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自己还在梦里邀游的天河,依然白灿灿地挂在天边,黑洞洞的南边地平线的上空尤其扑朔迷离,如烟雾蒸腾。其右边的天蝎座红星银辉熠熠,天空整体的排列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焦班尼一溜烟儿跑下山冈。他心里只是惦念还没吃晚饭的母亲。他飞速穿越黑洞洞的松林,绕过牧场的灰白色栅栏,从刚才的入口处返回昏暗的牛舍前面。好像有人刚刚外出归来,傍晚没有见到,而现在却停着上辆车,车上装着两只木桶。
“晚上好。家里有人吗?”焦班尼喊了一声。
“来了。”一位穿白肥脚裤的人立刻应声走出。
“有什么事吗?”
“今天没有给我们家送奶。”
“是吗,那可太对不起了。”那人马上回到里边拿来一瓶牛奶,递给焦班尼,笑着说:“实在对不起。噢,今天中午,我迷迷糊糊地没关好栅栏,有条大蛇乘虚而入,钻到母牛那儿,喝掉了大部份的牛奶。”
“是吗?好,我该回去了。”
“好的。让你特意跑来一趟。”
“没什么。”
焦班尼两手捧着还温热的奶瓶,走出牧场栅栏。
他穿过林荫道,走上大街。又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十字路口。
路口右前方大路尽头就是刚才柯贝内拉他们分完河灯出发的地方。
河上的桥头堡隐隐约约耸立在夜空中。
十字路的街边店铺前,聚集着两伙女子,一边朝桥那边观望,一边交头接耳地谈论什么。
再一看,桥上也有许许多多的灯光和熙攘的人群往来晃动。
焦班尼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猛然冲着旁边人大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孩掉到河里了。”一个人说罢,其他人不约而同地看着焦班尼。焦班尼不顾一切地向大桥跑去,桥上人山人海,简直看不见河面。人群中还有穿白警服的警察。
焦班尼顺着桥墩飞也似地下到开阔的岸边。
只见许多人手持灯火沿着河滩匆匆忙忙走上走下。对岸黑暗的堤坝上也有七八点灯火在移动。河面上早已不见王瓜灯笼的影子,灰暗的河水发着微弱的声响,静静流淌。
下游河滩有一块沙洲,黑压压的人群轮廓分明可见。焦班尼快步来到人群前,一眼发现刚才跟柯贝内拉在一起的马尔苏。马尔苏走过来对焦班尼说:“焦班尼,柯贝内拉掉到河里去啦!”
“这怎么会?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扎内利想从船上把王瓜灯笼推到河里去,不料船身晃了一下,他就栽到河里去了。柯贝内拉为了救他立刻跳入水中,奋力把扎内利推向船边。扎内利抓住船舷得救了,而柯贝内拉却再也不见了。”
“大家都去寻找了吧!”
“嗯,可不久就都回来了。柯贝内拉的父亲也赶来了。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扎内利已被领回家了。”
焦班尼走进人群。面色铁青、尖下额颏柯贝内拉父亲身穿黑衣服呆呆地直立着,四周围满了学生和镇上的人。柯贝内拉父亲左手攥着手表,目不转睛地注视河面,众人也都死死盯着河面。
四周鸦雀无声。焦班尼只觉心里忐忑不安,双腿打颤。打鱼用的电石灯往来穿梭。黑黑的河水微波闪闪,涌流不息。
下游,漫长的银河倒映在整个河面,如在眼前,俨然果真降临人间。
焦班尼此时感到柯贝内拉永远都要留在那条银河边上了。不禁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心酸。
人们仍不死心,渴望柯贝内拉从浪花中跃出说一声:“我游了好远好远”,或者他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沙洲,等待人们去搭救。
这时,柯贝内拉的父亲断然说:“已经不行了。他自落水已过了四十五分钟!”
焦班尼猛地冲到博士跟前,本来想说自己知道柯贝内拉的去向,自己一直和柯贝内拉在一起来着。可是喉咙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博士倒以为焦班尼前来问候,便端详了好一会焦班尼。
“你是焦班尼吧?今晚让你受累了!”博士亲切地说。焦班尼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鞠躬。
“你父亲回来了吧?”博士紧紧抓着手表,又问了一句。
“还没有。”焦班尼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前天他还给我来信呢。信上说,他很好。今天总该回来了吧!或者船误期了不成?焦班尼,明天放学后和大伙儿一起来我家玩吧!”
说完,博士继续将视线移向下游银河倒映的河面。
焦班尼百感交集,默默离开博士。他想快些把牛奶送到母亲身边,并把父亲就要回来的消息告诉母亲。于是一溜烟地沿着河滩向镇子跑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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孪生星子(摘录)
银河西岸可以看到两颗像笔头树孢子般微小的星星。那是群施童子和宝施童子两个孪生星子居住的小小晶宫。
这两座透明的神殿正面相对。夜里,两人一定回到神殿,端坐着配合天空的巡星之歌,吹奏一整晚的笛子。那是孪生星子的工作。
有一天早上,太阳摇摇晃晃,庄严地自东方升起时,群施童子搁下银笛,对宝施童子说:
“宝施,好了吧。太阳出来了,云儿也闪耀着洁白的光芒。今天要不要去西方平原的清泉地呢?”
宝施仍然半眯着眼睛忘我地吹着银笛,群施童子下神殿,穿鞋爬上宝施童子神殿的台阶,又说了一遍:
“宝施,好了吧。东边天空亮晃晃了,下面小鸟也似乎醒来了。今天要不要去西方平原的清泉地呢?去用风车造雾,发射小彩虹玩吧!”
宝施童终于注意到了,吃惊得放下笛子,说:
“啊,群施。对不起。天已经大亮了呀。我马上穿鞋!”
宝施童子穿上白色的贝壳鞋,两人相亲相爱地唱着歌儿,一起走过天上的银色草原。
“天上的白云,
太阳神所经之路,
要扫得干干净净、亮晶晶啊。
天上的蓝云,
太阳神所经之路,
要将碎石子深深埋哟。”
两人人唱着唱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天上的清泉地。
在天气晴朗的夜晚,从下方可以清楚看到这股泉水:距离银河西岸相当远的地方,有蓝色的小星星围成圆圈,圆圈底下填满蓝色小圆石,石缝间汩汩涌出干净的水,这些水形成小河从清泉另一边的边缘流向银河。君不见人世间干旱时,枯瘦的夜莺和杜鹃懊恼地喉咙咕嘟咕嘟作响,沉默地仰望天上的清泉地吗?任何鸟类都无法飞抵的所在。但是,天上的大乌星、天蝎星和天兔星却可以轻易到达那里。
“宝施,先到这儿做瀑布吧!”
“好的,我来搬石头。”
群施童子脱掉鞋子下到小河里,宝施童子在岸上开始收集合适的石头。
此时天空充满苹果香味。那是还在西边天空逗留的月亮吐出的味道。
平原的另一头突然传来很响亮的歌声。
“天泉离银河西岸稍远,
那儿水流哗啦啦,
也有亮闪闪的蓝星星围绕。
夜莺、枭、松鸭,想来却来不了。”
“啊,大乌星。”童子们同时说道。
正说着,大乌鸦已经沙沙沙地拨开天上的芒草,甩动肩膀迈着大步慢吞吞地从另一头过来了。它身披黑漆漆的天鹅绒斗篷和黑乌乌的天鹅绒毛裤。
大乌鸦看到两人,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哎呀,你们好啊,群施童子和宝施童子。天气晴朗,真好啊。不过,天气好,嗓子就受不得干。昨晚歌唱得有点太大声了。抱歉。”大乌鸦说着,一头钻入泉水中。
“请别客气,多喝一点。”宝施童子说。
大乌鸦屏住气咕噜咕噜地喝了三分钟左右,才抬起头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摇摇头甩掉水滴。
此时另一边又传来粗暴的歌声。大乌鸦听着听着脸色一变,浑身哆嗦。
“南方天上的红眼蝎子,
拥有一对大螯和毒钩,
对此事浑然不知的,
称得上是大笨鸟。”
大乌鸦气呼呼地说:
“天蝎星,混帐东西,用笨鸟讽刺人。等着瞧吧,它一来这儿,我就挖了它的红眼睛。”
群施童子劝道:
“大乌鸦,不可以那么做吧?天神知道的哟。”说着说着红蝎星已经晃着两只大螯、拖着长尾巴,从另一头迤逦而来。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天空草原上发出回响。
大乌鸦早已气得直发抖,眼看就要扑过去。孪生星子拚命打手势制止。
蝎子完全无视大乌鸦的存在,爬到泉水边,说:
“啊,渴死了。哎呀,双胞胎,你们好。请别见怪,我来喝点水。哎哟,奇怪这水好像有土味耶。看来是有哪里的黑笨蛋把头钻进去了。哎,没办法,只好忍着点啰。”
蝎子咕噜咕噜地喝了十分钟的水。那段时间它仍不把大乌鸦看在眼里,一直在那儿啪哒啪哒地摆动它带毒钩的尾巴。
大乌鸦终于忍无可忍,唰地展开翅膀大叫:
“喂,蝎子,你干么从刚刚就一直找我的碴,说我是笨鸟什么的,快道歉!”
蝎子的头终于离开水面,好像着火似地转动着它的红眼。
“嘿,有人在说话吗?是红的那一位呢?还是灰色的那一位呢?是谁想要问候一下我的钩子吗?”
大乌鸦勃然大怒,忍不住飞向天空大喊:
“你说什么?别嚣张,小心我把你倒栽葱地扔到天空另一边去。”
蝎子也气得迅速扭转庞大的身体,尾钩扫向空中。大乌鸦飞起来避开它的尾钩后,鸟喙像矛一般直对着蝎子的头俯冲下来。
群施童子和宝施童子根本来不及劝阻。蝎子的头部受重创,大乌鸦则胸部被毒钩刺到,双方都呻吟着叠压在一起晕了过去。
蝎子的血咕嘟咕嘟地流到空中,形成令人厌恶的红云。
群施童子赶紧穿上鞋子,说:
“哎呀,糟糕。大乌鸦中毒了,必须快点把毒液吸出来。宝施,请你好好抓住大乌鸦,好吗?”
宝施童子也套上鞋子,急急地绕到大乌鸦身后紧紧地按住它。群施童子的嘴巴贴着大乌鸦胸部的伤口。宝施童子说:
“群施,别把毒液吞下去。一定要马上吐出来喔。”
群施童子默默地从伤口上吸了六遍带毒的血吐出来,大乌鸦才终于清醒过来,微微张开眼睛说道:
“啊,谢谢你们。我怎么了啊?我的确打死了那个家伙了吗?”
群施童子说:
“快用水洗洗伤口吧。可以走吗?”
大乌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见了蝎子又浑身哆嗦地说:
“畜生,天上的毒虫。死在空中,我最高兴。”
两人赶紧带大乌鸦到河里去。洗净伤口之后,又往伤口上吹了二、三次香气,才说道:
“哎,慢慢走,趁天色还亮快点回家吧。从今以后不可再做这种事。天神什么都知道喔。”
大乌鸦非常沮丧,翅膀无力地下垂,行了好几次礼:
“谢谢,谢谢。以后我会小心。”说着拖着双脚,越过银色芒草原,往另一边而去。
两人检查一下蝎子的伤势。发现它头部的伤势虽然严重却已经止血。两人捧来泉水把伤口洗干净,并轮流对着伤口呼呼地吹气。
当太阳刚刚升到中天时,蝎子微微睁开眼睛。
宝施童子擦着汗,问道:
“你感觉怎么样?”
蝎子缓慢而小声地问道:
“那只臭乌鸦死了吗?”
群施童子有点生气地说:
“还说呢。你才差点儿就死掉了。来吧,打起精神,赶快回家吧!不趁天亮回去,天黑就麻烦了。”
蝎子的眼睛闪着怪异的红光,说:
“双胞胎,请送我回家,好不好?请帮帮我。”
宝施童子说:
“就送你回家吧!来吧,请抓住我。”
群施童子也说:
“喂,也请抓住我。不快点的话,天黑前回不了家。这样一来将无法出席今晚的巡星会。”
蝎子抓住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出清泉地。两人肩膀的骨头似乎都歪了。因为蝎子的身体实在太重。它的体型大约是两个童子的十倍大。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涨红着脸,忍着疼痛一步步地走。
蝎子拖着尾巴在小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口中呼呼地吐出令人厌恶的气息,摇摇晃晃地走。一个小时走不到一千公尺。
蝎子的重量太重加上它的手又掐得紧,痛得两名童子的肩膀和胸部快没知觉了。
天空的平原上闪闪发光。他们走过了七条小河和十处草原。
童子们感到头昏脑胀,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走着或站着。但是两人依然一言不发地一步一步走。
已经走了六个小时。抵达蝎子的家则还要一个半小时。眼看就快日落西山了。
“你能不能再落西山了。
“你能不能再快一点呢?我们必须在一个半小时内回到你家。只是你会不会难受?会很痛吗?”宝施童子问。
“是,再一下就好。请发发慈悲。”蝎子哭着说。
“好吧,再一下就好。伤口痛不痛啊?”群施童子一直忍住自己的肩骨几乎要碎掉的痛苦问道。
太阳已经郑重地摇晃三次,沉入西山下。
“我们不回去不行了。伤脑筋哪!这附近有人吗?”宝施童子大喊。天上的平原寂静无声。
西方的云彩一片通红,蝎子的眼睛更红,流露出哀伤。亮度强的星星已穿上银色铠甲,唱着歌儿出现在远方的天际。
“星愿、心愿,
我愿是个大富翁!”
人间一个小孩仰望星星出现的地方大喊着。
群施童子说:
“蝎子先生。再一会儿就到了,能不能快一点?累了吗?”
蝎子可怜兮兮地说:
“我是觉得非常累了。再一会儿就到了,请多见谅。”
“星星呀星星,
不会只亮一颗星,
满天满天亮晶晶。”
人间其他孩子大喊着。西山已经一片漆黑。到处出现一闪一闪的星星。
群施童子的背弯得简直要垮了似的,他还是说:“蝎子先生,今天晚上我们已经来不及赴会,一定会受到天神责骂,可能还会被放逐。但是,这都没有比送你回家重要。如果你没有待在平时的住所,那才糟糕呢。”
宝施童子说:“我已经累得快死掉。蝎子先生,请你打起精神赶快回家。”说着说着终于不支倒地。
蝎子哭着说:“请多见谅。我是个浑蛋。根本连你们的一根头发都不如。今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并对这件事道歉。我一定做到。”
此时穿着浅蓝色强光外套的闪电,忽然发出光芒,从对面飘了过来。
“奉天神之命特来迎接,来吧,请一起抓紧我的斗篷,我立刻送你们回神殿。天神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就很开心。蝎子,以前你就很惹人厌耶。哪,这是天神赐给你的药,拿去吃吧!”
童子们叫喊:“蝎子,就此告别了。请你快点吃药。你一定要遵守刚才的约定喔。再见了。”
闪电光芒才一闪,转眼之间他们已经站立于先前的泉水旁。闪电说:“呀,请把身子洗一洗。天神送了你们新衣服和新鞋子。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孪生星子心情愉快地在透明如水晶的冷水中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穿上带蓝色光泽的薄衣和泛着白光的新鞋。此时身上的疼痛、疲累全都一扫而空,整个人感到神清气爽。
“嘿,走吧!”闪电说。两人又抱住它的斗篷,紫光啪地闪了一下,童子们已经站在自己的神殿前。闪电则已不见踪影。
“群施童子,准备开始吧!”
“宝施童子,准备开始吧!”
二人爬上神殿,面对面端坐着拿起银笛吹了起来。
四处正好响起巡星之歌:
“红眼的蝎子,展翅的鹫;
蓝眼的小狗,盘着的猛蛇。
猎户星座高歌一曲,广洒露和霜;
仙女座的星云,变幻出鱼嘴的形状;
大熊座的星脚,伸展至北方五处;
小熊星座的前额,是群星巡游的地方。”
前十七等官(摘录)
雷欧诺.丘斯持 记
宫泽贤治 译述
那阵子我在摩利欧市的博物馆上班。
由于职属第十八等官,在馆里算是很低的阶级,薪俸自然也就微不足道。但我所负责收集和整理标本之类的工作,正好是我原来就喜欢的事,所以每天倒也做得挺愉快。尤其是当时摩利欧市正计画把赛马场改辟为植物园,那一大片到处种着金合欢、四周景致美好的土地,连同用来做为售票处和信号所的房子,原封不动地移交到我们馆方的手上时,我马上就藉值班之名,抱着我那只分期付款买来的留声机和二十几张唱片,搬进那间看守小屋,一个人住了下来。我在原来的马厩里用木板围了一小块空地,蓄养了一只山羊。每天早上挤些羊奶,把冷面包浸在里面,吃完后,便将少许文件和杂志塞进黑皮箱、鞋子擦得雪亮,跨着大步踩过白杨林荫,往馆里而去。噢!那伊托哈夫清澈的晨风、夏日沁凉依旧的青空、美丽森林缀饰下的摩利欧市、以及那郊外闪金泛绿的青草浪!
还有许多同我一起身在其中的人们:法瑟罗和罗珊罗、放羊的米罗及那些脸颊红通通的孩子、地主提蒙、山猫博士波刚.得士丢巴葛……如今在这昏暗又巨大的石头房子里回想起来,竟觉得那一切像从前闪着青光的幻灯片一样,令人无限怀念。
现在就让我静静地把那年从五月到十月的伊托哈夫,逐步加上几个标题,写下来告诉你们。
一、 逃遁的山羊
五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日,我被市教会纷闹的钟声吵醒,发觉日头已升得很高,四周一片明灿,看表正是六点整,便匆匆套了件背心跑去看山羊。可是小屋里没有一丝声响,稻草堆上空留着一个凹洞,却不见该出现其中的短角和白头发,“大概是天气好,小家伙独自跑出去玩了!”
我脸上露着笑容,嘴上却嘀嘀咕咕地从远处信号所到一向放它玩耍的缆线内侧的原野,再到市边缘隐隐现现在白杨树林中的教会尖塔溜着眼环视了一圈,却依然看不到那顶白茸茸的头和身子,随后又到马厩查看了一回,终究还是找不到它。
“不知道山羊是不是和马、狗一样,记得走过的路、到过的地方,能够自己回家呢?”我迳自这样想着。这下可好!竟觉得等不及想马上知道答案,可是这赛马场可不比馆里,既没有万事通的老书记,也不可能找得到记载这方面资料的参考书。我于是沿着缆线走了一段,再顺着上次村里的人牵山羊来时走的那条路,一直往原野走了下去。
四面八方田里的燕麦和裸麦,都已经抽了芽,透着嫩绿的春意,还有些地方的土刚被翻过,大概正准备种些合时令的作物。
不一会我发现,自己已出了市界,正走在往西南方的村子的路上。
迎面一群穿着黑衣、头上包着白布的农妇,朝这里走了过来。我一留神,转身便想往回走,实在是因为自己刚起床只套了件背心,脸也没洗、帽子也没戴,又不确知山羊在哪里,就这么陷入这一望无际的麦田中央。不过我好像已没有掉头回去的可能,那群妇人已走近到辨得清脸庞的距离来了。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挺起胸膛,上前行着礼问道: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只走失的山羊?”
女士们全都停了下来,手中的圣经,透露出她们是正往教会的途中。
“有只羊在这附近走失了,不知各位是否看到过?”
大家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回答道:
“哦?我们才顺着路走来,路上可没见到山羊。”是了!迷了路的山羊可不会像人一样在路上漫步!我欠了欠身:
“不好意思!”女士们走了过去。
正准备打道回府,但想到现在回头势必得从她们中间穿过,不妨就往前再散步一阵好了。可是这趟散步实在没啥意思,我暗自摇头苦笑了起来。刚好这时,老远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和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男孩,各扛着一只铁锹朝这里走了过来。既然无处可躲,就姑且问问看好了!于是我行了个礼:
“我的一只山羊在这附近走失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
“山羊?没有啊!它是在和你散步的时候跑掉的吗?”
“不,是从小屋里跑掉的。谢谢啦!”我行完礼又往前走时,男孩在背后说道:
“啊!你看前面谁来了!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山羊?”
我转身朝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好像是法瑟罗,好像还带了一只山羊。你的山羊,一定没错!这时候法瑟罗不可能牵着山羊出来散步。”
那果然是只山羊,不过说不定只是另一只要牵到城里卖的山羊,走过去看看再说!我往前方的目标走去,一个脸颊红润、身上只披件背心的十七、八岁男孩,一条皮带子套在一只像极了我的雌山羊的脖子上,笑嘻嘻地牵着它朝我走来。那的确像极了我的山羊!我停下脚,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对他说明,这孩子却也停下来,对我鞠了一个躬:
“这只山羊是你的吗?”
“应该是的。”
“我一出门就看到它孤零零地在那儿!”
“山羊想必也和狗一样,走过一遍就记得路吧!”
“那当然,哪!还你!”
“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知道我脸也没洗就出来找了。”
“你住得很远吗?”
“就住在赛马场里。”
“是那儿吗?”男孩一边解开挂在山羊脖子上的皮带子,一边隔着麦田,望向在阳光下灿灿发亮的远方那片犹带青涩的金合欢林。
“看来我走了好远啦。”
“嗯……那么我从这里折回去了,再见啦!”
“等一下,我真的该好好谢你一下,可是什么也没带出来。”
“不用了!我什么也不要,带山羊一路走来就已经很有趣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过意不去。你要不要这条银链子?”我想到没有表链也不打紧,便伸手去拆表上的银链子。
“不!不用了!”
“这链子还连着磁铁喔!”
男孩的脸上一下热胀起来,不过马上又无动于衷地说:
“没有用,磁铁也找不到的!”有些心不在焉似的。
“什么东西用磁铁也找不到?”我有些惊讶地问着那个孩子。
“嗯……”男孩像被洞悉隐私似地,有点着慌起来。
“你到底在找什么?”
男孩稍微考虑了一会,才下定决心地说道:
“波拉农广场!”
“波拉农广场?这名字好耳熟!到底是什么啊?这波拉农广场!”
“是很久以来的一个传说,不过我相信它绝不只是个传说。”
“啊!我想起来了,小时候不知听过多少次了。波拉农广场是草原中央一个很热闹愉快的地方,好像要数着酢浆草花的数目才能找得到?”
“是啊,故事是这样流传的!不过我知道它实际上仍然存在着!”
“为什么?”
“因为我们每次在晚上到草原去时,总会听到那种声音。”
“那顺着声音去找不就结了!”
“我们找过好几次了,可是每回总是在草原中迷失了。”
“既然听得到,应该就在不远处啊!”
“不!这伊托哈夫的草原可是又宽又广,就连米罗也会在雾中迷路呢!”
“是吗?你们可以看地图啊!”
“草原有地图吗?”
“有的!是由四张图拼成的!”
“你是说在地图上可以找到所有的路和林子?”
“也许多少有点出入,不过大致上都可以找得到。这样吧!我买张地图寄给你,就算是寻羊的谢礼好了!”
“好啊!”男孩脸上泛起红晕。
“你叫做法瑟罗,是吧?我该怎么寄给你呢?”
“不!我有空的时候再到你家去拿!”
“有空的时候?就今天好了!”
“我得工作呢!”
“今天是礼拜天哪!”
“我没有所谓的礼拜天。”
“为什么?”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工作?是你自己家里的吗?”
“不!是老爷家的,其他人老早就到田里去给小麦除草了。”
“哦!原来你是替地主做工的?”
“嗯!”
“你的父亲呢?”
“不在了。”
“兄弟姊妹呢?”
“我有个姊姊。”
“在哪里呢?”
“也在老爷这里做工。”
“哦!”
“不过姊姊说不定会去山猫博士那里。”
“谁是山猫博士?”
“那是个绰号,其实他叫做得士丢巴葛。”
“得士丢巴葛?波刚.得士丢巴葛?那个县议员?”
“就是他!”
“那家伙是个大坏蛋,难道他就住在这附近?”
“嗯!从老爷家便可……”
“喂!你在这儿磨蹭什么?”突然背后响起咆哮声。我回过头,一个头戴红帽、身材结实的老庄稼汉正怒气冲冲地拿着一根皮鞭站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已经干了好半天的活,不亲自来查看的话,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你竟然站在这里瞎扯,还不快去干活!”
“知道了,那再见啦!”
“再见了!记住我一向是五点半就回到家哟!”
“好!”法瑟罗一把抓起水壶和钉耙,匆匆往对面的小径走了过去。庄稼汉这会儿才面向着我说道: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从今以后希望你不要吃饱没事来妨碍我们的工作!”
“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找我走失的山羊,而这孩子刚好替我找了来,所以我正向他道谢呢!”
“省省吧!山羊这种畜牲有脚本来就会走路的。喂!法瑟罗,用跑的!笨蛋,你不会用跑的啊!”
老汉面红耳赤地举起鞭子,啪地凭空挥了一下。
“你拿根鞭子指挥人,不会太残暴吗?”
老汉故意把脸靠近到我的面前:
“哦!这根鞭子啊!你问我这根鞭子是吧?我告诉你,这根鞭子,我可不是用来指使人,而是用来赶马的。我才把四匹马赶到那边去。你看,就像这样!”
老汉故意拿鞭子在我面前“啪!啪!”狂烈地挥舞了起来。我顿时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但现在可不是跟他闹意气的时候。于是便把眼光转向山羊,山羊沿路吃着青草已经走了很远,我朝山羊走过去,老汉则向法瑟罗去的方向走去。待我追上山羊回过头来,看到绵延至藏青色的地平线上的一大片麦田,连同那老庄稼的红头巾被明晃晃的艳阳照得摇曳舞动着;而另一头更远更炽烈的阳光下,白闪闪的农具和缓缓走着如同皮影戏黑影的马匹,还有或许是法瑟罗,又或许是别的孩子,一边挥着手、一边拉着马移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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