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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审判

作者:美-约翰·贝伦特/译者:何吉贤等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萨凡纳商业区在历史上颇有影响。查塔姆县法院是该商业区十几座现代

建筑之一。这座位于商业区西部的钢筋建筑物看上去平淡无奇。法院旁边是

一座与之配套的建筑,两者之间有一条地下通道。那也是一座钢筋建筑物,

看上去就像一个立方体状的地窖,地窖外面有不少垂直的裂缝,那是窗户。

这是查塔姆县监狱。

在乔治?奥利弗法官主持对吉姆?威廉斯开庭审判的第一天,法庭里面

座无虚席。法庭四面墙上一扇窗户也没有,但是明亮的荧光灯将全厅照得通

亮,而吸音性能很好的瓷砖则将人们说话时的各种声音和语调全部吸收进

去。退休的商人、家庭主妇、威廉斯在上层社会结交的朋友与法庭宣传员、

报社电视台的记者肩并肩坐在一起。人群中还有不少当地的审判律师,他们

来这儿的目的是一睹鲍比?李?库克与该地区新任检察官对阵的精彩场面。

吉姆?威廉斯坐在被告席上,他的母亲和妹妹在他身后第一排座席上就坐。

丹尼?汉斯福德的母亲艾米丽?巴尼斯特也来参加这次审判了,但是工

作人员不让她进入法庭。鲍比?李?库克怕她会大吵大闹,从而导致陪审团

对威廉斯形成成见。他并没有完全禁止她,而是将她列入公诉方证人名单,

但是这样做实际上与完全禁止没有什么两样:证人在作证之前不允许观看审

判过程。当然库克根本不想让巴尼斯特夫人出庭作证,他采取的策略是不让

陪审团看到她。不过,她还是来参加审判了,就坐在外面的走廊里。

“瞧哇,那不是丹尼?汉斯福德拥有千万元财产的母亲吗?”威廉斯一

位上层社会的朋友对一位女士说道。他们这是第一天来参加审判。

艾米丽?巴尼斯特虽然还不满四十岁,但却有一个二十一岁的儿子。就

这一点而言,她看上去非常年轻。她有一头淡棕色的头发,尖尖的脸颊使她

看上去宛如一个孩童。人们此时会认为她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与痛恨,但事实

上人们看到的却是一脸忧伤。她只是和一位坐在她旁边的妇女说着话,那是

区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助手。每当有记者走上前来,她总是默默地转过身去。

几近午饭时刻,法警才大声喊道:“请保持安静!把烟熄灭!请起立!”

这时奥利弗法官从座席后面的一扇门中走进来,在一张高背转椅上就坐。他

身材魁梧,满头浓密的银头,面容英俊而又富有棱角。他是威斯利纪念教堂

的一位管理员,以前曾到过梅瑟庄园多次,但不是作为威廉斯的客人。他是

在四五十年代去那儿的,当时庄园名为“圣地兄弟会会员阿里之庙”。奥利

弗将小木槌向下一击,接着用拖长的低音让法庭保持安静。“好了,先生们,

现在开庭。”

在开场辞中,劳顿语气热烈而又温和。他对陪审团讲,在未来几天中,

他将证明:是詹姆斯?A?威廉斯残酷地枪杀了丹尼?刘易斯?汉斯福德,而

且是谋杀。做案后,威廉斯不仅千方百计掩盖自己的罪行,而且试图制造自

卫杀人的假象。

鲍比?李?库克然后站起身。他留着一头白发,一撮山羊胡修剪得非常

整洁,两眼炯炯有神。他长得与詹姆斯?蒙哥马利?弗莱哥斯在《征兵告示》

中刻画的那位山姆大叔非常相像。库克习惯于一边讲话一边用食指指着陪审

团,这无疑使他们更加相像了。库克说,被告一方不会同意斯宾塞?劳顿刚

才所讲的一切。库克说,人们会明白丹尼?汉斯福德是“一个性情暴烈,内

心骚动不安的人”,在这个案件中他是攻击者。

开场辞讲完之后,奥利弗法官要求暂且休庭,一会儿以后再让被告和公

诉双方的证人出庭作证。在走廊上,一个身着短袖衫、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的

男子走到我面前。“我看到你一直在做记录,”他说,“你这是在为被告卖

力,对吗?”

“不对,”我说,“我这是为自己工作。”这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卷角的

报纸。此前他一直斜着身子坐在我前面的一排座席上,将一只胳膊搭在椅背

上。他不时暗自发笑。由于他想极力控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他的身体不停

地摇来摇去。然后他把头转过去,透过他那副脏兮兮的眼镜观看案子的审理

过程。我想他可能经常到法庭来看审判。

“在这里,似乎斯宾塞?劳顿和威廉斯都在受审,”他说,“他们对我

说,为了准备这场官司,劳顿整整两个月闭门不出。他把自己的办公室变成

了一个地堡,什么电话也不接,工作人员也无法进去见他。他和首席助手戴

普——戴普士?柯克兰要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代价不让被告得以成功。他们

想让人们大吃一惊,偷偷摸摸地将这件事情推向法庭。他们整日心神不宁,

恐怕事情暴露出去,这些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过他们在这方面也太

业余了,结果会把劳顿吓死的。”

“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我问道。

“我是道听途说来的。人们都这样说。”这人用眼睛扫了一下整个法庭。

“我还要对你说一件事。劳顿在这场官司中过高估计了自己,他将最终尝到

失败的苦果。你知道,这并不是一起谋杀案。没有人会这样认为。因为证据

不足,难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是一起杀人案。威廉斯和汉斯福德两人吵架。

一个人抄起一把枪。也许威廉斯事后有些恐慌并想重新布置现场,但这并不

是预谋。”

那么为什么劳顿要控告被告犯有谋杀罪呢?

“可能是出于政治原因,”他说,“也许因为那场有关美国特别行动部

队士兵杀人的官司没有打赢,这次他想大获全胜。也许他不想在两性人面前

表现得太软弱。”

“在什么面前?”我追问道。

“两性人。”这人说道,“这个案件的前前后后都与此有关。难道你没

有听说过?”

“啊,想起来了,”我回答说,“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审判又开始了。劳顿首先把枪杀事发当晚值班的那位警察调度员叫了上

来。这位调度员说,在凌晨二点五十八分她接到吉姆?威廉斯的电话,后者

说他在家中卷入了一起枪击事件。她要说的就这些。然后劳顿让乔?古德曼

出庭作证。古德曼说威廉斯在凌晨二点二十分至二点二十五分之间给他打过

电话,说用枪打死了丹尼。这样一来,从枪击事件发生到威廉斯报警有三十

多分钟的间隔。劳顿叫上来的其他证人的证辞无非是关于在这三十分钟之间

或期间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将他们的证辞综合起来就可以就所发生的事

件进行公诉。

威廉斯隔着书桌向赤手空拳的丹尼?汉斯福德开了一枪。汉斯福德双手

捂着胸口,脸向下倒在地板上。威廉斯从桌子那边走过来,近距离对着汉斯

福德又开了两枪,击中了汉斯福德的耳部和背部。然后,他把枪放在桌子上,

拿起另一枝枪,从汉斯福德原先的位置对着自己原先的地方开了一枪,从而

制造汉斯福德也向他开枪的假象。一颗子弹打穿了几张纸,另一颗子弹击中

了放在桌子上面的一个金属扣。威廉斯把自己留在第二枝枪上的指纹擦干

净,把汉斯福德的右手从他的身子下面抽出来,把那枝枪放在他的手上。然

后,他才给古德曼打电话。当古德曼和女朋友还在路上时,威廉斯在房子里

既摔酒瓶又将门厅里的那座落地式大摆钟掀翻在地,从而制造出一种极其混

乱的场面。在给乔?古德曼打电话三十分钟之后,威廉斯才拨通了警察局的

电话。

根据起诉内容,各种物证表明威廉斯犯了一系列的错误。威廉斯向自己

开枪时站错了地方。他当时站在丹尼脑袋的附近。他本应该站在丹尼两脚所

在的地方。第二,从警察对桌面拍摄的照片来看,在威廉斯自称他用来向汉

斯福德射击的那枝德制卢格尔半自动手枪上面有一些碎纸屑。这只能说明,

汉斯福德还没来得及从桌子那边开枪将那堆纸击碎,威廉斯已经抢先一步对

汉斯福德开枪了。第三,在威廉斯自称丹尼向他开枪时他所坐的那把椅子上

面发现了一块弹片。第四,丹尼?汉斯福德满手是血,这表明威廉斯曾用力

将丹尼?汉斯福德的手从他的身下拖出来,然后将枪放在他的手里。最奇怪

的是,那把横在丹尼两腿上面的椅子,其中一根椅子脚压在他的蓝色牛仔裤

腿上。这很可能是在丹尼死后放在那儿的。公诉方认为,那是威廉斯在重新

安排现场时无意中所为。

来自州犯罪实验室的拉里?霍华德医生在对这一案件进行总结时说,“现

场看上去似乎被人伪造过。”

在连续四天的审判过程中,公诉方不断请证人出庭作证。在激烈的盘问

中,鲍比?李?库克不断从座席上站起身,向那些公诉方的证人提出质问。

公诉书中有一个前后明显不一致的地方,库克抓住了这一点,即汉斯福德被

击中时脸向下倒了下去。更具戏剧性的是,他在法庭的地板上躺下,让约瑟

夫侦探将自己的脑袋调整到丹尼?汉斯福德当时的那样。

“我现在躺在地板上的样子和你当时看到死者的样子是不是一样呢?”

库克一边问一边抬头看着乔丹侦探。

“把头向右边斜一下,”乔丹侦探说道,“再斜一点,差不多了。对,

就是这样,阁下。”

“你有没有意识到,”库克问道,“头部枪伤的入口在右耳上方?”

“对,阁下。”那位侦探回答道。

“我脑袋的右侧贴在地板上,非常安全,对不对?”

“没错。”

“那么,当受害者躺在地上时,他头部右侧不可能受枪伤,”库克说,

“这根本不可能,除非你跑到地板下面去开枪。”

“这样说基本正确。”

“实际上,原先那种说法完全不合逻辑。”库克得意洋洋地欢呼道。“这

和对人说水向高处流一样不可思议,对不对!”

“对,阁下。”那位侦探说道。

至于丹尼的枪上为什么没有指纹,劳顿从乔丹的话中得出这样的结论,

即那把卢格尔手枪的枪柄表面结构特殊,几乎不会留下指纹。“枪柄表面太

粗糙,”那位侦探说道,“不会留下清晰的指纹。”

在这件轰动全州的官司中,最荒谬之事当属对丹尼手上有无开枪痕迹进

行检验,得出的结论是否定的。约瑟夫?乔丹侦探证明说,他在保留汉斯福

德手上的痕迹方面已经竭尽全力。当时他把几个纸袋裹在丹尼的手上,并用

专门用于保留证物的胶带将纸袋勒紧。在州犯罪实验室从事该项检验工作的

兰德尔?里德尔机师证明说,他在丹尼的手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发现。库克对

他发起了猛攻。

“你当然对锑、铅和钡非常熟悉,”库克说,“检验开枪痕迹是你的专

业,你在检验这些元素时是一口气做完的,对不对?”

“很对,先生。”里德尔说。

“锑的原子量是多少?”库克问道。

“我记不清了。”里德尔说。

“钡的原子量是多少?”

“我记不清了。”

“铅的原子序数是多少?”

“我不熟悉。”

“钡的原子序数是多少?”

“我记不清楚了。”里德尔说着,脸渐渐变红。

“在检验从汉斯福德先生手上获得的化验标本时你用的是什么分析方

法?”库克问道。

“原子吸收法。”里德尔回答说。

“你得出的结果是否定的?”

“对,先生。”

“你有没有注意到,”库克问道,“在亚特兰大地区,如果对据说是用

枪自杀者的手部进行原子吸收检验时,大多会得出否定的结论?”

“我很想看一下检验数据。”里德尔回答道。

“你是想看一下有关这方面的数据吗?”库克问道,“你认识约瑟夫?伯

顿医生吗?”

“认识,先生。”里德尔说,“我想他是亚特兰大的医学检测专家。”

鲍比?李?库克把约瑟夫?伯顿医生作为第一个被告方的证人叫上庭来。

作为一名在迈阿密和亚特兰大行医的医学检验专家,伯顿曾作过大小几千次

解剖手术。当吉姆?威廉斯受审之时,他正忙于那件发生在亚特兰大、广为

人知的儿童谋杀案,受害者名叫威恩?威廉斯。伯顿已经解剖了九具被害者

的尸体。现在库克指望他能对有关威廉斯案件方面那些对威廉斯不利的解释

提出挑战。

“伯顿医生,”库克开始问道,“依你之见,用原子吸收法对枪击痕迹

进行检验得出否定的结论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对我而言,否定结果没有什么意义。”伯顿医生说,“一枝手枪第一

次开枪时可能使你得出肯定的结果,第二次开枪时则会带来相反的结论。这

种测试并不可靠,几乎所有以法医学为职业的人们都希望放弃这种检验方

法。”伯顿先生接着说,他曾经对自杀案件中的枪击痕迹进行过检验,发现

能得出肯定测试结果的不足百分之五十。

“那么,依你之见,”库克问,“否定的结果是否表明死者并没有开枪?”

“不,先生,不会表明这点。”

伯顿先生说,为了重新演示那场枪击事件,他曾经去过梅瑟庄园好几次。

他相信,所有的子弹都是从桌子后面射出的。“要想绕过桌子,对准对方的

脑袋或背部开枪,而且子弹穿透受害者的身体钻入地板,这根本不可能。”

在对证据的阐述方面,伯顿与验尸官麦茨医生所见略同:第一颗子弹击中了

汉斯福德的胸部,使他按逆时针方向转动了一下身体,这就是为什么第二颗

和第三颗子弹从其背后射入的原因。伯顿提醒大家注意那些在房间西南角、

离丹尼头部几英尺处发现的头盖骨和头发残迹。“这些东西是在子弹从身体

中穿过时挤压出来的,”他说,“而且它们的方向也和子弹的穿行方向一致。”

因此,伯顿认为,威廉斯绝不会为了使重伤者免受痛苦而给予致命一击。他

连续开了三枪:“啪,啪,啪——中弹者应声倒地。之所以会出现那些碎骨、

头发、地板上面的弹孔、血溅四地及身体蜷缩在一块的现象,原因就在于此。”

伯顿医生接着又解释了汉斯福德手上的血迹:第一颗子弹击中他后,汉

斯福德当时可能把自己的手枪扔掉,用手去捂胸口。“然后当身体摔倒在地

板上面时,那只手可能直接从胸口下面挤到身体一侧。接着当他把那只手从

身体下面拖出来时,将血溅了一地。”

那么压在裤腿上面的那把椅子又应该怎样解释呢?“那把椅子在本案中

与我无关,”伯顿医生说,“它并不表明有人伪造过现场。事实上,这样做

会对那位试图伪造现场的人不利,因为把椅子放在他的腿上似乎有点不合适

宜。”

待到伯顿先生作证完毕之时,辩护方已经就公诉方及其律师的大部分论

点给予了回答。此外,辩护方还不顾劳顿的极力反对,让几位证人出庭,证

明丹尼?汉斯福德生前是一个性情非常暴烈的年轻人。一位在佐治亚地方医

院工作的心理医生说,有一次汉斯福德将他母亲房间里的家具砸了个烂七八

糟,并威胁说要杀人。这位医生说必须把汉斯福德治服并予以隔离,因为他

“对医院工作人员和他自己来说都很危险。”这时,一位在该医院工作的护

士补充说,接收汉斯福德时她在接收表格上将他列入嗜杀成性一栏。事实上,

按照规定,在汉斯福德死后一周,他本应因被指控与一位邻居斗殴而出庭受

审。那次,又是威廉斯出了六百美元的保释金才使他得以出狱。

在法庭走廊里,人们普遍认为,鲍比?李?库克对该案件提出的各种质

疑足以使各位陪审员良心发现,一致投票判被告“无罪”。可以说,被告无

罪释放的准备性工作已经基本就绪。现在该是威廉斯自己出庭来赢得陪审团

同情的时候了。陪审团由六男六女组成,他们都是普通的中产阶级成员——

一位秘书、一名教师、几个家庭主妇、一位护士和一名水暖工。陪审团中只

有一名女士是黑人,其他都是白人。

威廉斯身着一套灰白色的西装走上证人席作证。他一边彬彬有礼地前倾

着身体,一边聆听鲍比?李?库克简述他在佐治亚州戈登度过的朴实无华的

童年生活。威廉斯向人们讲述了他二十一岁来到萨凡纳,如何重修房屋,如

何在生意上取得成功,以及他在萨凡纳社交界地位的崛起。他讲话时的口气

很自信而且有些傲慢。他解释说,他每年要参加两次在日内瓦举行的国际法

贝热销售大会。“你们听说过法贝热香水吗?”威廉斯说,“我们现在谈的

不是那个。卡尔?法贝热是俄国沙皇也是大多数欧洲宫廷的御用珠宝首饰匠,

他设计制造了一些稀世珍宝。我多少也收藏一些法贝热艺术品。”

威廉斯回忆了他和丹尼?汉斯福德相识的经过:“当时我正从停在我家

门口的汽车中走出来,这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来到我面前。他说,有人告诉

他我的工厂雇佣没有丝毫工作经验的人。我说,‘对,一点没错,但是我只

雇佣那些能学会做事的人。’丹尼开始的工作是除去家具表面的抛光剂。他

干的是临时工,断断续续干了两年。他经常离开小镇,然后再回来。”

威廉斯用准确而又冷淡的语言详细叙述了丹尼在他去世前一个月,即四

月一日那天在他家的狂暴行径。丹尼向卧室的地板上开了一枪,他手里拿着

枪,怒目圆睁地瞪着威廉斯。“把你惹疯到什么程度才会使你一怒之下将我

杀死?”他问。然后他走到外边,对着广场开了一枪。威廉斯向警察打电话

时,丹尼向楼上跑去,假装在床上睡觉。

在这一事件发生后不久,威廉斯邀请汉斯福德和他一起去欧洲做一次购

物旅行。威廉斯解释说,他的健康状况已经开始有所下降,而且有好几次因

为低血糖而昏迷过去,他需要有人作伴。“我不想一个人在半路上昏过去,

原因有二:一是健康方面的原因;二是金钱方面的原因。”威廉斯本打算携

带大量现金,“因为现金可以获得非常好的兑换率。”他之所以要丹尼与他

同行,“因为我想我可以管住他。”

然而在四月中旬,汉斯福德对威廉斯说,他想在路上吸大麻,威廉斯说,

如果那样,他就不能去。“丹尼和我商定邀请乔?古德曼代行,”威廉斯说,

“我们俩人对那一安排都很满意。丹尼可以在萨凡纳吸毒,也有人陪同我去

旅行。”

一周之后,在发生枪击事件的晚上,丹尼突然大发雷霆。威廉斯说,丹

尼一直为他母亲对他恨之入骨以及为此将他送入拘留所而耿耿于怀。他母亲

之所以恨他是因为他长得很像他父亲,而后者与她早就离婚了。他对来向他

借车的好朋友乔治?希尔大发肝火,对他的女朋友邦妮也是如此,邦妮因为

他没有固定的工作而不愿和他结婚。然后他又把火转到威廉斯身上。“你竟

然剥夺了我去欧洲旅行的机会!”汉斯福德一脚把亚塔里牌微机踩到地上。

威廉斯站起身,走出房间。汉斯福德一下用手卡住他的喉咙,将他重重地摔

在门上。威廉斯挣脱出来,走进书房去报警。丹尼跟着他进了书房。“你给

谁打电话?”他逼问道。

“我灵机一动,”威廉斯说,“我说,‘我在给乔?古德曼打电话,告

诉他欧洲之行取消了。’”威廉斯拨通了乔?古德曼的电话,他和丹尼都和

古德曼通了话。当时是凌晨二点零五分。电话持续了几分钟。

拥挤的法庭里鸦雀无声,人们都在全神贯注地听威廉斯继续讲述他的故

事。“丹尼后仰着身子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捡起一个银制大啤酒杯,拿

在手中傻愣愣地看。然后他说,‘你知道,这支大啤酒杯已经决心穿透那幅

油画。’那是一幅英国油画,长约十英尺,宽约八点五英尺,画的是十八世

纪的德雷克家族。丹尼脸上显出一种疯狂的神色。

“我站起身,摆摆手,说道,‘丹尼?汉斯福德,你可不能再把我的房

子弄得乱七八糟了!你给我出去!’丹尼站起身向门厅走去。接着从那里传

来了摔东西的声音。他回来时手里拿着枪,说道,‘我明天就走,但是今天

晚上你得先行一步。’

“我一看到那枝卢格尔牌手枪,”威廉斯说,“就把手伸进了抽屉洞。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时,一颗子弹向我射来。我感到一阵凉风擦着我的右胳膊

飞了过去。”

大约在二点二十分至二点二十五分之间,威廉斯又给乔?古德曼打了一

次电话,这次是告诉古德曼他已经枪杀了丹尼。

斯宾塞?劳顿向前走了几步,开始对他进行提问。他首先让威廉斯叙述

一下他在梅瑟庄园有多少种手枪,包括放在楼下门厅里的,后面客厅里的,

书房里的,起居室的。威廉斯把下颌略向上抬,坐在椅子上。他用一种冷漠

而高傲的目光盯着劳顿,回答他的提问时吐字清晰而又干净利索。劳顿又让

威廉斯叙述了一下事发之夜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直到威廉斯说他感到第一颗

子弹像一阵凉风一样从他的右胳膊下面飞逝而过。

“你记不记得,”劳顿问道,“你在事发四天后接受《佐治亚报》记者

阿尔伯特?斯加迪诺的采访时曾说过你感到第一颗子弹从你的左胳膊下面飞

逝而过的话?”

威廉斯说:“劳顿先生,我当时并没有做记录。”

劳顿问道:“你对子弹从你的哪一侧飞过还存有疑惑,因为你对着那些

纸开枪时正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对不对?”

“我从未向什么桌子上的纸开过枪,你这是在说些什么?”

“假设你在这个位置,那么你当时是两手抱臂了?”

威廉斯满脸气愤地从证人席上俯视着下面。他性格倔强而又傲慢,毫无

退缩防守之意。不管外界有何变化,只要有可能,他会身着镶有法贝热设计

制作的袖口链扣绒装,做起至高无上的沙皇,就像马克西姆大帝坐在包金的

御座上。威廉斯收藏了许多帝王和贵族的画像,他和他们一样不可一世。

劳顿转向另一个话题:“你刚才用大量事实证明了你与丹尼?汉斯福德

两人的关系。除去你所谓的他袭击你的事实之外,你过去有没有出于某种原

因而想让他去死呢?”

“我从未这样想过。”

“你以前从未对他有过怨恨或厌烦,没生过他的气吗?”

“如果我这样,他就不会呆在我身边了。我以前一直想帮他一把。我一

直这样做,而且他也有进步。”

“根据你刚才所说的话,我要指出的是,你似乎非常渴望帮助他。你对

他怀有某种异乎寻常的感情,对不对?因为——”

“什么异乎寻常的感情?”威廉斯插话道。

“我有这样一种印象,那就是,你似乎把挽救他当成了你自己的一项义

务。”

“我无非是想帮助他,使他一生中有所成就。丹尼曾不止一次对我这样

讲过,‘你是惟一真正想帮助我的人。你是惟一没有试图用我的人。’”

“很好。”劳顿说,“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太吹毛求疵,但是我确实想了

解这种关系的本质,而且——”

“好吧。”威廉斯说道。

“他到底为你干什么工作?他为你开车吗?”

“对。”

“我想刚才你在证辞中说,你雇佣他从事两种工作:一种工作是在你的

商店里干临时工;另一种工作是照顾你,因为你健康状况不好,对不对?”

“对。他经常来我这儿,给我做检查。有时他还在我的家中过夜,并且

他和他的女朋友也在我家中过夜。”

“以前如果他干我们刚才叙述的那种工作之外的工作,你有没有付他

钱?”

“他过去经常用我的轻型货车为我搬家具。”

“但是他干任何其它工作,你付不付他工钱?”

“你是什么意思?”威廉斯冷酷地问道,“还有什么其它工作?”

“我只是问问你而已,这无非是想确定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现在,斯宾塞?劳顿倒是变得轻松自如起来了。似乎威廉斯越是固执地

躲躲闪闪,劳顿越想鼓励他讲下去。他的意图不是想引他上钩,而是想取笑

他,从而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于是他又问威廉斯关于他本人和丹尼是否还

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们刚才所叙述的情况能充分说明你和丹尼的关系吗?”

“哼哼。”

“你是首肯了?”

“对。”

威廉斯看上去似乎逐渐收敛起笑容,他觉得自己正在逐步赢得这场意志

的较量。在劳顿毫不气馁的追问下,他没有垮掉。这次他出庭作证已大功告

成,自己的名誉完好无损。从现在开始,一切将变得对他有利了。在他之后

将有七名无可挑剔的人出庭作证。这七名证人是佐治亚州最显赫的公民,他

们现在正在走廊里等候出庭,无法听清法庭里面都发生了些什么。这七名证

人包括前大使道灵先生的遗孀艾丽斯?道灵;满头银发的退休银行行长乔

治?帕特逊先生;哈尔?赫纳,一位退休的银行家;托德?富尔顿大夫的漂

亮妻子卡罗尔?富尔顿;酒席承办人露茜丽?赖特女士。他们和其他人正等

待时机向陪审团表白吉姆?威廉斯性情温和,为人正派。威廉斯从证人席上

走下来,等候朋友们证实他的清白以及法庭的最后判决。

然而,等待需要耐心。斯宾塞?劳顿宣布他要传两位证人出庭反驳威廉

斯的证辞。“如果法庭同意的话,”他说,“我想让乔治?希尔作为公诉方

的下一位证人出庭。”

乔治?希尔,二十二岁,留着一头黑色鬈发,身材魁梧而又健壮。他在

证人席上就座,说他在桑德尔伯特的一艘拖船上当水手。他是丹尼?汉斯福

德生前最要好的朋友。他也认识吉姆?威廉斯。劳顿问他能否在法庭中认出

威廉斯。希尔用手指了一下被告席上的威廉斯。

“你是否知道丹尼?汉斯福德和吉姆?威廉斯两人的关系?”劳顿问道。

“知道。”希尔说道。

“如果那样,你对他们的关系有何了解?”

“嗯,如果丹尼需要钱,威廉斯先生就会给他。他给他买了一辆很不错

的汽车并且给他许多漂亮的衣服,目的是让他和他同床。”

“目的是让谁——对不起?”

“让丹尼和他睡觉。”

“我和丹尼曾为此谈过几次。丹尼对我说,他喜欢钱和所有东西。他说,

只要付他钱,威廉斯可以随心所欲。”

乔治?希尔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劳顿止住问话,恐怕自

己的声音会压过希尔的话或者削弱这些话的效果。陪审团各位成员都偷偷瞟

了一下其他同事。布兰切?威廉斯羞愧难当,只好低头看着双膝。坐在我前

面的那位法庭宣传员禁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鲍比?李?库克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宛如一块石头。今天

早些时候在法官会议厅开会时,劳顿宣称让乔治?希尔出庭的目的是重述他

说过的话。库克郑重地提出反对意见。他对法官说,任何以丹尼?汉斯福德

对希尔所说的话为基础的证辞都无法接受。他敦促奥利弗法官在这方面要谨

慎从事。如果允许乔治?希尔这样做,那么再让陪审团不要在乎他们所听到

的内容也无济于事了。“你将后悔莫及。”他说,“你不能将一只黄鼬扔到

陪审员中间然后让他们说没有闻到发出的臭味。”但是劳顿认为,乔治?希

尔的证辞将使人们弄清杀人的动机,于是奥利弗法官决定让希尔出庭作证。

“丹尼以前有没有告诉你有关他与威廉斯先生关系不和的事?”劳顿接

着问道。

“对我讲过,我去他那儿时,就发生过几次。”希尔说,“每当丹尼要

钱而威廉斯先生不给时,他们就会发生些小小的摩擦。有一次——他们争吵,

当时我不在场——丹尼开始和一个名叫邦妮?华特丝的女孩约会,威廉斯先

生为此很不愉快。他花钱给丹尼买了一条价值四百美元的金项链,两人商定

丹尼不再和那位女孩来往。丹尼把那条项链送给了邦妮,而且让她戴着项链

来威廉斯家。威廉斯为此大发雷霆,要他收拾东西滚蛋。但是丹尼非常担心

自己会失去生活的依靠。”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大约他去世前两天的一个晚上。”

轮到鲍比?李?库克盘问时,他采用了一种温和的口气。他让希尔对陪

审团讲述了他如何非常喜欢枪枝——希尔有两枝手枪,四枝步枪——并让他

讲述了他曾袭击父子两人并将他们家的门推倒之事。库克又让希尔讲述了有

一次他和一个朋友因为打坏了十四盏街灯而被逮捕的事。

库克也想弄清,为什么乔治?希尔在丹尼死后六个多月中没有将有关那

条项链以及发生在丹尼?汉斯福德和吉姆?威廉斯之间的那些事情报告官方,

而单单在审判就要开始之前才出庭作证。“在此之前,你对谁讲过这件事?

从你这里知道这事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库克问道。

“让我想想。”希尔说道,“丹尼的母亲与我联系过,她要我和她的律

师或一名地方检察官谈一谈。”

“啊,丹尼的母亲和你联系过?”库克装出一副惊奇的面孔。

“对,先生。”

“她和你联系,因为她告诉你她在起诉吉姆?威廉斯先生,对不对?而

且她想凑齐一千万美元,把其中一部分送给你,对不对?”

“胡编乱造!”希尔说,“我觉得你说这样的话太不礼貌了。”

现在该轮到鲍比?李?库克止住话语,让鸦雀无声的法庭来烘托他所表

述的观点了。

斯宾塞?劳顿叫上来的第二位证人也是丹尼?汉斯福德的一位朋友,名

叫格里哥?克尔。克尔,二十一岁,长得英俊潇洒,在《萨凡纳晚报》工作。

他戴着一副金属丝架眼镜,看上去神情非常紧张。由于知道自己可能迟早被

迫讲出自己以前干过的各种坏事。他便不假思索地把自己所能想到的各种坏

事和盘托出,以前他曾因窝藏毒品妨碍司法工作而被捕;自从被一位中学教

师诱骗之后,他曾多次有过“同性恋的经历。”但是据他说,他最后一次同

性恋经历发生在三周之前,现在已经彻底和那种事情拜拜了。

“据你所知,”劳顿问道,“你对丹尼?汉斯福德可能与吉姆?威廉斯

发生的关系有无了解?”

“有,我了解一些情况。”克尔说。

“你是怎样了解到的?”劳顿问道。

“我去他们家玩巴加门,丹尼从房间中走出去,去了休息室。我说,‘他

是个英俊小伙。’威廉斯先生说,‘对,他很适宜于上床。此外,他收入颇

丰。’”

“丹尼吸毒吗?”劳顿问道。

“吸。”克尔回答说,“有一次我去他们那儿,他正在房间里吸大麻。”

“他有没有对你说他是从哪儿弄到那些大麻的?”

“说过。他说,‘我的毒品都是吉姆买的。’”

鲍比?李?库克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尊敬的阁下,这纯粹是胡说

八道!”奥利弗法官宣判他的反驳无效。

接受盘问时,约翰?赖特?琼斯讲述了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他们正在玩

巴加门,吉姆?威廉斯指责格里哥?克尔作弊,然后用游戏板打了一下克尔

的头部。因此克尔的证词可能带有报复的嫌疑。但是克尔矢口否认有这种因

素。他说,他是在本周早些时候阅读《晚报》时,才发现有人在法庭上说什

么丹尼?汉斯福德性情暴烈的。读完那篇文章后,格里哥?克尔觉得自己有

责任出来澄清事实。

“威廉斯先生曾经多次向我表白,他是无辜的。”克尔说,“而且他还

向所有人吹嘘说要上诉到底。我那时觉得,尽管汉斯福德先生已经去世,但

是当我得知所有人都在诬陷他时,我便决定到这儿来了。我必须指出的是,

当天晚上十点半左右我给劳顿先生打过电话。”

“你为什么不尽早来法庭呢?”

“这件事我曾经考虑过许多次,但是我很害怕,因为我当时还搞同性恋,

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这样做。”

“那么你刚才说是在什么时候才从同性恋中解脱出来的?”

“嗯,三四年来我一直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的确有过同性恋的经

历,最后一次发生在三周之前。这件事我现在已经几乎记不清了。但是在那

次经历之前,我已经坚持了一个半月。我现在感觉很好,我绝不会再过那种

生活了,因为那种生活方式不对。圣经里说那样做不对。而且我要敦请所有

同性恋者应该尽可能摆脱掉这种生活。否则,到头来他们将沦为一群处境可

怜的老古板,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们。我很幸运。我年纪还轻,而且我现在已

经从那种生活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了。”

“现在你已经摆脱那种生活约三周了。”

“我已经彻底从中解脱出来了。”

“没有什么问题了。”琼斯说道。

格里哥?克尔走下证人席,离开审判厅。

鲍比?李?库克从被告席上站起身。“请道灵夫人出庭。”他说。

已故大使先生的遗孀艾丽斯?道灵脸上带着微笑走进审判厅,她对在她

和其他人在外面走廊上等候出庭期间法庭里面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

说,她是在修复她家位于奥格索普大街的房子时与吉姆?威廉斯相识的,当

时威廉斯是修复顾问。

“以前威廉斯先生有没有邀请你到他家参加任何社交或庆典活动?”库

克问道。

“邀请过。”道灵夫人很有礼貌地回答说,“许多年来我们一直参加在

他家举行的圣诞聚会。”

“在这些时候或其它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任何表明威廉斯先生使用或怂

恿他人使用毒品的迹象?”

“从未发现。”道灵夫人回答说。

斯宾塞?劳顿接着开始盘问道灵夫人。

“道灵夫人,你有没有听说有关吉姆?威廉斯和一位名叫丹尼?汉斯福

德的年轻人有往来的事情?”

“没有,先生。”道灵夫人回答道,“我对威廉斯先生的私生活一无所

知。”

“谢谢你,”劳顿说,“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吉姆?威廉斯那些尊贵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审判厅,在证人席上就

座,极力证明他性情温和。他们众口一词:参加过在他家举办的那些精彩的

圣诞聚会,从未见到过他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毒品,对丹尼?汉斯福德一人

一无所知。

证人出庭作证结束之后,法官宣布周末已到,暂时休庭,并警告各位陪

审员不要向任何人谈论有关该案的情况,不要看报纸和电视对这方面的报

道。星期一审判将重新开始,届时将进行最后的辩论,法官向陪审团讲述有

关法律要点。

星期天——也许是有意的,也许是无意的——《萨凡纳晨报》刊登了一

篇描述查塔姆县监狱生活条件恶劣的报道。一位联邦法官在视察完监狱的各

项设施之后,称该监狱“污秽不堪”。他说,监狱很不卫生,对此他深感惊

讶。犯人们“拥挤在一块,营养不良,蓬头垢面,而且缺乏必要的医疗保护

措施。”这座监狱建成仅三年,是一座现代化的钢筋建筑,周围有一块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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