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开始时,吉姆?威廉斯还在宽敞气派的梅瑟庄园,最后却被关进
了阴森恐怖的查塔姆县监狱。他那辉煌的社交生活也就此结束了。萨凡纳市
各界的精英再也不会以被邀请到梅瑟庄园参加奢华的社交聚会为荣了。他的
余生将在监狱中与窃贼、抢劫犯、强奸犯和其他杀人犯们共同度过。正如李?阿
德勒所说的那样,上述这些人恰好代表了威廉斯以前在公众场合不屑一顾的
“犯罪因素”。
威廉斯沦落得如此凄惨、如此突然,不禁震撼了整个萨凡纳市。然而让
威廉斯感到欣慰的是,公众难以置信他竟然会沦落到如此下场。他被法警从
法庭带走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有人传言他正在根据个人的情趣来安排狱中
生活。
“有人专门给他向狱中送饭。”普林蒂斯?克罗说,“我听说,这一切
都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午饭将由韦尔克斯夫人经营的饭店供应,至于晚饭,
则由约翰尼?哈里斯和伊丽莎白两家餐馆轮流供应。他甚至还打算把一些家
具运往他的牢房,为此他列了一张清单——有人告诉我,其中包括一个很结
实的床垫和一张英国摄政时期的写字台。”
监狱官员否认他们对威廉斯实行优待。他们坚持说,在查塔姆县立监狱,
对所有囚犯一视同仁。众所周知,这对威廉斯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更为不
妙的是,他有可能被遣送到雷德斯维尔州立监狱服刑。雷德斯维尔位于萨凡
纳市西七十英里处,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监狱。当奥利弗法官宣布对威廉
斯的判决时,雷德斯维尔监狱里的囚犯正在发动暴动,他们在监狱里放了一
把火。威廉斯进入萨凡纳监狱的第一天上午,就有幸读到了一篇关于那场暴
动的报道。他决不会漏过这篇文章,原因很简单:该文章与有关给他判刑的
报道都是当天的头版新闻。第二天,第一版仍有关于雷德斯维尔的消息。三
位黑人囚犯用刀猛砍三十下,杀死了一个白人囚犯。这起持刀杀人案发生后,
监狱官员对监狱进行了彻底搜查,没收了一批武器,其中包括一颗自制炸弹。
在这种情况下,对吉姆?威廉斯来说,重要的问题不是谁为他提供一日三餐,
而是他的律师能否成功地让他远离雷德斯维尔监狱。
两天之后,收到二十万美元保释金后,奥利弗法官把威廉斯从监狱中放
了出来,以备上诉。于是关于威廉斯及其命运的各种猜测马上消声匿迹了。
当威廉斯走出监狱大门,迈步向他那辆蓝色的艾尔德拉多牌轿车走去时,一
大群记者和电视摄像机像苍蝇一样在后面紧追不舍。“一切正常吗,威廉斯
先生?”一个记者大声问道。
“没有发生意外,绝对没锗!”他答道。几分钟后,他便回到了梅瑟庄
园。
至少从表面上看,威廉斯的生活几乎又恢复了正常。他重操旧业,开始
购买各种古董,而且在获得法庭允许后,到纽约参加库柏——休特博物馆为
伊丽莎白女王收藏的法贝热金饰品展而举行的晚会,该晚会要求出席者穿宴
会小礼服并佩戴黑领结。威廉斯举止文雅,讲话时仍不失原先那种尖刻的语
调。但是现在他是一位被判刑的杀人犯,尽管他谈话时不乏机智与淡淡的幽
默,其中却隐含着一种绝望的情绪。如今,他那双黑眼睛看上去比以往任何
时候都要暗淡。仍然有人邀请他去用餐,但这样的机会日渐稀少。老朋友们
仍打来电话向他表示问候,但没有以前那样经常了。
私下里,他也很难过。最让他揪心的既非自己被判刑,亦非名誉受损,
更非他为自己辩护所做的各种牺牲,而是他被人指控犯罪这一事实。从一开
始,他就认为自己作为一名正人君子所说的话一定会被人接受,而且整个事
件将得以顺利解决,不致引起大众的注意,就像以前处理涉及到社会名流的
案件的方式一样。譬如不久前一位社会名流在海滩上被人莫名其妙地痛打了
一顿啦,一位行将与妻子离婚的有钱人被塌陷的楼梯砸死啦,一位老处女把
被枪打得像筛子一样的情人的尸体涂满香水之后才报警啦,等等。
“至少我报过警。”刚刚出狱的威廉斯对我说,“事发的那天晚上,你
要是在现场就好了。警方的无线寻呼系统报出案件性质及案发地点后,警察
们蜂拥而至。他们在我家中四处查看,就像一群到凡尔塞旅游的小孩。他们
搜查完各个角落之后,又相互耳语。他们呆了四个小时。这种事真是闻所未
闻。如果一个黑人在萨凡纳星期五的晚上杀死了另一名黑人,两名警察很可
能只会到现场呆三十分钟,事情也就了结了,然而这些警察们在我家却玩了
个痛快。那位警方女摄影师拍照后,走进厨房既沏茶又煮咖啡,然后把茶水
和咖啡端给其他同事,还随手抄了些小甜饼。我当时想,唉呀,这可真够让
人讨厌的,但是现在想起来,我那是罪有应得。我只想让他们尽情地玩儿,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但是他们非常有礼貌。他们一会儿威廉斯先生长,一会
儿威廉斯先生短,一会儿又问能为我干些什么。一位特别会奉承拍马的警察
来到我跟前,说他用苏打水把地毯浸湿了,以免丹尼的血迹以后洗不掉。我
感谢他想得这样周到。后来,在警察局,我们在许多材料上签了名,这些在
我看来无非是例行公事罢了。警方对我的态度非常温和,我根本没有想到他
们会指控我犯了谋杀罪,直到第二天我在报上读到有关这方面的消息。”
威廉斯最仇恨的不是警方,而是萨凡纳社会及其控制下的权力机构。
“萨凡纳各大家族的成员生来就受一种社会等级制度的束缚,他们永远
也无法从中挣脱出来,”他说,“除非他们永远离开这座城市。他们必须到
一个正派的初级学校接受教育——萨凡纳地区日间学校或伍德伯里森林学校
——然后上一所蛮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回家加入到枯燥无味的日常生活中
去。他们必须为某家公司或个人效力,然后一步步向上爬。他们必须和一位
背景没问题的女孩结婚,必须营造一个合乎习俗的小家庭,必须是耶稣教派
或圣约翰教派的成员,必须加入奥格索佩俱乐部、游艇俱乐部和高尔夫球俱
乐部。大约在六十岁左右,他们将最终获得成功。然而到那时,他们已经被
熬得筋疲力尽,因为人生理想未能实现而变得郁郁寡欢。他们欺骗自己的妻
子,痛恨自己的工作,过着一种既让人肃然起敬又令人感到凄惨的失败者的
生活。他们妻子中的大多数与长期向人提供性服务的妓女几乎没有什么两
样,主要的区别在于:如果把房宅、汽车、衣服和俱乐部计算在内,萨凡纳
地区的贵夫人卖淫一次的收入要比妓女高得多。这些人不会喜欢像我这样不
介入滑稽可笑的等级结构、靠冒大险成功的人,这种情况我已经感觉到好多
次了。然而他们不能左右我的生活,而且他们也不喜欢那样做。”
尽管威廉斯内心非常痛苦,但仍然相信他的上诉会获得成功。如果事与
愿违,他将向萨凡纳寻求报复。为此,他已经做好了一两种准备。他将把梅
瑟庄园作为他报复的工具。“我可以把这座房宅转让给一个慈善机构,”他
沉思道,“用作吸毒者康复中心。中心一天可以接纳几百名吸毒成瘾者,你
说对不对?那些吸毒成瘾的人可以把蒙特雷广场作为户外候诊室,这会把附
近的住户气疯的,尤其是对世态变化特别敏感的阿德勒家族。但是他们拿这
种公益举措也毫无办法。”
如果丹尼?汉斯福德的母亲耗资一千万美元赢得了对他的起诉,该怎么
办呢?这座庄园会不会落入她的手中?“丹尼的母亲永远也不会住进梅瑟庄
园,”威廉斯郑重其事地回答说,“因为我会首先将它毁掉。要想把它毁掉,
很不容易,因为这座庄园非常坚固;墙壁里侧是用砖砌好的。我的办法是:
在位于主层四角的房间的天花板上开个大洞,一直通到二层。然后我在每个
洞中放一些丙酮,把整个房宅烧为灰烬。我深信,用这种方法可以把整个庄
园毁掉。在佐治亚州,只有涉及到保险的放火行为才能构成犯罪。梅瑟庄园
没有入保。丹尼的母亲可以获得一份丰厚的财产,但不会得到这份房产。”
在吉姆?威廉斯盘算着如何在梅瑟庄园的地板上凿洞之时,佐治亚州最
高法院正集中精力,调查梅瑟庄园地板上原已存在的那个洞孔——一个弹
孔。人们宣称,那个弹孔是丹尼?汉斯福德被杀前一个月在梅瑟庄园大吵大
闹时留下来的。关于这个弹孔,负责逮捕罪犯的警官安德森下士曾这样作证,
“我无法判定那是一个新弹孔还是以前遗留下来的旧弹孔。”斯宾塞?劳顿
抓住这句话,提示说那个弹孔是以前留下来的,威廉斯伪造这一事件的目的,
是为一个月后宣称他杀死汉斯福德是出于自卫作准备。
在威廉斯被判有罪几周之后,鲍比?李?库克收到了一封地区检察官办
公室的匿名信。里面有一份安德森下士在案发当晚起草的警方调查报告。报
告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们在地板上确实发现了一个新弹孔。”这就和上次
审判时他的证词相互矛盾了。
根据法庭的指令,被告方在审判之前也必须获得一份由安德森起草但经
过修饰的调查报告,但是劳顿预先把上面这句话删掉了。鲍比?李?库克看
到报告全文后立即意识到,劳顿的这种作法属起诉不正当行为。在向佐治亚
州最高法院上诉时,他将这一点作为中心论点。州法院反应异常激烈,认为
安德森下士就那个弹孔所作的两种说法“前后明显不一致”,这就推翻了劳
顿掩盖事实的企图。法院的法官们一致作出下列裁决:“我们现在不能,将
来也不会赞同违背审理过程必须追求真理的原则。原判无效,必须重新审
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