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布多力的母亲在家门前的小田地种植麦子时,兄妹俩就在路当中铺起席子,端坐在上,用铁罐煮兰花。这时,会有各种鸟儿向他们打招呼似地,一边啼叫一边哗哗地飞过他们被日头晒得干巴巴的头顶。
待布多力开始上学后,白天的森林变得很安静。不过等中午过后,布多力又会跟妹妹跑到森林内,用红黏土或木炭在每株树干上一一写下树名,或大声唱歌。
有时也会在两侧都被蛇麻草的藤蔓攀附,形成一座拱门般的白桦树干上写着:“禁止布谷鸟通行”。
那一年,布多力十岁而妮莉七岁。春天开始,不知为何,太阳变得异常雪白,连往常积雪融化后不久就会开白花的辛夷树,也完全不开花。季节到了五月,仍经常雨雪交加,七月下旬,气温一直不上升,因此去年播下的麦种只长出不结麦粒的白穗,大多数的果树,也只开过花后即掉落下来。
到了秋天时,栗子树上的栗子,仍是中空的带刺青毬;人们平常最重要的主食稻子,也没有结出任何一颗谷粒。住在平地的人,当然慌乱无章。
布多力的父亲和母亲,经常带着木材到平地去卖,入冬后,也用雪橇运了好几次大树到镇上,但总是垂头丧气地带回来少许面粉而已。好在,那一年冬天总算熬过去。第二年春天,田里再度被播下珍惜储藏下来的种子,但是这一年依旧和前一年一样。秋天来临时,终于闹起真正的饥荒。
没人再到学校上课。布多力的父亲和母亲也完全停工了。他们经常忧心忡忡地商讨事情,再轮流出门到镇上去,有时会带回来些许玉米粒,有时会脸色发青地空手而返。一家人只能吃些柞树野果、葛根、蕨菜根、柔软的树皮和其他种种东西,渡过这年冬天。到了春天,布多力的父亲和母亲,好像双双得了重病。
有一天,父亲抱头沉思,想了好久好久,才突然站起说:
“我要到森林去逛逛。”
说完,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直到天色全黑了,还是没回家。
兄妹俩问母亲:爸爸怎么了?母亲也只是默默无语地凝视着孩子们。
第二天傍晚,森林已黑漆漆一片时,母亲突然站起来于火炉中添加许多柴火,把屋内照的很明亮。然后,吩咐孩子们:“我去找爸爸,你们乖乖待在家里,橱子里还有一点面粉,你们省着点吃。”说完,也是脚步蹒跚地步出家门。兄妹俩哭哭啼啼地追着母亲,母亲回头叱骂:“你们怎么这么不听话!”随后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隐没入森林内。
兄妹俩边哭边来来回回走动着,最后终于忍不住走进黑漆漆的森林里。他们在那株有藤蔓拱门的白桦树附近,以及在有泉水涌出的附近转来转去,一整夜口口声声呼唤着母亲。虽然树缝间不时闪烁着像要诉说什么似的星光,黑暗中也常有受到惊吓的鸟儿飞了出来,但是四周都听不见一点人声。兄妹俩最后还是恍恍惚惚地回家,一进家门,即倒头死沉沉地睡去。
那天,布多力中午过后才醒来。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面粉,打开橱子一看,里面还有一袋面粉和许多柞树野果。布多力摇醒妮莉,两人舔了舔面粉,然后像父母往常那样在火炉中生起火来。
就这样浑然过了二十天后,有一天,门口传来叫声:“有人在吗?”
布多力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冲出门一看,竟是个背着筐子、目光炯炯的男人。那男人从框筐子内拿出一块圆年糕,抛给布多力说:“我是来救助这地方的饥荒的。来,要吃什么都可以。”
兄妹俩呆愣在原地。
“吃啊!吃啊!”男人再度催促着。
兄妹俩战战兢兢地开始吃时,那男人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阵,才说:
“你们都是好孩子,可是光只是好孩子也没有用。跟我走吧。不过男孩子本来就比较坚强,我也没办法两个都带走。所以,小女孩,你待在这儿也没东西可吃了,跟叔叔到镇上去吧。这样就能每天吃到面包了。”
说完,男人一把抱起妮莉装到筐子里,再“喔嗨哟”、“喔嗨哟”地大声嚷着,旋风般地出了家门。
妮莉出了家门后哇哇哭了起来,布多力边喊“小偷!小偷!”,边追了出去,但男人已绕过森林跑至远方的草原了,布多力只能隐隐听见自草原彼方传来的妮莉的颤抖哭声。
多布力哭喊着追到森林尽头,最后终于累得不支倒地。 二 天蚕丝工厂
布多力回过神来张开眼睛时,上方冷不防传来一个平板的声音:
“终于醒了。你以为还在闹饥荒啊?要不要起来帮我的忙?”
一看,是一个头戴咖啡色蘑菇帽、汗衫外直接穿着外套的男人,手中正拿着一个铁丝做的东西晃来晃去。
“饥荒已过了吗?你说帮忙,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呢?”布多力问。
“挂网啊!”
“要在这里挂网?”
“是啊!”
“挂网干什么呢?”
“养天蚕呀!”
布多力一看,只见两个男人在面前一株栗子树架上梯子,然后爬到树上拼命在撒网或操纵着网,不过布多力看不见网或线。
“那样就可以养天蚕吗?”
“可以呀!你真是啰唆。喂,别讲不吉利的话!不能养天蚕的地方盖什么工厂?当然可以养。像我和其他许多人,就是靠这个谋生的。”
布多力好不容易才嘶哑地道出一句:
“是吗?”
“再说,这座森林已被我全部买下来了,你若想在这里干活,可以留下来,不然就搬到别的地方去。不过,你即使到别的地方去恐怕也没得吃的。”
布多力几乎要哭出声来,他勉强忍住,说:
“那我就留下来。可是要怎样挂网呢?”
“我当然会教你。把这东西啊,”男人双手将手上看似铁丝笼的东西拉长:“看好啊,这样弄就会变成梯子。”
男人大踏步走向左手方的栗子树前,将梯子挂在下面的树枝上。
“现在轮到你拿着这个网爬上去,来,爬爬看。”
男人递给布多力一个奇怪的球形体。布多力只好拿着那东西攀上梯子往上爬,但梯子一阶一阶都很狭窄,铁丝勒进手脚的肉,仿佛要勒断手脚。
“再爬,爬高一点!爬高一点!然后把刚刚给你的东西丢看看。要越过栗子树,丢向空中。怎么了?你在发抖啊?真是胆小鬼。快丢啊!丢啊!快!丢啊!”
布多力不得已只好使尽力气将那东西丢向青空,岂知眼前的太阳突然一片漆黑,他就四脚朝天地摔下来了。刚好被那男人接住。男人将他放到地下,怒吼道:
“你真是窝囊,怎么这样软弱!要不是我接住你,你的头早裂了。记住,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你不准对我无礼。好了,再回去爬那边的树。过一会就有饭可让你吃。”
男人又递给布多力一个新的球网。布多力拿着梯子到另一株树上抛出球网。
“不错,这回进步许多了。球网多得很,可别偷懒啊。只要是栗子树通通可以。”
男人从口袋中拿出十个球网递给布多力,大踏步走开了。布多力接着又抛了三个球网,但却已气喘吁吁,全身疲倦得很。他想回家,岂知到了家门,发现家中不知何时已被装上红陶管烟囱,而且门口还挂着“伊哈特卜天蚕丝工厂”的招牌。刚刚那个男人叼着香烟走出来。
“孩子,过来,我给你带吃的来啰。吃完后,趁天色未黑前再多做一点工。”
“我不做了。我要回家。”
“你是说那个家?那儿已不是你家了,那是我的天蚕丝工厂。你的家和这一带的森林,都被我买下了。”
布多力有气无力地默默大口吃完男人给的蒸面包,再回去抛了十个球网。
那晚,布多力在往昔自己的家,现在已变成天蚕丝工厂的角落,缩着身子睡了。
刚刚那个男人则和三、四个陌生人在炉旁生火,边喝边闲谈至深夜。第二天清早,布多力又到森林,像昨天一样干起活来。
一个月后,森林里的栗子树都被挂上了网,养蚕男人又让工人在每一株树上,都悬挂了五、六块沾满小米般东西的木板。不久,树木开始发芽,整座森林一片嫩绿。那些被挂在树上的木板,也出现很多青白色的小虫,小虫们排成一列沿着绳子爬到枝头上。
接下来,布多力和其他工人的工作是捡拾木柴。木柴在屋子四周逐渐堆积如山。当栗子树枝头开满青白色一条条如细绳般的花时,那些从木板爬到枝头上的小虫们,也长成如栗子花的颜色与形状了。然后,整座森林里的栗子叶,都被小虫们啃得失去原状。过不久,小虫们开始在每个网眼下结了一个个黄色的大蚕茧。
此时,养蚕男人即发疯似地不断狠狠催促布多力等人,命令他们收集那些蚕茧到篮子里。收集完后再将那些蚕茧丢入锅里烧煮,并手工转动纺车抽取蚕丝。工人们日以继夜地转动着三部纺车拼命抽丝。当抽出的黄色蚕丝已堆满半个屋子时,搁在屋外的蚕茧竟开始破茧,不停地飞出一只只大白蛾。
养蚕男人相貌变得狰狞,自己也加入工人圈中拼命抽丝,还自平地带来四个工人连夜赶工。可是破茧而出的白蛾数量日渐增多,最后整座森林竟像是被白云笼罩了般。
有一天,来了六、七辆运货马车,将屋里抽出的蚕丝全部装上货车,一辆辆轮流驶回镇上。工人们也各自搭上马车离去。当最后一辆马车将离去时,养蚕男人对布多力说:
“喂,屋里留有一大堆足够你吃到明年春天的食物,这段时间,你就乖乖在这里看守森林和工厂。”
说完还反常地露出笑容,跟随马车走了。
如此,布多力茫然地留了下来。屋内脏乱得宛如经历过狂风暴雨,森林荒凉得宛如遭受过山火。第二天,布多力在整理屋内与屋外四周时,发现养蚕男人经常坐的地方留有一个破旧的纸箱。纸箱中装满了约有十本书。打开一看,书中有许多天蚕与养蚕机的图。其他也有布多力完全读不懂的书,也有介绍各种树木花草的图与名称的书。
那个冬天,布多力每天都努力在临摹书上的图与字。
春天来临时,养蚕男人一身讲究的打扮,带着六、七个新工人再度回来了。第二天,即开始进行与去年相同的工作。
网子全部张挂完,黄色木板也被悬吊完,小虫们爬上枝头后,布多力与其他工人又开始去捡拾木柴。
有一天早上,布多力等人正在捡拾木柴时,突然发生地震,地面摇摇晃晃的。然后远处传来轰隆声响。
过不久,上空竟昏暗起来,细微的灰尘不断呼啦呼啦掉落下来,森林被染成白茫茫一片。布多力与工人们愣愣地蹲在树底下时,养蚕男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喂,你们,不行啊,火山爆发了。天蚕都被火山灰盖住全死了。你们赶快逃吧!喂,布多力,你想留下的话也可以,不过这一回我不能留吃的给你。再说待在这儿也太危险了,你最好到平地去找个工作赚钱吧。”
说完,养蚕男人即跑远了。布多力回到工厂探看,里面已经没人了。于是布多力垂头丧气地踩着印有众人足迹的白灰,走往平地去。 三 稻田
布多力在布满火山灰的森林中,往小镇方向整整走了半天。每当风一吹,树上的火山灰就呼啦呼啦掉落下来,仿佛烟雾或暴风雪。不过,越接近平地,火山灰也逐渐稀薄减少,最后终于可见到绿树,小径上的足迹也消失了。
当布多力走出森林时,他不禁目瞪口呆。因为自他眼前的平地直至远方的白云之间,宛如由几张漂亮的桃红色、绿色、灰色卡片组成的拼图。靠近一看,桃红色的地方整片开满了低矮植物的花,蜜蜂忙碌地飞舞在花丛间。绿色的地方长满了伸展着小穗子的草,灰色的地方是浅浅的稻田。每一块稻田都被低矮狭窄的田埂隔开,里面有人在用马挖掘或搅拌泥巴。
布多力在稻田之间走了一会儿,碰到路中央有两个吵架似地大声争论不休的人。右边那个红胡子的说:
“不管怎样,我已决定干了。”
另一个戴着白斗笠、身材高大的老爹说:
“叫你不要干就不要干!加那么多肥料,只能收回一大堆稻草,收不回任何一粒稻谷的。”
“不,依我看,今年的气温一定有前三年加起来那般高。我今年就收三年份的稻谷给你看!”
“不行!不行!你不能这样干!”
“不,我要干。花都已埋进去了,这回要加进六十块豆饼,再加一百驮①鸡粪。喔,说有多忙就有多忙,这么忙的话,就算是豇豆蔓也好,真想叫人帮忙。”
布多力情不自禁走上前行了个礼:
“能不能请你们雇用我?”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来,红胡子手顶着下巴看了布多力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
“好,好,你可以拉马的鼻棒犁田。马上跟我走。总之是成是败,等秋天一到就可分晓。走吧!真是忙死了,豇豆蔓也好,我都想请来帮忙了。”
红胡子交互对布多力和老爹说毕,转身就走了。后头的老爹低声自言自语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你就会知道。”
这天以后,布多力每天都下田拉马犁田。桃红色卡片和绿色卡片也日渐被翻垦成泥沼。马儿经常溅起泥浆,打在犁田人的脸上。布多力犁完一块田后,必须立刻再犁另一块田。一天的时间变得很长很长,最后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仍在走路,有时还会觉得泥浆像是麦芽糖,冷水像是温汤。
风阵阵吹来,不是让附近的泥水粼粼闪动,就是将远处的水面染成银白色,然后扬长而去。那似酸又甜的云朵,每天在上空悠哉游哉地飘流,看起来真令人羡慕。
这样过了二十天左右之后,所有的稻田才总算被翻垦成稠糊的泥浆。第二天清晨,主人即兴冲冲地与从各地召集来的帮手,开始在田里插满矛状的绿色秧苗。十天左右,自家的秧苗全插完后,主人就率领着布多力与其他帮手,每天到先前来帮忙的人家中干活。待众人家都轮过一圈后,再回到自己田里,开始每天重复着除草的日子。布多力主人家的秧苗,长高后颜色近乎黑色,但毗邻的稻田却是一片蒙眬的青翠色,远远看去,双方的稻田界线分明,很容易区隔出来。
一星期后,除草工作完毕,又到别家稻田去帮忙。有一天早上,主人带着布多力途经自家的稻田时,主人突然惊叫了一声,呆立在原地。布多力望着主人,发现主人连双唇都发青,愣愣地直视着前方。
“生病了。”主人终于开口。
“是头痛吗?”布多力回问。
“不是我,是稻子啦。你看!”主人指着面前的稻苗。
布多力蹲下身仔细看,果然,每片叶子上都散布着前所未见的红色斑点。
主人无精打采地默默绕了稻田一圈,就掉头回家。布多力忧心忡忡地跟在主人身后,回到家,只见主人一言不发地将毛巾浸湿,拧干后搁在额头上,随后即倒躺在木板房内。过一会,女主人匆匆从外头奔进来。
“稻苗得病了是真的?”
“嗯,全完了。”
“没办法补救吗?”
“大概没有,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所以我不是叫你不要冒险吗?老爹不也劝阻过你了?”女主人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主人却突然精神一来,霍地爬起身:
“好,我既是伊哈特卜平地数一数二的大地主,怎能因这种事就认输?好,明年再来一次!布多力,打从你来这里后,应该还没好好睡过一觉吧?去睡吧,睡个五天十天都没关系,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等一下会再到田里变个有趣的把戏给你看。不过,今年冬天咱家只能天天都吃面条了。你喜欢吃面吧?”
主人说完,帽子一戴,就出门去了。
布多力回到自己的仓房后,本想听主人的话睡个大觉,可是心里却老是惦记着田里的事,只好又起身闲逛到田边。主人不知何时已到,只见他一个人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布多力望向田里,又发现田里满是水,勉强可见到稻苗的叶子,但是水面上却飘浮着一层闪闪发光的石油。主人说:
“我正在试着闷除这种病。”
“用石油可杀死病源吗?”布多力问。
“把人从头到脚都浸在石油中,连人都会死。”主人边说,边吸进一口气,缩了缩脖子。
这时,水渠下方的稻田主人高耸着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大声怒吼:
“为什么把油倒进田里?油都流入我的田里了!”
主人看似已全部都豁出去了,反倒沉着地回说:
“你问我为什么把油倒进田里?是因为稻子得病了,才把油倒进田里。”
“那又为什么让油流到我的田里?”
“你问我为什么让油流到你的田里?是因为水会流动,油也自然跟着水流动。”
“那你为什么不堵住水口,不让油流进我的田里?”
“你问我为什么不堵住水口,不让油流进你的田里?是因为那里不是我的水口,所以我没办法堵啊!”
隔壁稻田的主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冷不防哗啦哗啦走进水中,开始在自己的水口堆泥浆。主人抿嘴一笑:
“那男人很难缠,若我先堵住水口,他一定会生气说为什么要堵水口,所以我才故意让他自己来堵。只要那边堵住了,今晚田里的水大概会淹没稻草头。走吧,回家去。”
主人领先大踏步往家的方向走。
翌朝,布多力又跟主人到田里察看。主人从水里捞出一片叶子再三地检查,结果仍是愁眉不展。第二天也是一样。次日也是如此。第四天也是一样。到了第五天早上,主人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
“听好,布多力,我们要开始种荞麦了。你到那边把隔壁的水口打通吧。”
布多力听从吩咐打通了水口。田里的石油水即水势凶猛地流进隔壁的田里。布多力心想,对方一定又会怒气冲冲地前来理论。果然,中午时分,隔壁稻田主人拿着一把大镰刀来了。
“喂,你为什么把石油流入人家的田里?”
主人依旧镇静地沉声说:
“石油流入你家田里有什么不好?,”
“稻子会全部死光光啊!”
“稻子会不会全部死光光,你就先看看我的稻田吧。到今天为止,我的稻子整个泡在石油中已四天了,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变红的稻子是因为得了病,其他长得旺盛的正是石油的功劳。再说,石油流进你的田里,也不过是流过稻根而已,也许这样反而比较好。”
“石油能当肥料吗?”对方的脸色稍稍柔和下来。
“石油能当肥料或不能当肥料,这我不知道,不过石油是油的一种吧?”
“这个啊,石油当然是油啊。”男人已完全息怒笑道。
田里的水很快就消退,眨眼间即可见根部上的整株稻子。稻子已长满了红斑,宛如被烧得通红似的。
“看着吧,我的稻田要收割了。”
主人笑道,然后和布多力一起割稻,再即时地播下荞麦种子,掩上土。
那一年,果然如主人所说,布多力主人家每天都吃荞面。第二年春天,主人说:
“布多力,今年稻田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田里的活轻松许多了。不过,你得用功读通我死去的儿子曾经读过的一些书,想办法帮我种出好稻子,让那些嘲笑我只会下睹的人去大眼瞪小眼。”
主人说后,给布多力一堆形形色色的书。布多力每逢有空档时,就一本接一本地读那堆书。其中有一本作者是古伯的书,内容是教人如何做人的道理,布多力觉得特别有趣,反覆读了好几遍。当布多力又听闻那个叫古伯的人,在伊哈特卜市开办为期一个月的短期学校时,实在很想去跟他学习。
那年夏天,布多力很快就立了个大功。因为那年田里的稻子又在前一年稻子患病的同一时期,眼看就要重蹈覆辄时,布多力用木灰与盐控制了病情。八月中旬,稻子全部抽了穗,每枝稻穗都长满了小白花,小白花逐渐变成浅绿色的稻谷,随风摇曳翻滚稻浪。主人得意到极点,逢人便自夸说:
“哈,我下了四年赌注,没一年成功过,不过今年却能收成四年份。这种滋味还真是不错呢!”
然而好景不能延续至翌年。从插秧时期开始上天即不下雨,致使水渠干凅,田里的泥土龟裂,秋收时勉强收获到只够过冬的稻谷量。本来寄望于第二年,岂知第二年也久旱不雨。每年都寄望第二年能丰收,却每年都失望了,布多力的主人逐渐无余力再在田里添肥料,不但卖了马,连田地也渐渐卖了。
某年秋天,主人难过地对布多力说:
“布多力,我本来是伊哈特卜的大地主,至今为止也赚了不少钱,可是这样连年不是冻灾就是大旱,我的稻田也只剩下往昔的三分之一了,而且明年已没法在田里施肥。不仅是我,我想明年有余力在田里施肥的,恐怕找遍整个伊哈特卜也找不出几个人吧。在这种状况下,也不知何时才能付给你酬劳。你还年轻力壮,继续待在我这儿太可惜了,这只是一点小意思,你带着这些东西,到别处去寻找你的好运吧。”
主人给了布多力一个装了一些钱、一件藏青色麻布新衣,以及一双红皮鞋的袋子。布多力已忘却过去干活时的辛劳,很想什么都不要,只盼望能继续待下来,可是继而一想,待下来也是没什么活可干,只好再三向主人道谢,告别了他干了六年活的稻田与主人,往车站方向走去。
①一驮约有一百一十公斤。
四 古伯大博士
布多力走了两个小时才到车站。买了车票,他搭上驶往伊哈特卜的火车。火车飞快地驶过好几处稻田,头也不回地一直往前驶。车窗外远方,可看得到许多黑色森林,那些形状不一的森林也逐次被抛置于车窗后。
布多力内心思潮汹涌。他迫不及待地想到伊哈特卜市,去找那个写那本亲切的书、叫古伯的人,如果情况允许,他又想半工半读,学习能让大家安心种田、又能消除火山灰、冻灾、旱灾的方法。想到此,他甚至觉得火车速度慢得令人心急。
火车于当天中午过后抵达伊哈特卜市。跨出火车站,布多力伫立在脚底下不断传来隆隆声响的地面,眺望着眼前灰浊的大气与穿流不息的汽车,呆呆出神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打起精神,向车站附近的人打听往古伯博士学校的路途。可是无论是谁,都会回望着布多力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笑着说:
“没听过有那种学校啊。”
不然就说:
“再走个五、六百公尺问问看吧。”
当布多力好不容易才找到学校时,已经将近黄昏了。
那栋庞大且看似即将倒塌的白色大楼的二楼,正有人在大声说话。
“您好!”布多力高声大喊。没人出来。
“您好!”布多力又使尽力气高声大喊。
头顶二楼窗口出现了个灰色大头,两个眼镜镜片闪了一闪。那个灰色大头吼叫着:
“现在正在上课!吵死了!有事的话自己进来!”
说完,灰色大头即又缩回去。窗内传来哄堂大笑的笑声,但那人却漫不在乎地继续大声说着话。
布多力轻手轻脚地放胆爬上二楼,楼顶的门敞开着,一间大教室出现在布多力眼前。教室里坐满着身穿各式各样服装的学生。教室前是一面大黑墙,黑墙上画有许多白线条,刚刚那个戴着眼镜的高大男人,手指着一个庞大的摇橹形状的模型,正跟先前一样高声在向大家说明着。
布多力一看,即马上想起那正是老师书上画的名为“历史的历史”的模型。老师笑着转动了一个把手,模型发出喀哒一响,变成了一个奇异的类似船模样的形状。老师再转动着另一个把手,模型这回变成了一个类似大蜈蜙的形状。
众人频频歪着头,看得愣头愣脑。布多力只觉得很有趣。
“结果就会形成这样的图。”老师在黑墙上手不停地画出另一个错综复杂的图。
左手也拿着粉笔飞快地画着。学生们拼命抄下图。布多力也从怀中掏出那本在旧主人处一直带在身边的破旧笔记本,抄下黑墙上的画。老师画完图,笔直站在讲台上,目不转睛地环视着在座的各个学生。
布多力画好图后,仔细端详着图时,邻座的学生张口打了一个大哈欠。布多力悄声问他:
“这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那个学生轻蔑地嘲笑着:
“他是古伯大博士。你连这个也不知道?”然后直直盯着布多力:“你刚来怎能画得出这个画?我都听了六年同样的课程了。”
那人将自己的笔记本收回怀里。这时,教室内突然亮起灯光。原来已经黄昏了。大博士在讲台前说:
“现在是傍晚了,敝人的课也全部讲完了。诸位当中若有志愿者,可以依照惯例交出笔记本给敝人过目,再接受几个测试,然后决定你们自己的去向。”
学生们哇哇大叫,个个啪嗒啪嗒地阖上笔记本。大半的人都转身走了,剩下五、六十人排成一列,依次地到大博士面前打开笔记本让他审阅。
大博士略微瞧了一下笔记本,再询问了一、二个问题,然后用粉笔在学生的衣领上各写下“合格”、“再来”、“加油”等字眼。等候审阅时,学生们各个缩头缩脑地,审阅完后,则拱着肩走出走廊,让朋友代读出评语,再欣喜若狂或垂头丧气。
测试进行得很快,最后只剩下布多力一人。布多力提示出他那破旧的笔记本时,古伯大博士张开大口边打哈欠边弯下腰凝视着笔记本,笔记本差点就被大博士的大口吸了进去。
大博士审阅完后,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气道:
“很好!这张图画得非常正确。其他地方写些什么?啊哈,稻田的肥料,马的食物?好,来回答问题。从工厂烟囱冒出的烟,有几种颜色?”
布多力情不自禁大声回说:
“黑色、褐色、黄色、灰色、无色。然后是这些颜色的混合色。”
大博士笑着说:
“无色的烟,回得真好。再说说形状吧!”
“无风而烟很多时,形状是直立的棒子,顶端会渐渐扩散开来。云层很低垂时,棒子会升至云端,然后往横扩散。有风的日子时,棒子会倾斜一边,倾斜的程度看风的大小而定。当烟形成烟浪状或许多片状时,虽然也是因为有风的关系,但另一个原因是烟本身或烟囱的特色使然。烟太少时,会形成螺旋状,烟里若夹杂有沉重的气体时,会在烟囱口形成穗子状,再飘落于一方或四面八方。”
大博士又笑起来:
“好!你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是来找工作的。”
“我给你一个很有趣的工作做。你拿着我的名片,马上去吧。”
博士拿出名片在上面写了一些字后递给布多力。布多力行了个礼,正打算步出教室时,只见博士用眼神回应过他后,即自言自语低道:“怎么?在烧垃圾吗?”一面把粉笔、手帕、书本等通通扔进桌上的皮包后,再夹在腋下,转身跳出刚刚露出脸的那个窗户外。
布多力吓了一跳,慌忙奔近窗前细看,原来博士不知何时已坐在一艘像玩具的小飞船内,自己操纵着驾舵,升至弥漫着淡青色霭雾的城市上空,一直线往对面飞去。布多力看得目瞪口呆,不久博士即抵达对面一栋庞大灰色大楼的屋顶阳台上,把飞船系在一种钩状物上后,即转身走进大楼中消失踪影了。
五 伊哈特卜火山局
布多力按照古伯大博士名片上的地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栋棕色大楼,大楼后头的白色穗子状高柱,鲜明地耸立在夜空中。布多力登上玄关前按了电铃,马上有人出来,接过布多力递出的名片看了一眼,随即将布多力带进尽头的大房间。房里有一张布多力生平从未瞧见过的大桌子,正中央端坐着一个头发半白、仪表庄严但看似和蔼可亲的人,耳朵贴着话筒,手上正在写什么东西。那人一见到布多力进来,指指身旁的椅子,又继续写着东西。
房间右边的整面墙壁,是一个涂上缤纷色彩的伊哈特卜立体地图模型,铁路、城镇、河川、平原,全都一目了然,其中贯穿正中央脊骨状的山脉,与沿着海岸好像镶边的山脉,以及从镶边山脉伸出分枝在海中形成点点岛屿的群山,全都闪烁着红色、橙色、黄色的灯光,颜色轮流变幻,时时发出蝉鸣一样的吱吱声响,或闪现出时隐时现的数字。
沿着下部墙壁有个架子,架子上有三排不下百个类似打字机的黑色机器,每部都正在无声运转着。布多力看得浑然忘我时,写着东西的那个人挂断电话,从怀里掏出名片夹,递给布多力一张名片说:
“你就是古斯柯布多力吗?这是我的名字。”
布多力一看,名片上写着“伊哈特卜火山局技师潘内纳姆”。那人见布多力不知该怎么自我介绍而忸忸怩怩的样子,再次亲切地说:
“刚刚我接到古伯博士的电话,正在等你来。从今以后,你就在这里一边做事一边用功学习吧。这里的工作去年才刚开始,是个责任非常重的工作,而且有一半时间要在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火山上实地工作。再说,火山的习性,并非纸上谈兵就能理解的。我们不努力去做不行。今晚那边有地方给你住,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我再带你参观这栋大楼。”
第二天早上,布多力跟在潘内老技师身后,走遍整栋大楼,也详细学习了各种机器的名称与结构。大楼里所有机器全都和遍布于伊哈特卜内的三百多座活火山与休火山连结,这些火山的喷烟、喷灰或岩浆的流动情况,以及外表稳静的老火山内部之岩浆或气体状况,甚至是山形的变化,都会以数字或图形显现在机器上。每当火山有任何剧烈变化时,模型即会发出各种声响警告。
布多力从这天开始即跟着潘内老技师学习所有机器的操作与观测方法,夜以继日专心一致地边工作边学习。两年过后,布多力已能跟其他人一起到各处火山安装仪器,若仪器故障,他也能跟其他人一起修理仪器。布多力对于伊哈特卜内的三百多座火山,以及火山的活动情况,都能了如指掌了。事实上伊哈特卜内有七十多座火山每天都在冒烟或流出岩浆,有五十多座休火山每天都在喷出各种气体或流出温泉。剩下的一百六、七十座死火山中,也不知道何时又会开始活动。
有一天,布多力和老技师在一起工作时,仪器上突然显示出南方海岸一座叫桑姆特利的火山发生了状况。老技师大喊:
“布多力,桑姆特利在今天早上之前都很稳定吧?”
“是的,桑姆特利从未活动过。”
“啊,看样子快要喷火了。一定是受了今早那场地震的刺激。这座山以北十公里处正是桑姆特利市。这回若真爆发,大概整座山的三分之一会往北方塌陷,山上的牛和桌子大小的岩石会跟着热灰与气体一起降落在桑姆特利市。现在得赶紧在面海那边凿出个缺口,让气体或岩浆流出。走,我们两人去看看情况。”
两人随即整装,搭上驶往桑姆特利的火车。 六 桑姆特利火山
第二天早上,两人抵达桑姆特利市,中午攀登至桑姆特利火山顶点附近的观测站。那地方是桑姆特利火山旧喷火口的喷火壁,面海的一个缺口处。从观测站的窗口往外眺望,可见几道蓝色与灰色条纹的海面,海面上有好多艘吐着黑烟的轮船,拖着银色航迹滑行着。
老技师默不出声地检查过所有仪器,问布多力:
“你认为这座山还有几天会爆发?”
“我认为不到一个月。”
“不错,不到一个月。恐怕十天都保不了。不赶紧行动可能会造成无法挽救的结果。我看,面海这一带,那地方可能最脆弱。”老技师指着山腰河谷上一片淡绿色草地。云影正在其上沉静地滑动着。
“那儿的岩浆层只有两层,其他的都是柔软的火山灰与火山砾的堆积层。而且自牧场有道路直通那地方,运送器材也很方便。我来申请工作队。”老技师忙着向火山局传送讯息。
这时,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声,整个观测站吱吱嘎嘎响了一会儿。老技师传送完讯息离开仪器说:
“局里会立刻派出工作队。说是工作队,其实是敢死队。到目前为止,我还未经历过这样危险的工作。”
“十天内可以完成吗?”
“一定可以。安装机器需要三天,从桑姆特利市发电所拉电线来要五天。”
老技师板指思考了一会儿,才安下心沉稳地说:
“布多力,煮开水来喝茶吧。这里风景太美了。”
布多力在酒精灯点上火,开始烧开水。天空逐渐出现云层,再加上太阳已下山之故,海面变成死寂的灰色,滚滚白浪一层又一层涌向火山的山脚下。
布多力无意发现眼前有一艘似曾相识的怪异小飞船在天空飞着。老技师跳了起来:
“啊,古伯来了!”
布多力也跟着跑出观测站。飞船已停靠在观测站左方一个巨大岩壁上,身材高大的古伯大博士正从飞船里轻巧地跳下来。博士在飞船附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大裂缝,然后迅速拴紧螺丝系住飞船。
“我被请来喝茶的。会晃吗?”大博士笑着说。老技师回道:
“晃得还不厉害。不过上面好像不断有岩石滚落下来。”
这时,整座山突然动怒般呜呜吼叫着,布多力觉得眼前要发黑了。山仍在继续摇晃着。布多力抬脸一看,原来古伯大博士和老技师都蹲下来抱着岩石,飞船也宛如乘着巨浪的船一样,缓缓在摇晃着。
地震好不容易才静止下来,古伯大博士站起身大踏步走进观测站。观测站内的开水早已打翻,酒精灯仍在噗嗤噗嗤燃烧着蓝火。古伯大博士仔细检查过仪器后,即跟老技师讨论起来。最后他说:
“看来,明年一定要建好所有的潮汐发电所。有了潮汐发电所,往后碰到像这回这种情况时,不但当天就可以完成工作,又可以降洒布多力说过的稻田肥料。”
“而且也不用怕干旱了。”潘内技师也说道。
布多力心里雀跃无比。感到连整座山仿佛也在手舞足蹈般。正巧山真得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布多力被抛甩在地板上。大博士说: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这次的地震,桑姆特利市那边一定也感到摇得很厉害才对。”
老技师接着说:
“现在这个地震,看样子是我们脚下以北一公里左右的地表下七百公尺处,有个约观测站六、七十倍大的岩石,掉进岩浆里引起的。在气体将冲破最后一层岩壁之前,火山恐怕还得吞没一两百个这般大的岩石吧。”
大博士想了一会儿,回说:
“不错。那我该走了。”
大博士步出观测站,又轻巧地跳上飞船。老技师和布多力一直目送着大博士晃了二、三次灯光道别,飞船绕过山头飞向彼方后才进观测站,整个晚上两人轮流睡觉和观测仪器。
第二天清晨,工作队抵达山脚时,老技师留下布多力一人在屋内,单独下山至昨天看好的那块草地。每当风从山脚下刮上来时,工作队队员们的谈话声与铁材碰触的声音,布多力均能听得一清二楚。潘内技师不时地传送工作队的工作进展情况讯息,也不时地向布多力寻问火山的气体压力与山形变化的状况。
整整三天中,布多力和山脚下的工作队,在剧烈的地震与地吼中,忙得简直无暇睡觉。第四天下午,老技师传来讯息:
“布多力,已都全部准备好了,你赶快下来吧。下来之前记得先检查一遍仪器,然后保持原状,别忘了把所有的图表都带下来。那个观测站将在今天下午消失无踪了。”
布多力遵从吩咐做好后即马上下山。以往被搁在火山局仓库中的大铁材,已被架成高架,各式各样的机器也准备好,就等着电流一通即能马上运作。潘内技师的双颊已凹陷下去,工作队队员们也面无血色,唯有双眼炯炯有神,不过众人都露出笑容向布多力打招呼。
老技师说:“该撤退了。大家整装准备上车吧!”
众人匆匆忙忙地分搭上二十部汽车。车子排成一列沿着山脚头也不回地驶往桑姆特利市。行驶至山与城市的中间时,老技师命令停车:
“就在这儿扎营吧。扎完后全体先睡一觉。”
众人一言不语地照着做,然后倒头就睡。
那天下午,老技师搁下电话喊道:
“电线接通了。布多力,要开始啰!”
老技师按下开关。布多力与其他人跑出帐篷,凝视着桑姆特利火山的半山腰。草原上开满了一整片白色百合花,葱绿的桑姆特利山静静地耸立在眼前。
突地,桑姆特利左山腰开始摇晃起来,刚瞧见一道黑烟窜出,眨眼间黑烟即窜升到上空,然后形成奇异的蘑菇状,黑烟窜出的地方则汨汨流出耀眼的金黄色岩浆,不一忽儿就展开成扇形流入海中。然后地面开始剧烈摇晃起来,遍地的百合花也左摇右晃,接着是一声强劲得几乎震倒众人的轰隆巨响。一阵劲风,哮吼而过。
“成功了!成功了!”众人伸手指向火山爆出欢呼。此时,桑姆特利火山的蘑菇状黑烟已扩散弥漫在整个上空,转瞬间天空变得一片漆黑,滚烫的碎石粒劈哩啪啦掉落下来。众人躲进帐篷中忧心忡忡地观望着进展。最后潘内技师边看手表边道:
“布多力,一切都很顺利。已经完全没有危险了。我们只是降了一些灰到桑姆特利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