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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崎骏/译者:黄颖凡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押井 关于这方面,我觉得您说得没错。也就是说,如果是影集的话,无论如何都得照着进度计画走,所以,我常在想,如果有机会制作比较有条理、系统的作品,我一定要制作出一部善用设定的好作品。用一个设定应该就能制作出一部戏吧?这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渴望尝试的。在获得这次的电影制作机会之初,我最先想到的也是这个念头——虽然我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但由于我只有四个月的时间,以致无法完全贯彻自己的信念。最初是画草图,一旦碰到矛盾点,就只好再重新设定,我原本是依循这个模式的,可是,到最后就面临到非得完成不可的窘境。

宫崎 像那种情况,我也很有同感(笑)。

押井 在分镜的阶段,我原本是将那片凸窗设定在接驳车的前端的,可是……。诸如此类的改变,在影片里几乎是多得不胜枚举。

宫崎 一开头,不是出现一艘太空船吗?如果真有太空船出现在当今的日本,应该会引起一阵骚动才对,自卫队等等也都出动了。到最后甚至连结婚之类的话题都出现了。

押井 那些我在影集的第一集里就描述过了。整个话题的开端确实是有相似之处。其实,像那种“遇见未知”之类的情节,我是打从心底不想描写的,无奈却因为只能想到那些,所以……结果我能做的,就是到最后出现的竟然是一位老太婆之类的。

宫崎 对于做过的事情,不想再重复,是吧?

押井 我的确是不喜欢。

宫崎 要是我的话,重复几次都无所谓!只要用尽各种方法做改变就行了(笑)。

押井 如果是千方百计尝试改变倒还好,就怕是一成不变的模仿,最是今人感到厌恶……。我记得宫崎先生您曾经写过一段话。在《星际大战》大为流行的时候,有一幕太空船将摄影机吞没的书面,结果引来了一阵模仿的风潮。您说:“搞这画面的人和看这画面的人全都半斤八两。”我也是这么觉得。

拉姆是个对女性怀有敌意的角色

宫崎 今天在看过《福星小子》之后,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它果然是男人根据女性漫画所拍成的电影。所以,才会对男主角“阿达鲁”比较有感觉……至于拉姆则有让人难懂之处。如果要我来制作的话,老实说,我会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例如,像拉姆这样的女子,当她用电击制服阿达鲁的时侯,她是不会因而垂肩叹息的。假如是漫画的话,可以把它当作是一个过场来作结束,可是,电影有时间和空间的紧密连接性,必须将其完整呈现出来才行。因此,只好将沮丧得垂下双肩的拉姆直接带入,并因而显得有些阴郁暗沉……但拉姆本身应该是个极其爽朗的女孩才对……实在是很难拿捏,这是我在观看时的想法。

押井 我和拉姆这个女孩相处一年半,结果还是不了解。老实说,我真的是不了解女孩子。如果是“阿达鲁”的话,可就简单明了多了。其实,有人对我说过,最近影集里的拉姆,似乎变得太过讨男人喜欢了。最近的她常常哭、也常常闷闷不乐……。而我刚开始所设定的拉姆,该是个无论遭遇任何事情都能泰然自若、绝不轻易哭泣的女孩。我就是喜欢那种怡然自得,能凭借自身资质超越各种横逆险阻的女孩。我想,我又得重新审视这个角色了。

宫崎 正因为这个女孩是个对女性怀有敌意的角色,所以才让人难懂吧。

押井 嗯,我想是这样没错。我也深刻感受到了。

宫崎 感受到一种“女性的复仇”。(笑)

押井 高桥留美子式的。

宫崎 高桥留美子和排在她后面的一大群女子(笑),大声地说:“难道我们终归只能在家操持家务吗?”

……在我的同遭,有一位动画家的想法和高桥女士相当类似。她会突然在鲁邦三世的身后画上一大堆争妍斗艳的玫瑰花呢(笑)。假如光从外表来看的话,她全身散发着一股女性的坚强刚毅。尽管她一天到晚男人长男人短地发泄自己的不满情绪,但实际上却绝对不输男人。对于男人的粗心大意与缺点全部都了然于胸,同时兼具有现代女性的平衡美感。她不会说出为了爱情死而无憾之类的话。反而认为,下一餐的咖哩该选择辣味或是甜味,才是大事一桩(笑)。这些生活感成了她的基调。而“阿达鲁”就是明白自己一旦和拉姆结婚,就必定会完蛋,所以才会东跑西逃地不肯就范吧!否则,他将成为被拉姆所豢养的宠物。来,嘴巴张开,吃饭了(笑)。

押井 您说得没错。生活感确实是人的基调。无论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人类还是得照三餐吃饭。

宫崎 准确无误(笑)。总要确定今天也吃饱了才行。

以“时代”来联系观众与作者的作品

宫崎 《福星小子》的电视版我看得并不多,由押井先生所制作的部分,大概看了二集左右。就是攻进面堂家的那一集,以及之前的《我讨厌海——(海なんかキライだあ——)》的那一集(八十六集《龙之介登场! 我爱海!!(竜の介登場! 海が好きつ!!)》)

押井 哦(笑)。

宫崎 还真好看。画者也画得相当好。描绘出那片海洋的人,把波浪画得非常好,真是今人佩服。

押井 那位画者是个资深的行家,可说是我们的老前辈(高橋資祐氏)。

宫崎 即使是电视画面也画得那么用心,可见得他对这一切都非常清楚。

押井 关于这一方面,他向来都秉持着尽心尽力的心态。只是,这样会产生许多后遗症就是了。因为,如果有一集特别突出,就势必会压迫其他集……。既然一直以来都能做到这个地步,今后一旦不能依照以往的话,反而会让人无法接受,或者说,心里非常不情愿吧。

宫崎 纵使过于突出也无所谓,不是吗?

押井 就结果而言,当然是有点先做先赢的味道。

宫崎 就是啊!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了总没错。

押井 我在制作电影版的期间,也很怕会失去这些伙伴,所以便死命地拉拢住这些影集的工作伙伴。等到电影版的制作告一段落,重回到影集制作行列时,我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宫崎 十年前,我们不是制作了《鲁邦三世》吗?当时只觉得所有参与制作的人的心情都相当投契。大家在“绝对不想过于艰深复杂”的共同默契之下,顺利把工作完成了。这并不是因为当时都还年轻,而是因为在那个时代,《鲁邦三世》里的角色和所具有的意义,恰巧与我们那个世代、时代相同,虽然他一贫如洗又不成体统,可是却相当地刚强果敢,能够为众人排解挫折失败。所以,在阿朴(高畑勳氏)说出他不想用倒叙的手法之后没多久,整部电影便顺理成章地迅速完成了。我们甚至没有亲自检查作画,而交由大冢(康生)先生全权负责。大冢先生则是一边玩乐一边随性工作,偶尔还会逃得不见人影(笑)。我想当时的那种气氛,应该与这个时代的《福星小子》非常相似才对。嗯,《福星小子》的确是这个年轻世代的产物,这是我个人的感觉。所以,即使是仅凭心情在制作,也会让人有一种感觉,觉得这是一部能将观众与画者联系在一起的作品。而工作人员之间也有共通之处,才能基于共同的信念一起做事——女子回头一望,头发轻飘飘地飞散开来;当我看到作画者不厌其烦地将发丝画得那么逼真时,心里实在非常感动。因为,我很清楚它的繁琐。如果要将头发部分作个别处理,以表现出轻飘摇动的感觉,那么至少要加入五张画稿才行。这在动笔作画的时候,不专注用心是不行的。大家在制作之初,即有女主角必须长得很美的共识。所以,在先前的《我讨厌海》里,随处可见这类细致的表现,而且看得出来他们都是诚心诚意在做。由此可见,参与制作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相当看重这部作品。

押井 是的。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现在的制作部长久保真先生。他不但认真地聆听众人的无理要求,同时也忍痛接受了八千张的画稿。

宫崎 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押井 如果不是那样,这部影集大概就无法那么让人随心所欲了。

宫崎 是啊。你们可要继续随心所欲地做下去哦(笑)。最后,要说大家从其中得到何种回报的话,应该就是取决于作品的有趣与否了。到目前为止,我看过许许多多的导演,其中只要是尽信他人之言而减少画稿张数,或在制作现场刻意避开麻烦的导演,几乎都无法得到他人的尊敬。这些人是孬种。反而是那些在制作过程中被称为“魔鬼”的导演,在电影完成之后,比较能够让大家对自己的工作感到信服满意。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虽然不喜欢被动、受指挥的感觉,但还是得确实敬业地好好做才行。

押井 我想,他们是真的很不情愿!因为我给他们的单价并不高,而《福星小子》的动画部分和后制部分又相当麻烦费事,根本没人想做,所以,我就运用公司里的交情,硬是请同事帮忙。

宫崎 你应该有固定配合的班底了,不是吗?

押井 固定配合的部分和永不再合作的部分,是各占一半。

谈论今日制作《福尔摩斯》的难处

——因为宫崎先生现在没有新作品上映,所以就请押井先生观赏《名侦探福尔摩斯》,不知您的观后感如可? 

押井 看到动画能拍得那么细致严谨,让人觉得真是舒服。

——由于影片没有加入配音,不知是否有看不太懂之处?

押井 没有,我几乎都看得懂。

宫崎 我原本打算把它卖到欧美,由于各种制作上的条件都不一样,因此,就品质方面而言,自然不能与一般的电视动画影集相提并论……

这或许可说是我们那个世代的特性吧,也就是说,我们在制作的时候,对于“何谓主题”、“何谓犯罪”、“何谓犯罪的动机”之类的问题,通常都抱持着戒慎惶恐的态度,不愿意正面去碰触这些难题,所以便用谈笑的手法将其带过(笑)。……因为,不那样做的话,作品将会无法完成。今日已经不再是将犯人逮补一切便可迎刃而解的年代,这与福尔摩斯的时代显然不同。不见得罪犯才会犯罪,也不是只有坏人才会作坏事。所以,我在着手制作福尔摩斯之初,实在是找不出方向……。我最初的想法是,尽量不要破坏读者对原著既有的印象,所以名称维持不变,但内容则最好是不一样的。我个人虽然喜欢《跳舞娃娃(踊る人形)》之类的作品,但基本原则是,绝不去碰触自己没有读过的陌生作品。当然,有时候是就算我去碰触了,也不见得会有任何的进展(笑)。

……但是,有一个念头支撑我到最后一刻,那就是我现在为什么要制作福尔摩斯……而且,是藉由一只狗?……在制作过程中,还因为片中缺乏可供想象的对象,只好加入波莉(第二集的女孩)的角色。就是这么回事(笑)。这就是结论了。我们换个话题吧(笑)。

押井 《福尔摩斯》的美术制作是……。

宫崎 山本二三先生。

押井 他还很年轻吧!我常听早川(啟二)先生提及。

宫崎 说年轻,也差不多有三十几岁了吧。他是个只要眼前有工作,就有如脖子上挂着红萝卜的马儿般勇往直前的人,非得等到有人喝道“快停下来”,才会停笔。

押井 我感觉得出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而且也听别人说过。

宫崎 就这方面来说,《福尔摩斯》好像问市上映会比较好。

押井 我在两年半前,也曾经担任《尼鲁斯的神奇之旅(二ルスのふしぎな旅)》电影版的导演,可是至今却仍然末上映,真是可惜。

只要“动机”够强便能让作品更加完美茁壮

宫崎 我常在想,人类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同时也觉得最近的作品,普遍缺乏足以今人信服的动机。如果是以前,大概不脱为父报仇或重振家风之类,姑且不论事实真相为何,但这些动机至少大家都能理解,也会因此有些反应,只是,这些动机通常都不太能顺利的发展,以致到最后渐渐弄不清人类究竟所求为何。于是,思索变成了一种流行,甚至只要看到有两人伫立在雪中,便奢望音乐响起,并带动下面的情节。我总觉得现在有很多人都是采用这种作法。虽说不见得光有动机就能驱动人心,但是,只要动机够强,绝对能够让作品更加完美茁壮。在现今的世界中,想要做到这点似乎是很难哪。像福尔摩斯这种侦探最要不得了。在体验人生的,毋宁是那些罪犯。因为,他本身具有绝对的主动性,可以照着自己的欲望、怨恨、感情而自由行动。侦探只会挖掘人类的隐私并将其摊在阳光下,可说是今人厌恶的人种。

押井 我的父亲做过侦探……(笑)。

宫崎 是吗(笑)。为什么要当侦探呢……若说纯粹只是为了帮助别人,好像会有点不好意思。这实在很难去作界定。迫于无奈,我只好将之设定为为了享受人生而当侦探的男人,我当时可是伤透了脑筋哪!结果,我在制作过程中实在忙乱不堪,一会儿把他当成侦探,一会儿又把他当成小偷,如此随心所欲,真是觉得不好意思。

——中途加入参与绘画的人也几乎忘了“福尔摩斯”是一只狗,对不对?

宫崎 是的,在第一集的时候,工作人员还意识到他是一只动物。

我们还因此发生争执呢。有人建议要增加一名人类进去。可是又担心无法确实掌握增加之后的情况。而如果整部电影中只有哈德森大人是人类,这样一来,就算福尔摩斯再怎么吹牛说大话,只要一到她的跟前,福尔摩斯充其量以不过是一只狗,尽管如此,福尔摩斯还是尽其所能地虚张声势。我们净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哩(笑),没有人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是个(靠出租公寓维生的)房东;我们本来打算增加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角色的。如果真是那样,整个故事的情节发展必定会大异其趣。

——但不知哪一种比姣好?如果全部改成人类的话,不知会变成怎样?

宫崎 应该会今人厌恶吧。我觉得,主角设定成狗的话,至少还比较有戏唱。因为,就动画的角色设定而言,一个总是待在家中的主角总是比较讨人厌吧。一个整夭在事务所坐镇的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还是会回到事务所,这种自以为了不起地拯救了女子的人实在讨厌吧。

如果不透过某个事件,使主角与获救者有所关联,或是心灵相通的话,整出戏将会变成一场无聊的闹剧。所以,在第三集《海底的财宝》里,华特森对哈德森夫人的“爱慕”是串联主轴。纵使观众并不十分明了,但内心必定能悟出个端倪。——华特森临时被海军司令官传唤过去,“害我没喝到哈德森夫人所泡的茶”、“在这种非常时期,亏你还有时闲谈女人!!”,结果,两人大吵了一架,使得华特森最后连哈德森夫人所准备的晚餐也错过了……。虽然期间的关联可说是微乎其微(笑),但是,我却怎么也不想将它舍去,以免整出戏变成枯燥乏味的闹剧。……傻阿朴,平时虽然摆出一副根本没有在构思的模样,但实际上却是个超会构思的人。他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不像我,总是乱弄一通,实在是很不象话。……不好好构思怎么做得出来呢?

押井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宫崎 若是没有构思想法是不行的。

男监制眼中的女主角

押井 我在《福星小子》的制作之初,也曾经为了该如何构思而伤透了脑筋,真的是摸不着头绪啊!对于阿达鲁该设定成怎样的一个男人,我虽然曾经与早川先生他们讨论过,但却仍然有点无法掌握,有些部分甚至还是直到实际制作的阶段才得到解决。总之,阿达鲁在跑步的时候最是神釆奕奕,基本上他是不用走的,—我们当初是从这个角度切入的。

宫崎 我觉得阿达鲁这个角色是女人眼中的男人,

押井 是的,所以,既然由身为男人的我来掌镜,就必须稍作改变才行(笑)。

宫崎 当初他们说希望在《清秀佳人》的开场有一幕女主角的半身镜头,于是我便设计了女主角在马车上回眸一望的镜头,结果,竟然接获女性观众的投书,说“那是男人眼中所看到的女人”。这令我大感错愕,同时也沉思良久,想不到女性观众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竟然会产生“这是男人对女人的刻板印象”的敏感反应。尽管我把这回眸一望描绘得不着痕迹,还是让人解读成了“这是男人所期待的女人形象”。我至今仍然不明白。不然,该怎么做才好呢?如果仔细听听现今高中生的谈话,可以发现今日的女生常把臭小子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用字遣词相当地粗鲁。

押井 不过,如果把这种现况实际描写出来,我也不敢说女性就会完全认同。

宫崎 就是说嘛!真的是很难。光是讨论那种女孩实际上是否存在,就已经让我吃足了苦头(笑)。还被女孩们认定:我就是用那种眼光在看她们。

押井 的确是会有人这么说。不过,在探讨男人眼中的女人、女人眼中的男人之类的问题时,我们应该先想到,柯南之所以是柯南,其实是因为有了女主角拉娜的衬托。他之所以会成为英雄,之所以拼命锻炼自己,就某方面来说,绝对要归功于拉娜这个角色。而拉娜这个女孩也一样,若不是因缘际会遇到柯南这样的男性,又怎么可能确实看清自己呢……。所以,我觉得如果只看单方面的话,难免失之偏颇。

宫崎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都在想,要是能有那样的一场邂逅就好了,就算自己没有察觉也没关系。

押井 就是啊!

宫崎 话说回来,你不是要再拍一部电影版的《福星小子》吗?

押井 是有在谈,不过,还没有正式公布就是了。

宫崎 不见得完成度高就是好,有时反而要充满热情才好……。因为,一开始充满热情,最后才会绽放出意想不到的花朵,我想,押井先生接下来应该会得到更好的制作条件才对。无论是在计画方面或是工作人员方面。奉劝你到时候一定要严格筛选。万一有任何的突发状况,千万不要顾虑太多,要直接告诉工作人员,纵使是横尸遍野也在所不惜……(笑)。

押井 对我而言,真的很难。

宫崎 就算难,你还是会去做的。正因为很难做到所以才要去做,不是吗?

押井 对我来说,我是以每次都是第一次的心情在制作动画。

无论如何一定要雪耻,是我对自己的期许。

(《Animage》 一九八三年五月号)

押井守——————

一九五一年八月八日生于东京。东京学艺大学美术科毕业。大学时代起,即投入自制电影的行列,一九七七午进入“龙之子工作室(竜の子ブロ)”工作。逐渐显露导演才华。

处女作是电视动画《一发贯太君(一発貫太くん)》。之后,以担任电视动画影集的导演为主要工作,一九七九年,转而投入鸟海永行旗下的Studio Pierrot,成为电视动画《福星小子》的第一代总监,因而确立了身为一名监制的地位,

其后,陆续担任电影版作品《福星小子 Only You》、《福星小子2 Beautiful Dreamer》的导演,并成为一名自由导演。

其主要作品有《天使之卵(天使のたまご)》、《红色眼镜(紅い眼鏡)》、《机动警察Patlabor》(电视动画影集和两部电影版)以及去年才发表的电影《GHOST IN THE SHELL 攻殻機動隊》等等。

(此资料至一九九六年为止)

谈论《风之谷》中的未来

舍弃火苗的《风之谷》与备有冰箱的《生态理想国 (ECOTOPIA)》

对谈者/E·卡兰巴赫(E.Callenbach)

来源:宫崎骏《出发点》〔对谈〕

扫描:Dolors

校对:Nausicaa

与消失在西欧近代文明之中的自然和平共存的方法

卡兰巴赫 在看完您所制作的《风之谷》之后,我觉得其中的某些主题,似乎与我的《生态理想国白皮书(Ecotopia Report)》不谋而合。譬如,《风之谷》内有个名叫娜乌西卡的少女,而《生态理想国》中也有一位身手矫健、名叫玛莉萨的女性。也就是说,同样都是以身手矫健的女性或女孩为主角。

还有就是军机。您把托鲁梅吉亚军机画得可真是丑啊(笑)。不过话说回来,飞机本来就是那副模样,不是吗?至于娜乌西卡所使用、设有引擎、类似悬挂式滑翔翼的小飞机,造型真是可爱。

还有一点我认为非常好的就是,娜乌西卡深知植物的重要性,因而与花草树木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正因为如此,整部电影才能以“人类应该是可以消弭战争的”乐观看法来贯穿。我想,它如果能在美国放映,一定会受到大家的喜爱。

宫崎 我的美国朋友们说,这部电影对美国人来说,所探讨的问题可能太过复杂了。

老实说,为了今天要与生态学家见面,我可是担心了好一阵子(笑)。因为,我是极其平凡的一个人,尽管心里直想着要回归田园,但事实上却仍然在都市的烟尘中打滚。

卡兰巴赫 我也是住在都市里呀(笑)。

宫崎 您是在什么样的念头之下,才思考出生态理想国这样的世界呢?关于您的动机,我想我是非常了解的。而在您所提议的生活事项当中,其实有好几项是我本人早已身体力行的。

卡兰巴赫 在美国,虽然是因地而异,但有一些地区已经在实行《生态理想国》中所提议的生活方式了。

宫崎 不光是日本和美国,全世界正面临着一道难以想象的厚墙,我想,这可说是大多数人的共同担忧。大家都在思考突破之道。而我,只要想到这方面,就会有一种绝望的感觉。

卡兰巴赫 我也是差不多,心里有一半是相当绝望的。因为,核子战争说不定真会爆发,而农药和化学药品也持续不断地污染着地球。可是,我心里的另外一半却宁可相信生命力,愿意为万物的繁衍存续而继续奔走呼吁。

宫崎 对于环保人士这个名词,我可能多少会有误解之处,但是,我总认为所谓的环保人士,是亟欲回归自然的一群人,他们放弃了都市生活,舍弃所有现代文明所构筑的舒适设备,进而与自然和谐共存,他们犹如身体力行的修行者。那是我做不到的,同时也无法勉强自己的小孩去做(笑)。

不过,对于现代文明所构筑的各项便利设备,如果只是针对缺失加以改良,然后便将其保留的话,难道就真的能够使人类永续生存了吗?我觉得这种说法好像不对。

卡兰巴赫 这正是在今日美国所引发的争论焦点。有一派是我们所熟知的所谓环境保护主义者,另一派则是自称为深层的环境保护主义者。那些自称是深层环境保护主义者的人认为,光是改正缺失绝对行不通,因为这样只会使自然环境持续恶化。所以他们认为,最佳的解决之道就是减少人口以期维持自然现况。以他们这种想法来看,像《风之谷》那样区块,才是最适合居住的地方。因为,人口如果过度集结于一处,将会导致自我毁灭的下场。

宫崎 就某部分来说,我个人是相当赞同他们的看法,可是,内心却也十分清楚,那种做法或许可用于充实自我人生方面,但绝对无法适用于世界万物之上。

卡兰巴赫 首先必须考量的要素是时间,那样做究竟要花多少时间呢?我在撰写《生态理想国》的时候,是认为许多事情至少要花二十年左右的时间才能有所改变(笑),但那似乎太短了。我想,大概得花上六十年左右的时间才够吧!

不过,若从历史来看,资本主义至少经历了两百年的时间,才得以在西欧社会发展开来。所以,我认为环境保护主义者想要实践的变革,至少得花上同样的时间,而且想必非常地复杂。

宫崎 我想,您在美国之所以会想到《生态理想国》的境界,而我在日本之所以对许多事情感触良深,原因都出在人类的物质文明已经到达顶点——虽然还有可能持续发展下去——但是,我们都知道它至少已达饱和状态。不过,并非世界各地都处于相同的状态,不是吗?比如说,在环境问题方面,我想日本今后将会继续进行各种小修正才对。可是,对我们的邻国——南韩、北韩和中国而言,却是今后才要开始面对的课题。他们才刚要步入我们的后尘而已。

虽然我们可以轻易想见他们将会面临怎样的结果,但却不可能去说服他们停止破坏自然的举动。人类社会长久以来的愿望,不就是消除饥饿、疾病和贫穷吗?既然我们已经朝着这个理想一路走来,如今就算知道他们今后将因而污染河川、铲平大地、砍伐树木,也只能在心中感到惋惜,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无可避免的憾事发生。

卡兰巴赫 我也觉得所谓的已开发国家实在是没有立场去对开发中国家进行规劝,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立下良好的典范。

如果能将我在《生态理想国》中所描绘的境界当做典范,比方说,美国能够予以采纳并且具体实现的话,那么,它的近邻诸国,例如:古巴、南非、亚洲各国等等,马上就会察觉美国正在尝试改变。这样一来,那些国家说不定就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甚至可以期待它们选择出一条与美国不同的道路。

宫崎 我认为那是不可期待的(笑)。也就是说,欧美花了两百年进行产业革命,并进而称霸全世界。不但席卷了亚洲各国,也将非洲变成了它们的殖民地。日本于是起而效尤,日本现在已经变成了每天轻松赚进一亿美元的经济大国。

亚洲与非洲原本都有一套与自然界和平共存的方法。日本更可说是其中之最。可是,西欧的近代文明却使它们丧失了这些方法。虽说顺势而行的日本人也有不对之处,但是,唯有顺应潮流才能求生,这毕竟已是当今世界的政治局势。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仿效与否的单纯问题,而是要找出一套不同的哲学,否则,人类将会不断地犯下相同的错误。

卡兰巴赫 比方说,在封建制度尚未确立的时代,也就是二、三千年前,全世界几乎都是农村地带,没有太多的战争,食物也不虞匮乏,人人都过着和平的日子。然后,随着农村的日益繁荣,个人的利益与财产成为公认的价值标准,压榨他人以获取利益的情势于焉展开。

而随着大规模的社会与国家结构的形成,彼此之间便展开了残酷的战争。由此可见,让今日的庞大社会回复到昔日的小单位应该是首要之务才对。因为,只要回归成小单位,并试图找出适宜的生活方式,各种矛盾便可迎刃而解。

是否已做好自愿回归贫穷的心理准备了?

宫崎 这也正是我经常和朋友所讨论的话题。假如让日本的四十七个都道府县全都变成各自独立的国家,无论是采用议会制民主主义、共产主义、君主独裁制或是立宪君主制,全都由他们自己做主。然后,它们还可以设立各自的官厅(笑)……。

卡兰巴赫 分割成小国的好处就是,在经济上比较合乎效益。有一本书叫做《都市与国家之富足(町と国の富)》,内容是举新加坡、香港和台湾为例,来证明小国在经济方面的成长确实是比较有利。至于欧洲方面,西班牙有一位名叫巴斯克分离主义者,而韦尔斯的立论也是大同小异,甚至在俄国也有这一类的人物。由此可见,世界上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宫崎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必须先立下一条规定,那就是联合国不可以呼吁世界停止战争,而是告诉世人要打仗可以,但只可以刀和步枪为武器。而且,刀和步枪都必须烙上联合国印记,除此之外的武器全都不可使用 (笑)。如果有国家不遵守规定,联合国便会把原子弹投向那个国家(笑)。这是我们谈到最后所想的唯一方法。

卡兰巴赫 新加坡、香港和台湾都忙着赚钱,根本没有时间来打仗,不是吗?(笑)

宫崎 那些都是处于开发中国家与已开发国家的夹缝之间,藉以赚取利益的小国,我不认为世界上的每个国家都能变成像新加坡那样。

卡兰巴赫 的确没错。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小国显然比较能够从事创造性的工作。如果是美国那样的大国,通常在军事方面必须花费巨资,效率又差,创造性的工作往往遭到排挤破坏。如果是小国的话,就必定能够创造出风格独具的文化产物,无论是音乐、文学或产品。

宫崎 这样的确能够使世界更丰富多彩。

卡兰巴赫 我觉得广设小国的做法本身,就是在仿效自然。因为,所谓的自然就是,在一个地方不可能只有一种树木存在,也不可能只有一种生物活动其间。唯有形形色色的动植物共存共荣,才是真正的自然状态。假如人类的生活方式能够向那种自然法则看齐的话,就必定能够与周遭的自然和谐共处,不是吗?

宫崎 我也是这么认为。只是,在这样想的同时,我又觉得在选择您所说的道路之前,似乎必须先做好回归贫穷的心理准备才行。因为,对人类而言,回归贫穷是一件最难做到的事情,而这也正是让我头痛的地方(笑)。

卡兰巴赫 我觉得,制造出更多东西以期壮大自我、扩大声势本身,就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因为,人类所企盼的并不是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而是一个充满友爱、人际关系和谐平顺、快乐唾手可得、凡事周延谨慎的社会。

宫崎 对此我没有任何的异议。不过,我虽然也拜读过您所写的《全生活自录》,却觉得我最感困惑的问题显然没能从书中获得完全的解答。日本的绳文时代,成人的平均寿命是三十岁。在当时,人们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如今,成人的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七十岁了。

释迦牟尼佛也说过,饥饿、生病、年老、死亡,是人类无可避免的四大痛苦,而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痛苦,正是人类烦恼的根源。现在我们的社会,正在向这四大痛苦挑战。希望能够消除饥饿,同时也希望可以战胜年老,尤其是在您的国家,很多人都在减肥、慢跑。而在减少病痛方面也可说是所费不赀。尽管病人已经全身插满管子,仍然继续砸大钱想要延长他的寿命,并且认为这种做法才是善的。由此可知,人类心灵层面的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也就是说,我们还达不到“不要回避人生的最后课题,而尽可能接受自然死亡的境界”。

那么,该如何来掌握这四个问题呢?古人曾经试图利用宗教的力量来抚慰人心,后人则欲藉由科技等文明产物来找出治疗之道,而这项意图,正是今日我们在精神方面遭遇到的最大问题。

我们现在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在于,人口持续不断地增加,而且又大量消耗各种能源,以致自然界的平衡系数(Entropy)持续扩大,导致环境加速恶化,有如癌细胞啃噬人体一般,正侵犯着生养人类的母体。

假如我们人类想要对付这些癌细胞的话,比方说,我们可以把目前所消费的各种物质减半。假如让日本的半数人口回归贫穷,一旦真的可以付诸实行,那么日本的国土必定能够回复生机。接下来,就是大家不要想活到七十岁,一律活到五十岁就得死。说得白一点就是,大家必须要有将病痛视为命运的安排,并欣然接受。

虽然我本身是个没用的人,只要发点烧就会紧张得赶快吃药(笑),实在没资格说什么大话,但是,一旦深究这个问题,仍不免会感到困惑,不懂人类为什么非得保持健康,硬要活到八十岁不可?也不明白人类为何要阻止死亡。

转换成“别种文化”是可行之道

卡兰巴赫 首先就疾病方面来说,纵使以前的社会不像今日这般富裕,但是,他们在疾病防治上并没有花费太多的钱财。比方说,霍乱、肺结核、白喉等,在以前是致死率非常高的疾病,但如今已经能够用预防注射和其它方法来防范杜绝。而且,也没有花太多的钱。

宫崎 这个我明白。只是,人类在消灭了霍乱、肺结核之后,现在又想要将癌症彻底消灭。假如人类真心想要与自然界和平共存,就应该体悟到“既然自然界有固定的循环周期,人类也应该要接受寿命有限”的道理。而且,人类的死亡不见得都是因衰老而寿终正寝,癌症或霍乱有时也会让人丧生,这个道理虽然和自然有其固定的循环周期是相同的,但能否接受就可说是见仁见智了。这或许是东洋式的思维吧!

卡兰巴赫 可是,以你来说,你能接受五十岁就得死的事实吗?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主动说我只要活到五十岁就好。因为,那样一来我就非死不可了呀!

宫崎 所以说,想要长命百岁,既不要贫穷、又希望得到温饱的结果,就变成了今日的情况。这并不是因为人类的做法有误,而是因为在文明的本质当中,潜藏着导致这种事态发生的原因。

卡兰巴赫 我想,你在说这些话的同时,最好不要把下述两件事混为一谈比较好。也就是说,我们人类也是动物,只要是动物,就会想办法求生存、找食物,并且尽可能选择舒适的环境来居住。相反地,比如说想要变成有钱人、想要吃更多的东西等等,则是属于人类所构筑的文化范畴,不是吗?

宫崎 人类假文化之名尽情追求那种动物本能的结果,是让世界变成今日的模样。也就是说,我们在发挥本能的同时便组织起社会,并进一步分工合作,制作东西并加以贩售,求好心切追求进步,结果竟然变成这个样子。

卡兰巴赫 虽然您说其结果导致今日社会变成这种模样,但是,我却不认为每个社会所构筑的文化皆相同。有些社会创造出的文化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文化其实是可以改变方针,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的。只不过,那样做相当不容易,而且又花时间就是了。

宫崎 虽然有些偏离主题,但我认为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在讨论自然这个问题时,将自己置身于自然之中的想法,与巧妙地操控自然是迥然不同的,不是吗?

卡兰巴赫 这点我也明白。方才我提过的深层环境保护者们认为,应该先从减少人口做起。至于要减到何种地步,他们则认为至少要减到美洲大陆当初的印地安人原始人口总数。那不就是二、三百万人?如果真能减少到那种地步,那么纵使有科技文明,应该也不至于对自然造成剧烈破坏。只是不知道,要花上几世纪的时间才能达成就是了。

保留适当的科技

宫崎 虽然我净说些悲观的论调,但我其实是个纵使明白地球即将毁灭也会活得开朗又快活的人(笑)。因为,我心虽然知道大家都会死,但毕竟现在大家都还活得好好的(笑)。所谓个体的人生就是,尽管知道人类即将灭亡,却仍然能在灭亡以前有无数的感动。

卡兰巴赫 您干脆再拍一部电影好了,您看如何呢?五百年后的风之谷里,生活其间的人类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尽管身处科技文明之中,却使用好的产物,人口也控制在少数。描写风之谷五百年后的那种世界,不知您意下如何?

宫崎 我虽然不打算拍电影续集,但漫画方面的连载因故中断了一阵子之后,目前我打算从风之谷究竟能否舍弃火的地方切入。人类好不容易从森林中逃脱,转眼彷佛又将要消失在森林之中,诸如此类的思考,我很喜欢。

接下来要谈谈我个人的看法,其实,我并不喜欢科技产物。我虽然迫于无奈而买了一部日本最省油的轿车来代步,但却过着与用完就丢的现代生活完全相反的生活。尽管家里破旧不堪,我们夫妻却都不想改建(笑);我在工作室虽然会开冷气,但在家里绝对不开。而且,我从好久之前就舍弃洗衣粉,改用天然肥皂丝了。

我这样做,可不是为了要让自己长生不老哦!我也不想为了长生不老而采用减盐疗法或是慢跑健身。我只想顺其自然地生活,死期一到便从容就死。总之,我之所以珍惜自然,并非为了人类着想,而是因为不想破坏自然。与其说我是基于心中的宗教信仰,倒不如说是一种万物皆有灵的想法使然。其实,娜乌西卡的行为也是受到万物皆有灵论所支配。

卡兰巴赫 我所过的生活也和宫崎先生差不多。我虽然有车,但却只是一辆丰田小轿车,平时大都靠两条腿或脚踏车来代步。

宫崎 接下来想谈谈比较细微的部分,就是我在看到《全生活目录》中有关冰箱的内容时,心里忍不住想:难道冰箱还不能舍弃吗?

卡兰巴赫 不!我想要一台冰箱(笑)。尤其是日本制的功能最佳(笑)。我并非反对所有的科技产物。虽然环保人士中有人是对所有的科技产物都抱持反对的态度,但我个人并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令人喜爱的科技产物其实是非常适宜好用的。

宫崎 就生活感觉而言,我非常明白你的看法。但在此同时,却不禁想到,如果全中国大陆的每个家庭都希望有一台电冰箱的话,那么,中国的河川和天空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假如已开发国家当真有心担任环境保护的典范,我认为首先就必须从舍弃冰箱做起(笑)。

卡兰巴赫 犯不着把冰箱全部丢掉吧,其实可以好几个家庭共享一台就好(笑)?……。当然,在美国的印地安人,以前虽然没有冰箱,日子还是过得相当舒适。因为,他们当时过着与自然密不可分的生活,吃的是周遭唾手可得的食物。而现在,大家都很忙。我在学生时代曾经自己酿造过啤酒。可是,现在的我每天忙碌不堪,忙着工作赚钱,所以只好用赚来的钱去买啤酒。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笑)。也许你会认为这是悲剧,但我却认为是喜剧。

我能成为乐观主义者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我从小在乡下长大,从小便不断地目睹动植物成长与死亡的循环周期,所以,才会打从心里相信那种自然现象。

人类以外的生物都是坚韧的

宫崎 如今回想起来,我拍摄《风之谷》的最大动机,其实是因为一件事。水俣湾因为水银污染而成了一片死海。亦即对人类而言它是一个鱼虾绝迹的死海,已经失去渔业价值。结果,经过数年之后,竟然有前所未见的大量鱼群聚集到水俣湾里来,岩石上还吸附了成群的野生牡蛎。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今人震撼的景象。原来,人类之外的生物,竟是如此坚韧。

卡兰巴赫 可以把它们捕来食用……。

宫崎 不,我认为不把它们捕来吃也可以(笑)。毕竟它们承受了我们人类所散播的罪恶而勇敢地生活着。

接下来,虽然是毫不相干的话题,但是,昨天我太太突然打电话到工作室来,说有好多好多的飞蚁从庭院里那棵枯死的圆木跑出来,眼看就要展翅飞走了。她问我要不要把圆木烧掉。我说千万不要烧掉。我太太却说,如果让它们飞到附近或家里的话,恐怕会把木造地基啃得乱七八糟。而我虽然交代她说,家里就算被啃坏掉也无所谓,可是我回到家,我太太却说“已把它给烧掉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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