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奥多姆手拿玻璃杯，站在他的新房顶上俯瞰着从拉斐特广场上涌过
的彩车和乐队。那是观看圣帕特里克节①游行的最佳地点。在那里，乔可以看
到绿色的水泡从广场中央喷水池中汨汨而出，人们头戴绿帽、手擎盛满绿色
啤酒的杯子，站在街道两旁。圣帕特里克节在萨凡纳犹如新奥尔良的狂欢节。
这是法定节日。萨凡纳人倾城出动欢度这一盛事。今天游行团体达二百多个，
这还不算四十个乐队和三十辆彩车。当由八匹蹄子上长满了粗毛的克雷德斯
德尔马组成的马队绕广场快速前进，从乔?奥多姆家的房子前经过时，人群
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如同大多数地区一样，萨凡纳的圣帕特里克节也是所有基督徒的盛事。
黑人、苏格兰人、日耳曼人与爱尔兰人一同游行，但是这里的游行带有明显
的南方特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种特色让人感到有些不愉快。一队游行
者身着南部联邦军队灰色制服走进广场，在他们后面跟着一辆马车。马车的
两个木辕很低，从街道两旁看去，好像里面是空的。但是从房顶上，我们可
以看到一位身着蓝色军服的北方联邦政府军队的士兵一动不动地卧在车里。
这一场面让人不寒而栗，更让人感到难堪的是，这样做是出于迷信的目的。
“可怜而又要命的北方人，”乔说道，“瞧，躺在车上的那个人，他血
肉模糊，显然已经命归西天。”
“南北战争早就结束了，”①我说道，“难道人们还不应该忘掉那场噩梦
吗？”
“只要你是南方人就不会忘记。”乔说道，“但是你知道，那个死去的
北方人与南北战争无关。他是一个符号，象征着任何来这儿把人们激怒的北
方人可能遇到的命运，哪怕是现在的北方人。”乔看了我一眼，举杯以示哀
悼。“他可能是一位来自纽约的小伙子。他决定写一本有关我们的书，在书
中写许多同性恋者、杀人犯、尸体和毒药——你刚才对我说些什么来着？啊，
对，伏都教！伏都教！坟场巫术！真要命！”
“那些东西并不是我编造出来的，乔。”我说道。
“我也没有说是你编造的。”
“所以我想你并非真的不相信。”
“是这样。事实上，我觉得这种事情很合我的口味。你瞧，你书中写的
全是这种怪人怪事。我想应该有个正面人物，现在看来，这个正面人物就是
我。”
我认识乔?奥多姆的时间并不长。在这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拥有了四
所宅院，而现在的新宅院是其中最壮观的一所。这座华丽的四层大楼是萨凡
纳一位前任市长于一八七三年兴建的“第二帝国大厦”。就其风格而言，它
在萨凡纳独一无二，超凡脱俗。人们经常称之为“查尔斯?亚当斯庄园”，
因为大楼顶上树立着一个网状的铁制房脊饰物。它的真名为汉密尔顿特纳庄
园。这座大楼在该类建筑物中独树一帜，《美国房屋建筑专业指南》一书专
门对它做了介绍。高大对称的窗户外面是雅致考究的阳台，大楼周围是一道
铸铁尖桩篱笆。总而言之，汉密尔顿特纳庄园如此壮观美丽，以致每位由此
① 圣帕特里克节：三月十七日，爱尔兰节日。
① 南北战争：（1861—865），又称美国内战。
经过的行人都会为其壮美而倾倒，禁不住驻足欣赏一番。乔绝不是那种让这
种大好机会从手指缝中轻易溜走的人。他搬进来不几天就在大门口贴了一张
告示：私人住所，开放时间为上午十点至下午六点。
这则告示让了解内情的萨凡纳人吃了一惊，因为他们知道有观赏价值的
只有庄园外景。很久以前，庄园内部就被洗劫一空，被分割成许多寓所。乔
把用作客厅的那一层据为己有，而整个大楼中对外开放的也只有这一部分。
透过庄园高大的窗户，的确可以观赏到广场上的各种景色，然而不无遗憾的
是，以往那些壮观华丽的房间现在都被改装成了浴室、寝室、壁橱和厨房。
里墙被拆掉，换上了拱门。然而，无论怎样，这一层非常宽敞，仍不失主楼
层的风采与气势。里面有古老的吊灯、壁炉架和带有基墩的镜子（尽管这些
不是大楼原有的东西），乔用自己的家具和从朋友们那里借来或当地古董商
店交由他代售的古董，把这个地方装扮得的确颇富吸引力。
乔确实在萨凡纳创造了某种新东西，即惟一作为正式旅游景点的私人住
所。萨凡纳还有几处景点对游人开放，但那都是由专职馆员根据其原有样子
修复的非赢利性、重要建筑标本式博物馆。经过翻新之后，庄园中对外开放
的楼层对那些博物馆确实形成了竞争。而且乔也的确争取到了一部分游客。
他至少每天能接纳五十位游客，而且还经常有十多辆旅游车要在这儿驻留。
通常有一车人在这儿用午餐，到晚上乔才有时间在烛光下的餐厅里独自享用
晚餐。
为了更好地向接踵而至的游客提供服务，乔雇佣了一个个头不高、性格
异常开朗的黑人女管家，让她一身黑白相间、色彩明快的女仆装束，坐在台
阶上面迎客。她名叫格劳丽娅，眼睛很大，螺旋形鬈发垂在额头上。由于格
劳丽娅明白她在门口所收的钱中有一半归自己，所以只要有人随意走近庄
园，她就会制止他们。在游客稀少的日子里，她会实行优惠——通常每位游
客收三美元，这时就会降为一美元。（“也许仅有一个美元，”事后她会说，
“但是有人来总比没人来强。”）格劳丽娅给每位游客提供一杯柠檬汁，然
后带他们到开放楼层游览。她一边眨着眼睛，一边讲述庄园辉煌的历史。她
解释说，这是萨凡纳市第一个通上电的地方（因为修建这座楼房的那位市长
也是电力公司的总裁），十九世纪晚期，这里曾是该市社会文化生活的中心，
“这座庄园现在仍是许多活动的中心。”如果“乔先生”碰巧在家，他会为
游客们演奏几首古老的流行乐曲，而且格劳丽娅随后也会一边跳一种类似草
裙舞的舞蹈，一边唱几句选自《恶劣天气》中的歌词。
乔每周从这座庄园上获得的纯收入达五百美元，其中大部分为现金。这
正合乎他的需要，因为现在萨凡纳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愿意为他开立活期存款
帐户。甚至在甜蜜的乔治亚?布朗酒吧的帐户上也没有他的名字。现在帐户
落到了嫚迪的名下。现在开给酒吧雇员和供应商的支票上面用的都是她的签
名。
乔和嫚迪两人根本算不上夫妻。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把精力更多而且更
加公开地用在其他女人身上。有几次格劳丽娅领着游客们在庄园里游览时发
现乔寝室的门反锁着。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妙语连珠。“这儿是庄园主人的
寝室。”她会说道，“今天《南方论坛》的编辑们正在里面拍照片，准备下
期发表，我们不能打扰他们。很抱歉，我们今天不能参观这个房间。”但是，
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阵阵大笑、咯咯的傻笑声有时不禁让人对她的这种解释发
生怀疑。
嫚迪觉察到了乔的不检点行为。“我发誓，乔?奥多姆快把我逼成一名
女权主义者了。”她说道，“两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那种事，我会去死的。”
但是嫚迪开始表现出一种新的自信。在甜蜜的乔治亚?布朗酒吧，她拿起支
票簿，来到现金出纳机旁，割断了乔的财路。因此，通过旅游业流入乔腰包
的现金成了他的救生索。但是有一个问题：这种收入不合法。
汉密尔顿特纳庄园被规划在住宅建筑区内，不允许个人出于私人目的而
对外开放庄园。
拉斐特广场是萨凡纳市一个安静保守的角落。广场周围矗立着一些壮观
的城市住宅和大厦。作家弗莱纳里?奥康纳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就位于查尔顿
大街，斜对着乔的住所。广场对面，巍然耸立着安德鲁?罗大厦。那是一座
雍容典雅的粉红色意大利式别墅。它有一个希腊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的门
廊。朱丽艾特?戈顿?罗于一九一二年建立了美国童子军。现在大厦是“殖
民女士组织”在佐治亚州的总部所在地。在乔的邻居中，最让他气愤的是拉
斐特公寓大楼，因为它总让他记起几年前他在财政方面遭受的大挫败。这座
公寓大楼矗立在广场远角，仿佛在默默地指责他。住在公寓围墙里面的十几
个人还没有从无法赎回其公寓所有权（随后不得不向法院上诉，要求赎回他
们的公寓所有权）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而引发这场风波的原因在于乔当年没
有履行他的建筑贷款计划。
汽车发出的噪声、吐出的浓烟本已令拉斐特广场上的居民深感不快，婚
礼晚会更把他们搞得几乎忍无可忍。为了举办这些活动，乔差不多是把广场
变成了自己家的前院。他让一个迪克西兰爵士乐队在他家的门廊里演奏乐
曲，而且没有获得允许就擅自在广场上搭起帐篷。广场中回荡着刺耳的音乐
声和一百名参加婚礼的客人们的大声喧哗。乔认为“每个人都喜欢婚礼”。
他错估了邻居们的忍受能力。在举行了三个类似这样的婚礼之后，忍无可忍
的邻居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并派了一名密探去汉密尔顿特纳庄园探听情
况。
那名密探是一位邋遢的中年妇女，家住广场南侧。下午三点她装作游客
走进了汉密尔顿特纳庄园，准备做二十分钟的游览。两个小时之后，她才从
里面出来，她的头发由于喷了闪色剂而结满了五彩晶亮的小珠和玉米穗状的
发结，脸上抹得就像埃及女王克里奥佩特拉。她宣称乔?奥多姆是个让人着
迷的人，他的女仆格劳丽娅非常聪明，非常让人佩服。她说现在没有时间继
续讨论，因为她必须赶回家，换一下衣服，然后去甜蜜的乔治亚?布朗酒吧
玩个痛快。
一怒之下，委员会又选派了一个密探。这人也是一名中年妇女，但是她
要比上一位精明老道得多。她以前曾经在一个博物馆中当过导游员。这位密
探回来说，在汉密尔顿特纳庄园中，除游览之外还有其它许多花样。“乔?奥
多姆虽然很有魅力，但是他似乎分不清自己的私生活和工作有什么区别。他
的许多朋友经常出入汉密尔顿特纳庄园，他们和花钱去那儿的游客混在一
起。他们闲谈、喝酒、疯抢冰箱里的东西、打电话。我去的时候，有四个男
人在打扑克，我发誓其中有一个曾在不久前的晚报上出现过——他长得很
胖，正是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曾经因为贪污或者走私毒品被
① 弗莱纳里?奥康纳：（1925—964），美国当代著名女作家，出生于佐治亚州，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慧
血》、《暴力得逞》，短篇小说主要有《好人难求》、《为了你和他人的安全》。
逮捕入狱。一个妇女蜷缩在一张沙发上，睡得正香，奥多姆先生开玩笑说她
在进行‘没头没尾的狂欢’。在厨房中，我碰上了一个特别爱说话的年轻人，
他正在和一个老妇人道别，但是他粘粘乎乎地总是说个没完。看他的样子，
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我心想我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除去这些活动之外，
住在楼上公寓里的住户还要出出进进——而且他们也必须经过奥多姆先生的
门厅才能到达楼梯口。如果再把这些人算在内，你就可以想象出那儿会乱成
个什么样子。
“奥多姆先生所谓的旅游完全是骗人的把戏。”这位密探接着说道，“看
一眼随便拼凑在一起、毫无历史价值的公寓就要花三美元，也太过分了。奥
多姆的大多数艺术品是伪造的——奥格尔索普将军的鼻烟盒及其它诸如此类
的东西。奥多姆先生所做的无非是对真正具有旅游价值的庄园进行拙劣的模
仿。他把两幅油画说成是他‘先人置备’的。据他说，那是他在一个跳蚤市
场发现的，它们似乎和他有缘分。在房子里，各种风格的家具胡乱地堆放在
一起，简直难看死了——有仿造品，有过去遗留下来的——几乎所有家具都
破旧不堪。有一张双人座椅掉了一根腿，只好把一个尿桶翻过来放在那儿暂
且支撑着。听说奥多姆先生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地毯、油画、家具和小
古玩，都供出售，对此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他目前财政紧张。他唱
了几首歌，非常优美动听，但是他接着又大声为甜蜜的乔治亚?布朗作宣传，
每个餐桌上都放着一厚沓广告小传单。显而易见，整个低俗的计划无非是为
了扩大奥多姆先生经营的夜总会的知名度。相形之下，那些博物馆的教育价
值要高得多，而且其门票收入大多用于维修萨凡纳重要的文化遗迹等有价值
的事业。奥多姆先生所谓的旅游简直是对这种思想的亵渎。”
在这次暗访后不久，检察部向乔发出了一封经过公证的信，通知他说，
在汉密尔顿特纳庄园开展旅游业违反了分区法，应立即停止。
乔对此置若罔闻。“最好的答复是不予理睬，”他说，“这样你可以获
得两三个月的缓冲时间，如果幸运的话，可以获得六个月。”与此同时，他
悄悄游说他在城市计划委员会工作的朋友们提议制订允许私人开展旅游业的
分区法修正案。市区街道协会听说之后，投票反对这一提议，因此修正案一
事就流产了。几周之后，在圣帕特里克节前一天，检察部又命令乔立即停止
营业，否则将受到法律制裁。这次《萨凡纳晨报》还对此事作了报道。这样
一来，乔所谓的缓冲时间似乎应该到头了。
那辆载着北方联邦士兵尸体的马车转过墙角，沿着阿伯科恩大街前进。
“我不知道，乔，”我说，“我有一种感觉，你也许会在我之前首先沦
落到躺在那辆马车上的地步。”
“现在，请不要对你的朋友乔表示不满。”他说道。
“你会遵守法庭的命令，对不对？”
“我？萨凡纳的主人？让我关门停业？损害大众利益并非我的秉性。这
与我的性格格格不入。此外，还是靠提供优质服务发家致富的。要我突然变
得不讲人情，我会发疯的。”乔放眼向广场远处望去，扫了一眼广场四周的
建筑物，仿佛那是一些敌人的城堡，“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刚才我想请你的几个朋友帮助，比如那个米纳娃。我想我们可以大约
在半夜时分驱车去波夫特和她谈一下，看看她能否向那些企图让我关门停业
的家伙们施加法力。要不，我们也许可以请你的好朋友路德?德里格斯把他
们一个个毒死。要不请吉姆?威廉斯用枪把它们打死? .当然是出于自卫目
的。”
“这办法不好。”我说道。
“不好吗？嗯，我还有一个主意。我确实有一个主意，而且这次当真。
到楼下去，我要告诉你我的意思。”
乔一边与人们握手打招呼一边奋力向楼下挤去。每个楼层上的游行观赏
晚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朋友们大声支持乔，“坚持和他们干下去，乔！”
“千万不要让他们得逞。”“让它们见鬼去吧，乔，他们根本没有权力这样
做。”乔一遍又一遍地对他们说：“请不要担心。我们会继续开放汉密尔顿
特纳庄园的，我们会继续开放的。”
用作客厅的楼层上拥挤不堪，要从这儿过去非常困难。游行路线正好从
乔的庄园旁边经过，这在他来说是第一次。因此他举办的圣帕特里克节庆祝
晚会比通常的晚会更加吸引人。在人群中，他的管家格劳丽娅愉快地带着每
位付三美元的游客在庄园各处游览。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给游客们当导游
了。三对中年夫妇站在她周围，用手遮着耳朵以便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中听清
她说的话。“过去，”格劳丽娅说道，“夫人们经常坐在这个壁炉旁，把脸
藏在这些装饰着小珠的防热板后面。你知道，那时候，夫人们的化妆品都是
用蜂蜡制成的，温度一高，那些化妆品就会融化，从她们的脸上流淌下
来? .”
乔领着我走进庄园后面一个狭小而又拥挤杂乱的房间，他从一张桌子的
抽屉中拿出一叠材料。“瞧，这就是我的计划。”他说，“为了起草这份材
料，我不得不戴上律师帽，躲到这个隐蔽的地方。不管怎样，明天上午我就
要去法庭，把这份法律材料扔给他们。”他把材料递给我。那是一份有关汉
密尔顿特纳博物馆基金会的注册材料。材料将这一基金会说成是“一个非赢
利性公司，其经营宗旨是利用经营私人非赢利性旅游业所得收入修复汉密尔
顿特纳庄园。前提是由约瑟夫?A?奥多姆任公司总裁。”
“就这些，非常简单明了，”他说道，“除去工资和经费以外，可以说
剩不下什么收入。但是至少我们不会违反分区法。明天早晨，汉密尔顿特纳
庄园将不再是私有房产，而是一个博物馆。因此，如果他们还想让我关门停
业，其它博物馆也得关门。”
“你认为这种方法管用吗？”我问道。
“在他们找到对策之前，这种方法会有用的。但是等他们找到对策时，
我想有没有用也就无关紧要了，因为那时我将名利双收，成为你书中的英
雄。”
这时，一支游行队伍正好从这儿经过，嘹亮的号声和激越的钹声随风而
来，飘入人们的耳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