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善恶园中的午夜》作者:[美]约翰·贝伦特/译者:何吉贤等【完结】 > 善恶园中的午夜@txtnovel.com.txt

第五章 发明家

作者:美-约翰·贝伦特/译者:何吉贤等 当前章节:12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在我身后,一个声音像一阵风一样飘过来。“噢,不要这样,”这个声

音说,“千万不能这样。”这是在一个早晨。早饭后,我正站在克拉利杂货

店的柜台前。我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位骨瘦如柴的男人。他脖子细长,喉结

突出。一头稀疏的黄发软软地趴在前额上。他满脸发红,好像正为什么事苦

思冥想。我心里感到有些窘迫,好像有什么不对头似的。刚才我问过售货员

小姐,我家厕所马桶上的黑色污垢总是去不掉,该怎么办。小姐告诉我用钢

绒擦。

那人不自然地笑了笑。“钢绒会在瓷盆上留下刮痕,”他说,“黑色污

垢是沉积的钙,来自水。你要用红瓦片刮。瓦片比沉淀物硬,但它不会在瓷

盆上留下刮痕。”

我以前见过这位男子好几次,就在这家克拉利杂货店。他也每天来这儿

吃早饭。虽然我从未与他搭过话,但我知道他是谁。在克拉利杂货店有这样

一个好处,人们在这里可以交换信息、互相闲聊。

尽管这儿常年有一股火腿的焦味,服务员莉莉和露斯也常把事情搞得一

团糟,但克拉利杂货店有一批忠实的早餐和中餐顾客。他们有的不慌不忙地

进来,有的悄无声息地径直进来,有的犹犹豫豫地慢慢进来。透过一张张报

纸,他们互相观察。认识的,就隔桌打声招呼,或者坐在桌边,远远地向冷

饮柜台打声招呼。这儿的所有谈话都可以互相听见,而且不久便传扬开来。

老主顾中,随时可以出现的有家庭主妇、地产经纪商、律师、艺术学校学生

或者两位在这条街上老房子里做活的木匠。你可以听到其中一位木匠说,“我

们今天做的活就是把她和他之间的卧室隔断。”到傍晚,婚姻冰冻期降临到

这对居住在这幢老房子里的夫妇身上的消息就会被传得纷纷扬扬。小道消息

就像古迪洗衣粉和奇加利得牙膏一样,是克拉利杂货店销路最广的商品。

那位告诉我要用瓦片刮马桶的男人在杂货店里的活动每天都很有规律。

他总是要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鸡蛋、火腿、一片拜尔牌阿司匹林、一小杯

加氨和可乐的酒。但他并不是每天都吃。有时他只是愣愣地盯着眼前的早餐

看,两手笔直地放在桌上,神情呆滞。然后,要么开始吃,要么一言不发地

站起来,径直推门离去。第二天,露斯又会给他上同样的早餐,然后回到自

己在冷饮柜一头的座位上,抽支烟,看看他会怎么做。当然,我也开始观察

他了。

每当他一口不吃就离开时,露斯都会自言自语地叹口气:“路德又没吃。”

她清理了盘子,把他的帐单放在了收款机边上。在帐单的末尾,我看清了,

这位男子的名字叫路德?德里格尔斯。几年前,他还是萨凡纳的一位名人呢!

他作了一项有关杀虫剂及杀虫剂穿透塑料能力的发明,并导致了灭蚤颈圈和

防虫塑料带的产生。

从这个角度说,路德?德里格尔斯可以说是萨凡纳另一位著名发明家埃

利?惠特尼的现代翻板。两人都未从他们的发明中取得分文。埃利?惠特尼

曾把他的轧棉机仔细包扎封存,并向当局申请专利。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

误。他让妇女去参观他的机器,以为她们看不懂他做的机器。可是,有一天,

一名男性企业家男扮女装,混进了参观的妇女里。回家后,他做出了自己的

轧棉机。路德?德里格尔斯的情况复杂一些,他作出发明时,正在政府里任

职,而政府职员不能搞经营。德里格尔斯谋利的惟一方法就是将有关信息偷

偷地卖给私人企业家。正在他一边这样做,一边又被道德的压力受尽折磨时,

他的一位同事告发了他。

路德?德里格尔斯一脸苦相,一生中确实受尽了坎坷,灭蚤颈圈的发明

让他分文无获并不是他不幸遭遇的全部。在他的生活中,不幸的打击总是一

个个接踵而至。他早年与一位中学时代的女友的婚姻只维持了一年多。她父

亲是一家超级市场的老板,女孩的嫁妆包括一幢楼和无数可免费得到的商

品。婚姻结束后,房子和商品自然也就随她而去了。路德搬进了琼斯街和公

牛街交界处的一间停尸房,搬进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间铺上瓷砖,散

发着香味的房间改建成一间淋浴间。不久,他卖掉了一些祖传财物,买下了

一幢老房子。他把房屋向外出租,自己则住在旁边经过改装的车库里。在装

修过程中,他对楼梯的一个设计小细节——即所谓的假梯级,给予了很大关

注。假梯级比真梯级高一英寸,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被绊倒,因此可以用来防

贼。许多老房都使用这一设施,但它却使德里格尔斯尝尽了苦头,因为他常

常晕晕乎乎地回家,连正常楼梯都上不了,更不用说假楼梯了。更有甚者,

楼梯建好后,他才发现,他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即:楼梯脚放在什么

地方。他把它放在了有窗并靠园子的一面墙上。结果,从他的起居室一看出

去,迎面就是一条小胡同和一个棕色的大垃圾桶。

正是在医治从假楼梯上摔下来摔伤的小腿期间,路德去了赖特广场的邮

局,看看他要买的一磅大麻重量足不足。他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骗。使他感

到惊奇的是,他在门边被拦住了,包裹被没收,并当场被捕。按照《萨凡纳

报》的报道,邮局才在几分钟前收到了一个爆炸恐吓。报道中又说,路德的

包裹中有“略少于一磅大麻”。一如他自己所担忧的,路德还是被骗了。

路德的不幸遭遇牵动了他朋友们的心,特别是固执任性的塞雷娜?沃

恩?道斯。路德和塞雷娜是一对差别很大的忘年交。塞雷娜比路德年长许多,

而且,她常年依着枕头,斜躺在病床上。在柔软的病床上,塞雷娜会细声细

气地不停要求路德给她忙这忙那,诸如倒杯酒、找双袜子、开个门、拿几块

冰、递一下梳子、理理枕头或按摩按摩脚踝。同时,她会以完全正面的语言

鼓励他去争取自己的权力。“我们女士,”她用自己特有的慢条斯理、抑扬

顿挫的语调说,“都希望绅士们去取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说到此,塞雷娜

心里总要想想从灭蚤颈圈和防虫塑料带的发明中可获得多少收益。她甚至还

计算过,从这些收入中,可以买下多少漂亮的小玩意。

塞雷娜?沃恩?道斯年轻时美貌惊人。著名摄影师塞西尔?比顿也拜倒

于她的美貌,称她为“我所拍过的具有最完美的天赐娇姿的女人之一”。塞

雷娜是亚特兰大一位社会声望很高的律师的爱女,二次大战前,她在一次纽

波特的休假过程中,遇到了一位匹兹堡钢铁大王的年轻孙子西蒙?T?道斯。

西蒙?道斯对塞雷娜一见钟情。全国各地的社会新闻栏目作者开始长篇累牍

地报道他们旋风般的恋爱过程。但是,正当《纽约时报》报道了这对恋人已

订婚时,道斯的母亲——那位令人生畏的西奥多拉?卡伯特?道斯——向报

社发了一份傲慢的电报,第二天即出现在了报纸的醒目标题中:‘儿子订

婚?’道斯夫人说,‘胡扯!’”。道斯夫人的反对导致了西蒙和塞雷娜的

私奔。他们在萨凡纳古老的德索托饭店度过了蜜月,随后又回到了匹兹堡。

作为西蒙?T?道斯夫人,塞雷娜是一九三○年和一九四○年上流社会社

交界的典范。她的烟草广告照片整页出现在《生活》杂志上。照片制作精制,

似乎在告诉每一个人,匹兹堡的西蒙?T?道斯夫人是一位格调高贵的女人,

她行必坐头等舱,居必住总统间。在广告中,塞雷娜凝神端坐,头略仰,随

意夹在纤纤手指间的纸烟上,正有一股轻烟袅袅而起。

然而,在表面的平静之下,蕴藏着火山一样的危机。这一点,塞雷娜的

婆婆很清楚。老道斯夫人竭尽心机,要将塞雷娜朝她的意愿改变。她劝戒塞

雷娜,让她签署支票,为慈善事业捐款。塞雷娜签字照办了。但她却发现她

的婆婆偷偷地将这些款项据为己有,激怒之下,她打了婆婆一个耳光,并骂

她“粗俗的母狗”。两个女人互相诅咒,发誓永不往来。

当西蒙?道斯因为枪走火,不幸身亡后,他的母亲开始向塞雷娜报复。

她将家庭事务进行了新的安排,使得西蒙留下的房产绕过塞雷娜,直接继承

给她的孩子。但塞雷娜并不是可欺之人;她宣布,她要将她在匹兹堡的一座

大厦卖给一个黑人家庭。她的富人邻居们慌了,连忙恳求她先卖给他们。她

轻而易举地大赚了一笔,随后移居萨凡纳。

就在萨凡纳,塞雷娜几乎一夜之间成了一位中年妇人。她肆意放纵、胡

吃海喝,也不管体重如何增加。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呆在床上,召开

床头会议、喝马提尼酒、骂一骂她看不惯的女人、与她的白色鬈毛小狗露露

玩耍。

塞雷娜对婆家人的仇恨愈深,她就愈要向人炫耀她与道斯家族的关系。

她不厌其烦地向人述说,她身下躺的这张床,曾经属于钢铁大王阿尔杰农?道

斯。她把道斯家族和卡伯特家族的合影照片放在床头柜上。餐室里挂着她痛

恨的婆婆的全身像,卧室的墙上则挂满了塞西尔?比顿为她拍摄的各种照片。

塞雷娜就在这个由她过去历史构成的博物馆里生活。她衣柜里的服装大部分

是短睡衣和外罩衣,这些衣服能让人看到她的纤纤玉腿,在片片羽毛和丝绸

后,含蓄地衬托出她的上半身。她把头发染成火红色,手指甲和脚趾甲染成

深绿色。她一会儿横行霸道,一会儿又哄又骗;一会儿挑鼻子挑眼,一会儿

满足异常;整天唠唠叨叨、骂骂咧咧。兴之所致,她会随手乱扔东西——枕

头、饮料,甚至小狗露露。时常,她一边诅咒,一边把道斯家和卡伯特家的

照片镜框从床头柜上扫到地下,摔个粉碎。

塞雷娜并不主动参加萨凡纳的社交活动,也没有什么人邀请她。但萨凡

纳的上流人士却对她百谈不厌。“没有人去看她,”住在戈登街上与她相邻

几间房子的一位女人说,“只有年轻男人,从来看不到有女人去她那儿。据

我所知,她没有参加任何园艺俱乐部。她与邻居很少往来。”但是,塞雷娜

爱路德,路德也一样爱塞雷娜。

谦逊、害羞、不幸的路德?德里格尔斯有一些不良症状。他内心有一个

恶魔在作怪。长期失眠就是症状之一。路德曾九天九夜没闭一眼。他睡觉时,

也很少有安静的时候。路德睡觉时,经常咬紧牙关,双拳紧握。第二天早上

醒来时,他双颊酸疼,掌心出现半月形的抓痕。人们对路德内心的魔鬼极为

担忧。但他们担忧的不是他不吃早饭,晚上失眠或掌心抓出血。他们惧怕另

外一件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人们传言,路德手上有一瓶比砒霜毒性高五百多倍的毒药。如果他把它

倒入萨凡纳的供水系统,全市的男女老少都会被毒死。几年前,由神情紧张

的各界人士组成的一个代表团将此事告发给了警察局,警察搜查了路德的房

间,但一无所获。人们对此结果自然不会感到满意,谣言依然流传不止。

路德对各种毒药都颇为精通。他曾是位于萨凡纳近郊一家养虫室的技术

员。他的工作要求他在谷仓里的一堆堆清扫物中进行筛选,选出象鼻虫和甲

壳虫,将它们成群养,从而可以试验各种杀虫剂对它们的功效。这一工作的

困难之处在于,路德需要将杀虫剂注入各个昆虫的胸腔中。它要求操作者有

一双钟表匠一样灵巧的双手,在工作中要极端集中精力,一点小小的移动和

颤抖都是不允许的。“天哪,这工作太乏味了!”路德说。

有时,为了增加一点趣味,路德将一些苍蝇打上麻醉剂,然后在它们的

背上粘上一段线。苍蝇苏醒后,就带着线头飞舞。“这使我容易抓住它们,”

他说。

一次,路德在萨凡纳市中心散步,手里拿着十几根各种颜色的线头。别

人都遛狗;路德却遛苍蝇。时不时地,当他去见朋友时,他就会带上一些苍

蝇,让它们在客厅里群蝇飞舞。

在其它时候,路德会将黄蜂的翅膀粘在苍蝇的翅膀之上,以提高苍蝇的

飞行能力。或者使苍蝇的一只翅膀比另一只稍短,从而让苍蝇今后总是绕圈

飞行。

正是路德的这些怪异才能,使人们心里总是担忧,害怕他哪一天真把毒

药倒进了萨凡纳的供水系统。当他心中那著名的恶魔开始作祟时,他们的心

就提到了嗓子眼上。每当路德没吃早饭就走出克拉利杂货店时,就表明他那

恶魔开始活动了。

实际上,当路德给我解释为什么要用瓦片去刮马桶时,我心里就充满了

担忧。因为他正在告诉我有关萨凡纳供水系统的一切有关事项。他说,萨凡

纳的供水来自石灰石地下岩层,富含碳酸氢钙。水中的化学颗粒慢慢沉淀,

水干后,就形成了碳酸钙结晶。“喂,你听着,”我真想对他说,“别人说

你的和有关你那瓶致命的毒药是怎么回事?”但我没说。我只是谢了谢他提

出的建议。

第二天早上,我正好与他在邻桌就座,我侧过身去,告诉他:“瓦片刮

得很好,谢谢。”

“不错,”他说,“你也可以用浮石块刮。它与砖瓦片的效果应该差不

多。”

露斯把路德的照片放在他面前,像往常一样,他开始对着早餐盘发呆了。

我注意到,他上衣翻领下面的扣眼上,系着一根鲜艳的绿线,松松地垂在上

衣前。正当路德盯着鸡蛋发呆时,绿线开始拉紧了;然后它开始逆时针方向

转动,落在了他的左肩上。停了一会儿,它又开始往上飘,好像有一股什么

气在吹动。线仍然系在扣眼上,在空中飘动,最后飘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胸

前。路德对线头的移动和线头一端苍蝇的竭力挣扎好像并不以为意。

他看到我正在注意他,叹了口气说,“有时,想起吃早饭来,我就感到

害怕。”

“我注意到了。”我说。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就餐习惯被别人观察到了,路德的脸有些微微发红,

他开始吃饭了。“我的胃酸分泌不足,”他说,“但病变并不严重。这病叫

胃酸不足症。我听说拉斯普廷也得过这种病,但我并不知道详细情况。我所

知道的只是,有时候紧张时,胃酸便停止分泌,我就不能消化食物了。不过

这一切都过去了。”

“关于胃酸,”我说,“我想问你,最近你是不是很紧张?”

“嗯,有一些,”路德说,“我正在做一件新的事情。如果成功,我就

可以赚很多钱。现在的问题是我还没有试验成功。”路德停了一会儿,好像

在考虑是否让我介入他的秘密。

“你知道什么是黑灯吗?”他问,“是那些能使物体在黑暗中发光的紫

色荧光灯?是的,你知道,许多酒吧都用黑灯来给鱼缸照明。约翰逊广场上

的紫色树酒吧就是这样的。我曾想过,金鱼在黑暗中不能发光,这多么令人

遗憾。因此,我花了好多心血,想找出一种方法,让它们在黑暗中发光。如

果它们真能发光了,它们就会像在空中游动的巨型萤火虫——对这种怪异的

景象,酒吧中喝醉了酒的人肯定会愿意花上几小时来观察的,我自己也会的。

全美国的所有酒吧肯定都愿意购买。这是我为什么想办法使它们发光的原

因。”

“你认为你能吗?”

“我正用荧光粉作试验。”他说,“我做的第一个试验就是直接将金鱼

投进荧光粉调成的染料,结果金鱼死了。我便采取一种较为缓慢的方法,将

一汤匙荧光粉放进金鱼缸,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结果。一个星期后,鱼腮和

鱼鳍上端发出了微弱的光,但光太弱了,放在酒吧里,不会产生太好的效果。

我逐渐增加荧光粉的添加量,但鱼所发出的光并没有增加,而且发光的部位

还是只限于以前的几个部位。不同的只是水的PH 值增加了,而且,几天以后,

鱼又死了。现在我就做到这一步。”

苍蝇落到了路德的眉毛上。绿线在他的脸颊上荡来荡去,好像是一根单

片眼镜的挂线似的。

德里格尔斯的发光金鱼!当然,肯定会出现的,为什么不呢?运气总是

只与努力相伴的。“我喜欢它,”我说,“希望你成功。”

“我会让你知道的。”路德说。

今后几天,我们都是见面匆匆。好几次,路德只是挥挥手,给我竖竖大

拇指,算是打了招呼。有一次,我好像看到一只小马蝇在他面前飞舞。我不

知道它有没有被线缚住,但它一直跟他来到了收款机前,而且当他离开房子

时,他好像还特意为它多开了会儿门。

一天早上,当我走进克拉利杂货店时,他朝我挥了挥手。“我正在试一

种新方法,”他说,“我将荧光粉与鱼饲料相混和,并开始观察结果。鱼腮

和鱼鳍发了光,而且,眼睛和嘴巴周围也出现了一些光。”

路德告诉我,他计划晚上晚些时候去紫色树酒吧,作首次公开亮相。如

果我愿意,也欢迎我去参加。我可以在十点钟时去塞雷娜?沃恩?道斯的家

与他见面,我们三人将一起去紫色树酒吧。

十点整,塞雷娜?道斯的女仆玛吉准时下楼开门,将我迎进了她家的前

厅。客厅装饰豪华,陈设着法国皇室家具、厚重的垂花窗帘以及大量饰金器

物。进门后,玛吉就到后房去侍候主人了。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判断,塞雷娜

肯定要过一会儿才能出来。我能听到她一连串高声的呼叫:“拿走!拿走!”

她尖叫道,“这不合适,该死的!我穿不了这双鞋。玛吉,你要疼死我了!

哎,下次要小心,仔细听我讲。你照我说的去叫警察了吗?他们抓住那些粗

俗的小杂种了吗?他们应该毙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差点把我这该死的房

子弄塌了。路德,亲爱的,镜子举高点,我看不见!好点了。露露,来,到

妈妈这儿来。到妈妈这儿来,露露!噢,噢噢!妈妈的小宝贝,妈妈的小亲

亲!玛吉,看看我的饮料。嗯,你没看到冰都化了吗!”

十一点,塞雷娜袅袅婷婷地出现在我面前,她双腿修长、洁白,一身粉

红色的丝装,头戴一顶阔边花帽。她手指涂成了深绿色。在阔边帽投下的阴

影下,那张美丽的脸蛋仍然隐隐露出了夕日的光彩。她咧嘴一笑,在两片鲜

红的嘴唇间,露出了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让你久等了,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她的声音充满了温柔和风

情,“希望你能真心原谅我,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觉。广场

那边那些该死的小毛孩,在深夜时在我卧室的窗前扔了颗炸弹。我的神经现

在还不能平静。我的生命随时都有危险。”

“嗯,道斯夫人,”玛吉说,“不是小毛孩,是吉姆?威廉斯打了一下

玩具手枪。您知道,他喜欢朝您这儿打。而且也不是晚上,是中午。”

“体面人都还在休息!”塞雷娜说,“那可不是什么玩具枪!你不知道

这些事,玛吉。这是个该死的炸弹!它几乎把我这讨厌的房子给震塌了。我

可以肯定,我卧室的结构肯定被破坏了。至于吉姆?威廉斯——那个卑鄙、

下流、粗俗的乡巴佬——我一定要好好治治他。你等着瞧吧!”

路德拎着一只中国式的饭盒出现了,“好吧,金鱼准备好了。走吧。”

塞雷娜坚持环游一圈各个夜总会,才去紫色树酒吧。在她看来,打扮得

上下一新而不作一次壮观的环游,那才不值得呢!我们首先去了一七九○餐

厅的酒吧,然后去了粉色屋酒吧,又去了德索托希尔顿饭店。每到一地,塞

雷娜的朋友都会纷涌而上。她只关注男人,一边用她香喷喷的手帕扇着风,

一边与他们打情骂俏。“噢,亲爱的,你看起来真英俊。哎呀,我把香烟忘

在车上了。好吧,亲爱的,行个好,到车上去给我拿来——嗯,这是车钥匙。

该死的,这儿怎么那么热!我敢打赌,要是没有人把空气换换,我一定会给

憋死的。噢,天哪!看看,我的饮料喝完了!我要来一杯新的!嗯,谢——

谢——你。我的神经还在为昨天晚上的那颗炸弹紧张。你听到了吗?一位失

恋的情人在我卧室的墙上炸了个洞。太吓人了,不谈它了。”

夜晚的时光在慢慢消逝,路德开始担心,时间一长,荧光作用减弱,金

鱼发出的光会变谈。“我们得赶紧去紫色树酒吧。”他说。

“我们就去,亲爱的,”塞雷娜柔声答道,“不过还要先去海盗湾酒吧

看一眼。”路德打开饭盒,往里面洒了一点鱼食。去完海盗湾酒吧后,塞雷

娜又坚持在帆船船长酒吧稍作停留。路德又加了一点鱼食。在帆船船长酒吧,

几个人往路德的饭盒里看了看。

“金鱼。”他们说,“干什么用的?”

“跟我们去紫色树酒吧吧,”路德说,“你们会知道究竟的。”他又往

饭盒里添了点鱼食。当我们终于来到紫色树酒吧时,已到了午夜两点半,原

先我们的三人小组也成了以塞雷娜为核心的一大群人。路德一边尽心尽力地

照看着金鱼,一边已喝得醉醺醺了。在黑黢黢的紫色树酒吧里,头戴帽子的

塞雷娜的脸已模糊不清了,只有她雪白的牙齿,还在黑暗中闪光。“如果不

是一位妒意中烧的情人,”她说,“就可能是黑手党。他们也用炸弹,是吗?

他们为了得到我已故丈夫留给我的贵重首饰,什么事都会干的。你们都知道,

我那已故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我能躲过昨天晚上那场灾难,真

是幸运。”

路德脚步踉跄地走到酒吧台边。“好吧,就开始吧。”他说,也没有任

何其它开场白,就把金鱼倒进了鱼缸。金鱼跳进鱼缸后,激起了一阵绿色的

气泡。路德屏住呼吸,看着气泡升上来,水慢慢平静下去。看哪,在鱼缸里

四处游动的——比鱼腮、鱼嘴、鱼眼、鱼鳍更亮的一是六团发光的金鱼内脏。

一点点光亮沿着每只金鱼的中心连结、缠绕。路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个月的辛苦就得来这个结果?发光的金鱼内脏。他喂食喂多了。

酒吧里的拥笃们一阵沉默。

“亲爱的,”塞雷娜说,“那讨厌的东西是什么?”

其他人赶紧在旁边添油加醋。

“那是一堆下水。”

“好像是X 光照鱼吧。”

“真好笑!”

路德看起来好像无动于衷。“我不在乎,”他说,“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我不在乎。”对于任何一个问题——你要再喝一杯吗?

金鱼该怎么办?它们会幅射吗?——他一律都回答,“我不在乎。”

路德已无法开车了。所以,当塞雷娜在她家的台阶上向我们道声“晚安,

再见!”后,我就开着他的车,将他送回家,放在了他那间车库改成的起居

室——那间抬头即见垃圾箱而不是花园的起居室。夜晚的清新空气似乎使他

清醒了一些。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会被金鱼给耍了。”他说,“我应该用我最了

解的东西,昆虫。可现在再变化,我已经不起折腾了。我经常想彻底改变自

己的生活,可是不成功。我曾移居佛罗里达,但我又回来了。我猜想,萨凡

纳已在我心中扎下根了。我的家庭在这儿已繁殖了七代,经过这么漫长的年

代,这个地方就会在你的遗传基因中扎下根。这就像关在实验室里的昆虫。

我跟你讲过它们吗?嗯,在那边,我们在大玻璃箱里养了许多昆虫。其中有

些已养了二十五年了。这就是一千代。它们所了解的生活就是它们所在的玻

璃箱。它们没有受过杀虫剂或污染物的影响,所以它们没有免疫功能,在种

类上也没有演进。一代一代,丝毫不变。如果放入外部世界,它们就会死掉。

作为萨凡纳的第七代,我身上也有这种情况。萨凡纳是我惟一能居住的地方。

我就像箱子里的虫。”

路德为今天自己的失态向我道了歉,并要我呆在起居室里等他一会儿。

他脚步踉跄,却又十分小心地上了楼,没有在假楼梯绊一下。我能听到楼板

上他的脚步声。还能听到衣柜抽屉的开关声。他重新下楼时,手里拿着一个

棕色瓶子,瓶子上有一个黑盖。里面装满了白色粉末。

“这是解脱的一个方法。”他说,“氟醋酸钠,一种毒药。毒性比砒霜

高五百倍。”路德把瓶子举到亮处。上面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孟山都

3039”。

“一九三九年俄国人入侵芬兰时,芬兰人在井里投放的就是这种药。这

些井里的水至今还不能饮用。我用这瓶东西,可以几乎杀死萨凡纳每个人。

成千上万个人哪!”当他紧盯着瓶子的时候,一丝笑意在他的脸上羡起。“几

年前,我们在奥特兰岛关闭了一个实验室,当时由我负责买这种药,我偷偷

留下了一些。够多的了。”

“想过要用它吗?”我问。

“当然。我经常说,如果黑鬼们搬进了隔壁房子住,我就要用它。可是

黑鬼们真住进了隔壁的房子,他们欺骗了我。”

“拥有这种毒药不犯法吗?”

“犯大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保存呢?”

“想到它我就感到舒服。”路德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说,就好像一位小男

孩手中有了一把超强力的弹弓。“我时常手里拿着这瓶毒药,心里想? .呸!”

路德把瓶子递给我。我看着它时,几乎不敢喘气,我怕漏出一丝毒气来,

把我毒死。我感到纳闷,路德手里拿着这瓶药,心里想着“呸!”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随即我就明白了。他也许看到了萨凡纳入一个个倒毙

的景象:约翰逊广场坐在长凳上的商人;河边街胡吃海喝的荡子们;撑着阳

伞,抵挡烈日的行动迟缓的黑人妇女;蒙哥马利广场衣着性感的妓女;在威

尔基斯夫人家庭旅社门前排队的游客。

他拿回瓶子。“这是一种无味、无色的毒药。”他说,“杀人而不留丝

毫痕迹——只留下一丝氟,与用含氟牙膏后留下的痕迹差不多。受害人在心

脏病发作后死去。这是一种完美的杀人武器。”

路德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我以为他在告诉我天已亮了。但当我站起来

时,他抓住门,用力向上拉了一下。门板完全脱离了门枢。路德把门板平放

在起居室的地上。“这不是一块普通的门板,”他说,“这也叫‘送尸板’。

送尸板是用来放尸体,将尸体运往坟场用的。老式屋都有这种门板。前门有

两块送尸板。我家的房子一直有这种板,所以我给自己也做了一块。当我有

一天故去时,他们就会用这块板抬我走。”

路德盘腿坐在起居室地上的门板上,手里拿着那瓶毒药。是的,我心里

想,可是当你故去时,你会带走多少人呢?路德闭上了眼睛。一丝笑意在他

的脸上荡羡开来。

“你知道,”我说,“萨凡纳有些人,或者至少克拉利杂货店里的一些

人,害怕有一天你会将这瓶毒药倒进供水系统里。”

“我知道,”他说。

“如果我抓住瓶子,转身就跑掉了,你会怎么样?”

“也许我会回到奥特兰岛,找来更多毒药。”路德说。不管出于何种动

机,路德显然沉湎于对他所具有的邪恶力量的想象之中。

“当你还是个孩子时,”我说,“你是那种把苍蝇的翅膀拔掉的男孩吗?”

“不。”他说,“我抓住六月甲虫,在它们身上绑上气球。”

第二天早上在克拉利杂货店;露斯把路德的早饭——鸡蛋、火腿、阿司

匹林和一小杯加氨和可口可乐的酒端到了他面前。然后回到冷饮柜的一头,

大口大口地吸烟去了。

“露斯?”路德问,“你认为没有了发光的金鱼,你能继续活下去吗?”

“如果你能,我也能,路德。”她回答。

路德吃了一大口鸡蛋,然后又吃了点火腿,喝了口可乐,就算吃完早饭

了。他表情忧郁,但平声静气。他吃饭、睡觉,那个心中的恶魔仍然在作怪。

他那瓶致命的毒药仍然是一个无害的大疑团。至少目前如此。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