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乔?奥多姆几周以后,我觉得进出他家的人好像不那么杂乱无章了。
这也许是我自己也加入了他们那群人,所谓“只怨身在此山中”之故吧!我
常常在早饭后去访,此时,隔夜陈腐的烟气已慢慢散去,清新的咖啡香味迷
漫开来。经过三四小时睡眠后的乔修饰一新,他那帮杂七杂八的朋友中(有
酒吧侍者、社交名流、卡车司机、会计),肯定至少有一两人在沙发上过了
夜。即使在大清早,这栋房子里的活动也很热闹,这一个个人,给人的感觉
就好像《放荡生崖》中的人物一样。
一天早上,乔坐在起居室里的钢琴边,一边喝着咖啡、弹着琴,一边与
我闲聊。一名肥胖的男人和一名梳着辫子的姑娘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两人专
心致志地谈着话。
“昨天晚上,她把她妈的车给毁了。”女孩说。
“我想是电视机吧!”
“不,电视机是上个星期? .”
他们一边谈,一边走进了大厅,从那里,一位身穿西服的秃顶男人探出
了头。
“会议在两点。”他对乔说,“会议开完后我打电话给你。祝你好运。”
说完就不见了。这时,嫚迪从厨房里走了进来,身上裹着一张白布单,像一
个妖娆的精灵。她从乔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在他前额上亲了亲,低声
对他说,“快把那可恶的离婚申请书弄好!”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进了厨房,
在那里,杰里又继续给她剪起了头发。餐室里,一位年轻人一边给一位白发
妇人读路易斯?格里扎德的专栏文章,一边大笑不止,而白发妇人却显得无
动于衷。头顶天花板上,有“嗒嗒”的高跟鞋声音走过。
“嗯,现在是上午九点半,”乔说,“我还没有烦。”
乔并不只是对我说话,他下巴还夹着个听筒,也正与电话那头聊着天。
乔经常这样,一心两用,同时在两头说话。有时你会知道另一头是谁,有时
你根本不知道。
“今天早上我七点钟就醒来了,”他说,“身边被子底下躺着一大堆东
西,我心里感到很纳闷,因为我昨晚是一个人上床的。嫚迪在韦克罗斯,要
一小时左右以后才能回来。因此我就躺在那儿,看着这堆东西,想知道是什
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它很大,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大? .是什么呢?? .我
敢肯定,这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堆衣物,因为它在呼吸。然后我就注意到了
它呼吸的方式有些奇怪:呼吸是从这堆东西的两个不同部位发出的。最后,
我总算明白了,这堆东西是两个人,而且可以肯定,是一男一女,我以前从
未见过。他俩都赤条条的。”
乔停了一会儿,在听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话。“嘿,嘿,你应该更了解我
的,科拉?贝特。”他说。然后,他又对我们俩说上了:“不管怎样,就在
我开口问他们俩前,男孩问我了,‘你是谁?’现在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
你,这是我在自己的床上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因此我说,‘我碰巧是这儿
的群龙之首,我想我们以前没见过面。’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就在此
时,电话铃响了,他们告诉我中午要有一车——整整四十个游客来吃中饭,
我得给他们准备饭菜,因为旅行社的备膳师病了? .是的,四十个人的午
餐!? .他们都是克里夫兰一家波尔卡舞俱乐部的成员。哎,哎。”乔听着
电话另一头人的讲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样,”他继续说,“我新交的两位裸体朋友穿好了衣服。男孩
的两只手臂上都有纹身——一只手臂上是一面南方联邦的旗帜,另一只手臂
上是一株罂粟。他穿一件很时髦的T 恤衫。上面印着‘去你妈的!’这会儿,
这对人正在厨房帮忙做四十位波尔卡舞演员吃的鲜虾沙拉呢!杰里也在那
里,他在给嫚迪剪头,这也是我说现在我还没烦的缘故。”
乔说了声再见,挂上了电话,正在这时,房间里飘进了一位身穿蓝色大
袍的大个子女人。她年约七旬,圆脸,满脸是笑,浓妆艳抹。乌黑的头发在
脑后盘成了一个大圆髻,就像在头顶包了块头巾一样。“我要去斯泰茨伯勒
的基瓦尼斯俱乐部弹,”她说,手里晃着一串车钥匙,“然后六点钟在海恩
斯韦尔参加一次服装表演。九点我应该回到萨凡纳。但如果我回来迟了,你
能早点去替我吗?”
“好的,夫人。”乔说。听到这,老妇人就在一片绸缎的沙沙声和钥匙
的叮当声中走了。
乔朝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点点头。“她,”他说,“是佐治亚最伟大的女
人之一。埃玛?凯利。今晚与我们一起去,你可以一睹她的风采。在这一带,
她被称为‘歌曲大全’。”
四十多年来,埃玛?凯利马不停蹄,在南佐治亚一带驾车来回奔波,哪
儿需要她,她就去哪儿弹钢琴。她在毕业典礼上弹、在婚礼上弹、在久别重
逢的聚会上弹、在教堂仪式上弹。只要别人一叫她,她必定会到场——无论
是韦恩斯伯勒、斯温斯伯勒、埃拉贝尔、黑泽尔伯斯特、纽因顿、杰瑟普,
还是杰姆普斯。她在萨凡纳方园一百英里周围的所有高校中的高年级舞会上
弹过琴。在某一天中,她会先驱车去梅特,为一个女装表演会伴奏,然后又
去西尔韦尼亚,为一个退休教师的聚会演奏,然后又去雷恩斯,为一个生日
舞会伴奏。傍晚时分,她一般会驱车至萨凡纳,在其中一家夜总会或酒吧中
弹琴。但无论她到了哪里,总要回到斯泰茨伯勒——萨凡纳以西一小时路程
——礼拜一在扶轮社午餐会弹,礼拜二在狮子会弹,礼拜四在基瓦尼斯俱乐
部弹,礼拜天在第一浸礼会教堂弹。埃玛弹一些老掉牙的流行歌曲、布鲁斯
和华尔兹。她总是一副人们熟悉的打扮,身穿飘逸的长袍和宽松外套,脑后
的黑发髻用两根上漆的小木棍别住。
埃玛是佐治亚和南卡罗来纳最早的移民后代。她四岁时与乔治?凯利相
遇,十七岁时与他结婚。他是一位广告画家,死的时候,已与埃玛生了十个
孩子,“还不算五个流产的。”她常这样说。
埃玛是一位虔诚的浸礼会教徒,从不喝酒。但有一次,她在福特?斯特
瓦特军官俱乐部弹完琴后,却因为被怀疑有酒后驾车的嫌疑,被警察截住了。
警察用电筒照着她的车窗,告诉她在过去的三英里中,她一直歪歪扭扭地开
车。这是真的,但事实是,那时候她想松开紧身胸衣,把它脱掉。她一边眯
缝着双眼,避开直射的电筒,一边用手紧紧抓住松开的衣服,思量着在这种
情况下,究竟如何走出车,让这位年轻人相信,她并没有喝酒。幸运的是,
埃玛在这位警察的高中毕业典礼上弹过琴。他认出了她,知道她是滴酒不沾
的,于是便立即放行,让她继续上路了。
事实上,高速公路上的许多巡警都认识埃玛的车,深夜时分,当埃玛以
八十、九十迈的速度疾驰而过时,他们一般都不加以干涉。偶尔遇到新来的
警察不认识她,鸣着警笛,亮着警灯,让她把车开到路边。这时,她就会摇
下车窗,柔声说道,“你一定是新来的。”同时心里又会想道,这年轻人得
挨糊涂警长的一顿好克了。警长会这么训斥他:“你这该死的小子,看你做
了什么!竟然把埃玛?凯利的车拦下来!告诉你吧,你该怎么做!你现在就
护送这位尊敬的夫人去斯泰茨伯勒!护送她安全到达!向埃玛小姐道一万个
歉,并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在萨凡纳,埃玛的拥笃成群结队地跟在她后面,兴致勃勃地从一家娱乐
场所到另一家娱乐场所——从威斯宝夜总会到名人屋酒吧,从清泉酒吧到橡
树保龄球场,到机场边的名流酒吧。有她在场,总能带来大批的追随者。在
她演奏期间,酒吧的生意会直线上升,而她一走,生意就会下降。几年来,
埃玛的孩子们一直在劝她自己开一间钢琴酒吧,结束这种驾车奔波的生活。
在她在高速公路上撞死了第九头鹿后,他们停止了规劝,只是静静地等待。
“我的心伤透了,”埃玛说,“我多么喜欢动物啊!更别提我的车受到的损
坏了。”至于钢琴酒吧,她答应考虑考虑。
乔?奥多姆从小就认识埃玛,他经常赶去听她的演奏。只要他一到场,
埃玛就会弹那曲《伤感的旅行》,这是一个信号,让乔上去替下她,让她休
息几分钟。乔也会愉快地遵行。
埃玛撞死第十头鹿的那晚,她驱车来到了威斯宝夜总会,乔一进门,她
就弹起了《伤感的旅行》。“乔,出去看看我的车坏成什么样了?好吗?”
她说。“我真不忍心自己去看。”六个月后,她和乔在河边的一座旧棉花仓
库里开了间钢琴酒吧。他们把它叫作埃玛酒吧。
埃玛酒吧是一间狭长的房子,就像一间摆满书籍的温暖、舒适的书房。
小巧的舞池边上,放着一架小卧式钢琴。窗外是河,间或可以看到有货船缓
缓驶过。一面墙壁的架子上放满了亲人和朋友的像框,进门处的一个壁龛上
刻满了约翰尼?梅瑟的简历。事实上,正是梅瑟给埃玛起了个“歌曲大全”
的尊号。按照梅瑟的计算,埃玛会弹六千首歌曲。他和埃玛曾一起翻阅过一
大堆歌曲集,梅瑟从头到尾记下了埃玛会弹唱的歌曲。经过三年的计算,梅
瑟得出了储存在埃玛脑中的准确歌曲数目。是六千首。
第一次去埃玛酒吧,我刚落座,埃玛就看着我,问,“你最喜欢哪首歌?”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正当我无助地看着她时,越过她的左肩,我看见了一
艘巨大的货船。“船!”我说,“我有一艘小船,用丝绸做成的帆!”
“噢,一首很好听的歌。”埃玛说,“库尔特?韦尔,一九四一年写成
的。”她弹起了它。从此以后,每当我走进埃玛酒吧,她总会弹起《我的小
船》。“在酒吧,服务员通过顾客要什么饮料而了解他们,”她说,“我则
通过他们要我弹什么曲子而了解他们。老客人进门时,我喜欢弹他们最爱听
的曲子。这会让他们心动,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埃玛有许多常客。其中有来自南卡罗来纳埃斯蒂尔的四位女士,她们每
星期都要带着丈夫或独自来几个晚上。还有一位地产经纪人约翰?索尔森,
每晚临睡前,他都要带着他的爱犬来这儿。不止一次,他穿着睡衣、睡裤,
带着爱犬,一直走到埃玛酒吧,并被领到他固定的桌子前。他一坐下,埃玛
就会弹起他最爱听的歌《像这样的时光》。还有万达?布鲁克斯,一位自封
的女招待,她总是戴一顶漂亮的帽子,别一根莱茵石胸针,上面用一英寸大
小的数字,金光闪闪地镶着她的电话号码。读初中时,万达当过军乐队的女
队长;现在她在南卡罗来纳和佐治亚海滨向阳光浴场出售阳光浴床。她会对
毫不认识的陌生人喊一声“嘿!”,然后领他们坐到桌边,与他们进行亲密
的交谈,一起跳舞,然后又转向与别人交谈。万达在与别人亲切交谈时,总
是不断在口袋里找火,而且还要向旁边的人靠近。她永不离嘴的烟会从嘴上
掉下来,或者烟灰和火星洒落下来,使边上紧靠的人急得马上抖抖衣服,跳
起脚来。万达有一头淡金黄色的头发,她一走进埃玛酒吧,酒吧里总会响起
“纽约,纽约”的歌声,这是她最爱听的歌。
虽然埃玛酒吧大受欢迎,但它在一个方面还是没有达到目的:它没有让
埃玛离开公路。她还继续从南佐治亚的一头到另一头,之后又驾车到萨凡纳,
一直弹到凌晨。偶尔,当酒吧关门后,她也会在乔?奥多姆的车库房里过夜,
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要找借口,驱车回斯泰茨伯勒的家。礼拜六晚上,她
无论如何都要回家,因为礼拜天她在斯泰茨伯勒的活动开始得很早,而且到
很晚才结束,这是我亲眼所见。有一个礼拜天,埃玛邀我与她一起上教堂,
而且共同呆了一整天。下面是那天的全部经历。
礼拜天早上八点二十分,埃玛把车停在了斯泰茨伯勒第一浸礼会教堂的
停车场。她穿一身紫色的绸衣,上面披一件蓝色披肩,眼圈涂成了青绿色,
并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让我想想。”她说,“我们昨晚三点关了埃玛酒
吧,四点钟回到家。我原想在高速公路上时稍稍停留一会儿,像往常一样,
在灰河立交桥下打十五分钟的盹。但不凑巧,在我前面已停了辆旧大卡车,
把地方都占了。所以我到四点半才上床,早上七点一刻,安娜莱斯就给我打
来了电话,提醒我准时起床去教堂。她现在九十岁了。”埃玛调整了一下别
在发髻上的两根小漆木。“我一天只能睡上几小时,而且还不能对人说。我
的眼睛都肿了。”我们走进了教堂。
传道士作了一次名为“诱惑和内心的坠落”的布道。然后,教堂执事宣
读了一份有关马上要来临的下个复兴周的报告,这次的主题是“醒来吧,美
国:上帝热爱你!”执事认为,在信仰上帝方面,许多人仍然执迷不悟。“在
美国,还有一亿八千万人不信基督,”他说,“佐治亚有二百万。而斯泰茨
伯勒就有几千。”
传道士然后对着听讲者说道:“今天我们有什么新来的客人吗?”埃玛
低声告诉我,我应该站起来。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来。“欢迎,”传道士热
情地说道:“非常欢迎您加入到我们中来。”
布道结束后,埃玛和我朝一间小教堂走去。在那里年纪较大的人要举行
每周一次的老年人聚会。路上不断有人上来给我打招呼,欢迎我上教堂来,
并询问我来自哪里。“纽约!”一名妇女说,“天!我有一位侄子去过一次。”
在小教堂里,埃玛脱掉高跟鞋,弹起了管风琴。每个人进来时,都要在管风
琴前停留一下,向埃玛打声招呼,然后又到我面前,对我说,我能来,他们
感到很高兴。聚会开始了,第一位发言的是格兰杰先生。“我告诉你们,我
老伴表现得好极了。”他说,“上星期天,我知道了她得的是恶性肿瘤,但
当时我还不能向你们肯定,因为医生直到礼拜二才确诊。我内心很沉重,但
一切都还顺利。”
坐在后排的一位妇女说:“安?麦科伊住进了萨凡纳的圣?约瑟夫医院,
她背上得了什么病。”
另一人说:“莎莉?鲍威尔的姐姐死了。”
格兰杰先生问:“还有别的人吗?”
“克利夫?布拉德利。”几个人马上回答。
“克利夫昨天下午回家了,只是晚了点。”格兰杰先生说,“他看来一
切都很好。”
“戈尔迪?史密斯需要我们祈祷。”另一位妇女说,“她得了胃病。现
在正在装一个假胃。”
一位涂着粉红色口红、戴着金边眼镜的妇女站了起来,发表了一通感激
词。“要不是我低下头来,看到了我胸中有一个上帝赐予的洞穴,我和我的
家人不会过得这么好。在我们的胸中,都有一个上帝赐予的洞穴。你们都应
该像我这样:把它归于耶稣。”
聚会结束后,埃玛带我走进了小教堂里的一间小屋。在这里,她和十几
位妇女要一起上礼拜天课程。埃玛又把我介绍了一遍,妇女们便纷纷向我问
候。班里的头告诉大家,今天她要讲的是在一个变化的世界里上帝的子民问
题,但首先,大家可以把一些重要的话互相说说。
“默特尔?福斯特的切口还在流血。”一位戴着眼镜,身穿浅绿色衣服
的妇女说,“昨天晚上我与拉普?内尔比谈了,他们不知道她何时能回家。”
“我们应把她放进我们的祈祷者名单。”班里的头说。
一位头上烫着蓝白小卷发的妇女说:“路易丝礼拜五在美容店里见到了
玛丽,看来她们两人情况也不太好,我们也应该把她们放进我们的名单。”
接下去的几分钟,又有几位成员的健康问题得到了讨论,祈祷者的名单又增
加了三人。
然后,班长开始了她的讲课:“耶稣从不会让你做不愿做的事”。埃玛
拿出她的小本子,从里面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埃玛?凯利:
二十四元”。她无声地站了起来,把信封放进了一个纸板箱,里面还放着别
人的信封。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纸箱,走进大厅,并示意让我跟上。我
感到自己的外衣被人拉了一下。“希望您喜欢。”一位坐在门边的女士低声
对我说,“下次一定要再来看我们。”
埃玛带我走进了大厅。“现在我们上两层楼,到小家伙们那儿去,”
她说。她先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把纸盒交给两位男人,他们正坐
在桌边,整理一大堆牛皮信封。“早上好,埃玛小姐。”他们说。
楼上,大约二十名小孩正在一架竖式钢琴周围坐成半圆形,等着埃玛的
到来。埃玛弹着琴,伴他们以《前进吧,基督战士》的曲调唱诵《新约全书》
的篇名——“马—修,马—克、路—克、约翰,使徒行传、致罗马人书”。
接着她又弹了两遍《耶稣是一位慈爱的老师》。”
“我们可以走了。”她说。于是我们下了两层楼梯,来到停车场。
“如果另一位女士没有去疗养院,现在我就得去。”埃玛说,“但今天
她在那儿。”于是我们直接驾车来到森林高地乡村俱乐部,埃玛在自助餐桌
边拿了两只炸鸡腿,就端着盘子,坐在了餐厅的钢琴边。在接下来的两个半
小时内,埃玛不停地演奏着背景音乐,并与每位或整个家庭上来与她打招呼
的就餐者聊着天。
两点半,埃玛从钢琴边站了起来,与就餐者一一道别。我们出门来到车
边,发动了汽车。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我们驱车五十英里,来到香甜的维
代利亚洋葱的故乡维代利亚。埃玛要在这儿的奇遇健身和社交俱乐部的一场
婚宴上弹奏。一到目的地,埃玛马上走进女厕所,换了身珠光闪闪的黑黄色
和服式晨衣。健身俱乐部的老板是一位大个女人,梳一头向外膨起的金发,
她带我们参观了这个矿泉疗养地,仔细看了室内和室外的新式游泳池,以及
她引以自豪的水下洞穴。婚宴宾客陆续从教堂那边过来了,但新郎和新娘迟
到了。据说,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小食品店停了一会儿,买了几只塑料杯子,
以便在车上喝香槟。新郎和新娘终于到达了。埃玛发现新郎的名字叫比尔,
她便宣布她有一首特殊的歌,献给新郎。她唱道,“坏小子比尔现在成了甜
蜜的威廉? .婚后的生活改变了他? .他洗碗、擦地? .”客人们听了都哈
哈大笑,每个人都随歌起舞,除了一位小男孩,他走出门,把一瓶香槟放到
了新郎、新娘坐车的发动机罩下,当他们开车离开,发动机热起来时,香槟
就会爆炸。
六点半,埃玛弹了两小时后,我们又回到了车上,开车赶回斯泰茨伯勒。
埃玛从来不让她的疲态表现出来,她不仅表现得非常清醒,而且还微笑不止。
“有人曾写过,音乐家是被上帝触摸过肩头的人。”她说,“我觉得这是对
的。你能用音乐让别人感到快乐,同时你也能让自己感到幸福。我因为有了
音乐,所以从没有感到孤独和沮丧过。
“年轻时,我常常睡觉时在被子底下放一个收音机。就是通过这种方法,
我学会了许多不同的歌。事实上,也正是由于我知道那么多歌,我才得以有
机会与约翰尼?梅瑟相识。第一次我们是在二十年前通过电话相识的。当时
我在萨凡纳的一个晚宴上弹琴,一位年轻人不停地要我弹约翰尼?梅瑟的歌
曲。他点一首,我弹一首,然后我又弹了几首他以前没听过的梅瑟的曲子,
他被我震住了。他说‘我是约翰尼?梅瑟的侄子,我想让他见见你。我现在
就给他打电话。’他拨通了加利福尼亚贝莱尔的电话,告诉约翰尼他遇到了
一位能弹他写过的所有歌曲的女士。然后他让我去听电话。约翰尼连一声好
也没问,就对我说,‘唱一唱《如果你是我》的前八句。’这首歌现在知道
的人已不多了,但它对约翰尼来说,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我毫不犹豫地唱
了起来,从此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太阳开始落山了。“对于我来说,歌词和歌曲有着同样重要的意义。”
埃玛说,“约翰尼和我喜欢互相对照自己最喜爱的歌词。我们都喜欢《当我
们正年轻》里‘不愿失去的亲密,无法长久的甜蜜’,以及《繁星》中‘噢,
星星眨着眼,在空中诉说秘密’。
“当然,约翰尼自己的歌词是最好的,再也找不出比‘初秋走进大地,
用她那双凉嗖嗖的手,抚摸夏日之树? .’这样更美的句子了。这是诗。还
有像‘时光如那漂亮的风筝,飘过去不再回来。苍穹下的世界,已昨日不再。’”
也正是因为约翰尼?梅瑟,埃玛才开始唱歌。直到她与约翰尼见面时,
她还只是弹弹琴。梅瑟一个劲地鼓励她,“来,你要唱。”但她有些怕。她
告诉他,她音域不高。“这没关系,”他说,“就低声唱吧。你不需要把每
个高音都唱出来的。低声唱,唱不到的地方蒙混过去。”他给她示范在《我
爱巴黎》的第二段中,如何变调,而不要上高八度。他甚至还教她如何蒙混
唱过他自己的一首歌。她在唱“当有人刺碎了我的心时,我要留下来,拾捡
心的碎片”一段时,遇到了困难——她在第二个音节唱“我要”时,不能一
下子低下来。梅瑟告诉她,三个音节就以一个音调唱。
但是,她对唱歌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然后有一次,她按照事先约定去名
人酒吧演奏,一走进去,她就发现酒吧里已装有了一个麦克风和一套音响系
统。“噢,看哪,”梅瑟告诉她,“你现在有了一个麦克风。就唱吧!”她
唱了。几年后她发现,正是梅瑟花钱为她安装了这个麦克风。
埃玛向我回忆,这么多年来,她如何为普通人和达官贵人们弹琴,听她
弹过琴的有三位总统、二十位州长和无数市长。她参加过汤米?多尔西的爵
士乐演奏会,还给罗伯特?古利特伴过奏。她还回忆起几年前当她没日没夜
地弹琴,并成了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时发生的一件事。它发生在一个
礼拜天的早晨,那时,她最小的儿子受了失恋的打击,在教堂里与埃玛和她
丈夫不辞而别,开车进了森林。他用枪托抵住地板,枪管对准胸膛,向自己
开了一枪。他倒在了方向盘上,并揿响了喇叭。有人听到喇叭,便跑了过来。
小伙子得救了,但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失去一个肺,花去四万块钱。埃玛为
了付清这笔款,不得不又没日没夜地干。但这次发生的不幸又加强了她的信
仰。“如果子弹在偏左或偏右一小英寸,情况会怎样呢?要不是倒在方向盘
上,情况又会怎样呢?上帝一定在保佑他。”埃玛说,“就因为这个,我也
得继续信下去。”等到付清了帐单,埃玛仍然继续她的深夜活动。因为这已
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七点半过一会儿,我们回到了斯泰茨伯勒。回家前,埃玛在她九十高龄
的姨妈家里停留了一下,给她带去了一盒她从乡村俱乐部带来的食品。她姨
妈穿着睡衣、戴着睡帽,给她开了门;她正在收音机里收听浸礼会教堂的晚
布道。埃玛进去呆了几分钟,在床上喂她吃下了食品。然后,经过紧张忙碌
的十二个小时,她驱车回家了。
“从事音乐还有另一件美妙异常的事。”她说,“这是约翰尼告诉我的。
他说,‘当你弹奏歌曲时,你能唤起人们恋爱时光的记忆。这是音乐魅力的
所在。’”
如果仅仅从顾客人数看,埃玛钢琴酒吧是很成功的。但是,如果从经济
角度考虑,酒吧则不怎么成功。乔坚持免费给顾客提供饮料是原因之一。除
此以外,许多乔的老债主都把酒吧看作是乔偿还陈年老债的一个机会。他们
会进来喝上一小时,然后一分钱不付就离去。但即使如此,埃玛酒吧也应该
挣得比现在更多的钱。乔提出向达蕾妮?普尔讨主意,因为她对酒吧生意非
常了解。
达蕾妮曾在许多当地酒吧作过女招待,而且已与南边一位成功的俱乐部
老板订了婚。她与乔各拿一杯饮料,坐在桌边。“你这儿的设备不错。”她
说,“那些穿得一本正经、喜欢跳跳狐步舞的人有地方可去了。他们不用再
去夜舞酒吧、马隆酒吧,或者史蒂倍克酒吧了。你可以把他们统统揽到这儿
来,宝贝儿。真不错。另外,我看到万达?布鲁克斯也常来这儿。这种下贱
女人就是我们的保证。她左勾右搭,喝来喝去,每喝一杯就三块钱,你就让
她大显身手吧!现在,你只要堵住白吃白喝者,不要免费送饮料,一切都会
好的。你要知道,任何人都不会让自己的杯子空放多久的。”
“也许这是问题的所在。”乔说,“要让穆尔快些上饮料。”
“穆尔?”达蕾妮快速转身,向酒吧台边看了一眼。然后她转回头看着
乔。“妈的,乔,你没告诉我你雇了穆尔?汤普金斯来作你的酒吧招待!”
达蕾妮倾过身,低声对乔说。“穆尔是你的问题所在,宝贝儿。”
“这是为什么?”乔问,“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只是手脚稍稍慢了点。”
“穆尔?汤普金斯已干了三年盗窃银行的勾当了,”达蕾妮说。
乔笑了。“是吗?”他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
“而且不止一家银行,是两家。”
“你说的是真的,是吗?”乔说。他的笑声突然僵住了。他朝酒吧台那
边看了一眼,穆尔?汤普金斯正往四只高脚酒杯里倒伏特加。
“嘿,我真该死!”他说,“我应该想到老穆尔这老小子有什么花样的。”
“你怎么能让他来作这儿的招待呢?”达蕾妮问。
“埃玛雇了他。我猜他没有在简历里提在银行工作的事。”
达蕾妮点燃了一根烟,“我想你听到过上星期格林?帕罗特餐馆武装抢
劫的事吧?”
“嗯,嗯。”
“是穆尔干的。”
“噢,别开玩笑!”乔说,“你敢肯定吗?”
“绝对肯定。”
“且慢。”乔说,“你怎么能知道是穆尔干的呢?他们还没有抓住劫犯
呢!”
“我当然知道。”达蕾妮说,“就是我开车接应的。”
乔对银行抢劫犯——或者开车接应的同犯并没有什么仇恨,但对于自己
竟然相信一位惯贼,以至把现金出纳机都交给了他,心里有一种受愚弄的感
觉。穆尔使用的是所有骗术中最基本的招术:不记帐和少记帐。当真正给饮
料记帐时,他经常把帐单立着竖在收银机上,以掩盖真实数目。“我敢打赌,
每次他这样做时,都会揿未售出键,并把二十块钱顺进了自己口袋。”
乔决定,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将他当场抓住,悄悄地向他挑明,让他平静
地离去。乔没有向埃玛透露任何风声,他怕埃玛知道与自己打交道的竟然是
一位银行劫犯,心里会感到很伤心。乔叫了两位朋友,让他们第二天晚上来
酒吧,仔细清点穆尔卖出的饮料。但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许多人都知
道穆尔?汤普金斯那晚半夜三更正在偷埃玛酒吧的钱时,要被当场抓住,所
以到酒吧开门时,一大群兴高采烈的人就吵吵嚷嚷地进了门,迫不及待地等
着看好戏上演,就像观看一场体育比赛一样。
“天哪,我们看来要过一个很红火的夜晚了,”埃玛说。顾客们以疯狂
的速度,不断地要饮料喝,希望能刺激穆尔,让他偷比以前更多的钱。他们
喝得越多,气氛就变得越愉快,到了夜半时分,好像埃玛和穆尔成了酒吧中
惟一不知道今晚这场戏的进程的人了。
顾客大声叱喝着。
“嘿,穆尔!再来一杯薄荷鸡尾酒!哈——哈!喝喝酒,看看戏,真有
意思!”
“我要一杯罗勃?罗伊,穆尔!”
关门前半小时,穆尔拿着垃圾桶,出去将它倒进大垃圾罐,出门后便再
也没有回来。乔走到酒吧台边,打开现金抽屉一看,里面已空空如也。穆尔
已席卷一空了。
穆尔的消失并没有减弱埃玛酒吧里人们的兴致。它只能使人们的兴奋心
情达到了高潮。到关门时,乔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所发生的事告诉了埃玛。
他告诉她穆尔卷着所有的钱跑了。
“我的天啊!”埃玛说,“这是真的吗?”
“恐怕是。”乔说,“他走了也许是件好事,好像他以前就在做这种事。
他是个银行抢劫犯。”
“哦,这我知道。”埃玛说。
“你知道?”
“是的,当然知道。”她说,“穆尔第一次来找工作时就把这事告诉了
我。他没有掩饰,我对他的这种坦率精神非常钦佩。我觉得他应该有第二次
生活的机会。我认为任何人都应该有机会。你觉得是吗?”
“是的,夫人。”乔说。
埃玛走进车,开进海湾街,朝斯泰茨伯勒开去。
乔像往常一样,大清早带着几位朋友回家了。就在这个早晨,乔的房子
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灰烬。按照消防队长当天晚些时候的报告,有人天亮前
在垃圾桶里扔了个烟头,引起了这场大火。
乔第一个闻到烟味,他迅速起床,把睡在床上和沙发上的人一个个叫醒,
带到了街上。
“所有人都出来了吗?”消防队长问。
“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出来了,”乔说。
“难道你自家的房子内还有不认识的人吗?”
“队长,”乔说,“曾经有些时候,连睡在我床上的人我都不认识。”
许多人猜测,乔?奥多姆自己放火烧了房子,以取得保险金,尽管他已
不再对房子拥有所有权。乔的房主要求他立即搬出房子,这不仅是因为发生
了这场大火,而且还主要是乔从来没有付过他们房租。一星期后,乔收拾起
大火后幸存的几件家具,搬进了几个街区以外东奥格尔索普大街101 号南北
战争时期一栋北部联邦风格的瓦房中。他的新邻居是马尔科姆?贝尔夫妇。
贝尔先生是萨凡纳银行的退休主席,也是令人尊敬的奥格尔索普俱乐部前主
席,还是一位富有盛名的历史学家。贝尔夫人是萨凡纳的望族子弟,富有才
智。考虑到他的显赫邻居,乔的朋友以为,乔在新居里的生活与东琼斯街16
号的会有一些不同。
但这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不久,人们就发现,进出东奥格尔索普街101
号永远敞开的大门的来访者仍然川流不息,正午时分,旅游客车仍然不时到
来,愉快的钢琴声仍然终日不息地从窗户里飘出,尤其是在整个城市寂静无
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