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粒逐渐变成火山灰,灰烬不久即渐渐稀薄,众人再度跑出帐篷。只见草原灰蒙蒙一片,地面积了一层火山灰,百合花全被折断埋在灰里,天空却是一片反常的绿色。桑姆特利火山山脚下出现一个小凸瘤,还在不断冒出灰烟。
当天傍晚,众人踩着火山灰与碎石砾再度上山,安装好新的观测仪器后才踏上归途。 七 云海
接下来四年之内,伊哈特卜海岸线那一带,果然依照古伯大博士的计划,建造了两百座潮汐发电所。环绕伊哈特卜的各座火山上,也依次设置了观测站与白色的铁架高台。
布多力也成为代理技师,终年在各个火山巡视,或在一些有危险性的火山上做引爆工作。
第二年春天,伊哈特卜火山局在各个村镇贴出这样的告示:
“洒氮肥公告。
今年夏天,我们将在各位的稻田与菜圃降洒硝酸铵雨水,施肥者请将此份量计算在内。份量是每一百平方公尺的田地降洒一百二十公斤。
我们也会降洒适量的雨水。
往后若逢干旱时,我们可以降洒不使农作物枯萎份量的雨水,因此,过去因缺水而没法播种的稻田,今年请放心播种。”
这一年六月,布多力待在位于伊哈特卜中央的伊哈特卜火山山顶上的观测站。眼下是一片灰色云海。伊哈特卜内的各座火山,均在云海上露出岛屿般的黑色山头。云上方有一艘飞船,船尾喷射着白烟,穿梭在各个岛屿之间,仿佛在架桥似的。那些类似桥梁的白烟,时间一久,便会逐渐变粗且鲜明,再无声无息地降落到下方的云海,不久,整片云海上就出现了一张笼罩着各个山头的灿然白色大网。然后飞船不知何时已停止喷烟,像在打招呼般画着圆圈,不一会儿即垂下船首潜入云海中。
电话铃响起。是潘内技师的声音。
“船刚刚回来了。下方已经准备好了。雨哗啦哗啦在下。我想应该可以了。开始吧。”
布多力按下按钮。不一会儿,刚刚那些烟网即忽亮忽灭地闪烁着桃红色、青色、紫色的艳丽亮光。布多力看得入迷。然后天渐渐黑了,亮光消逝后,云海已黯淡得分不清是灰色或是深灰色了。
电话铃又响起。
“硝酸氨已顺利渗入雨中了。份量刚刚好。移动状况也似乎不错。再降洒四个小时,这个地方的这个月份的肥料应该够多了。继续降洒吧。”
布多力高兴得真想手舞足蹈。云海下方,昔日的红胡子主人,和那个曾问说“石油能变成肥料吗?”的毗邻稻田主人,一定都正在欢欣地聆听着雨声。明天一早,他们大概会抚摸着绿油油的稻梗,眺望着时而一片漆黑时而闪烁着亮丽光芒的上空,以为是在梦中吧。不久,短暂的夏夜似乎快天亮了。因为在闪电歇止当儿,可见东方云海尽头朦胧发出晕黄的亮光。
原来不是天将亮了,而是月亮出来了。又大又黄的月亮静悄悄地升上来了。当云层放出青蓝亮光时,月亮看起来白得反常,放出桃红色亮光时,则像在微笑似的。布多力呆然地凝视着这种景象,完全忘掉自己是何许人,正在做何等事之现实。电话铃……地响起。
“这儿雷声已响得相当厉害了。烟网好像破了不少地方。让雷声响得太厉害的话,明天报纸可能会批判我们,再过十分钟就停止吧。”
布多力放下听筒,倾耳静听。果然能听到云海中到处传来低沉的噗嗤噗嗤声响。再仔细一听,那的确是断断续续的雷声。布多力关掉开关。霍地只剩下月光的云海,依然故我地静静往北流动。
布多力裹着毛毯,沉沉地进入梦乡。 八 秋
那一年的农作物收成,虽然也多亏气候稳定,但却是十年来未曾有的大丰收,火山局收到各地寄来的感谢函与鼓励信件。布多力有生以来首次感到人生的意义。
岂知有一天,布多力前往一座叫塔基那的火山,归途经过一个四周都是已收成完毕而空无一物的稻田的小村庄时,正好是中午时分,他想买个面包充饥,于是走进一家卖杂货与点心的小店,问道:
“请问有卖面包吗?”
店里有三个打赤脚、双眼布满红丝的人正在喝酒。其中一人站起来说:
“面包是有啦,可是却是不能吃的面包啦。因为是石板包嘛!”
其他人津津有味地望着布多力,然后哄堂大笑。布多力感到不快,转头就走出小店,迎面来了一个理平头、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到布多力,即高声大喊:
“喂,你就是今年夏天用电气洒降肥料的布多力吧?”
“是的。”布多力坦然自若地回答。那男人竟又高声大喊:
“火山局的布多力来了!大家快集合!”
于是自小店里、附近稻田里奔过来七、八个扬声大笑的农人。
“你这小子,都是你的电害我们的稻子全死了。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其中一人说。
布多力沉着地回说:
“怎么会死呢?你们没看春季发布的公告吗?”
“什么?好小子!”一人冷不防打掉布多力的帽子。其他人见状也一拥而上,对布多力拳打脚踢。布多力终于神智不清,昏倒在地。
当他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家医院的白色病床上。枕边堆满着慰问的电报与信件。布多力感到浑身又痛又烫,无法动弹。不过一星期后,布多力又恢复了原先的体力。当他看到报上报导说,那时的事件是因为农业技师教错施肥方法,将稻子枯死的原因归罪于火山局上,情不自禁一个人哈哈大笑着。
第二天下午,医院的工友进来通知说:
“有个叫妮莉的妇人要来探病。”
布多力以为是在做梦。过一会儿,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看似农妇的妇人畏畏缩缩地进房来。她完全变成宛若另一个人,不过的确是在森林中被人掳走的妮莉。两人久久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布多力开口探问妮莉别后的情况。
妮莉用伊哈特卜农民特有的腔调,娓娓道出至今为止的经过。原来那个掳走妮莉的男人,于三天后好像即感到妮莉是个累赘,便将妮莉丢在一个小牧场附近而不知去向。
妮莉在那一带哭哭走走的,牧场主人心生怜悯,带着妮莉回家让她照顾家中婴儿。然后妮莉逐渐能做各种工作,三、四年前终于和牧场主人的长子结婚了。
妮莉又说,往常总是必须将厩肥迢迢运到远处的农田,很辛苦,但今年因为上空降洒了肥料,所以不但能将厩肥储存在附近的芜菁田里,连远处的玉米田也大丰收,全家都很开心。她又解释说,她曾和主人的长子到那座森林看过好几次,可是老家已成废墟,也探听不出布多力的去向,每次总是失望而归。昨天恰巧牧场主人在报上读到布多力受伤的消息,她才能到这儿与布多力重逢。布多力和妮莉约定好,等布多力痊愈后一定到她家拜访,并向牧场主人回礼,妮莉才告辞返家。 九 卡尔保纳多火山
之后的五年,布多力过得非常幸福。也拜访过红胡子主人家回礼好几次。
红胡子主人年纪相当大了,却依旧神采奕奕,那以后他曾养过一千多只长毛兔,也曾把稻田改成专种红甘蓝的菜园,喜爱冒险的性子如常,不过生活似乎始终还不错。
妮莉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每逢冬天农闲期时,妮莉会把儿子打扮成小农夫的模样,与丈夫双双到布多力家来小住几天。
有一天,往昔曾跟布多力在养天蚕主人手下干活的某个工人,来造访布多力,告诉布多力说,他父亲的坟墓就在森林最深处的一株榧子树下。据那个工人说,原来养天蚕主人在第一次到森林时,曾巡视了整座森林,那时就已发现布多力双亲冰冷的尸体,所以他瞒着布多力悄悄将尸体掩埋起来,还在其上插上一枝桦树树枝当标记。布多力听闻这消息后,马上偕同妮莉一家人赶往工人所说的地点,并为双亲建造了一座白色石灰岩墓碑,以后每当他路过那一带时,必定绕到父母墓前祭拜一番。
然后在布多力二十七岁那年,又出现了往常令人惊恐的冻灾可能降临的征兆。气象局根据太阳以及北方海域结冰的状况,于二月发出警讯预报。预报逐步成真,辛夷花不开花,到了五月竟还连续十天都是雨雪交加的反常气候。大家想起以前的荒年,每天过得心惊胆颤。古伯大博士也经常和气象局、农业技师们商讨对策,或在报上发表意见,但似乎也对今年的冻灾束手无策。
到了六月初,布多力眼见秧苗还是黄嫩嫩地,树木也不发芽,日子过得简直如坐针毡。若不想办法阻止,不论是森林或平地,都将出现很多像当年布多力家人那般亲离子散的人。布多力不吃不喝地思考了好几夜。一天晚上,他造访了古伯大博士的家。
“老师,如果大气层中的二氧化碳的含量增加的话,是不是会让气候变暖和?”
“大概会吧。自从地球形成之后,迄今为止的气候几乎可说是都由空气中的二氧化碳的含量决定的。”
“如果卡尔保纳多火山现在爆发的话,能不能喷出足以改变现在这种气候的二氧化碳的量?”
“我也计算过这个问题。那座火山若现在爆发,喷出的二氧化碳应该会立即与大循环上层的风混合,裹住整个地球。那样就能阻挡下层空气与地表散发出热气,让整个地球的气温平均可升高五度。”
“老师,不能让那座火山马上爆发吗?”
“应该可以。可是,进行这项工作的小组,最后得留一个人下来,那人将逃不出来。”
“老师,让我来做这项工作。请老师向潘内技师建议允许我去做。”
“不行。你还年轻,而且目前没人可替代你的工作。”
“像我这样的,以后可以出现很多。甚至会出现比我更能干比我更杰出的人,开心地把工作做得更美好。”
“我没法跟你商讨这事。你去问潘内技师吧。”
布多力回来后,马上征求潘内技师的意见。技师点头同意:
“这是个好办法。不过,这工作我来做。我今年已六十三岁了,若能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死也瞑目。”
“老师,这项工作的成效还不太确定。即使一次就引爆成功,但喷出的气体很有可能被雨水吸收掉,也有可能一切都不能照计划进行。如果老师这回牺牲了,谁来指导善后问题呢?”
老技师无言地垂下了头。
三天后,火山局的船匆匆赶往卡尔保纳多岛。工作小组在岛上建造了好几个高台,电线也连好了。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布多力让众人搭船回去,自己独自留在岛上。
第二天,伊哈特卜的人们发现蓝天混浊成绿色,太阳与月亮都变成棕褐色。三、四天过后,气温直线上升,入秋时的收成则大致与往年差不多。这年冬天,有许多本来会像故事开头那般展开的布多力的爸爸与妈妈,许多本来会离散的布多力与妮莉,均有热腾腾的食物可吃、有明亮的柴火可烧,快快乐乐地渡过寒冬。
风又三郎
九月一日
呼!呼隆!哗哗!呼!
狂风呼啸
吹落了青核桃
也吹落了酸木梨
呼!呼隆!哗哗!呼!
在山中溪涧岸边有所规模很小的小学。
学校里只有一间教室,但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俱全。操场面积不过网球场大小,只是后面紧靠着长满草丛的小山丘,山上还有许多栗子树。操场的角落又有个岩洞,终日不停涌出清凉的泉水。
九月一日早晨,天高气爽。蓝天下清风阵阵,阳光洒满了整个操场。两个穿着黑色雪裤的一年级学生,绕过河堤来到操场,一见四下无人,便争先恐后地喊道:
“哇!我们第一!我们来得最早!”
两人兴高彩烈地穿过校门,往教室里一瞧,同时愣在原地,彼此望着对方发起抖来。其中一个更是放声大哭起来。因为他们看到静悄悄的教室里,最前排的一个座位,竟然端坐着一个素不相识、满头红发的孩子。而且他坐的那个位子,正是那个大哭起来的孩子的座位。另一个孩子也几乎要哭了出来,但他强忍着眼泪,瞪大著双眼怒视着那个红头发孩子。正在这时,从河的上游方向传来几声呼叫:
“长——红——栗!长——红——栗!①”
随着喊声,只见嘉助夹着书包,像一只大乌鸦冲进操场来。他身后,紧跟着佐太郎啦、耕助啦,几个孩子也吵吵嚷嚷地跑了进来。
“他哭什么?你欺负他了?”
嘉助站到没哭的那个孩子面前问。这么一问,那个孩子也哇一声大哭起来。大家感到莫名其妙,环顾四周,才发现到那个端端正正坐在教室内的红发孩子。于是,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女孩子们也陆续围拢了过来,却没人肯出声讲话。
红发孩子一点也不惊慌,依然端坐在位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黑板。
不久,六年级的一郎来了。一郎像个大人般慢慢地踱过来,看了看大家,问:“怎么了?”
这时,在场的孩子们才指着教室内的红发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嚷成一团。一郎先是看了他片刻,再夹紧书包快步走到窗下。
其他人也振作起精神跟了过来。
“你是谁?上课时间还没到就进教室了?”
一郎爬上窗台,探头进教室问。
“天气好时,不到时间就进教室会被老师骂喔!”耕助也在窗下助威。
“到时候被骂咱们可不管!”嘉助也说道。
一郎又说:
“快出来!快出来!”
然而,那个孩子只是四处张望着窗外和教室,依然把双手乖乖贴在膝上,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
他身上的打扮也实在很奇特,上身是一件样子古怪、宽宽松松的灰外衣,下身是一条白短裤,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半筒皮靴②。那张小脸宛如熟透了的苹果,一双大眼睛又黑又圆。一郎看他好像听不懂大家的话,一时无计可施。
“那小子一定是外国人。”
“他来咱们学校念书的吧!”
其他孩子们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
五年级的嘉助突然叫道:
“我知道了,他是来读三年级的!”
“对!对!”低年级的孩子们也想起这件事。唯独一郎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红发孩子仍安静地端坐在位子上,愣愣地望着大家。
这时,一阵山风猛然吹起,教室内的玻璃窗被刮得咯嗒咯嗒作响,学校后山的萱草与栗子树也随风晃动成一片苍白。教室内的孩子似乎咧嘴笑了一下,身子也微微动了一下。嘉助见状,立刻大声叫了起来:
“哇!我知道了!他是风又三郎③!”
大家跟着附和大叫时,站在后头的五郎突然尖叫一声:
“唉呀!痛死了!”
其他孩子纷纷掉头看,原来是耕助踩到五郎的脚趾,五郎火了,正在捶打耕助。耕助也火大地大吼:
“你自己不小心,怎么反过来打我?”
耕助也想出手打回去。五郎满脸涕泪地又要扑上前和耕助扭打时,一郎赶忙站到中间隔开他们,嘉助也帮着按住耕助。
“别打了!老师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一郎边说边回头望向教室,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刚刚还端坐在位子上的那个孩子,竟然无影无踪了。其他人也都感到很扫兴,好像一匹好不容易才混熟的小马被卖到远方,或是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山雀又从手中逃掉那般,心情怅然。
风又猛然刮了过来,把玻璃窗刮得咯咯作响,后山上的萱草一齐朝溪涧上游翻滚着苍白的波浪。
“都怪你们要吵架,看吧,又三郎不见了。”嘉助怒吼着。
其他人也在埋怨着。五郎感到很过意不去,忘了脚痛的事,无精打采地缩着肩头站在一旁。
“看来那家伙就是风又三郎。”
“正是立春后二百一十天来的。④”
“他有穿着鞋。”
“还穿着衣服呢。”
“头发是红色的,那家伙实在很怪。”
“你们看,又三郎在我桌子上放了石头。”
一个二年级的孩子说道。大家一看,那孩子的桌上果然有几个脏兮兮的石块。
“对啦,他还打坏了那块玻璃。”
“不是,那是嘉助在暑假前扔石头打破的。”
“对啦!对啦!”
就在大家吵吵嚷嚷时,老师从玄关走了进来。老师右手拿着一个亮晶晶的哨子,正准备召集大家排队。令人奇怪的是,刚刚那个红发家伙,竟像是帮舞狮人提尾巴⑤那人似地,头戴着一顶白帽,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师身后。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一郎首先开口说:“老师早!”于是其他人也跟着开口:“老师早!”
“小朋友们早!大家看起来都很健康。好,开始排队。”老师吹起哨子。哨声立刻回荡在山谷对面的群山中,再低沉地反弹了回来。
一切又恢复到放暑假之前的样子,六年级一人,五年级七人,四年级六人,三年级共十二人,按年级各自排成一列纵队。
二年级八人与一年级四人,各自伸出手,向前看齐。
那个红发孩子站在老师身后,用臼齿轻咬着舌头,一直好奇地望着大家。这时,老师叫唤了一声:“高田,你过来。”再将他带到四年级的队伍里,先让他跟嘉助比了比身高,再让他排到嘉助与后面的清代之间。大家都回头津津有味地看着。
接着老师又回到玄关前,喊了一声:
“向前——看!”
随着老师的口令,同学们再度伸出双手重新把队伍列得笔直。可是大家都想看那孩子有没有做好向前看的动作,于是有的回头瞧瞧,有得侧着眼睛偷偷打量那孩子。只见那孩子似乎懂得排队的要领,面不改色地伸出双手,还把指尖举到几乎要触及嘉助的背的位置,害得嘉助感到整个背上一阵搔痒,不停扭动着身体。
“放下!”老师又发了口令:“一年级先进教室。”
一年级迈开脚步,紧跟着二年级、三年级,依次绕过其他队伍面前,走进门口右边设有鞋柜的教室。轮到四年级开始迈步时,那孩子也跟在嘉助身后,精神抖擞地跨开脚步。走在前面的孩子们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后面的孩子们也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不多久,大家鱼贯地把木屐放进鞋箱走进教室,按照刚才排队的顺序,每个年级各坐成一直排。那孩子也若无其事地坐到嘉助身后。坐下后,教室内即乱成一团。
“哟,我的桌子换了!”
“哇,我的桌子也有石块!”
“纪子!纪子!你带成绩单来了没?我忘了。”
“喂,佐野,铅笔借一下!”
“不行啊!你怎么拿走我的笔记本?”
这时,老师走进教室,同学们吵吵嚷嚷地站了起来,最后头的一郎喊了一声:“敬礼!”
大家在行礼时虽暂时闭上嘴,坐下后又开始叽叽嘎嘎闹起来。
“安静!各位小朋友,安静下来!”
“嘘!悦治,别吵了!嘉助!喜子!别说话!”一郎在后面一一点了几个最吵的孩子的名字,让他们安静下来。
大家静下来后,老师才开口说:
“各位小朋友,漫长的暑假过得很愉快吧!早上醒来可以马上去游泳,可以到树林里高声叫得比苍鹰还大声,可以跟在要去割草的哥哥身后,到上野原⑥去玩个痛快,对吧?不过,暑假到昨天为止就结束了。从今天开始便是第二学期,要入秋了。古人说,秋天是人的身心最充沛的时期,是学习的大好季节。因此,希望大家从今天起要继续努力用功。
另外,在暑假期间,大家又多了个新同学,就是坐在那里的高田。高田本来在北海道上学,这次他父亲因公司须要被调到上野原口来工作,所以从今天起他就是大家的朋友,以后你们无论是要上学,或是上山捡栗子、下河摸鱼,都要约他一起去。听明白了吗?听明白的人把手举起来。”
大家立刻举起手来。那个叫高田的孩子也猛然举起手,老师笑了笑,接着说:
“都听懂了?好,手放下。”
大家又像个泄气的皮球,一齐把手放下来。
可是嘉助又举起手:
“老师!”
“什么事?”老师指着嘉助。
“高田同学叫什么名字?”
“他叫高田三郎。”
“哇!好啊!果然是风又三郎!”一听叫高田三郎,嘉助乐得又拍掌又跺脚,在座位上手舞足蹈起来。高年级的孩子们看得哈哈大笑,三年级以下的孩子们却都有点惊恐地默默望着三郎。
老师又说:
“大家今天把成绩单和暑假作业都带来了吧?带来的人请放在桌子上,老师会挨桌去收。”
于是,有人打开书包,有人解开包巾⑦,纷纷拿出成绩单与暑假作业放在桌上。
老师从一年级的座位开始收。这时,大家才发现教室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个大人,都吃了一惊。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麻布白上衣,脖子上系着一条黑亮的手帕代替领带,正在轻轻煽着手中一把白扇子,面带微笑地观看着大家。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个个拘谨得很。可是老师却好像毫不在意,仍旧依次地收着成绩单。来到三郎桌前时,三郎的桌上没有成绩单与暑假作业,只有三郎一双握着紧紧的小拳头。老师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收完全部的东西后,再双手捧着,回到讲台上。
“这些作业,老师会在下星期六以前改完发还给大家。今天没带来的人,记得明天一定要带来。今天忘了带作业的人是悦治、勇治、良介。好,今天就上到这里。明天开始正式上课,大家别忘了带课本来。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同学留下来帮老师打扫教室,其他的人放学回家。”
一郎喊了一声:“起立!”大家赶忙站起来。教室后头那个大人也放下扇子立正站好。
“敬礼!”老师向大家回个礼,后头那个大人也轻轻行了个礼。低年级的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四年级的孩子们却在原位磨蹭着。唯有三郎跨出脚步向那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走去。老师也步下讲台,朝他走去。
“老师,您辛苦了。”男人恭恭敬敬地向老师行了个礼。
“三郎很快就会和大家打成一片的。”老师也向他回了个礼。
“那以后就请老师多多关照了。再见。”
那人再次向老师鞠躬致意之后,对三郎使了个眼色,便绕到玄关前走出去在外面等着。三郎在众目睽睽之下,闪动着一双大眼睛,一声不响地从学生出入口走出去,追上那个男人后,双双穿过操场朝溪涧下流走去。
走出操场时,三郎曾回头观望了一会儿学校与大家,然后再快步追上穿白衣的男人。
“老师,那个人是高田他爸爸吗?”一郎手里拿着扫帚问老师。
“是的。”
“他来这干什么?”
“上野原入口那一带发现了一种叫辉钼的矿石,他是来负责采矿的。⑧”
“上野原口的哪个地方?”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在大家去放马时经常走的那条路,靠河下游那个地方。”
“辉钼有什么用啊?”
“据说可以和铁制成合金,也可以制药的。”
“风又三郎是不是也一起挖呢?”嘉助插嘴。
“不是又三郎,是高田三郎!”佐太郎订正说。
“就是又三郎!是又三郎!”嘉助涨红了脸,一口咬定说道。
“嘉助!你既然留下来了,就帮我们扫地吧。”一郎说。
“我才不干!今天是五年级和六年级值班!”
嘉助说完赶忙冲出教室,一溜烟跑开了。
风,又刮起了。玻璃窗咯嗒咯嗒作响,放着抹布的水桶里也荡起层层黑色的涟漪。
①某个孩子的绰号。
②当时乡下小孩罕有人穿皮鞋。
③传说中的风神。
④据传说,风神在立春后二百一十天降临人间。九月的岩手县正是换季时期,秋季很短,马上入冬。本文中的地区在这个时期,经常刮起猛烈的山风。
⑤东北地方的舞狮是一人单独舞着狮头,身后跟着一个提尾巴的人。
⑥上野原,实际地名是种山之原。
⑦当时乡下小孩有的没书包,用包巾包课本。
⑧矿石是宫泽贤治本身在种山之原发现到的。
九月二日
第二天,一郎想看看昨天那个孩子今天是否真的会来上课,比平常更早出门去约嘉助。没想到嘉助比一郎更关切这件事,早就吃完早餐,拎着课本包袱等在家门口。
一路上两人的话题都在那个孩子身上。到学校一看,操场上已有七、八个低年级孩子在玩藏宝游戏,那个孩子还没来。他们想,或许那孩子会像昨天那样又坐在教室内,探头看了一下,教室内空无一人,只有黑板上仍可见昨天打扫时用抹布擦过、干后留下的一道道淡白色条纹。
“那家伙还没来呢!”一郎说。
“嗯!”嘉助四处张望着。
一郎踱到单杠底下,双手抓住杠子,单脚跨在杠子上用力爬了上去,再双手交互把身体移动到右手的支架旁,坐在支架上,眺望着昨天又三郎离去的方向。不远处的溪涧,水声潺潺,河面波光粼粼;下游两侧的山上,萱草随着阵阵山风正翻滚着层层白浪。
嘉助站在单杠下,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幸好他们不须花太长时间去等待。因为左方小径,突然出现右臂下夹着灰色书包、小跑着过来的又三郎。
“来了!”一郎正想对下面的嘉助喊叫时,只见又三郎已绕过河堤,眨眼间就走进校门,高声道了一声“早!”。
在场的孩子们都回过头来看着又三郎,却没人回应他。
虽然大家都学过早上得向老师道“早安”,但同学之间却从未互相打过招呼。现在又三郎突然精神抖擞地道出这句话,大家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连一郎和嘉助也害臊得只能在口中咕哝着,始终道不出一句“早!”。
倒是又三郎看来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迳自向前走了两三步再停下来,转动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环视着整个操场。他似乎在寻找肯跟他玩耍的玩伴。不过,其他人虽不时向他投来好奇的眼光,却依旧各自忙着玩藏宝游戏,没人肯鼓起勇气朝他走近。又三郎有点尴尬地伫立在原地,再次环视了操场一周。接着像要测量操场到底有多宽似地,从校门处开始跨着大步,边数步数边向玄关走去。一郎赶忙从单杠上跳下来,与嘉助并肩站在一起,屏气观望着又三郎的动作。
又三郎走到玄关前,转过身来,歪着头像在算心算的样子。
其他孩子们仍不时好奇地望过来。又三郎有点难为情地倒背着双手,经过老师们的办公室前朝对面的河堤走去。
这时,一阵山风突然吹起,把河堤上的草丛吹得沙沙作响、层层翻滚着。操场中央也扬起一股飞尘,飞到玄关前转了几圈,形成旋涡,接着又形成一只倒立瓶子形状,直升到屋顶。嘉助见状突然高声喊叫起来:
“没错!那家伙果然是又三郎!每次他做什么动作总会起风!”
“嗯。”一郎无法确定是真是假,只无言地望着又三郎。又三郎仍自顾自地快步向河堤走去。
这时,老师与平常一样手中拿着一只哨子走出玄关。
“老师早!”低年级的孩子们一窝蜂拥了上去。
“小朋友们早!”老师看了一眼操场,道声:“集合!”并吹起哨子。
大家立刻跑过来,像昨天那样排好队形。又三郎也站到昨天老师指定的位置。老师在迎面的直射阳光下,眯着眼睛依次喊完号令,最后孩子们再自后门鱼贯地走进教室。
“小朋友们,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正式上课了。课本文具都带齐了吗?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同学,拿出毛笔字帖、砚台、纸,三年级的和四年级的同学,拿出算术课本和笔记本、铅笔,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同学,打开国语课本。”
老师刚说完,教室内就吵成一团。坐在又三郎旁边的四年级的佐太郎,伸手一把抢走三年级的佳代的铅笔。佳代是佐太郎的妹妹。佳代叫着:“哇!哥你怎么抢人家的铅笔?”
“这是我的!”佐太郎将铅笔塞进怀里,再双手互相往袖口内一插,就那样双手与胸口整个贴在桌沿上。
佳代站起身走过来,拚命想抢回铅笔:“哥,哥的铅笔不是前天自己在棚子内弄丢了吗?快还给人家啦!”
可是佐太郎仍像一座螃蟹化石紧贴在桌沿上一动不动,佳代只能撅起嘴,一副要放声大哭的样子。
又三郎已将国语课本摆在桌上,正不知所措地望着兄妹俩,看到佳代双眼落下两串眼泪,便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手中握着的半截铅笔,搁在佐太郎桌上。
佐太郎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坐正身子问:“这个要给我?”
又三郎本来有点犹豫,最后打定主意说:“嗯!”
佐太郎一听不由得笑出声来,取出怀中的铅笔放回佳代红通通的小手上。
老师正忙着帮一年级的同学们往砚台注水,嘉助又坐在又三郎前面,所以都不知道这件事。只有坐在最后面的一郎看得一清二楚。
他内心感到很不好受,气得咬牙切齿。
“三年级的同学,我们再温习一下暑假前学的减法。先算算这道题目。”老师在黑板上写下25-12。三年级的孩子们很认真地各自抄在笔记本上。佳代也把头埋得都快贴在桌子上。
“四年级的同学算算这道题目。”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下17×4。四年级的佐太郎、喜藏、甲助等人都把题目抄下来了。
“五年级的同学,翻开国语课本第×页,不要出声念念看,碰到不会念的字就抄在笔记本上。”
五年级的孩子们开始默读着课本。
“一郎,你也把课本翻到第×页默读一下,同样把不会念的字抄下来。”
老师交代完一切后,走下讲台,依次去看一、二年级的毛笔字。又三郎双手捧着课本,埋头专心默读起来,不过始终没有在笔记本上抄下任何一个字。究竟是课本内的字全会读,还是因为把唯一的铅笔给了佐太郎的缘故,这点没人知道。
过一会儿,老师回到讲台,讲解了刚刚给三、四年级的算术计算题,之后又出了新算式。接着把五年级学生抄在笔记本上的字,写在黑板,再注上发音符号与字义。然后说:
“嘉助,这一段你念念看。”
嘉助开始朗读,中途有两三处卡住,老师都一一念给他听让他朗读完。
又三郎也默默听着。
老师捧着课本细心地听,当嘉助念了十行左右,老师说:“好,就念到这里。”接着老师继续朗读下去。
这样各年级轮流上完课后,老师又先后让同学们收拾好用具,再站到讲台上说:“下课。”
“起立!”一郎在教室最后排喊道。
大家行过礼后,依次走出教室,迳自玩了起来。
第二节课,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音乐课。老师拿出曼陀林,大家跟着琴声唱了五首以前学过的歌。
这些歌又三郎都会唱,跟着大家唱得很起劲。这一节课,时间过得很快。
第三节课,三年级与四年级上国语,五年级与六年级上算术。老师把题目写在黑板,让五年级和六年级同学们演算。不多久,一郎算出答案,瞄了一眼又三郎,只见又三郎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小小的引火木炭,正在笔记本上算题,字写得很大,木炭在纸张上哗哗作响。 九月四日 星期日
这天早晨,天空分外晴朗,溪涧流水汩汩有声。
一郎一路上约了嘉助、佐太郎和悦治,一同朝又三郎家走去。
在离学校不远的下流小溪过河上岸后,每人各折了一根柳树条,剥去青绿树皮做成鞭子,一边抽打着一边登上通往上野原的山路。不多久,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
“又三郎真会到那个泉水边等我们吗?”
“会吧,又三郎不会说慌的。”
“热死了,来点风就好了。”
“真起风了!不知从哪儿吹来的。”
“大概是又三郎吹来的。”
“太阳好像有点模糊起来了。”
天空出现几朵白云。四人已爬得相当高了。山谷里的人家,都在眼底下远处,也能看到一郎家的小木屋屋顶闪现着白光。
山路伸进林子里,走了一段,路面变得相当湿漉,四周开始昏暗起来。又走了一段,终于抵达事先约定好的山泉附近。恰好山泉处传来又三郎的呼叫声:
“喂——!大家都来了吗?”
四人一听赶紧跑了上去。只见又三郎伫立在前方拐角处,紧抿着小嘴望着爬上坡的他们。四人好不容易才来到又三郎面前,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讲不出话来。嘉助更是性急地想把憋在胸膛里的气尽快呼出去,仰面朝天,大口叫着:
“呼!呼!”
又三郎见状大声笑了起来:
“我等了好久了。听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那咱们快走吧,等等,先让我喝口水。”
四人擦完汗,蹲下身不停地掬着从白岩缝中涌出的清凉泉水喝了起来。
“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那个山岗上,回去时顺道到我家玩玩吧。”
“好!我们先到上野原再说。”
一行人正要离去时,泉水突然像是在告知什么前兆似地,哗哗涌出,发出很大声响。四周的树叶也沙沙作响起来。
五个人穿过好几处树林旁的灌木丛,也越过好几次崩塌的碎石堆,终于爬到上野原口附近。
大家停下来,回头望着来路,再放眼眺望着西方。连绵起伏、明暗分明的山丘彼方,一道蜿蜒曲折的溪涧旁,正是一大片郁苍的原野。
“你们看那条河!”
“看起来真像是春日明神的彩带。①”又三郎说道。
“你说像什么?”一郎问。
“像春日明神的彩带。”
“你看过神仙的彩带?”
“我在北海道看过。”
其他人不知道春日明神是什么,也没看过明神彩带,只好默不作声。
上野原口就在眼前,四周的草丛割得平平整整,一株高大的栗子树挺立在中央,树根处被烧得焦黑,形成一个空洞,树枝上零星挂着旧草绳和破草鞋。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有很多人在割草,还有放马的地方呢。”一郎说着,领先快步走向秃草中一条小径。
又三郎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
“真好,这里没有熊,可以放马。”
走了一段路后,便看到路旁一株高大的橡树下,丢着一个麻袋,四周横七竖八散乱着一大堆草捆。
两匹背上驼着(原稿约有两字空白)的马,见到一郎,抽动着鼻子嘶叫了几声。
“哥哥!在不在?我们来了!”一郎边擦汗边高声叫道。
“噢——!你们等着,我马上过去!”一郎哥哥的叫声,自远处洼地传了过来。
太阳钻出云层,四周变得十分明亮,一郎哥哥面带笑容从草丛中走了过来。
“你来了,怎么,还带同学来了?来得正好,回去时别忘了顺便帮我赶马回去,下午大概会变天,我还得多割点草,你们想玩的话,到围垣内去,里头有二十多匹牧场的马。”一郎哥哥转身想走时,又回头来嘱咐道:“千万别出围垣啊!迷了路可是很危险的。中午我会再过来一趟。”
“嗯,我们会在围垣内玩。”
一郎哥哥走远了。这时,天空布满了一层薄云,太阳像一面白镜子,在云层之间与流动的云层反方向奔驰着。山风又迎面刮起,把尚未割掉的草丛吹得青浪滚滚。一郎在前带路,不多久就来到围垣旁。围垣有处豁口,中间横架着两根圆木。耕助正想从下面钻过去,嘉助拦住他说:“我来卸下。”
说着便抽出圆木一端,卸下圆木放到地上,大家依次跨过剩下的那根圆木。进去后,只见前方高坡上聚集着七匹油亮棕毛的马,正在悠闲地甩着尾巴。
“这些马一匹都要上千块,听说明年都要参加赛马。”一郎边说边走近马群。
马儿们好像已耐不住寂寞似地,全体靠拢过来,还伸长了鼻头,像是在要什么东西一般。
“它们想吃盐巴呢!”大家叫叫嚷嚷,一齐伸出手让马儿舔。只有又三郎因为不熟悉马儿性情,有点害怕,将双手插回口袋中。
“哈!又三郎怕马!”悦治叫道。
“我才不怕呢!”又三郎赶忙抽出手伸到马儿鼻头前,马儿转动着脖子刚一伸出舌头,又三郎却惊慌失措地又急忙缩回手插进口袋里。
“哇!又三郎真的怕马!”悦治又叫了起来。又三郎羞红了脸,忸怩了半天,最后说道:
“那么,我们来玩赛马好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玩法。又三郎继续说:
“我看过好几次赛马,不过这些马都没配马鞍,不能骑。这样吧,我们每个人各赶一匹马到那边,看,就那棵大树好了,谁先赶到谁就是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