落落大方的哀伤。他没有故作痛苦,他实实在在难受,哀痛蒙在他脸上的面纱使他具有一种
特别能讨女性喜欢的表情。欧叶妮因此更疼爱他。也许,不幸使他离她更近了。夏尔不再是
她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阔绰的美少年,而是一个陷入可怕的贫困深渊的穷亲戚。贫穷出平
等。女人在这一点上同天使相仿,以救苦济贫为己任。夏尔和欧叶妮只以眼睛交谈,相互理
解;因为落难的公子,可怜的孤儿,虽沉静而高傲地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而堂姐温柔而亲
切的目光不时落在他的身上,迫使他抛开愁思,同她一起奔向她乐意同他一起遨游的希望和
未来。这时,格朗台宴请克吕旭叔侄的消息,轰动了索缪城;他昨天出售当年的收成,犯下
背叛全体葡萄园主的滔天罪行,还没有激起声势如此浩大的反应。如果老奸巨滑的葡萄园主
为了惊世骇俗,像苏格拉底的弟子阿尔契别亚德当年那样,剁下狗尾巴宴客,说不定他会成
为名垂青史的伟人;但他从不把城里人放在眼里,他不断地把索缪人把玩于股掌之间,他比
一般人要高明得多。德·格拉珊夫妇不久就得知夏尔的父亲暴卒并多半已经破产的消息,便
决定当晚就到老主顾家来吊唁,以示友谊,同时探听格朗台在这时决定宴请克吕旭叔侄究竟
有什么目的。五点正,克·德·蓬丰庭长与他的叔叔克吕旭公证人到,两人全都穿戴节日盛
装。宾主入席,开始闷头大嚼。格朗台绷着脸,夏尔不出声,欧叶妮像哑巴,格朗台太太也
比往常更少开口,弄得这顿晚餐成了名符其实的丧家饭。离席时,夏尔对伯父伯母说:“请
允许我先告退。我有一封伤心的长信要写。”
“请便罢,侄儿。”
夏尔一走,老头儿认为他忙于写信,未必听得见别人的谈论,便狡猾地望望妻子,说道:
“格朗台太太,我们要谈的事,你们可能听不懂,现在是七点半,你们还是趁早钻被窝
去吧。一夜平安,孩子。”
他吻了一下欧叶妮,母女俩出去了。这天晚上的演出到这时才正式开场。格朗台早在与
人们的交接中学得诡计多端,以致于被他咬得皮开肉绽的人给他起了个“老狗”的诨名。今
晚他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精于施计。要是索缪市长野心更大,再加遇到好机会,爬进社会
的上层圈子,奉派出席讨论各国事务的会议,把他追求个人利益的本事用到国际上去,毫无
疑问,他会为法国立功的。然而,同样可能的是老头儿离开了索缪,只会是一事无成的可怜
虫。也许才智就跟某些动物一样,离开生长的本土便再难繁殖。
“庭……庭……庭长……先生……您……您说……说到破……破破破产……”
他装了多少年以致大伙儿都习以为常的磕巴,以及每逢雨天他总抱怨不休的耳聋,在今
天这种场合,使克吕旭叔侄感到特别累人。他们俩一面听葡萄园主结结巴巴往下说,一面不
知不觉地也扭动着嘴脸,好像在替他费劲儿,要把他有意说得含糊的话补全。说到这里,也
许有必要追叙一下格朗台口吃和耳聋的历史。在安茹地区,没有人听当地话和说当地话比狡
猾的葡萄园主更心领神会,更口齿伶俐。虽然他如此精明,从前却上过犹太人的当。那个犹
太人在谈生意的时候,把手在耳朵边弯成喇叭形,假装听觉不灵,又结结巴巴地像要寻找合
适的措辞,表示口才太差。格朗台动了恻隐之心,觉得自己有责任替那个狡猾的犹太人找出
他假装找不着的字眼儿和想法,代犹太人补全表达欠佳的理由,结果他的话成了该死的犹太
人要说的话,最终他成了那个犹太人而不是格朗台自己了。那次古怪的交锋所达成的生意,
是老箍桶匠的商业生涯中唯一吃了亏的交易,但经济上吃了亏,精神上却赚到得益匪浅的教
训。所以格朗台后来感激犹太人教会他这一手,磕磕巴巴地让商业对手着急,忙于替他表达
思想,从而忘掉自己的观点。而今天晚上要谈的问题的确更需要装聋、装口吃,更需要用莫
明其妙的兜圈子来掩盖自己的真思想。首先,他不愿对自己的主张承担责任;其次,他又愿
意说话主动,让人摸不透他的真正意图。
“德·蓬……蓬……蓬丰先生……”格朗台三年来第二次称克吕旭的侄子蓬丰先生。庭
长听了简直自以为已经被刁钻的老头儿选作女婿了。“您……您……您方才说,破……破
产……可……可以……出于某……某种情况……由……由……”
“由商业法庭出面阻止。这种事情天天都有,”德·蓬丰先生抓住了,说得确切些,自
以为猜到了格朗台老爹的想法,好心好意地准备跟他详细解释一番。“您想听听?”
“洗……洗耳恭……恭听,”老头儿特别谦逊地回答说,那模样像调皮的孩子故意学
乖,假装一本正经听老师讲解,心里却在讪笑老师。
“当一位值得尊敬又受到尊敬的人,例如,在巴黎的已故的令弟……”
“舍……舍弟,对。”
“一旦受到周转不灵的威胁……”
“这……这……叫叫做……周……周转不灵?”
“是的。……以致破产迫在眉睫,对他有管辖权的(请注意)商业法庭有权通过判决给
他的商社任命一些清理员。清理不是破产,您懂不懂?一个人一旦破产名誉就扫地了;但是
宣告清理,他还是个清白的人。”
“这就……大……大……大不一样了,要……要是……代价……并……并不更高……”
格朗台说。
“不通过商业法庭也还可以宣告清理的。因为,”庭长捏了一撮鼻烟,“破产是怎么宣
告的,您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想……想过,”格朗台回答。
“第一,”法官说,“当事人或他的合法登记的代理人造好资产结算表送往法院书记
室。第二,由债权人出面申请。如果当事人不交资产结算表,债权人不申请法院宣告该当事
人破产,那又怎么办呢?”
“是啊,怎……怎么办?”
“那么死者的亲族,代表,继承人,或者当事人如果没有死则由他自己,或者当事人如
果躲起来了,可以由他的朋友,出面清理。也许您想清理令弟的债务吧?”庭长问道。
“啊!格朗台,”克吕旭公证人叫起来,“那就太好了。咱们地处偏僻,面子要紧。令
弟毕竟跟您同姓,要是您挽救自家清白,那您可真是个男子汉了……”
“崇高的男子汉,”庭长打断老叔的话,插言道。
“当然,”老葡萄园主答道,“我我我的弟弟是是是姓格朗台,跟……跟我同姓。
这……这这是千真万确的。我我我不否否否认。而这这这……种……清清清清理……能能能
能……在任……任何情情情况况……况下,从各各各方方面看看看,对对对我我我……所爱
的侄儿是是是很很很有利利利的。可是,先得弄明白。我不认认……认得那些巴黎的坏坏坏
蛋。我……在索缪,您知道!我的葡葡萄秧,我的水水水渠,总,总之,我有我的事。我从
没有开过期票。什么叫期票?我我我收到的期期期票多了,我自己没有签签签发过。期票能
兑兑兑兑现,能贴贴贴贴现。我就知道这些。我听听说可可可可以赎回期期……”
“是的,”庭长说,“贴百分之几,可以买到。您懂不懂?”
格朗台用手托住耳朵,做了个招风耳。庭长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么说,”葡萄园主接言道,“这这这中间,有人喝汤,有人吃肉了。我我我活到这
这把年年年纪,这这这些事事事,我都都闹闹闹不清。我得……得……留……留在这里照照
照看谷物。谷物进进进了仓,就用……用谷物……支付。首先得照照照看收收成。我在弗洛
瓦丰有有有重要的生意要做,赚赚赚钱生意,我不能抛抛抛开我我我的家去应应付我根本不
不不了解的鬼鬼鬼人鬼鬼鬼事。您说我我我应该去去去巴黎办清清清理理理,制止破产宣
告。我我我分身无无无术呀,我又不是小小鸟,……所以……”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公证人叫出声来,“那好办,老朋友,您有朋友,有老朋友,
能为您尽心尽力的。”
“得了,”葡萄园主心想,“您就自告奋勇吧。”
“要是派谁去巴黎,找令弟纪尧姆最大的债主,跟他说……”
“且且且慢,”老头儿接言道,“跟他说。说什么?是不是就就就说:索缪的格朗台先
生这样,索缪的格朗台台先生那那那样。他疼他的弟弟,爱他的侄侄侄儿。格朗台是个好好
亲亲亲戚,他有一一一片好心。他把把收收收成卖卖卖了。不要宣告破破破破产,你们碰碰
碰碰头,任任任任命几个清清清理员。到那时格朗台等等等着瞧吧。与与与其让法法院插
插……手,倒不如……清理更上……算……嗯?是不是?”
“对极了,”庭长说。
“因为,您知道,德·蓬蓬蓬丰先生,在打……打……定主意……以前,得斟酌斟酌,
做不……到总是……做不到。凡……凡是花……花钱的事,为为为了不倾……倾家荡产,得
先……把收支弄弄弄清。嗯?是不是?”
“当然,”庭长说。“我的意见是在几个月内可以花一笔钱把债券全部赎回,通过协商
付款。哈哈!手里有肥肉,还怕狗不跟着走?只要不宣告破产,只要债券到您手里,您就清
白得像冬雪了。”
“像冬冬冬雪,”格朗台托着耳朵,把手做成招风耳,重复庭长的话,说,“我不明
白,什么冬雪?”
“您好好听我说,”庭长嚷道。
“我,我,我听着呢。”
“债券是一种商品,也有市价涨落。这就是杰雷米·边沁对于高利贷的原则推论。他论
证了谴责高利贷的偏见是愚蠢的。”
“对……”老头儿说。
“根据边沁的观点,既然金钱在原则上是一种商品,代表金钱的东西也同样变为商
品,”庭长接着说道,“众所周知,有某某人签名的期票,跟这种或那种商品一样,也名目
繁多,价格时涨落时,流通量忽多忽少,涨价时能很贵,也能跌得一钱不值,商业法庭裁
决……(咄!我真笨,对不起),照我看,令弟的债券您可以打二五扣赎回的。”
“您您……说,他叫叫……杰……杰……杰雷米,边……”
“边沁,英国人。”
“那个杰雷米让咱们在商业上避免了许多哭天喊地的下场,”公证人笑着说。
“那些个英国人有有有有时候还真讲情情情理,”格朗台说,“那么,照照照边边边边
沁的看法,我兄弟的债券说说说是值值钱……其实不值钱了。是这样的话,我,我,我说对
了,是不是?我觉得很清楚……债主可能……不,不可能……
我明明明白。”
“让我跟您都讲明了吧,”庭长说,“从法律上讲,您要是把格朗台商社的债券全都弄
到手,那么令弟或他的继承人就不欠谁的债了。好。”
“好,”老头儿也跟着说一遍。
“以公道而论,如果令弟的债券在市场上以百分之几的折扣转让(您明白转让的意思
吗?),赶巧您有位朋友经过那里,把债券买下,那就是说,债权人没有受到任何暴力的强
迫,自愿放出债券,已故的巴黎格朗台的遗产就光明正大地不负债务了。”
“不错。生……生……生意总归是生意,”箍桶匠说,“这甭……甭……说……可是,
然而,您知道的,这也有难难……难处。我,我……没有……钱钱……也……也……也没
有……
空,空……”
“是啊,您脱不开身。哎,这样吧,我替您去巴黎走一趟(旅费记在您的账上,小意
思)。我去见见债权人,跟他们谈谈,把期限往后拖一拖,只要您在清理总数上再添付一笔
钱,跟债券对上,事情就都能解决。”
“这以后再……详……详谈,我……我……不……不能,也不想……没弄清就……
应……应承……不……不……不行的,您……明白?”
“那是。”
“我脑袋都要炸……炸了,您说……说的……话……您……简直把……我……我的
脑……脑袋都……拆……拆散了。我活到今天头头……头一回……得想想……这么个……”
“是啊,您不是法学家。”
“我,我只是个种……种葡萄的穷老大,听不懂您……您刚才说的那……那些话;所以
我得……得……得琢琢……琢磨琢磨……”
“那好,”庭长摆出像要作总结的架势。
“侄儿!……”公证人带着埋怨口吻打断他的话头。
“怎么,叔叔?”庭长回话。
“让格朗台先生说说他的想法,委托办这么一件大事,非同小可。咱们的朋友应该对委
托范围作一个明确的界定……”
一声门锤宣告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驾到。他们进来,跟大家寒暄,使克吕旭无法把话说
完。公证人对此反倒高兴。格朗台已经斜眼瞅他了,鼻尖的肉瘤传达出了他内心狂风暴雨般
的翻腾;但是,首先,谨小慎微的公证人认为:一个初级法庭庭长不宜亲自去巴黎降服债权
人,插手一件冒犯廉政法律的花招;其次,他还没有听到格朗台肯不肯花钱的表示,侄儿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