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莲?麦克里罗来到前门台阶上,一边给花木浇水,一边仔细观察孟特
雷广场上的情况。在上午明亮的阳光下,穿着带裙环裙子的女士和身着礼服
大衣的男士们在那儿走来走去。此外,还有一些身穿蓝色军装、肩上挎着滑
膛枪的士兵混杂在人群中。威廉斯家前面的街道上尘土飞扬。工人们正在把
整车整车的土倒在公牛大街上,以便使它看上去像十九世纪不铺石子儿的道
路。整个景象让人大吃一惊。虽然以前曾见过这种恐怖的场面,但是麦克里
罗夫人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今天上午,孟特雷广场看上去和十年前在这
儿拍摄那部有关亚伯拉罕?林肯①遇刺的电影时没有什么区别。那些拍电影的
人们又回来了。他们带着灯光设备、摄像机,大型摄影车就停在广场对面。
这次他们要拍的电影叫作《荣耀》,讲的是关于南北战争时期北方第一支黑
人兵团的故事。麦克里罗夫人朝着梅瑟庄园的方向看了看,模糊地希望能看
到吉姆?威廉斯又会在阳台上挂出一面德国纳粹的旗帜。
但是吉姆?威廉斯这次不打算这样做。事实上,他不仅没有反对拍摄,
而且让那些拍电影的人使用他的庄园。他让他们把设备带进来,并且在起居
室门口挂了一条布帘,以便使梅瑟庄园增添一种十九世纪中期波士顿大厦的
气氛。在此之前,威廉斯和制作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们一边吸烟、喝
马德拉白葡萄酒,一边就拍摄费的问题进行商讨。那位制作人出价一万美元。
威廉斯躺在椅子上,笑了笑。“八年前,我就在你那个位置用枪杀了一个人。
几周之后,我就要因为杀人接受审判。这是第四次。我的律师是一个花钱很
大方的人。给两万五千美元,我们就可以成交。”
从法律角度对是否进行第四次审判的争论持续了将近两年。索尼?塞勒
首先请求法院不要再进行审判,因为那将会把威廉斯置于双重危险之中。该
提议遭到了拒绝,塞勒的上诉也遭到了同样的厄运。塞勒和劳顿接着分别提
议要求法院取消对方参与该案下一步审判的资格。塞勒就劳顿掩盖证据一事
大作文章,说劳顿构成了“最严重的起诉不正当行为罪”。劳顿则反戈相击,
称塞勒在替威廉斯辩护时“采用了一种无视有关法律、违背道德伦理的方
式。”(这一指控主要基于下列观点:劳顿认为威廉斯和塞勒贿赂了汉斯福
德那两位拉皮条的朋友,让他们作证。然而他缺乏这方面的证据,而且那两
位证人也从未出庭。)两项提议都被否决了。第四次审判仍将如期进行。
在一件事上,当事双方已取得共识:要在萨凡纳找到一位对该案及其花
费了纳税人许多钱两件事没有任何看法的陪审员,这根本不可能。所以,在
梅瑟庄园开始拍摄电影《荣耀》的那天上午,索尼?塞勒去最高法院请求改
变审判地点。他知道,这次会得到批准,并祈祷这次审判可不要刚跳出萨凡
纳这个油锅又掉入另一个火坑。
最后,承办该次审判的殊荣落到了奥古斯塔市。斯宾塞?劳顿认为这是
一种胜利,他兴奋地对朋友们说,奥古斯塔是一个“养牛区的小镇”,威廉
斯一定会得到判决。索尼?塞勒对此不以为然。
作为佐治亚州第二座最古老的城镇,奥古斯塔位于萨凡纳河上游、阿巴
① 亚伯拉罕?林肯:(1809—865),美国第十六任总统(1861—865)、共和党人,当过律师、众议员
(1847—849),就任总统后,爆发南北战争,采取革命性措施,颁布《宅地法》和《解放黑人奴隶宣言》,
取得战争的胜利,战后被暴徒刺杀。
拉契亚山麓瀑布线一带,距离萨凡纳市一百三十英里。该市有五万人口,居
民按其社会地位的高低分布,其分布形式与当地的地势恰好吻合。在北面的
山丘和高地上,那些非常漂亮的房子中居住的是富裕的人家,他们在奥古斯
塔国家高尔夫球俱乐部打高尔夫球,该俱乐部每年都要承办高尔夫球锦标
赛。山脚下是该市古老的林荫大道,那儿是商业中心和中产阶级居住区。再
往南,地势下倾,那儿是大片沼泽地,分布着工人阶层的住房、移动房屋、
简陋小屋、戈顿堡军队驻地和一条掩映在树林中的大街。这条大街曾名噪一
时,因为小说家厄斯金?考德威尔①在其名著《烟草路》中将它描写为乡下邋
遢肮脏的象征。
因此,奥古斯塔既有高尚的一面也有粗劣的一面。但是在开始选陪审员
时,有一点非常明确,那就是,无论他们住在山丘上还是沼泽地,有一点是
相同的:他们从未听说过吉姆?威廉斯这个名字。
萨凡纳的记者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赶到这里来采访这次审判,但是当地
的传媒对此却丝毫不感兴趣。在奥古斯塔的各类报纸上没有刊登醒目的头条
新闻,电视节目中也没有插播相关的简明新闻,在法院的走廊上更见不到拥
挤的人群。连续两个周末,一个由六男六女组成的陪审团来到里士满县法院,
不动声色地观察并听人解说案情。他们被案情深深吸引住了,而且也很兴奋,
但是依然保持超然冷漠的态度。他们对待吉姆?威廉斯一案的态度和萨凡纳
人的态度完全不同。梅瑟庄园尽管非常壮观而且意义重大,但是对他们来说,
它无非是照片上的一座宅院而已,并没有进入他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吉姆?威
廉斯并没有进入他们的社交界,因而他不会像在萨凡纳那样,在过去三十年
中招致许多人的羡慕、嫉妒和痛恨。一位有可能成为陪审员的人对索尼?塞
勒说,同性恋在奥古斯塔并不像在萨凡纳那样引起人们的反感。“我不需要
同性恋,”那个人在挑选陪审员时承认道,“但是我不会像其它地方的人们
那样非常在乎这种事情。”
在第四次审判开始之前,索尼?塞勒已经结束了对他的辩护词精雕细琢,
力图尽善尽美,就像节目主持人的表演那样出色。在辩护中,他将主要精力
集中在最具杀伤力的一点上——警方的无能。当乔丹侦探出庭,宣称他用纸
袋包过丹尼?汉斯福德的双手时,塞勒递给他一个棕色纸袋和一卷保护证据
专用胶带,并伸出右手,让他用胶带把纸袋包到他的手上。然后,塞勒一边
在陪审团面前走来走去,一边挥舞着那只被包上纸袋的手,使人们对下列事
实深信不疑:如果乔丹包过汉斯福德的双手,医院里的任何人都不会视而不
见的。塞勒嘲笑公诉方邀请的专家在证词上前后不一致——最明显的是州犯
罪实验室主任拉里?霍华德医生。霍华德医生在一次审判中声称,威廉斯所
开的那几枪不可能都是从桌子后面完成的;但是在另一次审判中,他却说威
廉斯可能是那样做的。霍华德医生曾前后在不同场合说过,丹尼?汉斯福德
的椅子向后歪倒,向一侧歪,向前歪。塞勒得意地挥动着一本备忘录。那本
备忘录表明了州犯罪实验室的官员原先的计划:如果他们无法帮助公诉方
时,将掩盖枪击痕迹检验结果。“如果你想报告检验结果,”一个官员在给
另一位同事的信中写到,“请让我们知道。那个伟大的陪审团的听证会将在
六月十二日开始。”
① 厄斯金?考德威尔:(1903—),美国小说家,出生于佐治亚州莫利兰,其作品多以佐治亚州为背景,
揭示社会的残酷,经济贫困及生活的黑暗面,主要作品有《烟草路》、《小墓地》、《佐治亚小伙子》等。
“他们进行了一场秘密交易,”塞勒吸了口烟,“这太令人气愤了!他
们迫不急待地给被告判刑。他们私下里说,‘让我们看看痕迹检验结果是否
对我们有利。有利,就用,没有利,就把它们忘掉。’”
塞勒非常讨陪审团的喜欢,到审判第一周中期,他们把安递?格里菲斯
在那部广受欢迎的电视连续剧中扮演的律师的名字“麦特劳克”当作绰号送
给了他。这是一种好迹象。塞勒本人也很清楚这一点。在总结自己的观点时,
他有好几次把陪审员们逗得捧腹大笑。那是另一个好兆头。“如果陪审员想
把一个人送进监狱,他们绝不会大笑的。”他说道。
在审判期间,米纳娃只露过一次面。她来的时候对威廉斯说,她觉得形
势对他很有利。“但是听着,”她说道,“一旦出现差错,一定要把你的抽
屉倒置,那样将缩短你的判刑期。”
陪审团坐下来讨论了十五分钟就作出了判决。但是他们没有立即将判决
结果送给法官,而是在审判室中又呆了四十五分钟。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避免
落下草草了事的嫌疑。他们认为威廉斯无罪。
法庭终于宣布吉姆?威廉斯无罪了,他再也不会因为枪杀丹尼?汉斯福
德一事而受到审判了。一切都结束了,不用再担惊受怕、花费钱财了。因为
法庭判威廉斯在任何与丹尼?汉斯福德之死有关的犯罪活动中无罪,他的保
险公司将会和汉斯福德的母亲算帐,要求对方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所以他
也不必为此担心了。
回到梅瑟庄园之后,威廉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开始思考下一步自己该
干些什么。八年来他第一次变成了自由人。梅瑟庄园又属于他了,不再是他
的保释担保了。他可以把庄园卖掉,只要他想这样做。这座庄园价值一百多
万美元,比他当年购买时的价格高出了十多倍。他可以不再为那些不愉快的
记忆所困扰,在纽约买一所楼顶住房,在伦敦买一套住房,或者在里维拉①
买一座别墅。他可以生活在这样的人群中:这些人看到他时不会下意识地联
想到枪支、杀人以及那些骇人听闻的审判。威廉斯想着这些可能时,他那双
深邃的黑眼睛里闪现出欣慰的光芒,一丝笑容从他的脸上掠过。
“不,我想我就呆在这儿,”他自言自语道,“我只要生活在梅瑟庄园,
就会把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气坏的。”
① 里维拉:乌拉圭里维拉省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