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那头的声音把我引向了我在萨凡纳的新家——东查尔顿胡同一
家车马店的二楼。我有两间小屋,下临一个园子和一家旧城房。园子里种着
一株芳香四溢的木兰树和一株小香蕉树。
屋子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海员用的旧地球仪。进住后的第一夜,我把手指
放在萨凡纳,转动地球仪。沿着北纬三十二度线,依次经过我手指的是马拉
喀什、特拉维夫和南京。萨凡纳处于东部海岸的最西端,克里夫兰南部。它
的纬度比纽约偏南九度,我想,这足以使天空中月光的照射角度产生不同了。
今晚的月牙儿将微微向顺时针方向移动,因此,它看起来或许更像U 字,而
不像昨晚在纽约所见的,是个C 字。反过来,可能也应该是这样吧!我抬头
遥望窗外,可惜,月亮躲到云层后面去了。
就在我尽力想确定自己在宇宙中所处的方位时,我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了
园子那边传来的欢笑声和拉格泰姆钢琴乐曲声。钢琴弹的歌名叫《甜蜜的乔
治亚?布朗》,唱歌的是一位声音柔和的男中音。下一支歌是《你怎能对我
为所欲为?》。隔几间房子,正在举行一个晚会,我认为这是一个好的迹象。
乐声袅袅传来,除了音乐略显陈旧之外,非常入耳。钢琴师弹得很出色,也
非常努力。在我睡熟之前,我记得那晚我听到的最后一支曲子是《懒骨头》。
正巧,这支歌的作者就是约翰尼?梅瑟。
几小时后,天刚亮,音乐声又起来了。如果我没记错,《钢琴卷纸布鲁
斯》是早晨的第一曲;然后是一曲《黑镇名流舞会》。音乐声就这样起起落
落,终日不息,直至深夜。第二天、第三天,又是如此。空中永远飘荡着乐
声,萨凡纳入的生活中永远有晚会。
循着乐声,我来到东琼斯街十六号。这是一套粉刷成黄色的城镇住房,
与我的住房隔四间房屋。从每个角度看,除日日夜夜来来往往的客人以外,
这套房子与邻近房屋都无别致。客人有各色各样——有青年人,也有老年人;
有单独来的,也有成群来的;有白人,也有黑人。但我注意到,他们进门前,
没有一人揿门铃或敲门。他们都是一推开门,就径直而入。门户洞开的现象
早已成了历史的陈迹了,即使在萨凡纳也是如此。我虽然满腹疑虑,但心想,
这一切到时自然都会明白的,我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熟悉周围的环境。
按几何形状有规则地排列着广场的花园区包含了三平方英里范围的旧城
区,这一地区建于南北内战前。后来,当城市向南发展时,创建者们放弃了
广场。紧接旧城区以南的,是一大片维多利亚式装饰华丽的住房区。再往南,
是阿德斯雷花园区,建筑气势雄伟,迎面是一条条圆柱、一面面山墙,宽阔
的门廊和阳台。阿德斯雷花园区以南,房屋的排场和气势不见了。这里有三
四十年代建成的带游廊的平房,也有五六十年代建成的带车库的平房,城市
最外围是一片平坦的半乡村地区,与美国的其它地区也无二致,除了偶尔可
见一点南方佬的特色以外,如十二橡树购物中心和塔拉电影院。
在佐治亚历史学会,一位热情的资料员给我找出了一大堆资料。不,她
说,从来没有人叫做铁石心肠的汉娜。资料员怀疑,汉娜只是词作者为了保
持歌词的押韵而臆造的一个人物。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有时,她真希望
汉娜是蒙大拿的风流女人,而不是萨凡纳的。萨凡纳已有了太多真实的历史,
它不再需要什么虚幻的荣誉。例如,她问我,知道埃利?惠特尼在萨凡纳的
马尔伯利种植园发明轧棉机的事吗?知道朱莉特?戈登?洛在德雷顿街的一
家车马店中成立美国女童子军的事吗?
资料员如数家珍般地向我叙述了萨凡纳的光荣历史:一七三六年建立了
美国第一家周末学校;一七四○年建立美国首家孤儿院;一七八八年建立全
美第一个黑人浸礼教派;一七九六年,开设了全美第一堂高尔夫课。卫理公
会的创始人约翰?卫斯理在一七三六年曾是萨凡纳克里斯特教堂的牧师,在
这段任期内,他写下了一本赞美诗集,并成了英国教堂中使用的第一本赞美
诗。一名萨凡纳商人资助萨凡纳号蒸汽船作首次跨越大西洋的航行,一八一
九年,萨凡纳号进行了从萨凡纳到利物浦的处女航。
昔日的荣光提醒人们,这座人口只有十五万的沉睡的小城市,一度曾占
有比现在更加重要的地位。例如,在一八一九年赞助世界上首次跨洋航行,
这无异于现今的航天飞机发射,当时,詹姆斯?门罗总统曾专程来到萨凡纳,
参加处女航的仪式——足见此举的重要性。
在学会的阅览室里,我浏览了大量书籍、印刷品和地图,阅览室是一间
宽阔的大厅,天花板很高,四周靠墙立着两排书架。其中,有关南北战争的
书籍占了很大的分量。看看萨凡纳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可以加深许多
我们对这个城市的认识:
战争爆发时,萨凡纳是世界上主要的棉花港之一。威廉?特昆什?谢尔
曼将军将它选为向海洋胜利挺进的高潮点,他率领七万大军,向萨凡纳浩浩
荡荡地前进,来征服它的一万军队。不像他们在亚特兰大和查尔斯敦的同伴,
萨凡纳的民兵领袖是很实际的商人,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如果继续坚持脱离
联邦的立场,将会给全城带来灭顶之灾。当谢尔曼兵临城下时,萨凡纳市长
亲率一个代表团,前去迎接。他们决定,如果谢尔曼答应不放火烧城,萨凡
纳就可以一枪不发地投降。谢尔曼接受了条件,并向林肯总统发出了一份著
名电报:乞向阁下敬献圣诞厚礼一份:萨凡纳城一座、枪一百五十支、弹药
无数,以及二万五千包棉花。谢尔曼在萨凡纳驻留了一个月,然后向南卡罗
来纳的哥伦比亚挺进,并将它夷为平地。
萨凡纳在战争中颇受磨难,但几年内它又重新复苏,并再度繁荣。但是,
到那时,城市的金融基础开始受到侵蚀。农村劳力流向了工业化的北方;而
且,长期单一的棉花种植使土地养分流失,棉花种植中心也西移了。在一八
九二年的金融恐慌时期,棉花的价格从每磅一美元跌落至每磅九美分。到一
九二○年,棉铃像鼻虫使最后剩下的少数农场主也停止种植棉花。从此以后,
萨凡纳走向了衰落。许多曾经一度辉煌的庄园也陷入年久失修之境况。一九
四六年故去的阿斯托夫人曾有生动的比喻,她认为萨凡纳就像“一位脸蛋很
脏的美丽妇人”。在外界批评的刺激下,一批有见识的市民在一九五○年开
始修复萨凡纳城区。在他们的努力下,萨凡纳旧城区得到了修复。
离开阅览室前,我突然想起,要在一九一四年《城市年鉴》中查一查萨
迪?杰弗逊的条目,看看这位一路跳探戈走向警察局的奇特妇女。没有杰弗
逊的条目,到处都找不到。资料员看了看我那小张发黄的旧报纸,告诉我,
也许我没有找对地方。
“从这则新闻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猜测到,萨迪?杰弗逊应是一名黑
人。”她说,“因为在她的人名前,没有使用‘女士’或‘小姐’之类的称
呼。这是种族隔离制度取消前的习惯。那时,《城市年鉴》中把黑人列在单
独的一个部分中。这可能是你找不到她名字的原因。”确实,萨迪?杰弗逊
被列在一九一四年《城市年鉴》的“有色人种”部分——理发师詹姆斯?E?杰
弗逊之妻。死于一九七○年。
萨凡纳黑人们的故事与白人自然大相径庭。蓄奴制一七三五年在佐治亚
州遭到禁止(奥格尔索普称此为“可怕的犯罪”),但殖民托管当局慑于当
地居民的压力,于一七四九年又使蓄奴制合法化。尽管在长时期历史中,反
对黑奴制的斗争连绵不断,但一九六○年开展的民权运动却几乎是完全非暴
力的。民权领袖组织人们在餐馆前静坐、在海滩上组织游泳抗议、在教堂举
行集体祈祷,并对实行种族隔离的商店进行了十五个月的抵制。气氛虽然有
些紧张,但仍然是一派和平景象。这主要应该归功于一位具有超前意识的市
长马尔科姆?麦克莱恩,以及黑人领袖,特别是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萨凡纳
分会领导人W?W?劳采取的非暴力政策。一九六四年,马丁?路德?金宣称,
萨凡纳是“南方消除种族隔离情况最好的城市”。到一九八○年,萨凡纳的
人口中,黑白人种各占一半。
历史学会中有足够材料证明,在萨凡纳的繁盛时期,它曾是一个世界性
的城市,城中的居民一般都头脑灵活、左右逢源。南北战争时期,凭三寸不
烂之舌说动谢尔曼将军,免去萨凡纳灭顶之灾的理查德?阿诺德市长即是典
型代表。他是一名大夫、学者、美食家、美酒鉴赏专家,也是一名敢于勇担
自己社会责任的绅士。在一封信中,他写道,“昨天,我举行了一个晚宴,
款待豪厄尔?科布阁下。我们下午三点钟落座,晚上九点半起座。”阿诺德
市长历时六个半小时的晚宴,对萨凡纳人对于晚会的倾慕当然起到了推波助
澜的作用,也使我对东琼斯街六十号终日充满欢歌笑语的那套房子更加留意
了。
我时不时的留意终于在一个中午有了收获。一辆汽车急速驰来,在东琼
斯街上突然吱的一声停了下来。坐在车上的是一位衣冠楚楚的老妇人,头发
雪白,梳理得光亮整洁。她没有把车停进停车位,而是随便在出入口处一停,
好像在拴马柱上拴了匹马。她走下车,走近了十六号的前门,从手提包里拿
出一把圆头锤,不慌不忙地把前门周围的玻璃窗一一砸碎。然后把锤子放进
手包,回到了车上。突然发生的事故对屋内的人看来并没有什么影响。钢琴
弹兴正浓,欢笑声依然此起彼伏。几天后,玻璃窗又换上了新的玻璃。
正如我所预料,不久,一切都自然明了了。一天晚餐后,我听到楼梯上
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不久,门上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我打开门,月光下,
一位美丽的女人婷婷地立在我眼前。她披着一头棉花糖一般柔顺的淡黄色长
发,身穿粉色短套裙,充满活力。她正对我微笑。
“你知道吗?”她说,“他们又把乔房子的电切断了。”
“是吗?”我回答,“乔是谁?”
她一时陷入了困惑。“你不知道乔?我还以为人人都认识乔呢!他是你
的邻居,我指差不多是你的邻居。他叫乔?奥多姆。”她朝西边指了指,“他
住在那边,就隔几间房子。”
“是弹钢琴的那间房吗?”
女人听到这话,脸上绽开了美丽的笑容,“嗯——嗯,你猜对了。”
“弹钢琴的就是乔?奥多姆吗?”
“当然是他,”她说,“我叫嫚迪,嫚迪?尼科尔斯。对不起,打扰你
了。我只是看到你房间亮着灯,才过来的。我们的冰块用完了,我想,你可
能会救济我们一些吧!”
我邀她进入房子。她从我身边一擦而过时,我闻到了一股栀子花香水味。
我认出了她就是出入街那头房子里的人之一。她的脸庞如雕塑般美丽、匀称,
温柔、可爱的身材中找不出一点不协调之处。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施着浓
妆。我从冰箱里拿出四个冰格,把里面的冰全部倒入一只冰桶。我告诉她,
我一直在猜想那座房子里住着谁。
“法律上讲,只有乔。”她说,“但有时,有许多人在这儿过夜,住上
一星期,甚至几个月。我住在韦克罗斯,但我每周有六天开车来这儿的俱乐
部唱歌。如果我太累了,不想开车回家,就呆在乔的家里。”
嫚迪说,她上过田纳西大学,学舞蹈,学校给了半奖奖学金。她还说,
一年前,她曾在拉斯韦加斯荣获过大美人小姐的称号。
“大美人小姐?”
“就是指最漂亮的身材高大的女人。”她说,“这是为大个子女人举行
的选美比赛。他们出了一本杂志,并推出系列服装——里面什么都有。我原
来不想参加这种大张旗鼓的活动。但我的朋友给我写了申请。”
我把冰桶交给她。
“呀?”她说,“你为什么不到我们那儿去,跟我们一起喝一杯呢?”
我心里正想自己如何提出这个请求呢!所以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与
她走下楼梯,走进胡同。嫚迪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石子地上,咯咯作响。
“从韦克罗斯来萨凡纳,路不短吧?”我问。
“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她说,“只是单程。”
“老是来来回回,不感到累吗?”
“不,开车时我可以有机会修一修指甲。”
“指甲?”
“是的。”她微微一笑,“你想不到吧?”
“我想不到。一边开车,一边修指甲,听起来好像太困难了。”我说。
“掌握好了,就很容易。”她说,“我用双腿开车。”
“双腿!”
“嗯,嗯。实际上指甲要最后才修。我先化妆,然后做头发。”
我看了看嫚迪甜香满颊、鲜艳异常的笑脸。心想,这可不是简单的涂涂
口红、抹抹睫毛油就可完成的,它要涉及多少涂抹勾描画的工序啊!这些粉
红色、蓝色和赭红色,与她那头淡金黄色的头发多么协调!
“我要把头发梳到脑后。”她说。
“在路上,你一定会吸引许多人的注意。”我说。
“是,有时是这样。”她说,“昨天,我去一家加油站加油,跟在后面
的卡车司机突然上前停在我身边,对我说,‘夫人,我在你车后跟了四十五
分钟,一直在看你。你先化妆。然后做头发。然后又修指甲。我就想到你身
边,看你长得什么样。’他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了一眼,告诉我,你长得很漂
亮。最后他对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到每隔一会儿,你都要转过头,
看看邻座上的什么东西。那是什么呢?’‘我的电视机,’我告诉他,‘我
不想漏掉我的连续剧!’”
我们从胡同走进乔?奥多姆的院子。闪烁的烛光透过窗户,透出了些许
光亮。两个男人正蹲在院墙边。一人手里举着电筒,一人跪在配电盘前。跪
着的人手戴橡胶手套,握着一把大钳子。看来,他正在把两根电线头拧在一
起。
“小心,乔。”举着电筒的人说。
电线上突然冒出了一阵火星,隔壁房子里的灯也暗了一下。当它们完全
放亮时,乔房子里的灯也亮起来了。屋内传来了欢呼声。乔站了起来。
“好了,我想这一次我触不了电了。”他说,“也许下一次吧!”他默
默地对隔壁的房子鞠了个躬。
乔?奥多姆长着一撇小胡子,一头开始变灰的金发。他身穿一件敞领淡
蓝T 恤衫,一条丝光咔叽布裤和一双棕色鞋背、白色鞋帮的鞍背鞋。他年约
三十五岁,看起来极为沉稳。刚刚经历了一场几乎可能带来生命危险的考验,
他仍然脸色平静。
“我拿到冰了。”嫚迪说。
“我看,还带来了一位冰人。”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一般不
会这么晚还在院子里瞎忙乎的,”他说,“但是,嗯? .我们出了一些问题,
需要处理。”
他脱掉橡胶手套,“我想我手艺还不错,水管和煤气管道也能修好。记
住,有一天你可能会需要我的帮助。在电话方面我也留有一手,不过只能唬
弄唬弄人。我能接好被切断了的电话线,但只能打进来,打不出去。”
台阶下的空调器突然嗒的一声启动了。
“真是美妙的声音!”乔说,“我们为什么不进去干上一杯呢?为这些
灯光、洗碗机、微波炉、电冰箱,为萨凡纳电力公司,以及那个? .”他朝
隔壁房子方向举了举杯,“随便谁吧!”
乔?奥多姆家的家具让我大吃一惊,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位赋闲在家、没
有任何经济收入的人会有如此的摆设。在客厅里,放着一个精美的英国壁柜,
几张十八世纪的人物肖像画,一对古银烛台,一架斯坦韦牌大钢琴,两三块
精致的东方地毯。每间房里都有人——看起来,这儿开的不是一个晚会,而
是家庭招待会。
“我是税务律师,”乔说,“还是地产经纪商、钢琴师。我曾合伙开过
一间律师事务所,但几年前我退出了,把办公室设在了这栋房里,可以随时
将工作和娱乐结合在一起。那是我第三个妻子离开我的时候。”
乔朝一位正睡熟在长沙发上的男人点点头。“那是克林特。如果你以后
要去亚特兰大,克林特会乐意搭你去的。他是一位拖车司机,来往于萨凡纳
和亚特兰大两地间,他很愿意有人搭乘他的车,但我要向你指出,他只用不
到三个小时就能完成全部旅程。与他一起经历过这趟疯狂之旅的人没有再敢
坐第二次的。”
厨房里,一位扎着红色发带的马尾辫的姑娘正在打电话。乔告诉我,她
是萨凡纳顶点四十广播电台的流行音乐节目主持人。他还告诉我,她在热恋
的男朋友因为贩卖毒品和恐吓警察刚被抓起来。餐室里,一位身穿白T 恤和
白色休闲裤的金发男人正在给一位女人剪发。“那是杰里?斯彭斯。”乔说,
“我们所有的头发都是他剪的。现在他正剪着的是安,我的首任和次任妻子。
安和我青梅竹马,我在法学院读书时,我们第一次结婚,离婚一年后,又第
二次结婚。另外,你已认识了嫚迪。她是我的候补第四任妻子。”
“她要等什么呢?”我问。
“等她离完婚。”乔说,“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因为她的律师是
个懒鬼,连离婚申请表都没有填呢!但我想,我们也无法抱怨,因为我就是
她的律师。”
整栋房子的活动中心是俯瞰整个园子的厨房。厨房里有一架钢琴,正是
从这儿,音乐声和欢笑声溢出院墙,洒向大街。
“我注意到,你家的前门没有锁住。”我说。
“对的。来的人太多,我老要起来下去开门,太麻烦了。这正是我第三
任妻子抱怨的一件事。”奥多姆笑道。
“是啊,前门刚好也是我不满的地方之一,”嫚迪说,“特别是上星期
发生了入室盗窃案后。乔说不会是盗贼,而我说肯定是。那是在早上四点钟,
我们都在床上睡觉。我突然被楼下的响声惊醒了,我摇醒乔。‘乔,有贼。’
我说。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噢,可能有什么人走动吧!’他说。但我确信
有贼进屋了。他们正在翻箱倒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推了推乔,对他
说,‘乔,下楼去看看。’就在这时候,库尔先生从枕头上抬起头,嚷嚷道,
‘奥古斯?是你吗,奥古斯?’当然,什么声响都没有。所以乔对我说,‘好
了,如果有贼进来,他的名字也不叫奥古斯。’我们又接着睡。但确实有贼
进来过,我们很幸运,没有遭到暗算。”
嫚迪在讲述这件事的过程中,乔又开始弹钢琴了。“第二天早上,”他
说,“我们发现少了三瓶酒和一些杯子。好像没有什么盗贼。我觉得他们只
是开了一个晚会。惟一让人不快的是他们没有邀请我们。”
乔的微笑表明,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至少对于他是这样。“总之,对我
来说,最初不锁门是为了图方便。但不久我就发现,每次门铃响时,肯定是
有我不认识的人来了。所以门铃声成了陌生人的一个信号。我也学乖了,门
铃响时,别去理它,因为这很可能是治安官之类的人,手里拿着什么纸,正
等你上钩呢!这时候,我当然不能在家。”
“也可能是手里拿着锤子的小老太太。”我说。
“锤子?我不知道我认识什么手里拿着锤子的老太太。”
“那位砸碎你玻璃窗的人手里当然得拿把锤子。”
“是小老太太干的吗?”乔看起来有些吃惊。“我正纳闷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我们还以为是什么人关门关重了。你看到她砸玻璃了?”
“我看到了。”
“好吧,我们领教了萨凡纳老太太的厉害了。”乔说,“看起来好像她
们有谁对我不满了。”他显得满不在乎。“那么,现在你已知道了我们的一
些事,”他说,“该谈谈你自己了。”
我说,我是一名来自纽约的作家。
“啊,那么你一定是我听说过的新北方佬啰!没有人能逃过我们的视线,
你知道。萨凡纳真是一座小城。小到人人可以知道人人的事。这当然有些令
人讨厌,但也有好处,谁是便衣警察,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就你来说吧!我
可以告诉你,你早已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人们以为你在写揭露萨凡纳的
文章,他们对你都存着一份戒心。但你也不用担心,实际上他们心里都盼着
你把他们写进文章里的。”乔笑着,并做了个鬼脸。
“萨凡纳是一个特别的地方,但只要你听听我乔老兄的话,你就能过得
不错。不过首先你得知道一些基本规则。
“规则一:总要喝上一两杯,任何事情发生时都是如此。你要知道做任
何事情都免不了这一步。”
“我想,我可以适应这一条。”我说。
“规则二:不要走到加斯顿街以南去,真正的萨凡纳人都是“北加人”。
“北加”指“加斯顿以北。”我们都呆在老城区。虽然没有什么分割带,但
我们一般不去南边,除了被邀请去码头参加富人的晚会。对我们来说,加斯
顿街以南的任何东西都是北杰克逊韦尔的,一般都不屑一顾。
“规则三:注意大节日——圣帕特里克节和佐治亚——弗罗里达足球比
赛的日子。萨凡纳有美国第三大圣帕特里克节游行。南方所有地区的人都会
来观看。这一天,所有人都放假,只有餐馆和酒吧仍然开业。人们从早上六
点就开始狂饮。喝酒也是佐治亚——弗罗里达足球比赛日的一大特点,它与
圣帕特里克节的相同之处也就是这点。比赛是佐治亚绅士和弗罗里达野蛮人
之间的一场战争。比赛开始前一星期,我们就开始兴奋,而直到比赛结束后
一星期到十天,我们才会从胜利的喜悦或失败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佐治亚男
人从小就理解这一比赛的重要性。”
“佐治亚女人也从小就理解。”嫚迪说,“问问南佐治亚的随便一位女
孩。她们都会告诉你:要等到佐治亚——弗罗里达足球赛结束后,才可开始
穿连裤袜。”我觉得,自己已很快成了乔和嫚迪的朋友了。
“那么,你看看吧,”乔说,“现在你已进入了我们的保护圈,以后如
果你需要什么而不向我们提出,或者你遇到什么麻烦而不向我们声张,我们
都会不高兴的。”
嫚迪坐到了乔的腿上,两人开始耳鬓厮磨。
“只要你保证把我们写进你的书里。”乔说,“当然,能亲自来演你改
编的电影更好。是吗,嫚迪?”
“呣——呣。”她说。
乔又弹了几小节《好莱坞的骚动》(约翰尼?梅瑟的另一首曲子)。“在
你的书中,”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用我的真名。你也可以叫我‘佐治
亚的多情男子’。我正是这样的人。”
我是来自佐治亚、佐治亚的多情男子,
对女士总是含情脉脉。
要是说到爱,我可真是个老手,
是的先生!
就过梅森——狄克森线,去过个情人节。
噢,看看那些佐治亚的桃子就在我身边殷殷悬挂。
宝贝你所指教,没有人知道如何是好。
你来自佐治亚、佐治亚的多情男子,
对女士总是含情脉脉。
乔唱得如此动人,我几乎无法想象,他就是刚才把电线搭在邻居电缆上,
或者如他自己所说的,在天知道的什么范围内,为别人偷税漏税提供帮助的
人。他独特的行事方式使他所做的任何事都那么有趣。后来,当他看我走向
门边,要向他告别时,他又轻松愉快地向我说笑了一番。直到回到家里,我
才完全意识到,在轻松的告别过程中,他已向我借走了二十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