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一一回了宿舍。
她坐在宿舍的床沿发抖,窗户和门都紧紧关着,仍然感觉有冷风吹过来,贴着脊背切过去。脑子里混混沌沌的,组织不了词句,想夜晚想走过的路想教师小区门口挂着的瓜藤,悬在电影院的半空中注视着她们。
舍友说着话推门进来,她像突然回过神来,脱了鞋子坐进床里,拉上床帘。
床头有灯,倒也不必打开。
她仍然在发抖。
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的钻进来。
她突然想起谁写的一句“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她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左胳膊的上部突然热起来,是被她不小心碰到的地方。
捞起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一点要关宿舍门了,她握着手机下了楼。右转一百多米有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大袋膨化食品和一罐啤酒,回宿舍的时候宿管正准备关门,门口有三对卿卿我我的情侣,接吻和说话不想错过其中之一。
庄一一缩回床里,给师姐发了一条微信“晚安”。
然后在昏暗的床帘里,默默的把膨化食品和啤酒都塞进肚子里。
她已做了决定。
便算着时间去图书馆门口偶遇,又一次吃了几次KFC,梦越的衣服终于送到,运动外套换成了羽绒服。
而庄一一最不担心的一点就是对方足够迟钝,所以“巧合”起来尤为心安理得。
到这一次自觉稍微熟了一点,终于问:“吃寿司吗?”
她们坐在靠墙的位置。
天妇罗先和寿司一次上上来。
壁纸和头顶灯光都有些昏黄,便营造出一些私密的氛围。
庄一一的手搭在桌子上,身体也前倾过去,以便对方能听清她的声音:“好像有部电影在这里取过景……嗯,这样说也不准确,拍的时候不是这个名字,装修也不一样的,但还是这个位置,还是一家寿司店。”
梦越问:“叫什么名字?”
“《蓝宇》。”
庄一一笑着答,好像说不尽的快乐含在舌尖。
对她来说,这便等同于一场告白了。
问起梦越的留学计划,梦越兴致勃勃说租的房子订的太早了,最近发现另一处,离得又近,又有一个专业的伙伴。
庄一一就说未必谁好谁坏。
梦越就说那家还养了猫,“如果房东同意的话,我也想养猫。”
庄一一吐槽她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养猫。
梦越不服气。
庄一一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就像青春期的小朋友,喜欢一个人就要逗她欺负她,又改口说如果有机会养,也挺好的,“猫猫超可爱。”
她也有一年多就要毕业了,却很是迷茫,临到头,不知道该继续升学还是工作,如果要读书也不知道该继续这个专业还是干脆换一个方向。也算顺风顺水的走到这里,曾经有过坚定不移的目标,“长大了”倒反而变得迟疑,心里面开始认定自己缺乏天赋实现不了。
多少抱了这样的念头——“做什么都差不多”。
梦越好像完全不是这样,她对外界感知迟钝,读文献错过晚饭时间就开会的时候泡方便面,老师中途提醒“味道太大了”她也没太多反应,做事情仅凭借着兴趣和热情。越是这样,大家越是相信她能走的很远。
庄一一也和其他人一样相信,她出了国多半不会再回来。
偏偏她记得很多和梦越有关的细节。
还没进同一个实验室的时候,一起上一堂公选课,梦越某节课站起来回答问题,关于自己的爱情观,她引用了一首著名的诗歌“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庄一一以往只喜欢北岛和海子,是第一次领会到这首诗的美,那时候梦越坐在第一排,她坐在倒数第三排,中间隔着很多热热闹闹的人,梦越的声音在嘈杂中需要劈开海才能传递过来,庄一一看着她的背影听着诗段。
另一次,是梦越和老师聊天,她刚好也在旁边,是说某个业内大牛的自传简直就是秀恩爱大全,两人是一个实验室的同伴,也是夫妻,称得上一个志同道合。梦越说感觉这就是完美的婚姻。
还有很多很多。
无论是科研还是个人的喜好性格,梦越并不是一个吝于表达的人。
而庄一一能够听到的,往往是在她于公众表达的时刻。
教室里或者会议室里坐着很多人,梦越站在前面,庄一一抬头看着她,是几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她偶尔看到一本书听到一首歌会想到是她曾经提到过的。
她们终于单独坐在一起,庄一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耀的,只是这种时刻,她会有些冲动,渴望告诉她,我都听到了,我都记得。
多唐突。
比唐突更让她无法开口的是,对方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她无法抵达的。
逐渐意识到自己如此喜欢对方,敦促着她去思考迫近的未来,她大概不会再继续在这个领域里。
或许只有现在。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聊得热络,梦越还是时不时撞到她的胳膊。
再之后就是期末考,翻过年来就真的是毕业季。
庄一一站在宿舍的门口侧头看着梦越,不远处灯光下的行人的剪影都不真切。
有一个问题她们第一次吃KFC她就想问了,只是记得对方说过很抗拒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师姐,我能抱你一下吗?”
“为什么?”
“……嗯,沾沾学神的仙气吧。”
庄一一抬起手臂轻轻拢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张爱玲《小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