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地来说,蒙特雷广场四周的三十多户住户对他们的邻居吉姆?威廉斯
是抱着尊敬和友好的态度的。其中有几家还在他圣诞晚会的邀请名单上。其
他人则大抵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例如,与丈夫一起住在泰勒街一所老
民房里的弗吉尼亚?邓肯回忆起两年前的那个早晨,当她走出家门,看到威
廉斯家窗户上挂着的纳粹旗时,至今还感到胆战心惊。退休建筑师约翰?C?莱
比曾与威廉斯发生过激烈的争斗,按威廉斯的说法,都是因为莱比在建筑和
保护古迹方面“破坏性的无能”。所以莱比先生对吉姆?威廉斯来说是一无
用处的。但莱比——威廉斯之间的争斗比起威廉斯与其隔邻李?阿德勒和埃
玛?阿德勒之间的长期冷战来,简直算不上什么。
阿德勒一家住在一栋漂亮的双座老城房里,占了蒙特雷广场西面的一小
半。他们家的侧窗隔着韦恩街,正好与威廉斯的客厅和楼上的舞厅直接面对。
正是阿德勒家狗的叫声促使威廉斯在管风琴上弹起了凯撒?弗兰克那首震耳
欲聋的《皮尔斯?黑罗克》。然而,狗的吵闹声仅仅是两家互相争斗的大乐
曲中的一个小小音符。
像吉姆?威廉斯一样,李?阿德勒在保护和修复萨凡纳的旧城区工作中
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是,他们所采取的方法却是截然不同的。威廉斯自己直
接介入了旧房的修复,而阿德勒则只是一个组织者和筹资者,他把实际的修
复工作留给别人去做。阿德勒帮助建立了一个周转基金,用来购买将被拆毁
的旧房;然后房子又尽快出售给答应进行适当修复的人。李?阿德勒的工作
极为成功,他所起的作用也极为重大,以致他成了全国关于筹措周转资金、
进行古迹修复的发言人。近几年,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修复旧房子,为贫穷
的黑人解决住房问题上。他周游全国,发表演说。他被选入全国古迹修复信
托基金会理事会。他受邀去白宫进行过午餐。他们大名经常出现在《纽约时
报》和全国性杂志上。现年五十挂零的李?阿德勒也许是在萨凡纳以外最著
名的萨凡纳人了。
李?阿德勒全国性的声誉在萨凡纳招致了相当的非议。至少在萨凡纳,
有许多人觉得阿德勒的行为有些好大喜功、独断专行,认为他像一个独裁者,
喜欢无谓地得罪人。人们公开或在背后指责他,在萨凡纳的旧城修复中,把
过多的功劳揽在了自己头上。人们说他喜欢出风头,说他不诚实,说他修复
古迹的惟一目的是为自己获名得利。吉姆?威廉斯就是这样认为的人之一。
阿德勒和威廉斯在公开场合都互相友善,但这只是表面客气。阿德勒曾
是特尔费尔博物馆的董事,而威廉斯则任当时的董事长,他们互相的敌意时
不时在董事会的会议上爆发出来。一次,阿德勒谴责威廉斯把博物馆的家具
偷到家里去。威廉斯否认了,并反责阿德勒想污蔑在博物馆一事上比自己有
更大权力的人。最后,威廉斯一手导演了一次事件,迫使阿德勒离开了董事
会,阿德勒从此一直耿耿于怀。
威廉斯几乎对阿德勒的任何东西都不屑一顾——他的艺术品味、他的名
声和头衔,甚至他的房子。有一次,阿德勒家的一位客人找错家门,揿响了
威廉斯家的门铃,问阿德勒先生在不在家。威廉斯告诉那位客人,“阿德勒
先生不住在这儿,他住在隔壁有一半大的双座房里。”
李?阿德勒对威廉斯的蔑视并不亚于威廉斯。他认为威廉斯这个人在本
质上不诚实,而且也一直这么对人说。另外,他怀疑纳粹党旗事件并不只是
威廉斯作弄电影制作人的一场小小的恶作剧。他认为这不是一次孤立的事
件。因为有一次约翰?伯奇协会一封寄给威廉斯的信错投到他家,让他发现
了。阿德勒经常批评吉姆?威廉斯“腐朽”的生活方式,但他也按捺不住好
奇心,要竖起耳朵,侦察威廉斯只有男人参加的圣诞晚会。有时候,阿德勒
一粗心,忘记了关灯,窗户上就会透出他的身影。威廉斯看到后,就会向他
招招手,然后把百叶窗拉下来。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还存在一些因素,让他们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客客气
气地相处。李?阿德勒是利奥波德?阿德勒二世,即阿德勒百货公司创始人
的孙子,该百货公司相当于萨凡纳的萨克斯第五街百货公司①,是萨凡纳的百
货之首。他的母亲是西尔斯?罗巴克财团所有人朱利叶斯?罗森沃尔德的侄
女。埃玛?阿德勒是萨凡纳银行最大股东的惟一女继承人。她曾做过青年女
子联盟的主席,而且是许多民间社团组织的积极成员。所以,现实的情况是,
吉姆?威廉斯和阿德勒夫妇都是知名人士,富有并富于影响。他们隔墙而居,
很大程度上在同一个圈子里活动,所以,他们都感到有必要保持某种友善。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有诸多责难,吉姆?威廉斯仍然总是邀请阿德勒夫妇参加
他的圣诞晚会。同时也是为什么尽管他们也讨厌威廉斯,却也总是接受了邀
请。
一个阳光灿烂的四月的早晨,李?阿德勒朝我走来,满面笑容,一只手
热情地向我伸过来。“握握这只即将同威尔士亲王握手的手吧!”他说道。
阿德勒先生所打趣的确有其事,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提到,周末他和他的
妻子要去华盛顿,会见英国的查尔斯亲王。阿德勒夫妇和亲王是去参加一次
有关低收入家庭住房问题的讨论会的。阿德勒一家认准了我已读过这篇文
章,确实,我已读过这篇文章。大多数萨凡纳人都读了这篇文章,而且,从
阿德勒先生高昂的情绪看,他既不知道有些人的议论,而且也不在乎他们的
议论。
“这只是又一出利奥波德式的廉价的自我推销把戏。”吉姆?威廉斯说。
但看了这篇文章后翻翻眼睛、咳嗽两声,表示不以为然的人并不限于那些不
喜欢李?阿德勒的人。阿德勒夫妇的终身朋友凯瑟琳?戈尔看了这则消息也
觉得不喜欢。“我也喜欢去会见查尔斯亲王。”她说,“但我不屑于这么去。
低收入家庭住房,真的吗!”
阿德勒和我此时正站在他家房子底层阿德勒的办公室里。这儿就是他指
挥许多地产项目和古迹修复的指挥所。另一间房里,电话铃正响着。什么地
方还有复印机的转动声。他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记录阿德勒参加萨凡纳伟大
的古迹复兴的照片。照片上反映的是过去二十五年里两个平行的转变过程:
萨凡纳重新焕发了青春的光彩,而年轻的李?阿德勒则变成了一个头发灰白
的中年人。
阿德勒戴着半月形的眼镜,穿一身略皱的浅色夏装。他语音轻柔,说起
话来慢条斯理。我们一星期前在一位历史学家举办的花园晚会上认识,阿德
勒答应带我在萨凡纳游览一番,看看萨凡纳如何一步步从旧建筑拆卸商的手
中挽救下来。我们走进他的汽车时,他告诉我他其实早已知道了人们在背后
对他的议论。
① 萨克斯第五街(SaksFifthArenue)百货公司:在纽约第五街上的一家大百货公司。是美国大百货公司的
代名同。
“你知道现在的一种说法吗?”他问我,“如果你真正做了,就不是吹
牛!”他的眼光越过眼镜,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不要对背后的闲
言碎语太在意。他们只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已。
我们离开停车场,开始以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在街上行驶。萨凡纳美丽
的街景一一在我们面前闪过——老城房、大厦、绿树成荫的公园、布置优美
的广场。
“如果眼前这些美丽的景象都不见了,会怎么样呢?”阿德勒说,“想
象一下,眼前是一幅破败的景象:窗户破烂不堪,屋檐油漆剥落、千疮百孔,
百叶窗已掉落,屋顶到处是漏洞。广场里到处都是小山似的垃圾,而没有草、
鲜花和美丽的布局,它们会是什么样子呢?萨凡纳以前就是这样的。这也是
为什么二次大战后阿斯特夫人来萨凡纳后把它叫作‘有一张脏脸的美丽女
人’的缘故。这种局面是萨凡纳自身造成的。而且可怕的是,当这种局面产
生时,谁都没有表示一点关注。”
我们后面的一辆卡车揿了揿喇叭。阿德勒闪到一边,让它先行,然后又
以缓慢的速度,继续一边前行,一边讲述萨凡纳衰落的故事。他说,直到一
九二○年,萨凡纳还继续保存着老样子——一座建筑上极具特色的十九世纪
式的城镇。但就在那时候开始了人口向郊区的迁移。人们纷纷离开了漂亮的
旧市区。他们或者把老城区的旧房作为公寓出租,或者把它们拆毁,或者干
脆关门走人,置之不顾。在那时候,所有资金都被用在了郊区发展上,这从
某个方面来说对萨凡纳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人们不会轰轰烈烈地拆
毁大片老城区的房来发展房产业。萨凡纳也没有像其它城市一样,有高速公
路从市中心穿过去,因为萨凡纳并不处在交通线的中间。从地理上讲,它是
一个交通终点。
到五十年代中期,约有三分之一的城区老房陷入了破败不堪的状况。然
后到了一九五四年,一家殡仪馆宣布,他们将拆毁一套坍坏了的房屋,以便
用它的空间作停车场,一些市民闻讯后便出来反对。这套房屋是达文波特庄
园,是全美国南方联邦时代留下的代表性建筑物之一。当时它已破败不堪了,
有十一家住户住在里面。七位妇女站了出来,她们挽救了达文波特庄园,重
新修复了它。李?阿德勒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然后她们就组成了萨凡纳古
迹基金会,开始了挽救萨凡纳的工作。
开始的时候,萨凡纳古迹基金会有一个警惕性很高的委员会,当他们发
现一家旧房要被拆毁时,就会提出警告。但委员会没有权力阻止房屋的拆毁,
甚至连拖延一下的权力也没有。他们惟一能做的只是尽量去寻找一些对此抱
有同情心的人,将濒危的房子买下来,并将它修复。多数时候,委员会还没
找到人来买它,房屋就已被人拆掉了。不久他们就发现,挽救旧房的惟一办
法是将它们买下来。李?阿德勒就在此时介入了这个工作。
“一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餐,”他说,“那是一九五九年的十二月。我
在报纸上读到,奥格尔索普大街上的一批四套老城房即将被拆掉。它们都很
漂亮。建于一八五五年。被人们称作玛丽?马歇尔小街。事情的原委还是老
一套:当地一家旧房拆卸商买下了这片房屋,想把它们拆了卖旧砖。只是卖
旧砖!你知道,它们是萨凡纳灰砖,比一般的砖头更大,透气性更好,并有
非常柔和和漂亮的颜色。它们是在萨凡纳河边的赫米泰奇种植园烧制的。现
在已不再生产,已不可能被仿制。它们的售价在当时是每块一毛钱,比一块
普通砖的价格要高三倍。房屋的车库到那时已被拆掉了,旧城房本身不到几
天也马上就会被拆掉了。”
阿德勒开车来到殖民公墓前面的奥格尔索普大街。街对面矗立着一排漂
亮的四栋旧城房,每栋房前都有大理石台阶通向二楼的大门入口。墙砖呈暗
红色。“就是它们。”他说,“现在已完全修复了。那天我过来看时,它们
门窗都已不在,台阶也不成样子了。后院里堆着车库上拆下的砖。我走进其
中一栋房子,爬上三楼,望着下面的壮观景色,心里想,‘我不能允许让这
种事发生。’”
阿德勒给旧房拆卸商门罗先生挂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他想买下整排房
子。门罗先生告诉他,他可以在六星期内把砖头卖给他。“我不要你碰那些
砖头!”阿德勒回答说。“我要你让它们就留在原来的地方。”门罗先生同
意了,但要求阿德勒把地皮也买下来;他可以把整排房子,连同砖瓦和地皮
都卖给他,售价是五万四千元。于是,阿德勒和另外三人一起把它们买了下
来。然后他们写了一份倡议书,交给了萨凡纳古迹基金会。他们建议基金会
把那排房子买下来,基金会当时有三百名成员,每人只需出一百八十元。“我
的想法是,”阿德勒说,“基金会可以重新将这些房屋卖给答应将修复它们
的人。萨凡纳古迹基金会接受了我们的建议。”这就是流动基金建立的开始。
事情也凑巧,诗人康拉德?艾肯少年时刚好住在马歇尔小街的隔壁——
228 号,艾肯的父亲正是在一九○一年二月在这所房子里杀死了他母亲然后
又自杀的。在北方度过了大半辈子,艾肯在年老时想回到萨凡纳安度晚年。
因此他的一位名叫海?索比罗夫的百万富翁朋友为艾肯和他妻子玛丽买下了
马歇尔小街尽头的那栋房子,并将它进行了修复。这栋房子是230 号,是艾
肯年轻时所住房屋的隔壁。
“当这栋房屋的修复工作完成后,”阿德勒说,“它与其它三栋未经修
复的房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我便给报社打了个电话,说,‘你们想来看一
个奇迹吗?赶紧来吧!’报纸的记者便赶来了,而且还真在周末版上刊出了
一大篇特稿。当时的时间是一九六二年二月。特稿刊出的当天,我们召开了
一个招待会。那天下着雨,但还是来了约七千多人。他们把楼梯扶手上的清
漆都磨光了。我们也让他们去看看隔壁没有修复的房屋,以进行前后的比较。
他们第一次看到了一套破烂不堪的旧房如何能装修成一套漂亮整洁的房子。
人们看到了这种可能性后,便开始考虑搬回市中心来住。于是我们的工作便
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当然,搬回城里来住并不会使人失面子,因为正是萨凡
纳最伟大的文人,普利策诗歌奖获得者带了一个头。”
我们继续开车前行。阿德勒不停地指着一栋栋经过修复的房子,并向我
描述它们曾经破败的样子。“那套房的门廊原来已全部坏了? .那套有深绿
色石棉壁板和铝遮篷的房子? .它的屋顶原来已完全烂掉了? .”他像一位
医生,正在一一回忆现在已完全康复的病人的病史。
马歇尔小街的成功促使阿德勒再接再励,继续为萨凡纳古迹基金会筹措
流动资金,用来挽救处于相同境况的房屋。整个想法其实很简单:萨凡纳古
迹基金会用筹措到的钱买下濒危房屋,然后又卖出去——如果需要,可以适
当亏些钱——卖给那些签了保证书,准备在十八个月内开始修复的人。基金
会所定的筹资目标是二十万元,在当时,这笔钱只要流动快,已足够用来挽
救一大批房子了。他们确实达到了目标。
“但即使有了流动资金,我们也得战斗,”阿德勒说,“我每天都来市
中心,呼吸着这儿的空气,心中盘算这一天的战斗该如何进行。这确实是战
斗,因为建筑物还在很快地一座座破败。有时候我们会打赢。有时候我们也
会打输。萨凡纳的投票人一点也没有帮我们的忙。他们三次否决了城区修复
议案,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共产党的一个阴谋,他们挫败了任何建立古迹保护
区的法令。你看,那儿的那个大怪物就是我们最大的失败之一。它是凯悦王
朝大酒店。”
我们沿着海湾街驱车前行,经过了凯悦酒店前面,这是一座低矮的现代
式建筑,紧邻市政厅。凯悦酒店曾是萨凡纳轰动一时的一个焦点。这座建筑
占去了工厂街一大片十九世纪棉花仓库的地址,而且其后部突出到河滨街
上,破坏了河边沿岸的外观整体性。公众反对酒店建造的呼声使它的建成延
迟了十年。
“你可以看到,酒店建在这儿是完全错误的。”阿德勒说,“我们在法
庭里与他们打官司,打得死去活来。两位发展商都是萨凡纳古迹基金会的成
员。其中一位的姐姐还是基金会的执行主席。基金会便分裂了,刚好一半对
一半。基金会实际上已名存实亡。那是一个人心动荡的时候,我记得在那期
间,有一次我去参加一次婚礼,一走进家门,我就发现,房子里除了新娘和
牧师外,每个人都在我上告人的名单中。”
到那时候,旧城区的修复工作已接近完成。将近一千套房屋已得到了修
复。修复工作是由富裕的白人完成的,但阿德勒坚称,并没有出现迫使黑人
搬家的现象。萨凡纳古迹基金会在大多数情况下买的都是空置房屋。但是当
旧城区未经修复的房屋供应开始逐渐减少时,下一步修复的目标自然是相邻
的维多利亚区。这将是一件差异很大的工作。
我们沿着阿伯科恩街南行。过了几个街区,旧城区较为克制、朴素的建
筑风格就被充满想象的后维多利亚式建筑取代了——面积庞大的老木房,有
浪漫的尖塔、山墙和俗丽的外装饰。其中一些房屋已被修复了,但大多数还
处于破败不堪的境况。
维多利亚区是萨凡纳第一个铺设有轨电车的郊区。这一地区建成于一八
七○年至一九一○年,是专门为白人工人建造的。二战后,白人向远郊区迁
移,便渐渐把这一地区出租出去,到一九七五年,该地区已完全成了一个黑
人聚居区。房屋已非常破烂,但它们仍然很漂亮,近几年,投机商和高收入
的白人开始回来购买这些房子。对此,阿德勒感到极为不安。“这意味着中
产阶级会大量向该地区迁移,而黑人不得不大批外移,”他说,“我决心阻
止这种情况发生。我要求萨凡纳古迹基金会帮我找到一个方法,在不赶出居
住在房屋里的居民的前提下,修复这一地区,基金会还没有从凯悦事件中恢
复元气,他们对穷人们的住房问题也不会有兴趣。我就在此时离开了萨凡纳
古迹基金会。我组织了一个名叫萨凡纳旧建筑翻修工程队的非赢利性组织,
取得了成功,因为董事会里容纳了各种人——黑人、白人,或者富人、穷人。”
阿德勒的打算是把房屋从不在本地的地产主手中脱离出来,将维多利亚
区变成一个种族和经济上都很多样化的社会。他认识到,工程队可以得到公
众的支持,因此,在公众和私人基金的资助下,他购买并修复了三百个房屋。
租户将其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用来支付房租,其余不足的则由联邦房租补贴来
补充。
“我想我不应该告诉你,”阿德勒说,“其实不是每个人都对我们的所
做所为感到满意的。一些人在私下埋怨,穷黑鬼怎么住在与旧城区那么近的
补贴住房里呢!有几个人,像吉姆?威廉斯甚至公开表示了不满。吉姆?威
廉斯说我们在与‘犯罪因素’打交道。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过吉姆?威廉斯
的。”
“是的,”我说,“我与他见过面。”
“呣呣呣。你知道纳粹党旗事件吗?”
“他告诉过我,”我说,“他说他把旗挂在阳台上,以阻止摄影组在蒙
特雷广场拍电影。”
“是这样,”阿德勒说,“他把纳粹字旗挂了出来,从这扇窗户移到那
扇窗户。”
在安德森街上,阿德勒在一栋漆过油漆的灰白相间的房屋前停下车来。
“现在我要给你介绍一个所谓的‘犯罪因素’家庭。”
我们走上台阶,阿德勒揿响了门铃。一位身穿绣花女便服的黑人妇女打
开了门。
“早上好,鲁比。”阿德勒说。
“早上好,阿德勒先生。”她说。阿德勒随后把我介绍给了鲁比?穆尔
太太。
“鲁比,我带这位先生来看看维多利亚区是个什么样子。如果你不介意
——”
“噢,那感情好。”她高兴地说,“请进吧!”
鲁比?穆尔的两层楼房非常凉爽。房内有三间卧室,一个现代化的厨房,
屋顶很高。起居室的壁炉架上挂着一幅约翰?肯尼迪总统的画像。阿德勒带
我楼上楼下快速游览了一遍。然后我们来到前厅穆尔太太的身边。
“这些房子在修理以前非常糟糕,”她说,“我做梦也没想到,它们修
理了以后会变成这副样子。他们在这儿修理时,我每天都过来瞧瞧,因为我
知道我会得到其中一栋。我真的很喜欢我的房子,真的。房里还有中央供暖
和通风设备。”
“过得不错吧,鲁比?”阿德勒问。
“噢,是的,”她说。然后她转向我:“请在我的本上签个名,好吗?”
起居室的桌子上摊放着一本来宾登记簿。我签名时注意到,我并不是李?阿
德勒第一个带到这栋房子来参观的人。在我签名的上面,还签着一位来自《亚
特兰大宪法报》记者的大名。
我们走回汽车。阿德勒告诉我,鲁比?穆尔之所以有资格住他的一套住
房,一是因为她是维多利亚区的老住户,二是因为她有工作——她在日间酒
吧里做清洁工,三是因为她的收入在一个特定水平线以下。她自己每月付二
百五十元房租,联邦补贴补足其余部分。阿德勒说,穆尔太太的房子每次总
是使他的检查人员极为满意;她的房子永远窗明几净,成了这儿的典范。“我
们不会把房子给地痞、流氓或毒品贩子住的。”他说。
我们开回了老市区。
“我可以领你去上百套这样的房子,但也许你已有总体印象了。当我们
取得一定成功后,私人投资者开始购买房子,地价便开始攀升。维多利亚区
现在已成了一个如何不使穷人无处可住并得以顺利完成城区改造的全国模
范。一九七七年,我们在这儿开了一个全国住房会议,来自三十八个州的四
百多名代表参加了会议。第二年,罗莎琳?卡特来到这儿,在一套改建过的
房子里拍了《美国你早!》的一段片子。这星期五,我们要去华盛顿,向查
尔斯王子汇报这里的事情。”
我们进入了蒙特雷广场,沿逆时针方向开过去,停在了阿德勒的家门口。
“好了,你都看到了,”他说,“古迹保护一般是名人们的爱好,有钱人为
了附庸风雅才偶一为之。但我们已把它变成了普通人的一种行动。在这个过
程中,我们创造了一个价值两亿元的旅游业,并让人们返回市中心居住。不
坏吧,嗯?”
“可谓成绩卓著。”我说。
阿德勒透过他那半月形眼镜的上方,看着我:“你要真做了,就不是吹
牛。”
一星期后,《萨凡纳晨报》上刊登了一篇有关阿德勒夫妇与查尔斯王子
会见的消息。消息引用阿德勒的话说,王子对“城市问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
趣”。埃玛?阿德勒则说,王子提出了一些“极为机智、精彩和贴切的问题”。
四天后,报纸又登出了一篇埃玛?阿德勒以第一人称写的有关这次会见的文
章。“这是在华盛顿一个无比美好的日子里。”她写道,“天空晴朗,蓝天
如碧。气候宜人,正适于盛装赴会? .”
阿德勒夫妇再次成了某些圈子里谈论的话题。其中尤以星期二晚上已婚
妇女扑克牌俱乐部的讨论最为热闹。
“你怎么认为?”一位穿着蓝色绸裙的妇女说,“是报纸编辑摁住埃玛
的手,让她写下这篇文章?还是埃玛摁住编辑的手,让他采用了这篇文章
呢?”
“朱莉娅,你太刻薄了。”一位扎着黑色丝绒束发带,戴着单颗珍珠耳
环的妇女说道。
“不,我不刻薄。”穿蓝衣服的女人回答,“如果阿德勒两口子想让别
人知道他们与查尔斯王子见面的事,他们可以在私下里宣讲。但他们又像往
常一样在报纸上又吹又擂,这样事情就不同了。”
“确实。”
“我是说,埃玛应该再克制一点,你说呢?她完全在胡说八道,只是让
自己高兴而已。”
“朱莉娅,”另一位女人说,她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我认为你有些
忌妒她。”
两位女人还没有开始玩牌。事实上,她们仍还站在辛西娅?科林斯家的
前门外,等着进门:这是已婚妇女扑克牌俱乐部非同寻常的习惯之一。
已婚妇女俱乐部(一般人都这么简称它)是萨凡纳最独特的社团之一。
其它任何城市都没有这样的组织。该俱乐部于一八九三年成立,创立俱乐部
的十六位妇女当时是为了白天丈夫外出工作时寻找娱乐方式才创意的。俱乐
部的成员总是十六人——不多,也不少。每月一次,一般在星期二,她们聚
在其中一位成员的家里,进行两个小时的玩牌、喝鸡尾酒和吃点简单的晚餐。
聚会时,要用精致的请帖请三十二位客人,从而使到场的妇女达到四十八位
——一共十二张牌桌。
根据习惯,太太们将在下午四点稍早一点到达,戴着白手套,穿着长裙
子,头上还戴一顶饰着鲜花或羽毛的大帽子。她们不揿门铃。而是等在门外,
呆在车里或站在路边,直到四点整女主人准时打开大门。太太们然后就进门,
在牌桌边坐下,立即开始玩牌。在早年,她们玩惠斯特①、尤克牌②或五百分。
① 惠斯特:类似桥牌的一种纸牌游戏。
后来她们改打竞叫桥牌,再后来是定约桥牌。但在很长时间内,总是有一桌
玩惠斯特,因为J?J?劳尔太太拒绝学习其它新的东西。
太太们一开始玩牌,以下事项的进行就要严格按照固定程序的安排了。
程序的开始是一杯水。每位太太一加入已婚妇女俱乐部,就会得到这样一张
印好的程序表。上面的内容是:
四点十五分:上水。
四点三十分:撤走水。
四点四十分:清理烟灰缸。
四点五十五分:上餐巾。
五点:上鸡尾酒。
五点十五分:上第二次鸡尾酒。
五点三十分:上第三次鸡尾酒。
五点三十五分:最后一手牌,上桌布。
五点四十分:上晚餐盘。
五点四十五分:计算得分,评出优胜者。
六点:颁奖,太太们准时离开。
作一次东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有足够理由让主人重新粉刷房子,装修
客厅。至于说到遵守固定的程序,总会有一些精通程序的太太出来,减轻主
人的压力,让她减少紧张。固定程序的重要性体现在可以让这些已婚妇女按
时回家,去迎接下班回家的丈夫。当然,丈夫的支持也是已婚妇女俱乐部不
可缺少的部分。至少,他们需要提供资金,为聚会准备晚餐,并事先将房屋
粉刷装修。而且,他们也是俱乐部成员必须具有的前提条件:一位妇女必须
结婚,才可参加俱乐部。俱乐部规定,如果一位成员离婚了,她就要退出俱
乐部,没有了相应的权力,也不需承担义务。光是这条规定,就使得不止一
桩婚姻得以维持。在任何情况下,已婚妇女俱乐部一年中都会有三次将聚会
开始的时间从四点推迟到七点半,以使重要人物:丈夫得以出席。男人们将
系黑领结。
阿德勒夫妇从华盛顿回来后的那个星期二,丈夫们也被要求参加已婚妇
女俱乐部的活动。那天晚上作东的是卡梅伦?柯林斯夫人。她和丈夫及三个
孩子住在奥格尔索普大街的一栋旧城房里。七点半前,系着黑领结的男人和
身穿长裙的女人开始在她家门前徘徊。那天晚上我也收到了科林斯太太的邀
请,系上黑领结,前去赴会。
“我不是忌妒埃玛?阿德勒,”穿着蓝衣服的女人说,“我一点也不忌
妒。我愿意第一个承认埃玛做了许多有价值的事,如果查尔斯王子真要会见
什么人,她就当之无愧。我感到不舒服的只是? .只是他们的自吹自擂。那
样有些不太体面。他们总喜欢自卖自夸。你可能会认为是李?阿德勒一人修
复了萨凡纳的旧房。李太喜欢出风头了,埃玛也一样。”女人转向一位有一
头稀疏金发的男人,他正双手插在口袋,懒懒地倚在一棵树上。“亲爱的,”
她说,“你认为我说得公平吗?”
男人耸耸肩:“你问我吗?埃玛?阿德勒比她妈妈可强多了。”
埃玛的母亲是埃玛?沃索尔?莫里尔,一位盛气凌人的大个女人,城里
② 尤克牌:一种取一副牌中二十四张或三十二张大牌由二至四人同玩的牌戏。以定王 牌方在五墩中获得三
墩以上为胜。
人都叫她“大埃玛”。大埃玛是萨凡纳最富有的人之一,占有萨凡纳银行最
大的股份。个性极强。正像她家的一位朋友所说的,大埃玛属于那种没有桌
子拍就不舒服的人。有关她的各种传说在萨凡纳传的沸沸扬扬。她在家里的
冰箱上上了一把挂锁,以防止家里佣人偷走食品。在举行晚宴的过程中,她
会十次、十五次地从桌边站起来,到厨房去打开、锁上冰箱。客人走后,约
翰?莫里尔会溜进厨房,慷慨地给佣人们送小费,以安慰一个晚上她们从大
埃玛那儿所受的气。
到九十多岁时,人们还能见到大埃玛开着她的奔驰大轿车在萨凡纳开来
开去,她边上坐着她的德国牧羊犬,后排坐着她身穿一身制服的老司机。老
司机已为莫里尔夫人开了三十多年的车了(之前是为她母亲开),但她只允
许开她较小的车,而不让他开大奔驰车。只有大埃玛自己一人才可以开这辆
奔驰车,这是她的特权。最近一次在正午时间,她开车去位于约翰逊广场的
萨凡纳银行总部签一些文件。出发前,她已打过电话,告诉银行的经理人员,
拿着有关文件,到银行边的路边等她。她很忙,她说,她不能等别人。二十
分钟后,大埃玛拐弯进入了约翰逊广场,旁边坐着德国大牧羊犬,后面战战
兢兢地坐着那位盛装的老司机。她把车开到经理身边,但并没有把车停下来。
经理一步一抖地跟车跑着,把文件递进窗户,恳求着,“看在老天的份上,
埃玛,请把车停下来!”大埃玛以每小时八到十英里的速度滑行着,在文件
上快速签上名,又一一递回来。当她把最后一份文件递给经理时,她们已在
约翰逊广场溜了半圈了。她随即摇上窗户,加速离去。
在有关大埃玛?莫里尔的所有传说中,被人重复最多的是她对她女儿和
李?阿德勒的婚姻的激烈反对,她的理由是他是一位犹太人。大埃玛又吼又
叫,拍桌骂街,滔滔不绝,竭力反对。别人告诉她,她的丈夫、小埃玛的父
亲约翰?莫里尔也有四分之一的犹太血统,她也根本不听。当小埃玛不听劝
阻,坚持要嫁给阿德勒时,大埃玛情绪一落,开始了无声的抵抗。她拒绝带
女儿去纽约买婚纱礼服。无奈,只好由阿德勒的母亲陪小埃玛去。在婚礼预
排中,大埃玛与阿德勒一家站得远远的,避而远之。到婚礼后的招待会上,
她又拒绝阿德勒一家加入接待者的行列。把他们全部排斥在外。这一事件在
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仍然被人记得,这也是为什么站在辛西娅?科林斯家门口、
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男人要把埃玛?阿德勒与她相比,并得出小埃玛比大埃玛
强的结论。
七点半整,身穿黑色晚礼服、手拿一把有网眼的黑扇的辛西娅?科林斯
喜笑颜开地打开了大门。“大家请进,”她笑嘻嘻地说。客人们鱼贯而入,
纷纷在起居室和餐厅的牌桌上找自己的位置。一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卡片,
他们马上就坐了下来,几分钟内,牌桌就坐满了。人们压低声音,互相交谈
着,“刷刷”的洗牌声就如秋叶落到草地上的声音一样。
我不玩桥牌,所以我与其他两位不玩桥牌的客人——一男一女——走进
了起居室边上的一间小书房。男人有一头长长的白发,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我猜想,他肯定是社区里一位受人尊敬的人物。女人有四十来岁,正抽着一
根浅蓝色的烟。房子对面,两位身穿整洁的黑白色工作服的女佣正站在一大
罐一大罐曼哈顿鸡尾鸡、马提尼酒、雪莉酒和茶混成的潘趣酒和水边上。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