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欧也妮·葛朗台》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李恒基【完结】 > 欧也妮.葛朗台.txt

  ①见斯蒂汶·茨威格《巴尔扎克》英译本第十章,纽约维京出版社一九四六年出版。.7

他们卖的不是酒,是药水。”

“他们糖放得太多,就没有酒味了。”老头儿说。

第二天,一家人在八点钟聚在一起吃早饭,那情景好比真正天伦亲密的第一幕。突然其

来的不幸使格朗台太太、欧叶妮同夏尔在感情上有了联系,连娜农也不知不觉地同情他们。

他们四人开始像真正的一家人。至于老葡萄园主,敛财的欲望得到了满足,而且眼看花花公

子马上就要出去自谋生路,他只需给他付一笔去南特的路费,再不用他多花钱,所以眼前虽

还住在他的家里,他也几乎不挂在心上了。他听任两个孩子——他是这么称呼夏尔和欧叶妮

的——在格朗台太太的监督下自由活动,在公共道德、宗教思想方面,他对太太是完全信得

过的。与公路挨着的草场要划界挖水沟,沿卢瓦河要栽白杨,葡萄园和弗洛瓦丰有冬天的作

业要做,他忙得顾不上管别的事了。从那时起,对欧叶妮来说,倒是爱情阳春的开始。自从

堂姐把自己的库藏送给堂弟的那个夜晚起,她的心也随着那些宝贝一起给了堂弟。两人怀着

同样的秘密,默默对视都表现出相互的了解,他们的感情由此加深,彼此更一致、更亲近,

他们甚至已置身于日常生活之外。血亲关系不是给了她说话亲切、目光含情的权利么?所以

欧叶妮乐于让堂弟的痛苦消除在领略到爱意渐生的儿童般的快乐之中。在爱情的开始与生命

的开始之间,不是有些美妙动人的相似之处吗?人们不是用甜美的歌声和慈祥的目光催婴儿

入睡吗?不是用美妙的童话来给他描绘金光闪闪的前程吗?希望不是常常向他展开光明的翅

膀吗?他不是时而高兴得流泪,时而痛苦得哭泣吗?他不是为一些无聊的小事争吵吗?——

为几块他想用来造活动宫殿的石子儿,为几把刚摘来就忘记的鲜花。他不是贪得无厌地抓住

时间,想早早踏入生活吗?恋爱是人生第二次脱胎换骨。在欧叶妮与夏尔之间,爱情和童年

是一回事:这是带着一切孩子气的热烈的初恋,正因为他们的心原先裹着忧伤,所以到今天

才能从孩子气中得到那么多的快慰。这爱情是在丧服下挣扎出生的,倒跟这破败的房屋里的

朴实的内地情调很合拍。在静寂的院子里的井台边同堂姐交谈;在小花园长着青苔的板凳

上,两人并肩坐到日落时分,一本正经地说些废话,或者在老城墙和房屋之间的宁静中相对

无言,仿佛在教堂的拱门下一起静思,夏尔懂得了爱的圣洁;因为他的贵族情妇,他的安奈

特,只能让他领略到暴风雨般的骚动。这时他脱离了撒娇卖痴、追求虚荣和奢华热闹的巴黎

式的情欲,体会到纯真而实在的爱情。他喜欢这所房屋,这家人的起居习惯也不那么可笑

了。他天一亮就起床,好抢在格朗台下楼分口粮之前,同欧叶妮多说上一会儿话。当老头儿

的脚步在楼梯上一响,他就赶紧溜进花园。这种清晨的约会,连欧叶妮的母亲也被蒙在鼓

里,娜农则装作没看见,小小的犯罪感给最纯洁的爱情增添了偷尝禁果的快乐。等到用过早

餐,格朗台老爹出门视察庄园和地产,夏尔就厮守着母女俩,帮她们绕线团,看她们做活,

听她们闲谈,体会到从未有过的舒适。这种近似僧院生活的朴素,向他展示了两颗从未涉世

的心灵有多美,他深为感动。他本来想不到法国还可能会有这样的生活习惯,除非在德国,

而且只在奥古斯特·拉封丹的小说里,才想入非非地会有这样的生活描绘。不久,他觉得欧

叶妮就是歌德笔下的玛格丽特的理想的化身,而且没有玛格丽特的缺点。总之,一天天地,

他的目光,他的谈吐,把可怜的姑娘迷住了,使她如醉如痴地投入爱情的激流;她抓住自己

的幸福像游水的人抓住柳枝爬上岸休息。即将来临的离别之苦不是已经给这短暂的极乐时光

蒙上凄凉的阴云了吗?每天总有一件小事提醒他们离别在即。德·格拉珊动身去巴黎之后的

第三天,格朗台领夏尔去初级法庭,签署一份放弃继承的声明书;内地人办这类手续郑重至

极。可怕呀!拒绝继承,简直是离宗背祖。他到克吕旭公证人那里办了两份委托书,一份给

德·格拉珊,一份给代他出售动产的朋友。然后,他还得办理领取出国护照的必要的手续。

最后,夏尔向巴黎定做的简单的孝服送来了,他把自己已经用不着的衣裳都卖给索缪的一位

成衣店老板。这件事特别让格朗台老爹高兴。

“啊!这才像一个要出门去干一番事业的男子汉,”他见侄儿穿上粗呢黑礼服时,说

道。“好,很好!”

“我请您放心,伯父,”夏尔回答说,“我知道现在的处境我该怎么做。”

“那是什么?”老头儿看到夏尔手里捧着金子,眼睛一亮,问道。

“伯父,我把纽扣,戒指以及所有值些钱的小玩意儿都收在一块儿了;可是,我在本地

不认识人,我想请您今天上午……”

“要我买下?”格朗台打断他的话。

“不,伯伯,我求您给我介绍个规矩人…………”

“给我吧,侄儿,我上去给你估估价,然后告诉你一共值多少钱,误差不会超出一生

丁。这是首饰,”他察看一条长长的金链,说,“十八开到十九开。”

老头伸出巨掌,把那堆金器全拿走了。

“堂姐,”夏尔说,“请允许我送您这两颗纽扣,您可以系上丝带,套在腕子上,眼下

就流行这样的手镯。”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堂弟,”说着,她会心地望了他一眼。

“伯母,这是我母亲的针箍,我把它当宝贝收藏在我的放行梳妆盒里,”夏尔把一只漂

亮的金顶针送到格朗台太太的面前,她在十年前就盼望有这么一只针箍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侄儿,”老太太的眼睛都湿了。

“我要在早晚两次祈祷时竭诚地为你祝福,祝出门人平安。要是我死了,欧叶妮会为你

保存这件首饰的。”

“侄儿,你这些东西一共值九百八十九法郎七十五生丁,”格朗台推门进来说,为了免

得你操心卖给人家,我给你现款……利弗尔足算。”

在卢瓦河沿岸“利弗尔足算”这种说法是指面值六利弗尔的银币算作六法郎,不打折

扣。①

①根据一八○年颁布的法令,面值六利弗尔的银币只值五法郎八十生丁。

“我没敢开口要您买下,”夏尔说,“可是,在您居住的城里变卖我的首饰也真让我感

到难堪。用拿破仑的话来说,脏衣服得在家里洗。所以我感谢您一番好意。”格朗台挠挠耳

朵,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亲爱的伯父,”夏尔担心地望着格朗台,像是怕他多心。“我

的堂姐和伯母都赏脸收下了我的一点小意思留作纪念;现在请您笑纳这副袖扣,我反正用不

着了,它们能让您想起远在海外的可怜的男孩时刻在惦记着亲人,从今往后,也只剩下你们

是我的亲人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能把东西都送光呀……你拿了什么,太太?”他猴急地转身

问格朗台太太。“啊!金顶针!你呢,小丫头,嚯!钻石纽扣。那好。你的袖扣,我收下

了,孩子,”他握住夏尔的手。“但是,答应我,让我替你………替你付……是的……替你

付去印度的旅费。是的,你的旅费由我来。特别是,孩子,你知道,替你估价首饰的时候,

我只算了金子本身的价钱,也许加上做工还能多算点钱呢,所以,就这么办吧。我给你一千

五百法郎……利弗尔足算,我问克吕旭去借,因为家里连铜板也没有了,除非彼罗泰把欠租

交来。这样吧,这样吧,我这就去找他。”

他戴上帽子、手套,走了。

“您真要走吗?”欧叶妮望了一眼夏尔,问;那目光既含忧伤,又透出钦佩。

“必须走啊,”他低头回答。

几天来,夏尔的态度、举止、谈吐变得像深切哀痛的人,感到责任重大,从自己的不幸

中汲取了新的勇气。他不再长吁短叹,他变成了大人。欧叶妮看到他穿着同他的苍白脸色和

阴郁的态度十分相称的粗呢丧服下楼,才比过去更看清堂弟的性格。那天母女俩也穿着丧

服,同夏尔一起参加教区教堂为已故的纪尧姆·格朗台举行的追思弥撒。

开中午饭的时候,夏尔收到几封巴黎来信,他都拆阅了。

“哎,堂弟,事情办得满意吗?”欧叶妮压低声音问道。

“千万别提这样的问题,孩子,”格朗台说,“我就从来不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你,你为

什么要过问你堂弟的事呢?别去打扰这小伙子。”

“哦!我没有什么秘密,”夏尔说。

“得,得,得,我的侄儿,你早晚会知道,做生意必须守口如瓶。”

等情侣俩单独走进花园之后,夏尔把欧叶妮拉到核桃树下坐定,对她说:

“我没有把阿尔丰斯看错,他做得太好了,他把我的事情处理得既谨慎又仗义。我在巴

黎的债全还清了,我的家具都卖了好价钱,他还说,他请教过一位远洋货船的船长之后,把

剩下的三千法郎替我买了一批欧洲产的小摆设,到印度可以赚一大笔钱。他已把我的行李发

送到南特去了,那里正好有一艘货船开往爪哇。五天之后,欧叶妮,咱们要分手了,也许是

永别,至少也是长期不见面。我的那批货和两个朋友送给我的一万法郎算是小小的开头。我

不能指望这几年之中能回来。亲爱的堂姐,不要把我的一生同您的放在一个天平上,我有可

能死在异乡,您也许会遇到有钱人来提亲……”

“您爱我吗?”她问。

“哦,是的,很爱,”他回答的声调相当恳切,显得感情也有同样的深度。

“那我就等您,夏尔。上帝啊!父亲在窗口,”她推开想过来拥抱她的堂弟。

她逃进门洞,夏尔也追过来;见他追来,她忙打开过道的门,退到楼梯下面;后来她茫

无目的地走到了娜农的小房间附近,过道最暗的地方。夏尔一直跟到那里,抓住她的手,把

她拉进怀里,搂紧了她的腰,让她靠在他的身上。欧叶妮不再反抗;她接受了、也给予了最

纯洁、最甜蜜、最倾心相与的一吻。

“亲爱的欧叶妮,堂弟胜过亲兄弟,他可以娶你,”夏尔说。

“但愿如此!”娜农从她的黑屋子里打开房门,叫道。

情侣俩吓了一跳,逃进客厅。欧叶妮赶紧拿起活计,夏尔捧着格朗台太太的祈祷书,念

起《圣母经》来。

“啧!”娜农说,“都在祈祷哪!”

自从夏尔宣布过行期之后,格朗台就忙着张罗,以表示对侄儿的关心;凡是不用花钱的

事他都显得很大方,他张罗着去给侄儿找装箱的木工,回来说那人要价太高,还不如自己出

力做木箱;于是他找来些旧木板,天一亮就起床,亲自刨木头、拼接、对齐、打钉子,居然

做成几只很漂亮的箱子,把夏尔的东西都装了进去。他还负责让人把箱子装上船,保了险,

使行李准时运到南特。

自从过道一吻之后,欧叶妮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快得吓人。有时候她真想陪堂弟一起远

走天涯。凡领略过最难舍难分的爱情的人,因年岁、时日、不治之症或某些致命的打击,使

爱情寿命日益短促的人,都能理解欧叶妮的苦恼。她常常在花园里一面散步一面流泪,如今

她觉得这花园、这院子、这房屋、这小城都太狭小:她已经投身到大海之上,飘洋过海了。

终于到了动身的前夜。早晨,趁格朗台和娜农都不在,夏尔和欧叶妮把装有两帧肖像的宝盒

庄严地放进箱柜的唯一带锁的抽屉里,跟现在已经倒空的钱袋放在一起。这件宝物安放时两

人免不了吻了又吻,洒下不少眼泪。当欧叶妮把钥匙藏进胸口的时候,她已没有勇气不让夏

尔吻那个地方。

“它不会离开那里的,朋友。”

“那好!我的心也一样,永远留在那里。”

“啊!夏尔,这样不好,”她的口气并没有责备之意。

“咱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他回答说,“我已经有了你的许诺,现在接受我的誓言

吧。”

“永远属于你!”这句话双方都连说两遍。

天下没有别的誓言比这更纯洁:欧叶妮的天真顿时使夏尔的爱情也变得神圣了。第二天

的早餐吃得凄凄切切。娜农虽然收下了夏尔送给她的金锈绸睡袍和挂在胸前的十字架,还是

管不住自己的感情,让眼泪涌进了眼窝。

“这可怜娇嫩的少爷要飘洋过海了。愿上帝一路保佑他平安。”

十点半钟,全家出门把夏尔送上去南特的驿车。娜农放狗护院,关好大门,帮夏尔提随

身的手提包。老街上的商人们都站在店键门口,看他们走过;到了广场,公证人克吕旭也加

入了他们的行列。

“耽会儿不要哭,欧叶妮,”她母亲说。

“侄儿,”格朗台在客栈门前,抱住夏尔,亲了亲他两面的腮帮,说,“你走的时候

穷,发了财再回来,你父亲的名誉不会受到损害的,我格朗台向你担保,因为,到那时,就

指望你来……”

“啊!伯伯,您减轻了我的离别之苦。难道这不就是您能给我的最美的礼物吗?”

夏尔打断了他根本没有听懂的老箍桶匠的话,一个劲儿地在伯父黝黑的脸上洒下感激的

眼泪,这时欧叶妮使出混身的力气握紧了堂弟的手和父亲的手。只有公证人一人笑眯眯地在

一旁佩服格朗台的机灵,因为只有他听出了老头儿的弦外之音。四个索缪人挤在好几个人的

中间等驿车出发;当驿车驶过桥面之后,就只有远远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了。“一路顺

风!”葡萄园主说。幸亏只有克吕旭公证人听到这句祝愿。欧叶妮和她母亲已经走到站台角

上还能看到驿车的地方,挥动着她们的白手绢,夏尔也扬出他的手绢,作为回答。

“母亲,我恨不能现在有上帝的法力,”欧叶妮在看不清夏尔的手绢时说道。

为了以后把格朗台家发生的事情一口气讲完,现在有必要先交待老头儿委托德·格拉珊

在巴黎办的金融生意。银行家动身后一个月,格朗台就到手一张十万法郎的公债登记证,是

八十法郎一股买来的。他死后为他做财产清单的人只提供有这一笔公债的情况,至于生性多

疑的格朗台当初是用什么办法把十万法郎拨到巴黎,把登记证换成公债的,谁都不知情。克

吕旭公证人认为是娜农不自觉地做了运送巨款的忠实工具。因为在那段日子里,老妈子有五

天不在家,说是在弗洛瓦丰收拾什么东西,仿佛老头儿能有什么东西丢在那里似的。至于纪

尧姆·格朗台商社的事,老箍桶匠的种种预计全都实现了。

大家都知道,法兰西银行对巴黎及各省的大富户,都有极准确的调查。索缪的德·格拉

珊和费利克斯·格朗台是榜上有名的,而且跟那些有大片没有抵押的地产作靠山的金融大户

们一样,他们俩也享有可靠的信誉。索缪来的银行家,要为信誉清算巴黎的格朗台家的债

务,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已故商界巨子免受被债主拒绝清算的羞辱。财产当着债权人的面启

封,本家的公证人按规定清点遗物。德·格拉珊不久便把债主们召集到一起,他们一致推举

索缪的银行家和弗朗索瓦·凯勒为清算员,把挽救格朗台家的名誉和同时挽救债权所必需的

一切权限,都委托给他们二位。凯勒是一家殷实商社的主人,又是主要债权人之一。索缪的

格朗台的信誉,以及通过德·格拉珊之口在债权人的心中散布的希望,使妥协顺利达成;债

权人当中居然无人从中作梗。没有人想到把债权放到盈亏的总账上去衡量,谁都对自己说:

“索缪的格朗台会偿还的!”半年之后,巴黎人把转付出去的债券回收之后,把全部债券保

存在自己的皮包里。这是箍桶匠想达到的第一个目的。第一次碰头会之后的第九个月,两位

清算员给每一个债权人分发百分之四十的债款。这笔饯是出售已故的纪尧姆·格朗台的证

券,动产和不动产,以及其他杂物所得,出售的手续做得一丝不苟,账算得很精细。整个清

理工作公正而绝无私弊;债权人都乐于确认格朗台家的信誉令人钦佩和毋庸置疑。当这些赞

美之词被众人适当地传说一遍之后,债权人要求偿付债款的余数。他们联名写了一封信给格

朗台。

“不就是这些吗?”老箍桶匠把信扔进壁炉;“耐心等着吧,朋友们。”

作为对信中提议的答复,索缪的格朗台要求把所有现存借据都集中到一位公证人处,并

附上一张已付款项的收据,以便核对账目,正确做出遗产现状的总账。交存借据的要求引来

重重的刁难。一般而言,放债的人都是些喜怒无常的怪人。今天准备达成协议,明天就想不

顾一切地全都推翻;再过几天,他们又会特别好商量。今天他们的太太脾气好,小儿子长了

牙,家里万事顺遂,他们就锱铢必争,一点小亏都不肯吃;明天遇到下雨,他们出不了门,

心里憋闷,只要能了却一桩事情,任何条件他们都肯答应;到后天,他们提出要担保,月

底,他们就非逼你上吊不可了,这些刽子手!债主就像那种大人用来哄孩子的呆鸟:大人让

孩子想法把盐粒放到鸟的尾巴上去;债主即使不是那只呆鸟,也把自己的债权看成这只呆

鸟,结果他什么都抓不到。格朗台早把债主的气候变化摸透,他兄弟的债主们都在他的算计

之中。有人对他的存放债据的要求愤愤不平,有人干脆拒绝。“好!好得很,”格朗台读着

德·格拉珊有关此事的来信,搓着手叫好。另有几位同意交存债据,但必须确证他们的全部

权利,而且任何权利都不放弃,甚至保留宣告债户破产的权利。经过几次通信磋商,索缪的

格朗台同意债主们要求保留一切权利。由于这一让步,温和的债主们设法让强硬的债主们通

融让步。尽管有人不满,债据毕竟都交出来了。有人对德·格拉珊说:“这老东西不把咱们

放在眼里呢。”纪尧姆·格朗台死后两年差一个月,许多债主忙于做生意,被巴黎的行市起

落弄得团团转,早已把格朗台到期应付的款项置诸脑后,或者即使没有忘记,也只是想:

“看来最多能拿回百分之四十七而已。”老箍桶匠早对时间的能量作过计算,用他的话说,

时间是好心的魔鬼。到第三年的年底,德·格拉珊写信给格朗台,声称他已设法让债权人同

意,在格朗台家尚未清偿的二百四十万法郎中再收回十分一,便把所持的债券悉数交还给

他。格朗台复信说,因破产而拖累他兄弟自杀的那个公证人和那个经纪人倒还活在世上,也

许早已成为太平度日的好人,应该对他们提出起诉,逼他们多少拿出点钱来,以减少拖欠的

数目。第四年年底,拖欠款结算下来定为十二万法郎。接着清算员和债权人之间,格朗台与

清算员之间又往返磋商了半年。长话短说,索缪的格朗台被逼到非付不可的当口,是那年的

九月吧,他回信通知两位清算员,说他的侄子在印度发了财,已表示更亲自来偿还亡父的全

部债款;因此他不能擅自越权替他还债,他要等侄子的具体答复。到第五年年中,债权人们

仍被“全部偿还”的说法搪塞着,神气的老箍桶匠不时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其实他暗自好

笑,哪一回说罢“这些巴黎人”,都不免露出狡猾的一笑和咒骂一句。这批债权人的遭遇可

以算作商业史上闻所未闻的奇事。当我们这个故事让他们再度出场时,他们仍处于格朗台给

他们安置的那个地位。等到公债涨到一百一十五法郎一股,格朗台老爹抛出他的份额,从巴

黎弄回二百四十万法郎的黄金和公债名下的六十万法郎的利息;他把这些本利收入统统倒进

储金桶。德·格拉珊一直住在巴黎。为什么?因为第一,他当上了议员;第二他身为有妻室

的家长,却厌倦索缪枯燥的生活,已同公主剧院一个漂亮的坤角儿弗洛丽娜双宿双飞了,当

兵时的老毛病又在银行家的身上复活。不用说,他的行为在索缪人的眼中极其不道德。他的

妻子很走运,跟他分了家,居然有管理索缪银号的头脑,后来银号一直在她的名下继续营

业,弥补了被德·格拉珊先生的荒唐行径造成的财产损失。克吕旭叔侄落井下石,弄得这位

活寡妇打肿脸充胖子的处境更狼狈不堪,以至于女儿的婆家找得很不称心,而且不得不放弃

娶欧叶妮当儿媳妇的念头。阿道尔夫到巴黎去找父亲,据说他后来变成一个很下流的人。克

吕旭叔侄得胜了。

“您的丈夫真不知好歹,”格朗台得到抵押品作保借钱给德·格拉珊夫人时说道,“我

很同情您,您真是个贤惠的好太太。”

“啊!先生,”可怜的太太回答说,“谁能料得到他从您府上动身去巴黎的那一天,就

走上自我毁灭的路呢。”

“老天有眼,德·格拉珊太太,我可是直到最后都不让他去的。那时庭长先生还拚命想

替他;他当初那样争着要去,咱们到现在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了。”

这样,格朗台对德·格拉珊就不欠任何情分了。

在任何情况下,女人的痛苦总比男人多,程度也更深。男人有力气,而且他的能量有机

会发挥:活动、奔走、思考、瞻望未来,并从未来中得到安慰。夏尔就是这样。但是女人呆

在家里,跟忧伤形影相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排遣忧伤,她一步步滑到忧伤开启的深渊的底

部.测量这深渊,而且往往用祝愿和眼泪把这深渊填满。欧叶妮就是这样。她开始认识自己

的命运。感受,爱,痛苦,献身,这永远是女人生活的内容。欧叶妮整个成了女人,只缺少

女人能得到的安慰。她的幸福,用博叙埃①崇高的说法,像外墙上稀疏的钉子,永远捡不满

一把,填不满手心。忧伤倒是不劳久等,接踵而来。夏尔动身后的第二天,格朗台家在众人

看来已恢复常态,只有欧叶妮一人觉得突然空荡荡的。瞒着父亲,她要让夏尔的卧室保持他

离开时的模样。格朗台太太和娜农乐意充当她的同谋。

①博叙埃(一六二七—一七○四):法国作家,名僧,法兰西学士院院士。善作演讲,尤擅诔词。

“谁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得比预料要早些呢?”她说。 “啊!我正希望在这儿见到他,”娜农回答说,“我侍候他惯了!他多和气,是个十全十美的少爷,说他俏也行,一头鬈发跟姑娘似的。”欧叶妮望望娜农。 “圣母哎!小姐,您眼神像灵魂入了地狱似的!可别这样瞅人家。” 从那天起,欧叶妮的美具有一种新的品格。对于爱情的深思慢慢渗入她的心灵,再加上得到爱情的妇女所具备的那种尊严,她眉宇间透出一种画家们用光环来表现的光彩。堂弟到来之前,欧叶妮可以比作受胎前的圣处女;堂弟走了之后,她就像当了圣母的玛丽亚:她已感受到了爱情。在一些西班牙画家的笔下,前后两个玛丽亚被表现得如此不同又如此出神入化,成为基督教艺术中最丰富、最光辉的形象之一。夏尔走后的第二天,她从教堂望完弥撒回家(在望弥撒时,她许愿要天天来教堂),路过书店,她买了一幅世界地图;她把地图挂在镜子的旁边,为的是跟随堂弟一路去印度,为的是一早一晚可以置身于堂弟乘坐的船上,见到他,向他提出上千个问题,问他:“你好吗?难受吗?当你看到那颗你曾教我认识到它的美丽和用途的星星的时候,你一定想到我了吧?”早晨,她在核桃树下出神,坐在那条蛀孔累累、覆盖青苔的板凳上,在那里他俩曾说过多个甜言蜜语,说过多少傻话,他们还曾一起做过终成眷属的美梦。她遥想未来,仰头望着墙上的一角青天,然后又向那面破旧的外墙望去,望到夏尔卧室上面的屋顶。总之,这是孤独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它持续不断,潜入了种种思念,变成了生命的本质,或者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变成了生命的材料。当格朗台老爹的那些自称朋友的人晚上来打牌的时候,她装得高高兴兴,隐瞒着真实的心情;但是整个上午,她跟母亲和娜农只提夏尔。娜农明白,她可以同情小姐的苦恼,同时不玩忽对老东家的职守。她对欧叶妮说:“我要是有个真心对我的男人,我甘心………跟他进地狱。我甘心……那个那个……我甘心为他而毁了自己。可是……我没有这样的男人。我到死都不知道人生一世是怎么回事儿。小姐,您想得到吗?那个老头儿高诺瓦叶,人倒是挺好的,他老围着我转,看上了我的钱,正等于那些来巴结您的人,其实是嗅到了老爷金元宝的气味。我心中有数,因为我这人,心可细呢,别瞧我胖得像塔楼;叹,我的小姐,虽然那算不上爱情,我也挺高兴。” 两个月过去了。过去那么单调的日常生活由于对秘密的巨大关切而活跃起来,秘密也使三位妇女的关系更亲密。在她们的心目中,夏尔还在这间客厅的灰色天花板下走来走去,仍然住在这里。一早一晚,欧叶妮打开梳妆盒,端详婶婶的肖像。有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她正从两幅肖像中寻找夏尔的相貌特征时,被母亲撞见。格朗台太太到那时才得知出远门的人用这件礼物换取了欧叶妮私房钱的可怕的秘密。 “你都给他了,”吓坏了的母亲问道,“你父亲过年的时候要看你的金子的,到那时候你怎么跟他交待?” 欧叶妮的眼睛定住了,母女俩足足有半天惶恐得要命,糊里糊涂地错过了正场弥撒,只好去做读唱弥撒。三天之后,一八一九年就要结束。三天之后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就要发生,一出没有毒药、匕首,没有血流成河的布尔乔亚悲剧就要上演;但是,对于剧中人来说,这出悲剧比希腊神话中赫赫有名的阿特柔斯王族后裔的惨绝人寰的遭遇更为残酷。 “到时候咱们怎么过这一关啊?”格朗台太太把活计放到膝盖上,对女儿说。 两个月来,可怜的母亲受到那样多的干扰,弄得她过冬要用的羊毛袖套一直没有织完。这件小事,表面上无关紧要,对她却造成悲惨的后果。由于没有袖套,她在丈夫一次大发雷霆时,吓出一身汗之后,偏偏又着了寒。 “我想过了,可怜的孩子,要是你早告诉我这件秘密,咱们还来得及写信给巴黎的德·格拉珊先生。他或许有办法给咱们寄回一批跟你的金币相仿的金币;虽然你父亲熟悉你的金币,也许……” “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去弄金币呀?” “我可以拿我的财产作抵押。再说,格拉珊先生可能会为咱们……” “现在来不及了,”欧叶妮声音都变了,闷声闷气地打断母亲的话,说。“明天一早,咱们不就该上他的房间去祝他新年好吗?” “可是,孩子,为什么我不能去找克吕旭想想办法呢?” “不行,不行,这等于把我送进他们的罗网,以后咱们得听他们摆布了。况且,我主意已定。我做得对,我不后悔。上帝会保佑我的。听天由命吧。啊!要是您读了他的信,您也会只为他着想的,母亲!” 第二天一早,一八二○年正月初一,母女俩无法脱身的恐怖反倒使她们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不郑重其事去格朗台房间拜年的最自然的借口。一八一九年到一八二○年之间的冬天是那一时期最冷的冬天。屋顶上积满了雪。 格朗台太太一听到丈夫的房里有响动,便说道:“格朗台,叫娜农给我的房里生点火吧;我在被窝里冻僵了。我这年纪,要多加保重了。还有,”她停顿了片刻,说,“让欧叶妮一会儿也到我房里来穿衣裳吧。这种天气,可怜的孩子在她自己的房里梳洗会得病的。耽会儿我们到客厅壁炉边再给你拜年吧。” “得,得,得,得,说得多好听!你这叫开门大吉吧,太太?你从来没有这么能说会道呀。没准你已经吃过一片泡酒的面包了吧?” 沉默了一阵。“哎!”妻子的话大概让他有所感化,老头儿又说,“就按您的意思办吧,格朗台太太。你真是个贤惠的妻子,我可不愿意让你在这个年纪有什么三长两短,尽管拉倍特里埃家的人一般都硬朗得像老牌水泥。嗯?你说是不是?”停顿片刻,他喊道。“总而言之,咱们得了人家的遗产,对他们家的后代我总是宽容的。”说罢,他咳了几声。 “老爷,您今天早晨挺开心吧,”可怜的女人口气严肃她说。 “我总是挺开心的,   开心,开心,开心,箍桶匠,   快修补您的脸盆多欢畅!” 他一边唱着,一边衣冠楚楚地走进妻子的卧室。“不错,好家伙,倒真是干冷干冷的。咱们今天吃顿好饭,太太。德·格拉珊给我寄来了块菰鹅肝酱,耽会儿我到驿站去拿。他准还捎带一枚面值加倍的拿破仑送给欧叶妮,”箍桶匠凑在妻子耳边说道,“我已经没有金子了,太太。我本来倒还有一批古钱的,这话也就只能对你说说;但是为了做生意,只能都花了。”说罢,他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表示祝贺新年。 “欧叶妮,”慈母叫道,“不知道你父亲朝哪一面侧身睡的好觉;总之,他今天一早脾气真好。唉!咱们能过关的。” “老爷怎么啦?”娜农走进女主人卧室准备生火。“他先是对我说:天天如意,年年快乐,大蠢货!到我老婆子屋里生火去,她冷。他伸手给我一枚六法郎崭新的硬币,我都傻了!太太,您瞧,看到没有?哦!他真好。怎么说,他也是个要面子的人。有的人越老越吝啬,可是他,就像您做的果子酒一样,挺和顺,而且越陈越好。他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好人儿。” 格朗台快乐的秘密,在于他的投机生意完全成功。德·格拉珊先生扣除了老箍桶匠为十五万荷兰证券贴现欠他的一笔钱和他为老箍桶匠买进十万法郎公债垫付的零头之后,托驿车把一个季度利息余下的三万法郎带给了格朗台,同时还报告说公债继续上涨。当时的市价是八十九法郎一股,到一月底,最赫赫有名的资本家们都肯出价九十二法郎收进。格朗台在两个月中赢利百分之十二,他已经把账轧清,从今以后他每半年坐收五万法郎,不必付税,也没有什么补偿性的花费。内地人一般对公债有一种难以克服的反感,可是格朗台终于弄清了这笔投资的好处,他发觉自己五年之内可以不必太费心机,连本带利,成为一笔六百万法郎资本的主人,再加上他几处地产的价值,势必构成一笔了不起的财富。一年给娜农六法郎,也许是对老妈子不自觉帮了东家大忙的酬金。 “哦!哦!格朗台老爹一清早就像去救火似的,要上哪儿去?”忙看开店门的商人们心里嘀咕道。后来,他们又见他从驿站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送邮件的脚夫,推着装满大包小包的独轮车。“水总是往河里流,老头儿刚才是奔着钱去的,”有人说。“钱从巴黎、从弗洛瓦丰、从荷兰,往他家滚呢,”另一个人说,“他早晚会买下索缪的,”第三个人高声嚷道。“他都不怕冷,总忙着做生意,”有个女的对自己的男人说。“哎,哎,格朗台先生,要是您拿着碍事,我替您减轻这负担。” “倒也真重!都是些铜板,”葡萄园主说, “响当当的钱,”脚夫低声说道。 “你想要我照顾照顾吗?那就管好你那张臭嘴,”老头儿开门时对脚夫说。 “啊!老狐狸,我还以为他耳朵聋,”脚夫想道,“看来赶上冷天他耳朵倒灵了。” “给你二十个铜板的酒钱,你就闭上嘴滚吧!”格朗台对他说,“娜农会把独轮车还给你的。……娜农,娘儿俩望弥撒去了吗?” “是的,老爷。” “来,抬抬你的爪子,来干活,”他喊着,把大包小包往她那边送。不一会儿,钱都运进了他那间密室,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开饭的时候,你就敲敲墙叫我。现在你把独轮车送回驿站去。” 一家人到十点钟才吃饭。 “你父亲不会要你拿出钱到这里来看的,”格朗台太太做完弥撒在回来的路上对女儿说。“还有,你要装得怕冷。等到你生日的那天,咱们就有时间把你的钱袋凑满了……” 格朗台下楼时想着怎么才能把刚收到的钱迅速地变成硬梆梆的金子;想到自己在公债上面投机倒把得如此得法,他决定把全部收入都投入,直到行市涨到一百法郎一股为止。这盘算对欧叶妮太不利。他一进客厅,母女俩便祝他新年快乐;女儿扑到他的怀里,装痴撒娇,格朗台太太一板正经,庄重得体。 “啊!啊!孩子,”他亲了女儿的两腮,“我操劳都是为了你呀,你看到了吗?……我要你幸福。要幸福就得有钱。没有钱,全都落空。给你,又是一枚全新的拿破仑,是让人从巴黎捎来的。好家伙,家里一点儿金子都不到了。只有你还藏着金子。拿出来给我瞧瞧,宝贝儿。” “嗨!天太冷,咱们吃饭吧,”欧叶妮回答说。 “哎,那好,吃完饭再看,是不是?能助消化。德·格拉珊那个胖子居然弄来这样的美味儿,”他又说,“那咱们就先吃,孩子们,咱们没有花钱。他不错,对德·格拉珊,我很满意。这老滑头帮了夏尔的忙,而且是尽义务。他把可怜的死鬼兄弟的事情办得很好。 呜……”他塞满一嘴,歇了片刻,说:“好吃!吃呀,太太。这起码够得上两天的营养呢。” “我不饿。我虚弱得很,你是知道的。” “啊!知道!你尽管把肚子塞足,放心,撑不破的。你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后代,身子骨硬朗。你倒确实又黄又瘦,可是我就受黄颜色。” 等着当众处死的含羞忍辱的死囚,也不比等待饭后大祸临头的母女俩更惊恐欲绝。老葡萄园主越是谈笑得起劲,母女俩就越加心里发紧。做女儿的倒还有一个依靠,她可以从爱情中汲取力量。 “为了他,为了他,”她心里默念道,“我千刀万剐也甘心。” 想到这里,她望了几眼母亲,眼光里闪烁着勇敢的火星。 “把这些都撤走,”格朗台在十一点钟左右刚吃完饭就对娜农说道,“桌子不要动。我们要痛痛快快地看看你的小金库,”他望着欧叶妮说道。“说小,其实也不算小,光从面值算你就有五千九百五十九法郎了,再加上今天早晨的这四十法郎,差一法郎就是六千。好,我给你一法郎补足六千。因为,你知道,乖孩子……哎,你怎么在听我们说话。抬腿走吧,娜农,干你的事去,”老头一发话,娜农赶紧溜走。“你听我说,欧叶妮,你得把你的金子给我。爸爸要你给,你不能不给,知道吗,我的小乖乖?”母女俩都不说话。“我没有金子了,从前有过,现在没有了。我还你六千法郎现款,利弗尔足算。你照我的吩咐办,把钱放出去。现在再别想什么压箱钱了。等我嫁你出去的时候,这也快了,我要给你找个未婚夫,给你一笔本地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那么多的压箱钱。听话,乖乖。现在机会难得,你可以拿你的六千法郎买公债,每半年你能得二百法郎的利息,还不用付税,不用找补什么费用,不怕冰雹、霜冻,不怕发大水,旱涝保收。也许你舍不得跟金子分手吧,是不是,小乖乖?还是去给我拿来吧。以后我再给你攒,荷兰的、葡萄牙的、莫卧儿的、热那亚的,再加上你每年过节我给的,不出三年,你又能重建这小金库的一半了。怎么样,好孩子?抬起头来。快去拿,心肝儿。你真该过来亲亲我的眼睛,因为我告诉了你钱怎么生怎么死的奥秘:钱有去有来,会出汗,会生产。” 欧叶妮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身来,定睛望着父亲,说道:“我的金子,没有了。” “你的金子没有了!”格朗台叫起来,而且像听到十步之外炮声的马匹一样,两腿一挺,站住了。 “是的,没有了。” “你糊涂了吧,欧叶妮。” “没有了。” “爷爷的刀!” 每当箍桶匠吼这句咒语,楼板总要发颤。 “啊哟,老天爷!太太脸都吓白了,”娜农叫道。 “格朗台,你发火,早晚把我吓死,”可怜的女人说。 “得,得,得,得,你们家的人哪,是死不了的!……欧叶妮,你把金洋弄到哪里去了?”他扑上去吼道。 “父亲,”女儿伏在格朗台太太膝前,说道,“我妈很不舒服。您看,别把她逼死了。” 格朗台看到妻子平时蜡黄的脸完全发了白,也害怕了。“娜农,扶我上床去,”母亲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要死了。” 娜农赶紧过去搀扶,欧叶妮也上去架住,她俩费尽力气,才把格朗台太太扶上楼,因为她几乎每上一级楼梯都要倒下。格朗台独自留在客厅。可是,不多一会,他登上七八级梯阶,仰脖嚷道:“欧叶妮,母亲躺下之后,你就下来。” “好的,父亲。” 她劝了一会母亲,便下楼了。 “孩子,”格朗台说,“告诉我,你的金子哪里去了?” “父亲,如果您送给我的东西,不能由我完全作主,那您拿回去吧,”欧叶妮冷冷地说,并找到那枚拿破仑,送到格朗台的跟前。 格朗台一把抓过拿破仑,塞进自己的荷包。 “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东西了。连这个也不给!”说着,他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在门牙上弹了一下。“你不把你父亲放在眼里,你甚至信不过你父亲,你不知道父亲是什么吗?你要是不把父亲看得高于一切,父亲也就不成其为父亲了。金子在哪里?” “父亲,尽管您脾气大,我还是爱您,尊敬您的。但是我要大胆地提醒您一句,求您千万包涵:我都二十二岁了。您常说,我成年了,为的是让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孩子。我用我自己的钱,做了我喜欢做的事,您就放心吧,钱放在好地方……” “什么地方?” “这是秘密,不能逼供,”她说,“您不是也有自己的秘密吗?” “我是一家之长,我不该有我的事要办吗?” “我也有我的事要办。” “准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不能对父亲说,格朗台小姐!” “是地地道道的好事,就是不能告诉父亲。” “起码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把金子拿出去的吧?”欧叶妮摇头。“你生日那天东西还在,是不是?”欧叶妮由于爱情变得狡猾,跟她父亲因为吝啬而变得狡猾一样;她仍然摇头。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死心眼,这样的偷盗,”格朗台的声音越喊越高,震得房子里一层层地发出回响。“什么!在我的房子里,在我的家里,有人居然拿走你的金子!家里仅剩的金子!我能不知道是谁拿的吗?金子是值钱的东西。最老实的姑娘也可能做错事,把什么都送人,在贵族大户人家,乃至于普通百姓家,都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把金子送人……你把金子送人了是不是?”欧叶妮不动声色。“没见过这样的丫头!我还是不是你爸爸?你要是把金子放给别人,总得有张收条吧……” “我还有没有自由做我想做的事情?那钱是不是我的?” “可是你还小。” “成年了。” 格朗台给女儿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他跺脚,咒骂,好不容易找到话说,大声嚷起来:“你这该死的、歹毒的丫头!啊!你这坏种,你知道我疼你,你就胡来。这丫头要勒死亲爹了!敢情好呀!你居然把咱们的家产扔到那个穿羊皮靴子的小光棍的跟前。爷爷的刀!我不能取消你的继承权,要命的桶!但是我要咒你,咒你的堂弟,咒你的儿女!你们都不得好结果,听见没有?要是你给了夏尔,那就让……哦不,这不可能。什么!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坏小子偷走我的钱财?”他望着始终冷冷地不出一声的女儿。 “她一动不动,眉头也不皱一皱!她比我格朗台还格朗台。你起码不会把金子白扔吧。你倒是说呀!”欧叶妮瞧着她父亲,那带刺的目光惹恼了他。“欧叶妮,你是在我家,在你父亲家里。你如想继续住下去,就得服从我的命令。神甫告诫你要服从我。”欧叶妮垂下了头。“你在我最心疼的骨节眼上来伤我的心,除非你屈服,否则我再不想见你。回你房里去吧。不让你出来你就不能出来。娜农会给你送去面包和水的。听见没有?走!” 欧叶妮哭做一团,急忙跑到母亲床前。格朗台在花园里踏着雪转了好几圈,都没有感到逼人的寒气。他想现在女儿一定在她母亲的房里;他要当场抓住她违抗命令来出出气,于是他像猫一样轻捷地爬上楼梯,闯进妻子的卧室,正好赶上看到母亲抚摸着伏在怀里的女儿的头发。 “别哭了,可怜的孩子,你父亲的气会消下去的。” “她没有父亲了,”箍桶匠说,“不就是你跟我生了个这么不听话的女儿吗?教育得好呀,还教她信教呢。怎么,你不在自己的房里?快步,蹲禁闭,小姐。” “您要把女儿从我怀里夺走吗,老爷?”格朗台太太抬起由于发烧而通红的脸,说。 “您要留她在身边,那就把她领走,你们俩都从这屋里出去。天打雷劈的,金子在哪里?落在谁的手里?” 欧叶妮抬头,高傲地望了父亲一眼,回到她自己的房里去了。 老头儿连忙把门锁上。 “娜农,”他吼道,“把客厅的火灭掉。”说罢,他坐到妻子屋里的壁炉前的椅子上,说:“她一定把金子给了夏尔那个勾引良家妇女的下流坯!他就眼红咱们的钱。” 格朗台太太想到威胁着女儿的危险,也出于对女儿的感情,鼓起勇气,绷着冷冷的脸装聋作哑。 “这些我都完全不知道,”她向里床扭过脸去,免得看到丈夫炯炯的目光,回答说。 “您这么暴跳如雷,我难受极了,我相信我的预感,看来我只有横着抬出去才能离开这间屋子了。您现在真该饶饶我,老爷,我可从来没有让您伤过心,至少我是这样想的。您的女儿是疼您的。我相信她像刚出世的孩子一样清白。所以,您别难为她,收回成命吧。天这么冷,您不要弄得她生大病。” “我不要见她,也不想理她了。就让她在屋里耽着,喝水吃面包,直到让她父亲满意为止。活见鬼!做家长的本有权利知道家里的金子到哪里去了。她有的那种卢比,恐怕全法国只有那么几枚,还有热内亚和荷兰的金币。” “老爷,欧叶妮是咱们的独苗,就算她把金子扔进水里……” “扔进水里?”老头叫起来,“扔进水里!您疯了,格朗台太太,我说话算数,您知道我的脾气。您要是想求得家里太平,您就该让她悔罪,把她的心里话掏出来。女人之间总比我们男人说得通些。她不管做了什么事,我总不能把她吃了。她怕我吗?就算她把堂弟从头到脚都镀满金子,他也已经飘洋过海,咱们也追不上了……” “那么说,老爷……”格朗台太太神经过敏,可能因为女儿遭的难使她更心软也更聪明,她的眼力居然发觉丈夫的肉瘤可怕地抽动了一下,所以话到嘴边,改变了主意,但是口气没有变。 “那么说,老爷,我对女儿比您有办法了?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她像您。” “天哪!今天你倒是能说会道啊!得,得,得,得!你挖苦我,我有数。也许你早跟她串通好了。” 他盯住妻子看。 “说真的,格朗台老爷,您要是想逼死我,您就这么说下去好了。我实话告诉您,老爷,哪怕我送掉老命,也要再说一遍:您不该这样对待女儿,她比您讲理。这钱是她的,她不会胡花,只有上帝才知道咱们做了什么好事。老爷,我求求您,饶了欧叶妮吧……这样,您发脾气给我造成的惊吓也可减轻些,说不定,您就能救我的命。女儿呀,老爷,还我女儿吧。” “我走了,”他说,“这家没法耽了。母女俩想的,说的都好像……嗬……呸!你们送了我一笔多么残酷的年礼呀,欧叶妮!”他喊道。“你哭吧,哭吧!你这样对我早晚会后悔的,你就听着吧。一个月吃两次圣餐管什么用呀?你居然把父亲的钱偷偷地送给游手好闲的懒骨头。等你什么都没有,只有把心给他的时候,他会把你的心也一口吞掉的。等着瞧吧!看你那个穿着羊皮靴、目空一切的夏尔究竟有多大的价值。他没有心肝,没有灵魂,因为他居然有胆量拿走一个可怜姑娘的私房钱,而且不经她父母的同意!” 街门一关,欧叶妮就走出房间,来到母亲身边。 “您为了女儿,多么勇敢,”她对母亲说。 “看到没有,孩子,违法的事会把咱们拖到哪一步田地! ……你都让我撒谎了。” “哦!我求上帝就惩罚我一个人吧。” “真的吗?”娜农慌慌张张地上来问道,“小姐以后只吃面包、喝清水吗?” “这有什么了不起,娜农?”欧叶妮平静地问。 “啊!小姐都只吃干面包,我还能常吃果酱吗?不行,不行。” “别提了,娜农,”欧叶妮说。 “我就当哑巴,可是你们等着瞧。” 二十四年来,格朗台第一次独自用餐。 “您变成单身汉了,老爷,”娜农说,“家里有妻子、女儿,却成了单身汉,真不是滋味。” “我没有跟你说话。管住你的臭嘴,不然我轰你出去。你锅里烧的什么,我听到沸腾的声音了。” “我在炼脂油……” “今天晚上有客,客厅生火。” 克吕旭叔侄,德·格拉珊母子八点钟上门,都为没有见到格朗台太太母女俩而惊讶。 “内人有点不舒服。欧叶妮在侍候母亲,”老葡萄园主回答说,脸上没有露出一点破绽。 东一搭、西一句地聊了一个小时之后,德·格拉珊太太上楼去看格朗台太太,下楼时人人都问:“格朗台太太怎么样?” “不好,不好,”她说,“她的健康状况真让人担心。她这年纪,该多加小心哪,格朗台老爹。” “等着瞧吧,”老葡萄园主心不在焉地答道。 客人告辞了。克吕旭叔侄一出门,德·格拉珊夫人忙告诉他们:“格朗台家准出事了。母亲很不好,只是她自己还没有想到。女儿眼睛通红,像是哭了好久似的。难道他们逼女儿嫁给什么人不成?” 葡萄园主躺下之后,娜农穿了软底鞋悄悄地走进欧叶妮的房间,给她看一块用平底锅做的肉饼。 “瞧,小姐,”好心的佣人说,“高诺瓦叶给了我一只野兔。您饭量小,这张肉饼够您吃七八天呢;冻上之后,它不会坏的。至少,您光吃干面包哪里顶得住啊,身体吃不消的。” “可怜的娜农,”欧叶妮握紧了她的手,说。 “我做得可香了,味道很鲜。他一点都不知道。我买了大油、肉桂,全都花我自己的那六法郎;我总可以自己作主吧。” 说罢,老妈子仿佛听到格朗台的响动,便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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