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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一章 梅瑟庄园的一夜

作者:美-约翰·贝伦特/译者:何吉贤等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他年约五旬,高大、英俊,脸色偏黑、略呈凶相。一副修剪整齐的小胡

子,鬓角已显银灰色,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就像油光铮亮的豪华轿

车的一扇窗户——他可以傲视众生,而你却无法透视。我们正坐在他那维多

利亚式庄园的起居室里。这是一座真正的大建筑,天花板高达十五英尺,房

间很大,而且分布合理。一座雅致的螺旋形楼梯从中央大厅直抵穹隆形的天

窗。二楼设有一间舞厅。这就是梅瑟庄园,萨凡纳地区仍属于私人所有的少

数大庄园之一。连同围有围墙的花园和房后的车库,庄园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梅瑟庄园也许不是萨凡纳地区最大的私人庄园,但它绝对是该地区装修最豪

华的大庄园。《建筑文摘》曾以六页篇幅,详细介绍过它。一本介绍世界名

庄园内装修的专著,也将它与萨格摩尔?希尔、比尔特摩尔和查特威尔庄园

并提,以专文详述。梅瑟庄园是以庄园建筑傲称于世的萨凡纳的骄傲。吉姆?威

廉斯独自一人,居住在里面。

威廉斯正抽着一支爱德华国王牌小雪茄。“我最欣赏的,”他说,“是

生活得像一位贵族,却又可以免去贵族的声名之累。贵族血统由先天决定,

并很脆弱。那些显赫世家代代相传,到头来实际上剩的是一个空架子。贵族

子弟大多庸庸碌碌,缺乏鸿鹄大志,我并不羡慕他们。惟一值得我注意的是

他们的饰品和玩物——精美的家具、图画、银器,这也正是他们在穷困潦倒

时所要变卖的。对于贵族之家,这是常有的事。到最后,他们惟一留下的就

是那些可爱的礼仪。”

他娓娓道来,声调如丝绸般柔和。他住房的墙上挂满了名画家盖恩斯伯

勒、哈德逊、雷诺兹、惠斯勒绘制的欧美名人的肖像画。房中的摆设每件都

大有来头,也许,它们原来就归某位公爵、国王、王后、沙皇或独裁者所有。

“不管怎样,皇亲国戚总是好的。”他说。

威廉斯在一个银制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一只黑灰色的豹猫爬上他的

腿,趴在了他的大腿上。他轻轻地抚摸着它:“我知道,我容易给人错误的

印象,好像我生来就如此优越。其实不然,就我自己来说,我也不想去欺骗

任何人。几年前,我领一群来访者在屋内参观,我注意到,其中一位来访者

给他的妻子作了一个暗示,嘴里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祖荫而已!’此人就

是戴维?霍华德,当今纹章瓷器的权威专家。事后,我将他请到一边,对他

说,‘霍华德先生,我生在佐治亚州的戈登,那是一个邻近梅肯的小镇,戈

登镇上最大的东西就是一个白垩矿。我父亲是一名理发师,我母亲是矿上的

一名秘书。我的所有钱——现在已所剩无几了——不过也就十一岁年龄。’

当然,这个人完全惊呆了。‘你知道除了这些肖像画和古董之外,是什么东

西促使我认为你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吗?’他说,‘是那些椅子。椅子套上

的针脚已经被磨得有些开线了。新富之家一定会马上将其修补起来的。而老

家族则会弃之不问。’‘我知道,’我告诉他,‘我赖以继承的祖荫是我的

一些最好的顾客。’”

在我居住在萨凡纳的六个月间,经常听人提起吉姆?威廉斯的大名。他

的庄园当然是缘由之一,但是还有其它原因。他是一名成功的古董商和古建

筑修葺商,他曾出任过当地艺术博物馆特尔菲尔学院的主席。他的大作频频

出现在《古玩》杂志上,该杂志的编辑温德尔?加雷特对他极为推崇,称赞

他为一位天才:“他对古家具独具慧眼。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敢于抓住

机会。他可以随时坐上飞机,飞往世界各地——去纽约、去伦敦、去日内瓦,

参加拍卖会。但从内心深处,他是一位刻骨铭心的南方主义者,是南方一位

忠实的儿子。对北方佬,他并不太在乎。”

威廉斯在五十年代开始的萨凡纳地区旧城区的修建中扮演了一个积极的

角色。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古建筑保护的乔治娅?弗塞特回忆起当初如何鼓

动人们参加萨凡纳旧城保护工作的艰难历程,仍然感慨万千。“旧城已变成

了一个贫民区,”她说,“各家银行都已将这儿整个地区划为了禁区。夕日

的深宅大院已破败不堪,有的甚至已被夷为平地,已建造加油站和停车场,

你还不能从银行里借到一分钱,来修复和保护它们。有孩子的家庭根本就不

敢住在这儿,因为这儿太危险了。”弗塞特女士曾是一个由少数古建筑保护

主义者组成的小团体的成员之一,这一团体自三十年代以来一直致力于清除

该地区的加油站,保护古建筑。“我们确实做成了一件事,”她说,“我们

使单身汉们对这儿产生了兴趣。”

吉姆?威廉斯就是其中的一位单身汉。他要下了东议会街整整一排砖瓦

平房,修葺一新后,开始出售。过不久他又重新着手购买、装修、出售,萨

凡纳城区几十座房屋都经他之手而焕然一新了。报刊杂志开始对他的旧房装

修活动予以关注,他的古玩生意也日益红火起来。他开始每年一次往返欧洲,

作商务旅行。社交聚会的女主人也对他另眼相看。他的财产也开始与萨凡纳

旧城区的修复工作同步增长起来。到七十年代初,带孩子的夫妇又返回城区

来了。

在这之后,威廉斯又买下了卡贝奇岛,它是散布在佐治亚沿海群岛中的

一座小岛。卡贝奇岛是一项耗资巨大而又前途渺茫的工程。它占地一千八百

公顷,涨潮时,只有五公顷土地露出水面,一九六六年他花五千美元买下了

它。小船坞上的老水手告诉他,他上当了:就在上一年,卡贝奇岛在市场上

的价格只有他付的一半。花五千美元,买下一块终日被水浸泡,连一间房子

都无法建造的土地太不值了。然而,几个月后,包括卡贝奇岛在内的附近几

个岛上,发现了大量磷酸盐矿。威廉斯将岛以六十六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俄

克拉荷马的科尔——麦吉公司。许多邻近岛上的地产业主都耻笑他,认为他

贪小便宜,脱手太早了,他们在等待更高的价格。几星期以后,佐治亚州通

过法律,禁止在沿海岛屿上开矿。磷酸盐矿就一钱不值了,于是,威廉斯就

成了惟一一位及时出手的人。从这笔交易中,他的税后利润达到五十多万美

元。

之后,他又开始购买更加豪华的庄园。其中之一就是阿姆斯特朗庄园,

一座意大利文艺复兴时的豪华宅邸,正对公牛街庄严的奥格尔索佩俱乐部。

宏伟的阿姆斯特朗庄园使奥格尔索佩俱乐部相形见绌,据当地人传言,这也

正是庄园建立的目的。庄园的创建人是乔治?阿姆斯特朗,一位轮船大王,

他于一九一九年建造了该庄园,据说是为了一洗被俱乐部排斥之辱。尽管这

一传说未免有些捕风捉影,但阿姆斯特朗庄园确实如一头庄园中的雄狮,它

巍然耸立、傲视群雄,大有不可一世之势。它甚至还有弯曲的柱廊,像巨型

鹰爪一样伸出来,要把街对面的奥格尔索佩俱乐部从高头大马上掀下来。

阿姆斯特朗庄园张扬、宏伟的气势正中威廉斯的下怀,也符合了他日益

增长的追求豪华的口味。他不是奥格尔索佩俱乐部的会员。来自佐治亚中部、

卖古董出身的单身汉不可能被俱乐部吸收为会员——但他也并不在乎。他将

古玩店开在阿姆斯特朗庄园,一年后,又将庄园卖给博汉——威廉斯——列

维律师事务所,继续过起自己像贵族一样(如果不是真正的话)的生活。他

更频繁地去欧洲作商务旅行——现在要讲排场,乘坐伊丽莎白女皇二世号游

艇——并带回了整集装箱的名画和精美英国家具。他买下了自己的第一件法

贝热①。在萨凡纳,威廉斯慢慢获得了地位,这引起了一些贵族人士的不满。

“暴发户,感觉怎样?”一次,有人这样问他。“有钱能使鬼推磨。”威廉

斯说道。不久,他就买下了梅瑟庄园。

梅瑟庄园十多年来一直空着。它矗立在蒙特雷广场的西头,蒙特雷广场

是萨凡纳许多绿树成荫的广场中最优雅别致的一个。庄园是意大利式建筑,

红瓦,弓形高窗,并配有装饰华丽的铁制阳台。它不直接邻街,四周围有大

草坪和铁栅栏,从广场上看并不能窥见其全貌,所以也没有给人君临其上的

压抑感。庄园最近的住户是一些伊斯兰教圣徒,他们将它当成了清真寺,在

前门上悬挂了一把饰有霓虹灯的弯刀,并在院内驱车奔驰。威廉斯接手庄园

后,对庄园进行了一番精心装修,使它比原先更为豪华精致。一九七○年装

修完工后,他组织了一个晚礼服圣诞晚会,邀请了萨凡纳的所有名流。整个

晚会,梅瑟庄园每扇窗户都烛光通明;房间内,枝形吊灯灯火闪亮。成群的

围观者聚集在庄园外,看着一对对盛装的高贵客人姗姗而来,并纳闷着:如

此漂亮的庄园为何长时间陷入了黑暗中呢?钢琴师在楼下的大钢琴上弹着轻

柔的鸡尾酒会音乐;管风琴师在楼上的舞厅里弹着古典名曲。身穿白色礼服

的男侍托着银盘子,来回穿梭。女士们则穿着晚礼服,在螺旋形楼梯上上上

下下,泛起了一片片绸缎的银光。古老的萨凡纳沸腾了。

这一晚会不久就成了萨凡纳社交日历上一次永恒的经典之作。威廉斯总

是将它安排在冬季节日高潮之时——首场可替利翁舞②会开办前。这个星期五

的夜晚成了吉姆?威廉斯圣诞晚会之夜。它也是一年的晚会之王。这对于威

廉斯来说,成果已不算很小的了。“您应该知道,”一位萨凡纳的第六代居

民宣称,“萨凡纳人对晚会非常关注。在这个镇上,绅士们出席晚会时都系

自己的白领结,穿自己的晚礼服,我们不去租用。因此,吉姆以萨凡纳外乡

人和单身汉的身份,能在社交界获得如此显赫的地位,确实难能可贵。”

威廉斯晚会上的饭菜都由萨凡纳最抢手的女厨师露茜丽?赖特烹制。赖

特夫人是一名肤色较浅的黑人,她的烹调手艺在萨凡纳有口皆碑。如果她不

能到场,女主人们宁愿将晚会改期。赖特夫人烹制的菜肴极富特色,客人们

只要咬一口草莓奶酪或吃一个醋汁虾或尝一点西红柿三明治,就会满脸笑

容。“露茜丽? .”他们会说。其它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露茜丽?赖特

的西红柿三明治从不出水。她首先要用手纸巾将西红柿片拍干,这只是她许

多绝招中的一招。)她招待的食客对她评价极高。“她是一位真正的女人。”

他们经常这样说。你能从他们说这话的口气里感觉到他们对露茜丽的推崇。

赖特夫人对她的主顾也很尊敬,尽管对一些挑剔吝啬的女主人,有时她也有

微词。如一些女主人,甚至个别富有之家的女主人,找她干活时会说:“露

茜丽,给我办一桌好酒席,但钱不要花得太多。”吉姆?威廉斯不是这样的

人。“他喜欢把排场铺得大些,”赖特夫人说,“对钱也很不在乎,真是不

① 法贝热:指俄国工艺家彼得?卡尔?古斯塔夫维奇?法贝热制作的工艺品。法贝热 (一八四六——一九

二○年)是金匠、珠宝首饰工艺设计家,其作坊精制的复活节蛋被俄国和各国皇室视为珍品。

② 可替利翁舞(Cotillion):一种类似四对舞伴方块舞的交谊舞;或指十九世纪盛行的一种不断更换舞伴

的轻快交谊舞。

在乎!他经常对我说,露茜丽,我要来二百位客人,给我做一些荷兰风味的

菜。量一定要足,到时不要不够。要什么就买,不要在乎钱。”

用《佐治亚报》的话说,吉姆?威廉斯的圣诞晚会是萨凡纳社交名流“生

命中的追求”,因为威廉斯每年都在变换客人名单。他把客人姓名写在卡片

上,放成两摞:一摞是进,一摞是出。如果某人在一年中的什么时候冒犯了

他,第二年圣诞节他就够受了。威廉斯会把他的名字从这摞换到那一摞,并

绝不保密。“出的那一摞卡片已有一英寸厚了。”他告诉《佐治亚报》说。

夜雾升起来了,蒙特雷广场逐渐变得柔和、迷濛。粉红色的杜鹃花在橡

树和西班牙苔藓构成的背景中盛放,普拉斯基纪念碑的大理石基座在夜幕下

微微闪亮。威廉斯的咖啡桌上放着一册《故乡萨凡纳寻踪记》,我在萨凡纳

的其它许多咖啡桌上都见过这本书,但此时此地,却别有一番深意:书的封

面照片正是我们所处的房间。

威廉斯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带我参观了梅瑟庄园和他的古玩店。

古玩店设在车库。在舞厅里,他弹起了管风琴,第一支是巴赫的曲子,然后

又弹了一曲《心动的旋律》,最后,为了展示管风琴震耳欲聋的音量,他弹

奏了凯撒?弗兰克《皮尔斯?黑罗克》的一个片段。“邻居们的狗整夜狂吠

时,我就以此反击。”威廉斯说。在餐室里,他向我展示了他珍藏的宫廷珍

宝:亚历山德拉女皇的银器、里士满女公爵的瓷器以及一套曾属于俄罗斯大

公的六十件套银餐具。书房的墙上挂着拿破仑加冕礼上使用的马车门的帘

布。庄园的每个房间内,随处可见法贝热制作的工艺品——烟盒、宗教礼拜

用品、首饰盒。它们都是显贵和王室的标志物。我们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

房间时,小红灯会自动闪亮,以欢迎我们的到来。

威廉斯身穿灰色便裤,蓝色棉布衬衫的衣袖略略卷起。他笨拙的黑鞋和

厚重的塑料鞋底与梅瑟庄园的优雅氛围并不协调,但很实用;威廉斯每天都

要四处走动,在他的地下工作室里花几小时修补古旧家具。他的双手粗糙难

看,长满老茧,但没有沾油脂。

“如果萨凡纳人有什么共同品质的话,”他说,“那就是爱钱,惜金如

命。”

“那么,谁来买您那些我刚才所见的价格不菲的古董呢?”我问道。

“这正是我的高明之处。”他说,“购买者都来自城外,亚特兰大、新

奥尔良、纽约,我大部分生意都在那些地方做。当我发现一件特别好的旧家

具时,我会给纽约的中间商送去一张照片。我不会设法在萨凡纳卖出它的,

那是浪费时间。这并不是因为萨凡纳人不够富,只是因为他们太贱了。我给

你举个例子:

“这儿有一位妇女,属于社会最上层的贵夫人,是整个西南部最富有的

人之一,当然不用提在萨凡纳了。她拥有一家铜矿。在镇的一角,独自建了

一个大庄园,模仿著名的路易斯安娜种植园的建筑式样,有巨大的白色柱子,

曲线形的楼梯。你站在萨凡纳河的这边可以看到她的庄园。每个人经过时都

会驻足惊呼:‘噢,看啊!我很敬慕她。她也一直待我如亲子。但她却是自

古以来最贱的女人!几年前,她为她的庄园订购了一对铁门。它们是特意为

她的庄园设计定做的。但等到货给她时,她却翻脸,说它们太糟糕了,让她

感到恶心。‘快拿走,’她喝道,‘我再也不想见到它们了!’然后她撕碎

了付款单,付款单的总额是一千四百美元。在那时候,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铸造工人只能把门带回来,他们被搞得不知如何是好。谁会买正好是

那种规格的装饰门呢?惟一的办法就是赔血本,降价卖,收回一点点成本。

他们把价格从一千四百美元降至一百九十美元。自然,第二天这位女人就派

了一个人,拿着一百九十美元,去铸造工人处买下了这对门。今天,这对门

就立在她庄园的门口。这纯粹是萨凡纳式的把戏,也是我所指的贱的含义。

你不要被月光和木兰花所迷惑。除了它们,萨凡纳还有别的。有些事情是很

阴暗的。”威廉斯摸了摸他的猫,在烟灰缸里又弹了一下烟灰。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这儿有一位法官,是本城望族的后裔。他住在一

所有高大白色柱子的大庄园里,离这儿一英里。他的大儿子同一位土匪的女

朋友搞上了,在城里四处出没。土匪提出警告,让他住手,但法官的大儿子

依然我行我素。一天夜晚,法官家的门铃响了,法官打开门,发现他的儿子

躺在门廊上,血流不止。他的生殖器被人割了下来,包在衣领上。医生将生

殖器缝了回去,但手术还是失败了,他死了。第二天,报纸上登出消息,题

目是《坠下门廊,不治身亡》。家族的多数成员至今还矢口否认谋杀案的发

生,但受害者的姐姐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事情还没有完结,这位法官还有一位儿子,住在维塔克街的一所房子

里。他和妻子经常发生斗殴,我指的是那种真枪实弹的干法,你来我往,最

终要干个翻天覆地。在一次斗殴中,他们三岁的女儿从楼上下来,并没有注

意到发生了什么。当时丈夫正把妻子推倒在一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上,妻子碰

到桌子时,桌子倒了,压在了小女孩身上,使她当场身亡,他们当时并没有

注意到,直到一小时后,他们打扫战场时才发现。”

威廉斯拿起马德拉白葡萄酒的细酒瓶,将我们的酒杯添满。“你知道,

喝马德拉白葡萄酒是萨凡纳的一大优点。”他说,“实际上,这是一种失败

的庆典。十八世纪,英国人从马德拉群岛整船整船运来葡萄种苗,希望把佐

治亚变成一个盛产葡萄酒的殖民地。萨凡纳与马德拉处于同一纬度。然而,

葡萄树死了,萨凡纳人对马德拉葡萄酒的喜好却没有改变。他们也喜欢具有

同等风味的其它酒。禁酒对这儿几乎产生不了什么作用,任何人好像都有搞

酒的门路,就连老太太们都有。其实老太太们尤其有办法。她们几个人合伙

买下一条古巴走私船,在这儿和古巴之间来回运酒。”

威廉斯喝了一口马德拉酒,“几个月前,她们中的一位老太太死了。她

就是老默顿夫人,一位大怪人,一生中我行我素。愿上帝保佑她。有一年,

她儿子从学校放假,回来过圣诞节,他带来了自己的一位室友。妈妈和这位

室友一见钟情,恋上了;室友和她住进了主人的卧室;爸爸则搬进了客人卧

室,儿子回了学校,一去不复返。从那以后,默顿夫妇和那位室友就以那种

居住方式生活了下来,直到默顿先生死去。他们照常抛头露面,装作好像什

么事也没有发生。妈妈的年轻恋人成了她的车夫。每次他接送她来往于桥牌

牌局时,其他女人都会从软百叶窗帘中向他们偷偷窥视。但她们从不在她面

前表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提过他的名字。”

威廉斯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他在回忆新近故去的默顿太太。窗外,蒙

特雷广场一片寂静,偶尔传来蟋蟀的几声鸣叫,以及汽车驶过广场时隐隐的

马达声。

“您设想一下,”我问道,“如果导游将这些故事告诉旅游车上的游客,

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可能。”威廉斯回答,“他们装得非常正经。”

我告诉威廉斯,我来他的庄园之前,曾在一辆旅游车上听导游谈到过他

这所房子。

“这些无聊的小家伙们。”威廉斯说,“导游怎么说呢?”

“她说,这所房子是写过《月亮河》、《永远陪伴》、《无言的爱》等

名曲的著名歌曲作家约翰尼?梅瑟的出生地。”

“错了,不过并不完全是无稽之谈。”威廉斯说,“还有什么?”

“去年,杰奎琳?奥纳西斯出价二百万美元,想买下这座庄园和房中的

一切。”

“导游的解说,正确程度只能打六七十分。”威廉斯说,“现在,我告

诉你真实情况吧:

“庄园的建造开始于一八六○年,建造者是南方联邦将军休斯?梅瑟,

约翰尼?梅瑟的曾祖父。房子还没建成,南北战争就爆发了。战后,梅瑟将

军成了阶下囚,并因杀死两名逃兵而被起诉。最后他被免于起诉,很大原因

是由于他儿子的作证。出狱时,梅瑟将军已被整垮了,内心充满仇恨,他卖

掉了房子。新主人最终把它建成了。所以,梅瑟家没有人在这儿住过,包括

约翰尼。但是,晚年时,约翰尼有时来镇上时会来这儿小住。事实上,他还

在前面的院子里录制了一段麦克?道格拉斯的片子。有一次,他提出要买下

这幢房子,但我告诉他,‘约翰尼,你不需要它,你会像我一样,跟一个男

仆似的在这儿终了一生的。’这就是他与这所房子曾有过的最亲近的经历。”

威廉斯向后靠了靠,朝着天花板,吐了口淡淡的雪茄烟。“呆会儿我给

你讲杰奎琳?奥纳西斯的事,”他说,“但我想先给你讲另一段历史,这件

事导游们是从来不会讲的。这是被我称作‘升旗日’的一次意外事件,发生

在几年前。”

他站了起来,慢慢踱到窗前。“蒙特雷广场太可爱了。”他说,“在我

看来,它是萨凡纳所有广场中最漂亮的一个。你看,这建筑、这树木、这纪

念碑,一切都结合得那么完美。制片商们也喜欢它,过去六年中,在萨凡纳

已拍了二十来部故事影片。蒙特雷广场当然是他们最爱选用的一个场景。

“每次影片开机时,全城都会陷入疯狂之中。每个人都想充当临时演员,

见见大名星,或在一旁看热闹。市长和市议员们对此也兴奋异常,因为电影

公司会付钱,萨凡纳也可趁此成名,这会有利于旅游业的。

“但事实上,事情并没有如想象的那般好。制片商们给当地的临时演员

付极低的片酬,萨凡纳也没有因为上了电影而出名,因为观众在观看电影时,

对影片的拍摄场地一般很少注意。实际上,如果加上清洁工人和警察的加班

费,以及交通堵塞而造成的费用,萨凡纳在这件事上是得不偿失的。而且,

摄制组的人都很不讲公德。他们到处乱扔垃圾,破坏花木,践踏草坪。有一

位摄制组成员一次甚至砍倒了一棵棕榈树,仅仅是因为它不适合他们的需

要。

“好了,几年前,一拨最野蛮的人来了。他们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拍一

部有关刺杀亚伯拉罕?林肯的电视剧。他们选中了蒙特雷广场,将它作为一

个重要的户外景,像往常一样,他们并没有征求我们这些居民的意见。开机

前一夜,警察突然来了,粗暴地命令所有居民将汽车移出广场,并且不要在

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之间进出家门。摄制组成员接着又把八卡车的垃圾倒在

街上,并四处散落,使街面看起来像一八六五年时的泥路。第二天早上,我

们一觉醒来,发现广场上闹哄哄的,人欢马跳,车马成群,妇女们穿着有裙

环的裙子。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这让人太难以忍受了。

摄影师就在广场的中央,将镜头直接对着这所房子。

“几位邻居要求我,作为城区居民委员会的创建者和前主席,对此要采

取一些行动了。我走出房子,要求制片人向本市的慈善协会捐一千美元,以

示诚意。制片人说他要考虑一下,中午给我答复。

“中午过了,制片人根本不见影子。相反,摄影师却在那边拍上了。我

决定制止他的工作,于是我就做了这个。”

威廉斯打开窗户左边的一个柜子,拿出一卷红布。他将它举过头顶,手

腕一抖,就打开了。这是一面八英尺长的纳粹党旗。

“我就将它随便挂在了窗外的阳台上。”他说。他把纳粹旗举高了些,

以便我能更好地看清红色旗帜上的字。

“我敢打赌,这面小小的旗帜确实让他们停止了拍摄。”他说。

“确实是这样,但只是暂时的,”他说,“摄影师将镜头又转到了另一

边的房子,因此我将旗帜转到了书房的窗子上。他们最终还是将片子拍完了,

但我至少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威廉斯卷起旗子,放回柜子。“我想不到升旗事件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

《萨凡纳晨报》在第一版以醒目标题登载了此事,并刊出了大幅照片。他们

还配发了言词激烈的社论和读者来信。电台也报道了此事,电视台的晚间新

闻当然也没有将它遗漏。

“我发现自己应该站出来辩解一下了:不,我不是纳粹分子!我打出这

面旗帜,只是为了造成时间上的错离,制止这些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制片

人的工作。而且,就我所知,他们也并不是犹太人。但我确实也犯了一个可

怕的错误。我忘记了,米克韦犹太教堂就在广场的对面。教堂的拉比事后给

我写了封信,问我怎么刚好手头会有一面纳粹党旗的。我回信告诉他,这是

我叔叔杰西二战后从欧洲带来的战利品。我还告诉他,我收集各个崩溃王朝

的遗物,纳粹党旗和其它许多二战时期的物品都是我收集的物品。”

“那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说,“后房客厅桌上的纳粹军刀也属

于这些物品吧!”

“是的。我还有几件,”威廉斯说,“包括一些纳粹随身携带的小武器

和一件纳粹军车发动机罩的装饰品。希特勒政权留下的遗物今天并不多见,

但它们确实具有历史价值。许多人理解这点,他们知道我的抗议行为没有政

治含义。几星期后,风波逐渐平息了,但我时时还能感到它的余波,有些人

会直愣愣地盯着我看,有些人在街上遇到我时,则要绕道避开我。”

“但我能看出,人们并没有排斥您。”

“当然,一点也不。升旗事件六个月后,杰奎琳?奥纳西斯来访。”

威廉斯走到房间对面,打开了一张斜面桌的盖子。“克里斯蒂拍卖行每

年要在日内瓦举行两次法贝热物品拍卖会。”他说,“去年,拍卖会的名星

卖品是一只精美的小宝石盒。各种广告对它作了广泛的宣传,人们对它投以

了极大的关注。拍卖会的主槌人是盖扎?凡?哈布斯堡;如果奥匈帝国今天

仍存在,他就是奥匈帝国国王的皇太子。盖扎是我的朋友。几年来,我一直

参加那些拍卖会。自然,这次我也飞去了,我对盖扎说,‘盖扎,我来这儿

就是为了买那小盒子的!’盖扎笑着说,‘吉姆,许多人都是冲着这只盒子

来的。’我当时也预见到,与马尔科姆?福布斯等人会有一番激烈的竞价。

即使我买不成,也可以把价格往上抬一抬,这也很有趣。所以我说,‘好,

盖扎,这么办吧!如果有人出价比我高,买下了这只盒子。以上帝的名义,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买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东西!’拍卖竞价以最高的估

价开始。最终我以七千美元买下这只盒子。拍卖会一结束,我就乘协和式飞

机越洋飞回美国,坐在家中,一边喝着香槟鸡尾酒,一边欣赏着放在衬有亚

麻布的托盘中的小盒子。

“就在第二天,我正在地下工作室修理旧家具,时差还没有倒过来,脸

也没有修理,这时,门铃响了。我让我的助手巴利?托玛斯上去,看看是谁。

不一会儿,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对我说,有一位导游站在门外,想

知道我是否愿意领杰奎琳?奥纳西斯在庄园里走走。我心想,‘扯淡,是谁

在恶作剧!’但我还是走了上来,不错,导游站在门边,而且奥纳西斯夫人

也正等在车上。

“我让她驱车在街上走几圈,好让我有时间刮刮胡子,整理一下房子。

她开车走后,我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并告诉伙计们,点灯接客。这是一套迎

接贵客的固定仪式,要花整整十分钟,包括开亮所有的灯、打开百叶窗、清

理烟灰缸和报纸。刚做完这些,门铃又响了,奥纳西斯夫人和她的朋友莫理

斯?汤普斯曼站在门边。‘让您们久等,真是太对不起了。’我说,‘我昨

天刚从日内瓦的法贝热拍卖会上回来。’听到这,汤普斯曼先生马上问,‘谁

买了那个盒子?’我说,‘您进来看看吧!’汤普斯曼先生立刻缄言,挽住

奥纳西斯夫人的手说,‘没错吧!我说过,我们应该买下它的。’”

威廉斯把盒子递给我。这是一个深绿色,四平方英寸见方的盒子。上覆

一层网格状的宝石,并饰以凸圆形红宝石。中间是一个白色椭圆形的珐琅像

章,用黄金和宝石镶有尼古拉二世的姓名缩写。

“他们在庄园里呆了一小时左右,”威廉斯说,“看遍了所有东西。去

楼上时,我弹了弹管风琴,然后我们一起玩了轮盘赌。他们俩都很迷人。他

是一位充满情趣的人,对古玩颇具见识。事实上,他们俩都如此。他们是乘

汤普斯曼的游艇沿岸而下的。奥纳西斯夫人却很朴实。她穿一身白色亚麻布

便装,在花园中的椅子上落座时,连灰尘也不掸一下。她邀请我下次去纽约

时,去她‘寒舍’看看。他们离去时,她问了一下如何去最近的伯格王大街。”

“二百万买下这幢房子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没有做过那么粗鲁的事,她只是曾当着导游的面——显然是导游将

此事误传给报界的——说过,她想拥有这座庄园,以及房内的一切。‘但不

要吉姆?威廉斯,’她说,‘我付不起他工资。’”

我轻轻地触摸着法贝热盒。盒盖与盒体通过绞链结合得天衣无缝。金搭

扣又被一把小弹簧锁锁紧。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只光彩夺目的盒子

时,隐隐约约听到了有钥匙开梅瑟庄园前门的声音,然后是前厅越来越近的

脚步声。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声音。

“该死的!该死的臭母狗!”

一位金发碧眼的白皮肤男孩站在门口。他看起来刚到二十岁的模样。穿

着蓝牛仔裤和无袖黑T 恤,他正被气得发抖,一双蓝色的眼睛中充满了愤怒。

“出什么事了,丹尼?”威廉斯坐在椅子上,平静地问道。

“邦妮!这该死的母狗。她竟然耍我,自己在南边的酒吧里逛荡,把我

撂在一边。该死的!我再也不理她了!”

男孩从桌上抓起一瓶伏特加酒,倒满了酒杯,一口灌了下去。他的双臂

都纹了身——一手纹着一面南北战争时南方联邦的旗帜,一手纹着一株罂

粟。

“丹尼,要冷静。”威廉斯不慌不忙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我是迟到了几分钟!我拿不准时间。结果怎样?妈的!她女朋友

告诉我,她离开了,因为我没有准时到达。”他盯住威廉斯,“给我二十块

钱!我要钱,我钱花光了!”

“你要钱干什么?”

“不管你他妈的事!如果你真要知道,我告诉你,今晚我要刺激刺激!”

“我想你已经够刺激了,美男子。”

“我他妈的还远远不够!”

“好了,丹尼。你不要开车,不要出去胡闹。如果你去胡闹,肯定会被

抓起来的。用你的话说,上次你去找刺激时,就该遭到起诉了。这次他们肯

定会拘捕你的。”

“我才不在乎你、邦妮和什么警察呢!”

说完,男孩猛然一转身,离开了房子。前门哐啷一下关上了。门外,车

门开了,又关上。车轮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空的宁静。车转过蒙特雷

广场时,又传来一声刺耳的轮胎磨擦声,最后驶向公牛街时,又是一声长响。

然后一片寂静。

“真抱歉。”威廉斯说。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不是马德拉

葡萄酒,而是伏特加酒。继而,他轻微地,几乎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仰身

瘫在了椅子上。

我看看自己,双手还紧紧握着法贝热盒。握得那么紧,好像要从上面抠

下一两颗珠宝来。看来它还完好无损,我把它交还给威廉斯。

“他是丹尼?汉斯福德。”他说,“他在我的作坊里做兼工,给旧家具

重新抛光。”

威廉斯注视着他的烟头,他看来很平静。

“这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了,”他说,“我知道结果会怎样。今晚深夜,

大约三点半,电话铃就会响了。就是丹尼打的。他会变得很温柔、迷人。他

会说,‘喂,吉姆!我是丹尼。真对不起,把你吵醒。伙计,今晚我捅娄子

了!我的妈呀,我真捅了大娄子了!’我会说,‘噢,丹尼,这次又出什么

事了呢?’他会说,‘我正在牢房里打电话。噢,他们又把我关起来了,可

是我真没做错什么事。我正开着车,沿阿伯科恩街走,看看能否找到邦妮。

我车速开得稍快了点,正想左转弯时,刚好遇到了那辆该死的警车!它开亮

了警灯,拉响了警笛。伙计,我遇到麻烦了。喂,吉姆吗?你能过来把我弄

出来吗?’我于是说,‘丹尼,晚了,我已经腻味了。你为什么不冷静下来,

放松放松,好好想想呢?你就呆着吧!’

“这时,丹尼心里会有些不高兴,但他仍能保持平静。这不是时候,他

会克制。他会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说的对!我这该死的后半辈子都

应该呆在这儿。这辈子就这么着吧!’这时,他已开始利用我的同情心了。

‘好吧,吉姆,’他说,‘就让我呆在这儿,别为我担心。真见鬼,我才不

在乎呢!希望我没有打扰你,回去好好睡觉吧!再见。’

“丹尼心里头对我没有立即去保释他会非常不满。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是惟一能帮助他的人。他知道,我会让我的伙计去将他保释出

来的。但我要等到早上,等到他毒品的药性过去。”

威廉斯平静如常,似乎丝毫也没受刚才突然而至的不快事件的影响。

“丹尼性格中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他说,“他能像翻一页书一样,

轻易地从一个方面转向另一个方面。”威廉斯平静地讲述着丹尼,语气一如

刚才谈论餐厅中的沃特福德水晶枝形吊灯、客厅里杰里迈亚?西欧的肖像画

以及法官儿子与盗贼女友的故事。但他一直没有提及最令人奇怪的问题:丹

尼如何来到梅瑟庄园,以及他如何能自由出入此处。事情太蹊跷了。也许,

好奇写在了我的脸上,威廉斯主动进行了一番解释。

“我有低血糖病,”他说,“最近我就晕倒过一次。丹尼在我身体不适

时,有时来这儿,照看我。”

也许是马德拉酒的作用,也许是被威廉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中表现的坦

率所感动,总之,我心里也感到,与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里晕倒,还不如

让一个人来家里四处折腾。威廉斯笑了,“事实上,丹尼已比以前好了些。”

“变好了?怎么变好的呢?”

“两周前,我们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但当时的结果糟透了。那次丹尼

发怒的原因是因为他最好的朋友对他的车有些微词,以及他的女朋友拒绝与

他结婚。丹尼怒气冲冲地回到家,没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已踢翻了一张

小桌,打坏了一盏铜灯,而且还摔碎了一把雕花玻璃水壶,地板上至今还留

着印记呢!真让人心疼。这还不够,他又拿起了我的一把德国制造的卢格尔

半自动手枪,朝楼顶天花板打了一枪。然后跑出前门,又朝蒙特雷广场上的

一盏路灯打了一枪。

“当然,我叫来了警察。但是丹尼一听到警苗声,就把手枪往草丛中一

扔,跑进门,跑上楼,衣裤都不脱,钻进被窝了。一分钟后,警察就赶到了,

他们上了楼,而丹尼却装作睡熟了。当他们把他叫‘醒’,他装出一副迷迷

糊糊的样子,矢口否认自己打碎过任何东西,也没打过枪,但警察注意到了

他手臂上的一个小伤口,这是他摔碎玻璃水壶时,玻璃碎片从地上溅起划伤

的。于是警察将他抓走了。我怕他在牢房里时间呆得越长,会变得越疯狂,

因此第二天一早,我就撤消了指控,他便出来了。”

我没有问一个很显然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与他发生关系呢?而却问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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