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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弟弟的承诺(2)

作者:印-斯瓦鲁普/译者:楼焉/寄北 当前章节:62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走进一家医院时,首先袭击你感官的就是气味。那种刺鼻的消毒剂气味弥漫在脏兮兮的病房的所有角落,让我恶心到想吐;第二呢,就是在那里你看不到一个幸福的人。病人们躺在绿色的床上呻吟悲啼。就连医生和护士看上去也都阴沉沉的。但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所有人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没有谁会真正因为你而烦恼不安。我原本想象有不少医生护士团团围着谷迪雅,却发现她独自一人躺在烧伤科的病床上;没有一个护士看护她。她的脸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黑色的眼睛。

“谷迪雅,看看谁来看你了。”桑塔拉姆太太说着,看我时满脸堆笑。

接近女孩让我感到羞怯。她显然比我大不少。我只是一个偷窥者,偷听到她生活里的零星片断;我几乎不了解她。我看不见她的嘴唇,不过从她的眼睛中,我可以看出她在对我微笑。这微笑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跟她呆了有三个小时,漫无目的地说这说那。谷迪雅问我,“你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奇怪的名字——罗摩·穆罕默德·托马斯?”

“这个故事太长了,等你好了我再告诉你。”

她告诉我她自己的一些事。我得知她很快就要读完中学,开始上大学。她的志向是成为一个医生。她问起我的情况。我没有告诉她有关蒂莫西神父的任何事,以及后来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但我讲了我在分租公寓的经历。我告诉她自己作为一个铸造厂工人的生活。她全神贯注地倾听,让我感到自己很重要,很有用。

一位医生进来,告诉桑塔拉姆太太说她的女儿很幸运,只是轻度烫伤,不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她在一个星期内就能出院。

与谷迪雅一起消磨的三个小时,让我对她爸爸有了更多的了解。桑塔拉姆太太对我说:“我丈夫是个著名的天文学家。真的,他从前是个科学家。他曾经在阿亚伯哈塔太空研究所工作,用巨大的望远镜观察星星。我们以前住的是独立的带平台的房子,就在研究所大院里。三年前,他发现了一颗新的星星。这是个非常重大的科学发现,但一个同为天文学家的同事却窃取了这一成果。这件事完全击垮了我丈夫。他开始酗酒,跟他的同事们吵架。一天,他不知怎么与研究所主管发生冲突,在气头上差点儿把那人给打死。他当即被踢出了研究所。我还不得不上门恳求主管,不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离开研究所后,我丈夫在一间挺好的学校找了份物理老师的工作,但他无法管住自己的酒瘾和火暴脾气,为了学生们很小的失误而痛打他们,六个月后他就被开除了。从那以后,他只能打点儿零工,在机关食堂里当管理员,在工厂当会计,现在在一家服装店当销售助理。我们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所以才不得不住到分租公寓来。”

“桑塔拉姆先生就不能把酒戒了吗?”我问她。

“我丈夫对我发过誓,说他再也不沾酒了。我一开始也相信最糟糕的日子即将过去。但他从来无法遵守自己的诺言。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

“帮我个忙,罗摩·穆罕默德·托马斯,”谷迪雅说,“在我回家前帮我照料冥王星。”

“一定。”我许诺。

突然间她伸出手臂,将我的手握在她的手里。“你就像我的弟弟一样,你说是吧,妈妈?”她说。桑塔拉姆太太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崭新的关系。我曾想象过自己是某人的儿子,但从未想象过自己是某人的兄弟。所以我只是握着谷迪雅的手,默默体会着我们之间无言的联系。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身穿白色纱丽怀抱婴儿的女人。风在她身后咆哮,长发飞扬,遮住了她的脸。她将孩子放进一个衣筐就离开了,就在这时,另一个女人出现了,她同样高挑而优雅,但她的脸整个包裹在绷带里。她从衣筐里抱出婴儿,不住地亲吻他。“我的小弟弟。”她说;“姐——姐——”婴儿发出咯咯的声音,回应她。喵!一声压抑的猫叫突然刺破了黑夜。我醒过来,极力辨别我听到的声音是来自梦境还是隔壁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在巴弗先生丢弃《马哈拉施特拉邦时报》的垃圾筒里,发现了冥王星软绵绵的、受过严重摧残的尸体。小猫的脖子断了,毛茸茸的身体散发着威士忌的气味。桑塔拉姆跟他妻子说,冥王星逃走了。我知道事实真相,但说出来毫无意义。我宁愿相信冥王星确实是逃走了,逃到了另一个好一点儿的世界。

“我非常喜欢谷迪雅,”我对萨利姆说,“我必须确保桑塔拉姆不再对她做同样的事。”

“可是你能做什么呢?这可是人家的事。”

“这也是我们的事。再怎么说,我们是邻居。”

“还记得有一次你对我说过什么吗?别多管别人的闲事,或者把别人的麻烦变成自己的麻烦,因为那压根儿就不是个好办法。听到了吗,穆罕默德?”

我不予回答。

谷迪雅回家了,但我没能见到她,因为桑塔拉姆先生不许任何男孩进他的屋子。桑塔拉姆太太对我说,她丈夫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要改邪归正了。尽管在内心深处,她知道桑塔拉姆已无可救药,但连她也不会想到,她的丈夫能沦落到多深的深渊。

谷迪雅从医院回到家还不足一个星期,桑塔拉姆便故态复萌。这次他试图抚摸她,却不是像一个父亲那样。一开始,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我只听到他说谷迪雅是他的月亮,然后桑塔拉姆太太开始哭泣,谷迪雅尖声叫喊:“爸爸,别碰我!爸爸,请你别碰我!”

谷迪雅悲伤的哭声让我突然明白隔壁发生了什么事。我真想立刻冲进桑塔拉姆的房间,赤手空拳地杀死他。但在我鼓足勇气前,桑塔拉姆响亮的呼噜声已然响起。他睡死过去了;谷迪雅还在抽泣。不用传声筒我也能听到她的呜咽。

她的哭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震撼了我。我不知道,倾听着姐姐的悲伤时,作为弟弟的我该作何反应,因为我完全没有过当弟弟的经验。但我知道一定得找到办法安慰她。只可惜,隔着一堵墙是很难去安慰别人的,无论这墙有多薄。我急得四下打量,发现正好在墙根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孔道,水管子从那里通入隔壁的公寓。那个孔足够插进一条胳膊。我马上跳下床,摊手摊脚地躺在地上;我的手穿过孔道,“姐姐,别哭了。瞧这儿,握住我的手。”说着说着我也哭了。有只手急切地抓牢了我的手。我感受到有手指触抚我的胳膊,我的肘弯,我的手腕,如同一个盲人在感知某人的面容。然后那些手指与我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我感觉到一种奇妙的传递——勇气、活力与爱的传递。怎么形容都行;事实上,在那一刻我和她融为一体:我能感知她的痛,就如同那是我自己的痛。

萨利姆坐在床上,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你疯了吧,穆罕默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提醒我,“你伸手过去的洞就是老鼠和蟑螂进到我们房间的那个洞。”

但我对萨利姆和其他一切都不以为意。我也不知道我握着谷迪雅的手有多长时间。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躺在地上。我的胳膊依然插在墙洞里;一大群蟑螂在我的衬衣口袋里安睡。

第二天夜里,桑塔拉姆再一次醉醺醺、神志不清地回到家里,又一次试图骚扰谷迪雅。

“你比所有的恒星与行星更美丽。你是我的月亮!你是我的谷迪雅,我的小宝贝!昨天你逃开了,今天我可不会让你得逞了。”他说。

“你不能这样!”桑塔拉姆太太哭喊道,但她丈夫就跟没听见似的。

“别担心,谷迪雅,我对你的爱没什么不对头的。就连沙贾汗,我们伟大的皇帝,还与他亲生的女儿嘉罕·阿拉坠入情网呢。谁能拒绝给予一个男人从他自己栽种的树上采摘果实的特权呢?”

“你这个恶魔。”桑塔拉姆太太喊叫道,传来瓶子破碎的声音。似乎桑塔拉姆用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妻子。

“不!”我听到谷迪雅的尖叫。

仿佛一把焊枪穿透了我的脑子;熔化的铁水浇在我的心脏上。我再也无法忍受!我迅速跑到罗摩克里希纳先生的房间,告诉他桑塔拉姆先生正在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做可怕的事。但罗摩克里希纳的反应就好像在听我谈论天气。

“听着,”他对我说,“凡是发生在四堵墙之内的事,那都是别人的家务事,我们无权干涉。你只是个年纪尚轻的孤儿,还没有见识过多少世面。但我知道,打老婆、虐待、**,还有**这类事,在整个孟买的分租公寓区天天上演。从没有任何人出来做点儿什么。咱们印度人具备这种出奇的能力:眼见周遭的痛苦与不幸,却不受影响。所以,只要做一个合乎体统的孟买人,闭上你的眼睛,堵上你的耳朵,管住你的嘴巴,你就会过得像我一样幸福。快回去吧,我该睡觉了。”

我赶紧飞奔回我的房间,隔壁传来桑塔拉姆的呼噜声,而谷迪雅不住地尖声嚷嚷,说自己很脏。

“别碰我!谁也别碰我!不管谁靠近我,都会被传染。”

我想她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也失去了理智。

“传染我吧。”我大喊。我的手穿过墙上的洞,谷迪雅一把捉住我的手。

“我活不了多久了,罗摩·穆罕默德·托马斯,”她呜咽着说,“我宁愿自杀也不要屈从于我父亲。”

她的痛苦在空气中漂浮,穿过洞口弥漫开来,将我紧紧环绕。

我也哭了起来。“我绝不让这样的事发生。”我坚定地对她说,“这是一个弟弟的承诺。”

萨利姆狠狠瞪我一眼,就好像许下这个诺言是犯了什么大罪一样。但我已将是非对错置之度外了。我感受着谷迪雅骨节分明的手指,以及她手上的肌肉,觉得我们俩都是被猎捕的野兽,也是犯罪的同谋。我的罪行在于,我,一个孤儿,竟然敢把别人的麻烦事自个儿扛下来。但谷迪雅的罪行又是什么呢?仅仅是她生为女孩,而桑塔拉姆是她的父亲。

第二天晚上,我便实践了我的诺言。

桑塔拉姆下班回来,爬上摇摇晃晃的楼梯往二楼去。他脚步缓慢,踉跄而行,连衣服都散发着浓烈的威士忌气味。当他正要经过那段罗摩克里希纳先生还没来得及修理的扶栏时,我从后面向他冲了过去,猛力撞了一下他的后背,他随之撞向木头扶栏。栏杆本来就已松动,根本无法承受他的体重,于是在顷刻间砰的一声断开,裂成了碎片。桑塔拉姆失去平衡,一头栽向地面。

在电影里,坏蛋从摩天大楼的顶楼坠落下来时,看上去就好像漂浮在空气里。啊……啊……啊!他在半空中踢腾着双腿,舞动着手臂。但在真实生活中,情形完全不同。桑塔拉姆没有扑扇胳膊腿;他像石头般坠落,脸冲下撞到地上。他四肢摊开躺在那儿,像展翅的老鹰一样。

只有当我看见桑塔拉姆软绵绵的身体摊在地上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所有可能的后果立即在我眼前浮现。

警察会驾着红灯旋闪的吉普赶到犯罪现场。他们用粉笔在尸体周围画个漂亮的轮廓,边拍照边说:“这是尸体落下的地点。”然后他们一抬头看见我在上面。警官指着我说:“就是那个男孩把受害者推下来的。抓住他!”我被带到监狱里,剥光衣服,遭受毒打,然后被带到法庭上。一个冷面法官坐在前面,身穿黑色长袍,吊扇在他头顶旋转。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褪色的金色牌子,上面写着“SatyamevaJayate——真理永胜”。法官看我一眼后宣读了裁决:“罗摩·穆罕默德·托马斯,我裁定你犯了蓄意谋杀桑塔拉姆先生的罪行。根据印度刑法第302条,我判处你绞刑。”

“不!”我大叫,试图逃走,但我的腿上有脚镣,手上有手铐。我被蒙上眼睛带到行刑室。绞索套在我的脖子上,行刑台上的控制杆已经拉起。我的双腿突然悬空,我疼得尖声喊叫,呼吸被堵在我的肺腔里。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天堂。

但天堂看上去与分租公寓一般无二,我朝下看去,只见桑塔拉姆的身体还是像鹰一样摊开在地面上。

现在周围已经聚拢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喊道:“快打电话叫警察!”

我立刻清醒过来,一刻也不敢停留,仓促爬下楼梯,开始狂奔。我飞跑过大门,飞跑过牛奶亭,飞跑过整幢楼。我跑向车站,乘快车赶到维多利亚火车站。我在每一个站台上搜寻我要乘的那趟车。最后我终于找到了正在启动的火车,赶紧跳了上去。

我离开了孟买,离开了谷迪雅,离开了萨利姆,逃向我唯一知道的另外一个城市,德里。

从故事开始到结束,丝蜜塔都保持了完全的沉默。看得出,她被深深地打动了。我察觉到泪珠在她眼角隐隐闪动。也许,作为女人,她对谷迪雅的痛苦能够感同身受。

“咱们来看第三个问题吧。”我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普瑞姆·库马尔旋转椅子,面向我说:“托马斯先生,你已经答对了两道题,赢到了两千卢比。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否能答出第三个问题,奖金五千卢比。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回答。

“好。请听第三题。这个问题来自……”

正在这时,演播厅中央的聚光灯熄灭了,普瑞姆·库马尔和我陷入黑暗中。

“哎哟!休斯敦,我们有麻烦了。”普瑞姆·库马尔说。观众们会意地哈哈大笑。我没听懂这个笑话。

“你刚刚说了什么?”

“哦,那是电影《阿波罗13》中的一句经典台词。我肯定你不看英语电影。当你突然间遇到大问题时,可以用这句台词。我们现在确实遇到个大问题。得修好聚光灯以后比赛才能继续进行。”

技术人员检修聚光灯时,普瑞姆·库马尔通过耳机与制片人交谈。然后他俯身向前,在我耳边低声说,“OK,小子,你的好运已经持续了两个问题,现在就要到头了。下面这个问题真的很难,特别是对一个服务员来说。我倒是愿意帮你再多赢点儿钱,但制片人刚刚通知我,要我向前推进到下一个参赛者,一位数学教授。抱歉,世道就是这样!”他喝了一小口柠檬水,抿了抿嘴唇。

聚光灯修好了。演播室的提示牌亮出“鼓掌”。

掌声平息下来后,普瑞姆·库马尔看着我:“托马斯先生,你已经正确回答了两个问题并赢了两千卢比。现在就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你能否回答出第三个问题并赢得五千卢比。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回答。

“OK。我们的下一个问题来自天文界。告诉我,托马斯先生,你知道我们的太阳系里有多少颗行星吗?”

“我的选择是什么?”

“这个不是题目,托马斯先生。我只是问你是否知道太阳系中行星的数量。”

“不知道。”

“不知道?但愿你知道我们生活的星球的名字。”观众们大笑。

“地球。”我绷着脸,不高兴地回答。

“很好,这么说你确实知道一个行星的名字。OK,你准备好回答第三个问题了吗?”

“准备好了。”我回答。

“好。请听第三题。太阳系中最小的行星是哪个?A,冥王星;B,火星;C,海王星;D,水星。”

背景音乐还未及响起,一个声音已然从我唇间溜出:“喵!”

“抱歉?”普瑞姆·库马尔惊讶地问,“你说什么?等等!我想我听到一声猫叫。”

“我说是A。”

“A?”

“是的。答案是A。冥王星。”

“你确定吗,百分之百确定是A?”

“确定。”

鼓声渐强。正确答案闪出。

“完全正确,百分之百正确!冥王星当然是太阳系中最小的行星。托马斯先生,你刚刚赢得了五千卢比!”

我的知识面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些人起立鼓掌。

但丝蜜塔依然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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