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有不少宫泽研究者都猜测不出水仙月到底是几月。有人说是一月十五日,有人说是四月。日本月历上的立春是二月四日,水仙月可能是一月底。春天将来临之前,关东地区有时也会在三月突然刮大雪,北国更是不可言喻了。我自己本身非常喜欢这篇童话,全篇都是雪景、动与静的画面,很美。
夜鹰之星
夜鹰是一种长得很丑的鸟。
它的脸像被抹上豆酱,有一块块斑点,嘴巴扁扁的,一直裂到耳根下。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连两公尺远都走不到。
其他的鸟,只要看到夜鹰一眼,便会感到不快。
例如麻雀,麻雀虽说长得也不漂亮,但它自己却自认比夜鹰漂亮多了。
每逢傍晚,麻雀只要一碰到夜鹰,就会感到厌烦,甚至懒得开口,只不屑地闭上眼睛,把头扭向一边。也有更小更饶舌的鸟,干脆当着夜鹰的面骂街:
“哼!又出来了。大家看它长得那个什么样子?真是给我们鸟类丢尽脸了!”
“就是嘛,瞧它那张嘴有多大啊?一定是癞蛤蟆的亲戚什么的。”
一般就是这样。噢,若夜鹰不是夜鹰而是普通老鹰的话,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家伙,恐怕只要听到“鹰”这个字眼,当下就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地缩着身子躲到树叶后吧。遗憾的是,夜鹰既不是老鹰的兄弟,也不是老鹰的亲戚。反而是那美丽的翠鸟、以及被誉为鸟中瑰宝之蜂雀的哥哥。蜂雀吃食花蜜,翠鸟吃食鱼;而夜鹰却是捕捉空中会飞的小虫。而且,夜鹰没有锋利的爪也没有锋利的嘴,所以不论再如何娇小软弱的小鸟,都不会惧怕夜鹰。
那么,它为什么会被冠上“鹰”这个名字呢?这好像有点令人费解。其实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夜鹰的翅膀强悍有力,当它劈风展翅飞翔时,看起来真像是一只雄纠纠的老鹰。一是因为它的叫声尖锐宏亮,听起来也像是老鹰。当然真正的老鹰对此耿耿于怀,深感不快。因此,每逢遇到夜鹰,总会竖起肩上的羽毛,怒吼道:
“赶快给我改名!赶快给我改名!”
某天傍晚,老鹰终于闯进夜鹰的家。
“喂!在家吗?你是不是还没有改名?你也真不要脸,你跟我,论品格,就相差那么多。你想想看,我可以在晴朗的天空自由飞翔,而你只能在阴天或夜晚才能出来。还有,你仔细看看我的爪和嘴,再跟你的比比看。”
“老鹰兄,您就别再为难我了。我的名字不是我自己随便取的,是上天赐给我的呀!”
“不,若是我的名字,那才可以说是上天赐给的。你的名字嘛,只是借用我的‘鹰’和‘夜’字拼凑成的,所以赶快把我的‘鹰’字还给我!”
“老鹰兄,这怎么办得到呢?”
“当然可以办到啊,我再给你取个名字不就行了,叫‘市藏’。懂吗?‘市藏’。嗯,这名字不错。对了,改名时,别忘了要公布一下。你好好听着,要在自己的脖子上挂着写有‘市藏’两字的牌子,嘴里再说明:从今以后我改名为市藏。而且要每家都去打躬作揖一一拜访。”
“这我办不到啊。”
“办得到。也一定要办到。如果到后天早晨你没这样做的话,我便会立刻揪死你。懂吗?我会揪死你。我后天早晨会挨家串户到每只鸟的家去打听,看你有没有真的照办了。只要有一家你没去报到,你就完蛋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呀!要我那样做的话,我不如去死算了。请您现在就处死我吧。”
“别急,你等下再好好考虑考虑。‘市藏’这名字不错嘛!”说完,老鹰即展开大翅膀,往自己的家方向飞去。
夜鹰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着。
为什么我这么惹人嫌呢?我的脸的确像是抹了豆酱,嘴也裂到耳根下。可是我从来都没做过坏事啊。有一次画眉的小宝宝从窝里掉下来,还是我送它回窝的。可是画眉妈妈却像是从盗贼手里抢回宝宝似的,从我手里用力抱走宝宝。而且又嘲笑了我一番。这回,唉,竟要我改名为市藏,又要我在脖子上挂着牌子,这我怎么做得出呢?
四周已经阴暗下来。夜鹰从窝里飞了出去。云儿低垂在上空,不怀好意地发出亮光。夜鹰几乎紧挨着云儿,无声无息地在空中翱翔。
然后,夜鹰突然张开大嘴,平直地展开双翅,箭一般划过夜空。无数的小飞虫都被它吞进了喉咙。
夜鹰即将触到地面时,一翻身,又敏捷地弹回到天空。云儿已经变成灰色,对面山上烧荒的火,把四周映照得通红一片。
当夜鹰尽全力在飞翔时,天空看上去就好像被切成两半似的。一只甲虫闯进了夜鹰的喉咙,拼命地在挣扎着。夜鹰立刻将它吞了下去。吞下时,夜鹰感到后背好像发凉了一下。
云儿已经变成深黑色,唯有东方上空仍被烧荒的火映照得通红,看起来有点恐怖。夜鹰虽然感到胸口有点不舒服,但仍继续飞向天空。
又有一只甲虫闯进夜鹰的喉咙。然后,像要撕开夜鹰的喉咙般,叭嗒叭嗒作响。夜鹰勉强将甲虫吞了下去。吞下后,突然感到胸口跳了一下,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夜鹰一边哭,一边在空中划着圈圈盘旋着。
啊——,每天每天晚上都有许多甲虫和其他飞虫被我吞下了。而吞下许多飞虫的我,这回要被老鹰杀掉。想到这件事,我心里好痛苦喔!啊!好痛苦喔!好痛苦喔!我再也不吃虫了,我宁愿饿死喔!不不,饿死之前,我大概已被老鹰杀死了。等等,被老鹰杀死之前,我还是先逃到很远很远的太空去吧。
烧荒的火,像流水一样,逐渐蔓延开来,连浮云好像都在燃烧似的。
夜鹰笔直地朝翠鸟弟弟那儿飞去。漂亮的翠鸟刚好起来正在欣赏远处的山火。看到夜鹰飞来,就问:
“哥啊,晚安,你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我这回因为要到遥远的地方去,临行前来看看你。”
“哥啊,你怎么能离开呢?看蜂雀也住得那么远,你要是也走了,不就剩下我孤单一人了吗?”
“可是啊,实在是没办法啦。今天你就不要再说什么了。还有,以后你捕鱼时,除了不得不填饱肚子时以外,千万别乱抓鱼祸害鱼儿,懂吗?那么,再见了。”
“哥啊,这又是为什么呢?再待一会儿吧。”
“不行啊,再待多久结果也是一样的。你见到蜂雀时,代我向他问好。再见了,我不会再跟你重逢了,再见了。”
夜鹰哭着飞回自己的窝里。短促的夏夜,这时已泛出鱼肚白了。
羊齿叶吸饮着黎明的雾气,冷冰冰油绿绿地随风飘荡。夜鹰吱吱叫得很响亮。再把窝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把身上的翅膀和羽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再飞出鸟窝。
雾散了,太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夜鹰忍受着那会令人昏头转向的光芒,像离弦的箭一般,笔直朝太阳飞去。
“太阳,太阳,请引领我到您的身边吧。即使烧死了,我也心甘情愿。虽然我长得很丑,但燃烧时总会发出小小的火光吧。求求您让我到您身边吧。”
夜鹰飞啊飞的,可是却无法挨近太阳,反而离太阳越来越远。逐渐变小的太阳这时开口说话了:
“你是夜鹰吧!看你很难受的样子。夜晚时,你再飞到天空向星星恳求看看吧,因为你不是白天活动的鸟。”
夜鹰向太阳行个礼,岂知,头还未抬起,就感到一阵目眩,最后掉落在原野的草地上。之后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感到身子一忽儿穿梭在红色与黄色的星际之间,一忽儿又随风飘荡,一忽儿又被老鹰一把抓住似的。
然后夜鹰感到有个冰冷的东西落在它的脸上。它睁开眼一看,原来是自一株幼嫩芒草叶子掉落下来的露水。四周已是夜晚,天空也变成蓝黑色,满天的星星正在一眨一眨地闪耀着光芒。夜鹰起身,直直飞向高空。今晚,天边仍被烧荒之火映照得通红。夜鹰藉着山火的微光和冰清的星光,在夜空飞舞盘旋了一圈。之后又盘旋了一圈。然后再毅然决然地朝着西方上空那颗美丽的猎户星座方向,一边笔直飞去一边大喊:
“星星啊,西方那个银白色星星啊,请您引领我到您的身边,即使烧死我也心甘情愿。”
猎户星座只是继续唱着鼓舞人心的歌曲,根本不理夜鹰。夜鹰难过得想哭,无力地摇摇晃晃掉落下来,好不容易才停止掉落,再度飞舞盘旋起来。然后朝着南方那颗猎犬座,一边笔直飞去一边大喊:
“星星啊,南方那个蓝色的星星啊,请您引领我到您的身边,即使烧死我也心甘情愿。”
猎犬星座滴溜溜地眨动着它那青色、紫色、黄色的美丽星眼,说:
“你别傻了,你算什么东西啊?只不过是一只鸟嘛!你用你的翅膀要飞到我这儿来,须要亿年、兆年、亿兆年的时间呢!”说完,就把脸扭向一边。
夜鹰泄气得很,又摇摇晃晃掉落下去,然后再飞舞盘旋了两次。最后毅然决然地朝着北方上空的大熊星座方向,一边笔直飞去一边大喊:
“北方的蓝色星星啊,请您引领我到您的身边。”
大熊星座静静地回答:
“你不要异想天开了,还是先去醒醒你的头脑吧!遇到这种情况,最好是跳到浮有冰山的大海里。如果附近没有大海,最好的办法是跳到浮有冰块的水杯里吧!”
夜鹰泄气得很,又摇摇晃晃掉落下去,然后再飞舞盘旋了四次。接着再朝刚刚从银河对岸东方升起的天鹰星座大喊:
“东方的白色星星啊,请您引领我到您的身边吧,即使烧死我我也愿意啊!”
天鹰星座狂妄自大地回答: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要成为星星,必须有恰如其分的身份才行。而且还需要有很多钱。”
夜鹰已经精疲力竭,它收起翅膀,朝着地面掉落下去。在它疲软的双爪离地面只剩三十公分高时,它突然又像烽火般直线冲入云霄。夜鹰冲入夜空后,浑身一抖,将羽毛倒竖起来,看起来就像凶鹫袭击灰熊时那般。然后发出高亢响亮的吱吱吱叫声。那声音宛若老鹰。使得栖息在原野和树林中的鸟儿都惊醒过来,浑身颤抖着,睁着诧异的双眼仰望着夜空。
夜鹰笔直地一直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往下一看,只见烧荒之火已变得像烟蒂的余烬那般大小。夜鹰仍是继续往上空往上空地飞。
由于寒冷,夜鹰的呼气在胸前结成冰霜。又由于空气稀薄,夜鹰必须很拼命地拍打着翅膀。
可是,星星看起来仍跟刚刚一样大小。夜鹰的呼吸变得很急促,好像在拉风箱似的。寒冷和冰霜像无数把利剑,戳穿夜鹰的身子。然后夜鹰的翅膀终于麻木了。它双眼噙着眼泪,再度望了一眼夜空。是的,这正是夜鹰临终时的状态。它已经没有知觉,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掉落,或是在上升,是头朝下,还是头朝上。不过它看起来很安祥的样子,沾着血迹的大嘴巴虽然往旁歪斜着,但嘴角的确挂着一丝微笑。
又过了一会儿,夜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的身子像磷火一样,全身放射出美丽的蓝色光辉。原来夜鹰的身子正在静静地燃烧着。
夜鹰的近邻,是仙后星座。银河则在它身后发出蓝白色的光芒。那以后,夜鹰星座一直在燃烧着。永远永远不停地燃烧着。就连现在,也在燃烧着。
--1921年9月--
要求特别多的餐厅
两个年轻的绅士,从头到脚一身英国士兵的装束,肩上扛着亮晶晶的猎枪,身后跟着两只白熊一般大的猎狗,走在深山小径,踏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边走边谈着话:
“整个说来,这一带的山都不行啦。连一只鸟一头兽都找不到。真想砰、砰的给他放两枪过过瘾,管他中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能在野鹿的黄肚皮上,狠狠给他放个两三枪,不知有多痛快。黄鹿大概会先转上几圈,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吧。”
他们已经走进相当深邃的山中。这深山老林,即使是那个为绅士们当向导的打猎专家,也在一不小心中与绅士们走散了。
而且,又因为深邃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两只像白熊一般大的猎狗,竟然同时昏厥倒地,在地面上呜呜哀叫了一会,然后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老实说,这下我白白损失了二千四百元。”绅士之一翻翻猎狗的眼皮,查看后说。
“我损失了二千八百元。”另一个绅士不甘心地歪着头回答。
第一个开口的绅士,脸色稍稍转为苍白地凝视着另一个绅士,说:“我认为我们最好回头。”
“好啊,我也感到有点冷,肚子也饿了,正想回头呢。”
“那么,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算了。反正回程时,可以在昨晚住宿的旅馆,花十元买野鸟带回家就行了。”
“对了,那儿也有山兔。反正打的跟买的差不多。那就回头吧。”
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才能回去。
这时刮起一阵飓风,树叶和杂草被刮得沙沙作响,树木也轰隆轰隆喧嚷着。
“我肚子真饿了,小腹从刚刚开始就疼得我受不了。”
“我也是,我连一步都不想走了。”
“我也走不动了。唉,真想吃点东西。”
“我也真想吃点东西。”
两个绅士在沙沙作响的芒草丛中,你一句我一句的。
然后无意间回头一看,竟发现身后有一栋华丽的西式建筑。玄关前挂着一个招牌:
【RESTAURANT 西餐餐厅:WILDCAT HOUSE 山猫轩】
“喂,你看。原来这里还挺开化的。进去看看吧。”
“奇怪,这种鬼地方怎会有餐厅?算了,不管怎样总有东西可吃吧!”
“那还用说,招牌上不是写得一清二楚吗?”
“那我们快进去吧!我已经饿得站不住了。”
两人来到玄关前。玄关是用白色瓷砖砌成的,相当富丽堂皇。
入口处是一扇玻璃双扇门,门上用烫金字写着:
“欢迎光临,各位请进,不必客气。”
两人顿时笑逐颜开,说:
“你看!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今天虽然累了一整天,但最后还是碰到这种好运。这家虽是餐厅,不过可以免费用餐。”
“嗯,好像是可以白吃一顿。既然写着不用客气,意思是免费吧。”
两人推门而入。进口处是一道走廊。玻璃窗背面又有烫金字:
“我们特别欢迎发福的人和年轻人。”
两人看到“特别欢迎”的字眼,更是喜形于色:
“喂,我们被列为特别受欢迎的人。”
“因为我们既年轻又发福。”
两人顺着走廊往前走,眼前又出现一扇涂着淡蓝色油漆的门。
“这家餐厅真怪,怎么有这么多门?”
“这是俄罗斯建筑。寒冷地带和深山里都是这种建筑。”
两人正要推门而入时,发现门上有黄色字体写着:
“本店是家要求很多的餐厅,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看样子这家餐厅客人还不少。在这种深山真是罕见。”
“这不稀罕吧!你想想,东京一些大餐厅有几家是在大街上的?”
两人边说边推开门,然后发现门背面又写着:
“本店要求可能特别多,还请各位忍耐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绅士之一皱着眉头。
“啊,这可能是表示客人太多,叫菜的人多,准备饭菜时要花点时间,请客人原谅的意思吧。”
“大概是吧。总之,我真想赶快进房间。”
“是啊,然后早点坐到餐桌旁。”
然而,伤脑筋的是,眼前又出现一扇门。门边挂着一面镜子,镜子下摆着一把长柄毛刷。
门上用红色字体写着:
“各位顾客,麻烦请在此梳理头发,并请抹净鞋上的污泥。”
“这倒合乎情理。刚才在玄关时,我还认为在这种山间的餐厅,大概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家餐厅倒真讲究礼法,一定是时常有达官显要来这里光顾吧。”
于是,两人遵照吩咐,梳理了头发,并把鞋上的污泥抹净。
然后呢?万万没想到刚把刷子放回原处,刷子竟逐渐变成透明,最后竟消失了。
再来是一阵飓风飕飕地刮进房里。
两人大吃一惊,互相倚偎着,赶忙打开门,闪进下一个房间。他们现在只想快快吃点热腾腾的饭菜,恢复一下体力,否则真不知又会出现什么怪名堂。
岂知门里边又出现奇怪的一行字:
“请把枪支与弹药放在这里。”
仔细一瞧,身边果然有一个黑色的柜台。
“说的也是,总不能背着枪吃饭吧。”
“一定是有大人物经常来光顾。”
两人拿下枪支,解下皮腰带,放在柜台上。
然后又出现一扇黑门,门上写着:
“请摘下帽子,脱下大衣和鞋子。”
“怎么办?脱吗?”
“没办法,脱吧。看来里面一定有贵人在。”
两人把大衣和帽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脱下鞋子,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进门里。
门背面写着:
“请把领带别针、袖扣、眼镜、钱包和其他金属类,尤其是尖锐的东西,统统放在这里。”
门边,有个涂着黑漆的厚重保险柜,保险柜的门被打开着。旁边还放着钥匙。
“看来有些菜肴必须用电,所以金属类的东西有危险。尤其是尖锐的东西特别危险。是这个意思吧?”
“大概吧!那是说,吃完后在这付账喽?”
“也许吧。”
“一定是这样的。”
两人摘下眼镜,取下袖扣,全部放进金库,然后锁上钥匙。
走了一会,前面又出现一扇门,门前摆着一个玻璃缸。门上写着:
“请用缸里的奶油涂在您的脸部和手脚上。”
两人仔细一看,玻璃缸里果然盛满着奶油。
“抹奶油干什么?”
“这个啊,外面不是很冷吗?可是屋里又热乎乎的,一冷一热容易让皮肤皲裂,抹奶油大概是预防步骤。总之里面一定有个贵人在。搞不好我们能在这地方与某方权贵结识。”
两人忙着把缸里的奶油涂抹在脸上、手上,又脱下袜子,在脚上抹了奶油。可是缸里的奶油仍没用光,只好假装涂抹在脸上而偷偷吃掉。
然后再匆匆推开门进入。门里边又写着:
“奶油都涂抹上了吗?耳朵也抹了吗?”
门边另有一瓶小小的奶油。
“对了,我忘了抹耳朵。好险,差点让耳朵的皮肤皲裂。这里的老板想得可真周到。”
“对啊,真得是无微不至。不过说真的,我真想快点吃个东西,只是走来走去都是走廊,真没办法。”
说着,眼前又出现一扇门,门上写着:
“饭菜立刻就上。
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吃了。
马上就能吃了。
赶快在您的头上撒上金瓶中的香水。”
门前果然搁着一瓶金光闪闪的香水。
两人赶紧拿起香水瓶往头上撒。
岂知,这香水的味道闻起来竟像是食醋。
“这香水怎么很像食醋?怎么回事?”
“大概装错了。一定是女服务生感冒鼻子不灵把食醋当香水了。”
两人推门而入。门背面有一行大字:
“您一定感到要求太多而觉得很烦吧。还请多多包涵。
这是最后一项要求。麻烦请在全身涂抹上罐里的盐。”
果然,眼前有一只雅致的青陶盐罐。只是这最后一项要求,却也让两人大吃一惊,彼此呆呆望着各自涂抹着奶油的脸。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所谓的要求多,原来不是客人多订单多,而是餐厅向客人的要求多。”
“所以说,我想,所谓的西餐厅,所谓的西洋料理,不是让客人来吃饭菜的,而是把客人当作材料烹调成西洋料理,然后……然后……哦……我……我们……”
讲到此,他全身已哆哆嗦嗦抖颤个不停,无法再讲下去了。
“那……我……我们……哇——!”
另一个也全身哆哆嗦嗦抖颤个不停,无法再讲下去。
“快……逃……”
绅士之一哆哆嗦嗦地想拉开身后的门,岂知,门竟纹风不动。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上有两个很大的钥匙孔,和各被刻成一对银色刀叉的图案。
门上另有一行字:
“真是辛苦各位了。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
请进,马上就要开饭了。”
不仅如此,钥匙孔还露出两个青色眼睛,骨碌地打着转,正在窥视外面。
“哇——!”哆哆嗦嗦。
“哇——!”哆哆嗦嗦。
两人吓得抱头大哭。
这时门内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完了,他们察觉了。都不肯在身上涂抹盐呢。”
“那当然啦!都怪老板写的太明显了,最后一项要求又多,又说什么您一定感到要求太多而觉得很烦吧,还请多多包涵之类的。”
“管他的,反正老板连一根骨头也不会分给我们的。”
“说得也是,可是那两个家伙若不进来,咱们可就得负责任。”
“要不要叫他们进来?叫吧叫吧!喂——,客人啊,来坐啊,来坐啊!赶快来啊!盘子都洗好了,青菜也用盐巴揉搓好了,就等你们进来和青菜拌一拌,再盛到雪白的盘子上啦。赶快进来啊!”
“喂——!来坐啊!来坐啊!如果你们不喜欢凉拌沙拉,我们也可以起火换个油炸的。总之,赶快进来啊!”
两位绅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张脸颤抖得像被揉皱的面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全身哆哆嗦嗦,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门里响起了几声轻微的吃吃笑声,继而响起叫喊声:
“来坐啊!来坐啊!再哭下去,脸上的奶油会脱落的。啊?是,老板,菜肴马上上桌。喂!客人啊,赶快进来啊!”
“进来啊!进来啊!我们老板已经披好餐巾,拿着刀叉,流着口水,正在等你们光临呢!”
两人只会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吠声。原来是那两只白熊般的大狗破门而入。
钥匙孔内的眼睛,一忽儿就消失了。两只狗呜呜低吼着在房间内绕圈子,然后又汪地大叫一声,再冲向另一扇门。门“啪”地一声被冲开,两只狗一溜烟地冲进门内。
门那一边漆黑一片,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喵——嗷——咕噜咕噜——”的声音。再是一阵沙沙作响声。
突然,房间像烟雾般消失无踪。一看,两人竟然站在草丛中,冻得全身发抖。
再四下一看,原来上衣、鞋子、钱包、领带别针,东一件西一个,不是挂在树枝上,就是散落在树根上。风,飕飕吹起,枯草沙沙作响,树叶哗哗喧闹,树干隆隆吵杂。
两只狗又呜呜低吼着跑回来。
然后身后传来大喊声:
“先生!先生!”
两人立即振奋起来,大声回喊着:
“喂——!喂——!我们在这里!在这里!”
戴着斗笠的向导猎人,唰唰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两人总算安下心。
他们吃过猎人带来的饭团后,又在途中花了十元①买了野鸟,才回东京。
但是,即使回到东京,泡了热澡,他们那被吓得发皱的脸,却永远也不会恢复原状了。
--1921年11月--
①大正时代末期的十元,可以买一百瓶牛奶、四百个面包、一百碗咖哩饭、一或二个棒球手套。
猫咪分局
猫咪的第六分局,位于小型铁路的某个火车站附近。这里的工作,主要是为来查询猫咪历史与地理的猫解答问题的。
秘书猫们都身穿黑缎子短褂,很受众人尊敬。所以每当有某个秘书猫因故辞职时,这一带的年轻小字号猫咪,便会争先恐后做地下活动,打算争夺这个秘书空缺。
只是,分局的秘书名额,规定只能有四人,所以每次都得从众多的报名名单中,选出一个会写一手漂亮的字,又会吟诗的猫咪。
分局长是只大黑猫,虽然已经年老昏聩,但它的眼睛宛如镶嵌上好几层铜丝似的,仪表实在非凡。
它有四只手下:
第一秘书是白猫,
第二秘书是虎皮猫,
第三秘书是三色猫,
第四秘书是炉灶猫。
所谓的炉灶猫,并非生来就是炉灶猫。不管它本来是什么猫,只因为它每天晚上睡觉时都喜欢钻进炉灶内,所以身上总是沾满着黑灰,看起来很脏,尤其是鼻头和耳朵终年沾着漆黑的煤灰,乍看之下活像是一只狸子。
因此炉灶猫在分局内很受嫌弃。
老实说,若照常情来讲,这只炉灶猫即使成绩再优秀,也不可能会当上秘书猫的。但是分局长是那只老黑猫,所以它才能从四十只报考的猫咪中被选中。
宽广的办公室中,正中央是分局长的办公桌。分局长总是大摇大摆地坐在铺着大红呢绒的桌子后。右边是第一秘书白猫和第三秘书三色猫,左边是第二秘书虎皮猫和第四秘书炉灶猫。秘书们分别端坐在小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话说回来,猫咪的历史与地理,对猫咪有何帮助呢?
分局的工作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某天,分局门外传来敲打声。
分局长黑猫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摇大摆仰靠在椅子上喊道:
“进来!”
其他四个秘书则埋着头正在忙碌地查阅着帐簿。
进来的是贪吃猫。
“有什么事吗?”分局长问。
“我想到白令海那一带捉冰河鼠吃,请问什么地方最好呢?”
“嗯,第一秘书,你介绍一下冰河鼠的产地。”
第一秘书打开蓝色封面的帐簿,回答道:
“乌斯梯拉葛美那、诺巴斯卡亚、扶撒河流域。”
分局长对贪吃猫说:
“乌斯梯拉葛美那、诺巴……诺巴什么?”
“诺巴斯卡亚!”第一秘书和贪吃猫异口同声回答。
“对!诺巴斯卡亚!还有一个地方是哪里?”
“扶撒河流域!”又是第一秘书和贪吃猫同声回答,分局长有点不好意思。
“对!对!是扶撒河。那几个地方不错。”
“那么,旅行中要注意些什么事呢?”
“嗯,第二秘书,你说说去白令海一带旅行时的注意事项!”
“是!”第二秘书翻开自己的帐簿:“夏猫不适合到那一带去旅行。”
说到此,不知为何,众秘书都瞪了炉灶猫一眼。
“冬猫也得小心谨慎。在函馆附近,有被人用马肉诱饵套住的危险。尤其是黑猫,旅途中,一定要随时表明自己是猫,否则会被误认为是黑狐,会遭猎人执拗的追踪。”
“好,大致是这样。你跟我不同,不是黑猫,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在函馆附近注意一下马肉诱饵就行吧!”
“是吗?那……那边有威望的人是谁呢?”
“第三秘书,你列举一下白令一带有威望的人名。”
“是!嗯……白令那一带……有了,一个是图巴斯基,一个是根佐斯基。”
“图巴斯基和根佐斯基又是怎样的人呢?”
“第四秘书,你说说一下图巴思基和根佐斯基这两人的基本资讯。”
“是!”第四秘书的炉灶猫,早已将短短的爪子夹在大帐簿中记载着图巴斯基与根佐斯基那两项,正静待着吩咐。分局长和贪吃猫见状,心中暗暗佩服炉灶猫的工作态度。
可是,其他三个秘书猫却都蔑视地斜瞪着炉灶猫,嘿嘿嘲笑了一声。炉灶猫很认真地照本宣科:
“图巴斯基,酋长,素有众望。目光有神,只是说起话来有点慢条斯理。根佐斯基,资产家,说起话来虽有点慢条斯理,但是目光有神。”
“这样就很清楚了。谢谢。”贪吃猫道过谢后走出分局。
秘书猫们的工作大致是这样,所以分局的存在对猫咪们来说,算是相当方便的地方。只是,自贪吃猫来询问后过了半年,这个第六分局终于被关闭了。被关闭的原因,想必各位都已心知肚明吧。第四秘书炉灶猫,本就遭到前三个秘书前辈嫌弃,尤其是第三秘书三毛猫对炉灶猫的工作更是垂涎三尺。炉灶猫当然也下过许多工夫,千方百计想讨好其他三个秘书猫,但结果却都适得其反。
例如有一天,邻座的虎皮猫把午饭便当拿到桌上,正要动手吃饭时,突然很想打个哈欠。
于是,虎皮猫高高举起两只短短的前肢,大大打了个哈欠。这在猫咪世界中,算不上是对长辈无礼的举动,就跟人在人前捻捻胡须而已一样,无伤大雅。糟糕的是,虎皮猫因用力伸展后肢,把桌子撑起一边,便当在倾斜的桌面上滑动起来,最后啪咑一声落到分局长桌前的地板上。便当虽然摔得面目全非,但因是铝制的,没有摔坏。虎皮猫赶忙停止了哈欠,从桌上伸出前爪想抓住便当。可是手一触到便当,便当就又滑开。东滑西滑的,虎皮猫无法抓住便当。
“不行啊,你这样抓不到的。”分局长黑猫一边笑一边猛啃着面包。这时,第四秘书炉灶猫也正打开便当盒,看到虎皮猫的窘状,便马上站起身拾起便当好心递给虎皮猫。
不料虎皮猫竟大发雷霆,不接炉灶猫好意递过来的便当,背着手拼命摇晃着身体大吼:“干嘛?你是硬要我吃下这便当吗?你是要我吃掉这盒掉落在地面上的便当吗?”
“不,我只是看你想拾便当,顺手替你捡起来而已。”
“我什么时候想拾了?嗯?我是认为便当掉落在分局长面前太失礼了,所以打算把便当推到自己桌子下的。”
“是吗?我只是看到便当滑来滑去的……”
“你这个无礼的小子!要不要跟我决……”
“咕噜——咪——吆——”分局长高声叫喊。他是为了不想让虎皮猫嚷出“决斗”这两个字而故意搅局的。
“算了算了,这用不着动武吧!再说,炉灶猫又不是想让虎皮猫吃掉落在地的便当,才替虎皮猫拾便当的吧!对了,早上我忘了讲一件事,虎皮猫,这个月起你加薪了十分钱。”
虎皮猫起初还紧绷着脸,但仍垂下头恭恭敬敬听着分局长的话,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开来。
“对不起,打搅了大家。”说完又瞪了一眼邻座的炉灶猫后,才坐下来。
各位,我很同情炉灶猫。
然后又过了五六天,类似的事件又发生了。
为什么会经常发生这种事呢?说起来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猫太懒惰了。一是因为猫的前肢,亦即猫的手,太短了。这回是对面那个第三秘书三色猫,早上正要工作之前,毛笔竟然咕咚咕咚滚动起来,最后掉落在地板上。三色猫本可以马上离座去拾起毛笔的,可是它却懒得站起来,跟先前虎皮猫做的一样,隔着桌面伸出两手想去拾掉落在地面的毛笔。这回当然也是够不着毛笔。而且三色猫的个子又特别矮,所以它不断往外探着身子,探着探着,后肢竟离开了凳子。炉灶猫因有上次经验,不知该不该再帮三色猫拾东西,只能在一旁转动着眼珠子干瞪眼,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
恰好就在这时,三色猫由于把上半身探出过头,四脚朝天地从桌面掉下去,脑袋“咚”一声重重撞到地面。声音太响亮,连分局长黑猫也吓了一大跳,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能定神的氨水瓶。三色猫一撞到地面,马上又反转身爬起来,暴跳如雷地吼着:
“炉灶猫!你这小子竟胆敢把我推下来!”
还好这回分局长立刻插嘴劝架:
“三色猫,你误会了,炉灶猫只是出于好意刚刚站起来,它根本没碰到你一根毛。何况这种小事又算不了什么,好了好了。对了,三洞滩的迁居申请还没办,嗯,有了。”分局长说完即又转头去忙它的工作。
三色猫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可是却不忘三不五时狠狠地斜瞪一眼炉灶猫。
总之就是这种状况,炉灶猫每天都过得如坐针毡。
其实炉灶猫也很想让自己变成一只普通的猫,它曾好几次尝试在窗外睡,可是每次一到半夜,就会冻得不断打喷嚏,只好又钻回炉灶里睡。
为什么炉灶猫如此怕冷呢?因为它的皮毛比较薄。那又为什么它的皮毛比较薄呢?那是因为炉灶猫是在暑伏天(立春前十八天)出生的。想来想去,炉灶猫只能怨叹自己命苦,凡事都是自己的错,然后滚圆的双眼噙满着泪珠。
不过转念再想:分局长对我那么好,而且众多的炉灶猫一族们也为我能在分局做事而深感自豪,再怎样吃苦难受,我也不能辞职,一定要坚持下去。
想到这里,炉灶猫就会边哭边握紧着拳头。
然而,这个分局长竟然也开始靠不住了。没办法,猫这种动物,虽看似聪明,其实是傻瓜一个。
话说有一天,炉灶猫不小心患了感冒,大腿根肿胀得有饭碗般大,拼命想走也走不动,只好在家休息了一天。这天炉灶猫真是难过极了,哭呀哭的,哭个不停。它一整天都在眺望着从库房小窗口射进来的金光闪闪的阳光,揉着眼睛哭了整整一天。
在它患病休息的这天,分局里的情况是这样的。
“奇怪,今天炉灶猫怎么还没来上班啊?要迟到了。”分局长在工作间歇时问。
“大概跑到海边偷玩去了。”白猫回说。
“不对吧,大概是被请去喝喜酒了。”虎皮猫回说。
“什么?今天有人请喜酒吗?”分局长吓了一跳赶忙追问。猫咪们的喜酒宴会,哪有不请分局长参加的道理?
“好像听它说过北方有个开学典礼宴会。”
“是吗……”黑猫沉思起来。
“不知为什么,炉灶猫最近经常受到邀请。”三色猫插嘴:“听说它到处在放风说它下回能当上分局长,所以一些笨蛋猫害怕它有天真当上分局长,才拼命奉承它吧。”
“真的假的?”黑猫咆哮着。
“当然是真的!不然您查查看。”三色猫噘起嘴。
“真是岂有此理!我对它那么好,事事关照着它,它竟敢做出这种事!好,我自有我的办法。”
然后,分局里沉静下来。
第二天。
炉灶猫大腿根的肿胀总算消了,它一大早迎着呜呜刮起的暴风,
兴致勃勃地来到办公室。进屋一看,只见往常自己一上班总要抚摸好几遍封面的那个钟爱的帐簿,竟从自己的办公桌上失踪了,而且被分散在邻近的三张办公桌上。
“哦,大概昨天太忙了。”炉灶猫情不自禁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用嘶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嘎搭一声,门开了。三色猫走进来。
“您早!”炉灶猫站起身打招呼。
可是三色猫只是一声不响地坐下来,然后好像很忙碌地翻阅着帐簿。
嘎搭——喀当——!虎皮猫进来了。
“您早!”炉灶猫又站起身打招呼。
可是虎皮猫瞧也不瞧它一眼。
“早啊!”三色猫开口。
“早啊!今天风真大。”说完,虎皮猫也忙碌地翻阅起自己的帐簿。
嘎搭——拼砰!白猫进来了。
“早啊!”虎皮猫和三色猫异口同声打招呼。
“喔,早!风好大喔。”白猫也开始忙碌地做起自己的工作。这时,炉灶猫只是有气无力地站起身,默默行了个礼。白猫却佯装没看见似的。
嘎搭——碰!分局长黑猫走进来。
“呼,好大的风。”
“您早!”三只猫同时站起身行了个礼。炉灶猫也茫然地站起垂下眼行了个礼。
“简直像是在刮暴风。”黑猫瞧都不瞧一眼炉灶猫,说完就迳自去忙着做自己的工作。
“各位,今天要继续昨天的工作,查出安摩尼亚库兄弟的事后,不立刻回覆不行。第二秘书,安摩尼亚库兄弟到底是哪个到南极去了?”
就这样,一天的工作开始了。炉灶猫在一旁默默低下头。它桌上没有帐簿,虽然很想向分局长报告这件事,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是庞·波拉利斯。”虎皮猫回答。
“好,你详细述说一下庞·波拉利斯的事迹。”黑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