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挺有趣的!”嘉助说道。
“会被骂喔!会被放马的人抓到喔!”
“没关系啦!反正是要参加赛马的,事先不练习一下怎么行!”又三郎反驳。
“好!那我赶这匹!”
“我要这匹!”
“那我赶这匹好了!”
每个人均挥舞着柳条或萱草穗,口里嘘嘘叫着,轻轻抽打着马儿。可是,马儿一动不动,有的依然低头啃着草,有的则伸长脖子四处观望,好像在欣赏四周的景色。
于是一郎用力拍了一下手,再大叫一声。只见七匹马同时竖起鬃毛,往前奔驰起来。
“好!”嘉助拔腿追了上去。然而,这根本不像是在赛马。因为马儿们都不前不后地排在一起,而且速度也不像赛马马匹那般快。不过大家仍是兴致勃勃地一边喊叫一边拚命追赶马匹。
马儿跑了一阵,看似要停下来了。大家虽然气喘吁吁,却又继续追赶着。这时,马儿们已绕过了那个高坡,奔到刚才大家跨过的围垣豁口。
“啊!马要跑出去了!快截住!快截住!”一郎慌忙大叫。
实际上有的马已经跑到围垣外了,后来的马也眼看就要跨出圆木。一郎嘴里大叫:“赫!赫!”一边拚命追了上去。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赶到马前张开双手,却已经有两匹马跑出去了。
“快来截住!快来!”一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赶忙将圆木装了上去。其他人赶过来钻出圆木一看,跑出围垣外的两匹马已经停下来,正在悠闲地啃着青草。
“悄悄过去勒住马,悄悄地!”一郎边说,边过去勒住其中一匹马儿拴有牌子的口钳部位。嘉助和又三郎想去勒住另一匹马,刚走到马儿跟前,马儿像是受到惊吓,突然沿着围垣头也不回地往南方奔跑。
“哥哥!马跑了!马跑了!哥哥!马跑了”一郎在后头拚命叫喊着。又三郎与嘉助则拔腿追赶马儿。
马儿这回似乎真要跑掉了,只见它在有一人身高深的草丛中,时隐时现地往前狂奔。
嘉助追赶得两腿发酸,早已失去辨别方向的感觉,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接着,他觉得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转,终于栽倒在草丛中。最后闯进他眼帘内的是马儿的赤色鬃毛,与跟在马后紧追不舍的又三郎的白帽子。
嘉助仰躺着望着天空。天空白茫茫一片,一直旋转着,浅灰色的云层疾驰在上方,而且轰隆轰隆作响。
嘉助挣扎着站起来,喘着大气走向马儿跑去的方向。马儿和又三郎通过的草丛中,留有一条模糊的足迹小径。嘉助笑出声来。心想:“哼,没关系,那匹马一定害怕了,正在哪个地方等着呢。”
嘉助顺着足迹走下去,可是,走不到百步,竟发现这条在比他身高还深的白花龙芽与蓟草丛中的小径,突然分成两三条岔路,他不知该往哪条走才好。嘉助扬声高呼着。
远方好像传来又三郎的回应。
嘉助下定决心,往中央那条路走去。可是这条痕迹也是断断续续,有时还横亘在马儿不可能跨过的陡坡上。
天色变得异常昏暗,四周的景色也逐渐模糊不清。冷风开始横扫草丛,云雾也零星地不断从眼前飘过。
“完了,变天了,这下子麻烦的事都会通通到来。”
果不出他所料,马的足迹在草丛中消失了。
“啊,完了!完了!”
嘉助慌得胸口怦怦跳。
草丛随风摇摆,不时发出劈劈啪啪、哗哗沙沙的响声。雾气越来越浓,浸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嘉助绞尽嗓子大喊:
“一郎!一郎!快来啊!”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雾珠如同黑板飘落的粉笔灰,在大气中纷飞乱舞,四周一片沉寂,阴森可怕。草丛中传来水滴滑落的啪嗒声。
嘉助想尽快回到一郎他们那儿,掉头赶路。可是,脚下的路与刚才来时完全不同。首先,蓟草太过茂密,而且刚才草丛中没有山石,现在却时时会出现在脚底。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巨大山谷。芒草沙沙作响,山谷对面的一切都隐没在浓雾之中,宛如一道深不可测的峡谷。
每逢有风吹起,芒穗就会高举着无数双细长的手,忙碌地在空中打招呼:
“嗨,西先生;嗨,东先生;嗨,西先生;嗨,南先生;嗨,西先生。”
嘉助心慌意乱,只好闭上眼睛侧过脸去,再急忙掉头往回走。草丛中冷不防出现一条黑色小径。仔细一看,原来是无数马蹄印铺出的路。嘉助欣喜若狂,发出几声短笑,快步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可是,这条路也靠不住,有的地方只有五寸宽,有的地方宽达三尺,而且好像是在绕着圈子打转。最后来到一株树顶烧焦了的大栗子树前时,小径又模糊地分成几条岔路。
这里看来像是野马聚集的场所,在雾中,能看出是个圆形广场。
嘉助失望透顶,又顺着黑色小径往回走。四周不知名的草穗随风摇曳着,每逢稍强的风吹来,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处指挥似地,草穗会全体伏下躲避强风。
天空在闪电打雷,轰隆轰隆作响。嘉助走着走着,发现眼前雾中突然出现一座状似房屋的黑团。嘉助以为是错觉,停下来望了一会儿,越看越像是一座房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定睛一看,才看清原来是一座冰冷的大黑岩。
白花花的天空不停在回转,野草骤然齐声摇晃,拂去叶面上的水滴。
“万一走错了,来到原野的另一侧,又三郎和我肯定会没命。”嘉助心里想着,嘴里也在嘀咕着,接着又扬声大喊:
“一郎!一郎!你在哪儿?一郎!”
四周再度明亮了起来,野草们齐声吐露出欢欣的气息。
嘉助耳边清晰地响起曾经听说过的一段传言:
“伊佐户町有个电工的孩子,被山妖捆住了手脚。”
黑色小径终于在嘉助脚下消失了。四下顿时又是一片沉寂,接着刮起狂风来。
整个天空像一面随风翻腾的大旗,并且劈劈啪啪迸出火星。嘉助终于不支倒地,躺倒在草丛中昏睡过去。
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是遥远的往事。
嘉助仿佛看到又三郎伸长双腿坐在他眼前,一声不响地仰望着天空。他身上那件眼熟的灰上衣上,还罩着一件玻璃斗篷。脚上穿着一双亮晶晶的玻璃鞋。
栗子树树影在又三郎肩上洒落了一片蓝,又三郎身影又在草地上洒落了一片青。风阵阵袭来,又三郎不笑不语,只是紧抿着小小双唇,默默望着天空。霍地,又三郎飘然而起飞向天空。玻璃斗篷在空中闪闪发光。
嘉助蓦地张开了眼睛。灰色的雾霭仍在飞快游荡着。
一匹马正伫立在他眼前。马儿像是惧怕着嘉助,眼光瞥向一旁。
嘉助跳起来一把勒住马儿的名牌。又三郎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双唇,从马儿身后走了出来。嘉助见状,情不自禁全身发起抖来。
“喂!”浓雾中传来一郎哥哥的叫声。也传来阵阵轰隆雷鸣。
“喂!嘉助!你在哪?嘉助!”这回是一郎的叫声。嘉助兴奋得跳了起来。
“喂!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一郎!喂!”
眨眼间,一郎和他哥哥就出现在眼前。嘉助当下放声大哭起来。
“找了好半天,太危险了,看你全身都湿了。”一郎哥哥熟练地抱住马头,迅速地镶上带来的口钳。
“走吧!”
“又三郎你一定吓坏了吧?”一郎问又三郎。又三郎依旧紧抿着双唇,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大家跟着一郎哥哥身后翻过了两个平缓的斜坡,再顺着一条很宽的黑土路走着。
天边闪了两次微白的闪电。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草木烧焦的味道,一缕青烟飘荡在雾中。
一郎哥哥喊道:
“爷爷!找到了!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爷爷站在雾中回说:
“真急死我了。找到就好。嘉助,冻坏了吧?快进来。”嘉助跟一郎看来都是这个爷爷的孙子。
在半边烧焦的大栗子树根部,有个四周用草捆围起来的小窝棚,里面有一堆火,正徐徐地燃着红火苗。
一郎哥哥把马儿系在枹树下。
马儿嘶嘶叫了起来。
“真可怜,哭好久了吧。这孩子是不是那个来挖金山的儿子?来,大家来吃米团,吃啊。我再来烤这边的。结果你们在哪儿找到他们的?”
“笹长根出口。”一郎哥哥回答。
“好险!好险!从那儿下去的话,连人带马都会没命的。嘉助啊,快来吃啊。孩子,你也吃吧!来,把这些都吃了。”
“爷爷,我去把马放了吧。”
“好,好,若被放马的知道这件事就麻烦了。不过,再等等,马上会放晴。唉,我真是担心死了,还特地到虎子山山脚去找过你们。回来就好,雨也快停了。”
“早晨天色还好好的……”
“嗯,会再放晴的。哎,棚顶漏雨了!”
一郎哥哥走出草棚。棚顶上滴嗒滴嗒响个不停。爷爷仰头望着笑了起来。
哥哥进来说:
“爷爷,放晴了,雨也停了。”
“好,好。你们在这儿烤火,我再去割点草。”
云雾骤然便散开了,阳光亮晃晃地洒了进来。太阳已经偏西,几团蜡块般的雾气,因闪躲不及在阳光下无奈地闪着亮光。
草丛上串串水滴晶莹地滚落下来,所有植物的叶、茎与花儿,都在吸吮着今年这最后的阳光。
远处西方的碧绿原野,宛如刚刚抹去泪水,露出粲然的笑容。对面的栗子树也放射出青翠圆光。
大家疲惫不堪地跟在一郎身后,鱼贯地下山。来到山泉旁时,一直紧抿着双唇的又三郎,默默地与众人告别之后,独自走向他父亲的小屋。
归途上,嘉助开口说:
“那家伙肯定是风神。是风神的孩子。父子俩在那边做了窝。”
“别瞎说了!”一郎高声制止。
①参拜神社时,在合掌祷告之前得先摇铃,此处指的正是摇铃时那个彩带。
九月五日
第二天早上是雨天,第二节课开始,天空逐渐转亮,到了第三节课的下课十分钟时,雨终于停了。天空露出像是被刀刮出般的块块蓝天,鳞片似的白云,在蓝天下往东飞奔;山上,芒草丛中和栗子树上,也冒出蒸汽般的团团云雾。
“放学后,去摘山葡萄好吗?”耕助悄声问嘉助。
“好啊!去!去!又三郎要不要一起去?”嘉助随即邀了又三郎。
“哎,那地方不能让又三郎知道的。”耕助在一旁嘀咕。
又三郎没听到耕助的阻止,回说:
“去!去!我在北海道时也摘过。我妈还腌了两大桶呢。”
“你们要摘葡萄的话,也带我去吧!”二年级的承吉也来凑热闹。
“不行!怎能让你们知道那地方!那是我去年新发现的。”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盼望着放学。第五节课一结束,一郎、嘉助、佐太郎、耕助、悦治与又三郎六个人,从学校出发往上游方向走去。不多久,来到一间茅草房附近,草房前有一小块菸草田。菸草木下半部的菸叶已经被摘光了,绿油油的菸梗排列得很整齐,看上去像是一片小树林,十分有趣。
又三郎突然走上前,随手摘下一片叶子,递到一郎眼前问说:
“这是什么叶子?”
一郎吓了一跳,稍稍沉下脸说:
“哇呀!又三郎,随便摘菸叶是会被公卖局的人骂的!你干嘛不说一声就摘下?”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
“哇呀!公卖局的人都会一片一片数着叶子数,再记在帐簿上的。我不管啰!”
“我也不管啊!”
“我也不管!”大家异口同声叽叽喳喳。
又三郎涨红着脸,手里摇晃着菸叶,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一会儿,才赌气地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
大家惶恐不安地环顾着四周,深怕被人看到,又缩头缩脑地打量着眼前那栋小茅屋。座落在热气腾腾的菸草田对面的茅屋,寂静无声,似乎没有任何人在。
“那房子是一年级的小助的家。”嘉助开口打圆场。
可是耕助本来就不愿意让大家知道自己发现的山葡萄丛,现在跟来一大堆人,就把气出在又三郎身上:
“嘿!又三郎你说不是故意的,可是谁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你还是把叶子照原样还给人家吧!”
又三郎很为难,沉默了一阵子,才轻轻地把叶子搁在那株菸叶梗底下,说:
“那我就放回原处好了。”
一郎趁机说:“快走!”并率先跨开脚步。其他人也跟在一郎身后走开。只有耕助还留在原处嘟囔着:
“我不管喔!那是又三郎放的叶子,跟我无关喔!”
不过没人理睬他,迳自越走越远,耕助只好赶忙追上去。
一行人沿着芒草丛中的小径,又往山上爬了一段,才来到一处栗子树遍地林立、朝南的洼坑地。栗子树下正是一大丛山葡萄藤。
“这地方是我发现的,你们不要摘太多啊!”耕助说。
“我要去摘栗子。”又三郎说完,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栗子树枝头上扔去。一颗青刺果应声而落。
又三郎用树枝剥开刺果,取出两个还未熟透的白色栗子。其他人都在忙着摘山葡萄。
耕助摘了一阵子后,想到另一丛山葡萄去,正当他路过一株栗子树底下时,突然从树上淅沥哗啦落下一阵水滴,使得他自肩膀到背上,就像刚从水中爬上来似地湿淋淋的。耕助目瞪口呆地抬头往上看,只见又三郎不知何时已经爬到树上,一边笑着一边用袖子在擦脸。
“哇!又三郎你干什么?”耕助恨恨地往上喊道。
“是风刮的。”又三郎在树上吃吃笑着。
耕助离开树下到别处继续摘着山葡萄。耕助已经摘了许多,东一堆西一堆,恐怕自己也会拿不动,整个嘴巴也染成了紫色,看上去好像大了一圈。
“够了吧,就摘这些回去吧。”一郎说道。
“我还要摘!”耕助回说。
这时,又是一阵水滴哗啦落在耕助头上。耕助吃了一惊,抬头往上看去,不过这回树上没有又三郎的身影。
仔细再看,树枝另一端露出又三郎灰色的胳膊,更听到他的吃吃笑声。耕助这回真的火大了,大吼着:
“又三郎!你又泼了我一身水!”
“是风吹的!”
大家哄笑了起来。
“又三郎,一定是你摇了树枝的!”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耕助愤愤不平地望着又三郎,过一会儿才说:
“又三郎!这世界要是没有你多好!”
又三郎狡赖地笑着回说:
“耕助啊,真是对不起喔!”
耕助想再骂些别的话,却因为过于气愤,一时想不出来,只好重覆着刚才的话:
“喂!又三郎!要是这世上都没有像你这样的风,不知多好!”
“对不起啦!可是你刚刚实在是太欺负我了。”又三郎眨了眨眼睛,有点过意不去地辩解着。不过,耕助怒气未消,又重覆着同样的话:
“哇呀!这世上要是都没有又三郎风的话多好啊!”
这回,又三郎感到有趣起来,便笑出声问道:
“你说这世界上最好没有风,那你说说看没有风比较好的理由,一个个说出来吧!”又三郎学着老师的模样伸出一只指头。
耕助觉得像是在接受又三郎的考试似地,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地想了想,才说:
“首先,你光会捣蛋,把人家的雨伞刮坏!”
“再来呢?再来呢?”又三郎兴致勃勃地追问。
“再来是折断树枝,刮倒树木!”
“还有呢?还有呢?”
“把房子刮垮!”
“还有,还有,还有什么?”
“把灯火吹灭!”
“然后呢?然后是什么?”
“把人家帽子吹走!”
“再来呢?再来还有什么?”
“也吹走斗笠!”
“再说!再说!”
“再来是……把电线杆刮倒!”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还有掀坏了人家屋顶!”
“哇哈哈!屋顶是房子的一部份呢!怎么?还有吗?还有吗?”
“还有……还有……把油灯吹灭!”
“哈哈哈哈!油灯是灯火的一部份!就这些吗?嗯?还有没有?快说,快说啊!”
耕助哑住了。能想到的都说出来了,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又三郎更加得意地又伸出一只指头催促着:
“再来呢?再来是什么?说啊!”
耕助涨红了脸想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又想出一个:
“还把风车吹坏!”
又三郎这回笑得差点从树上跌下来。其他人也都笑起来。笑着,笑着,简直无法停下来。
又三郎好不容易才收住了笑声,说:
“你看!你竟然连风车都搬出来了。风车啊,其实不讨厌风的,当然啦,风有时候也会把风车刮坏,但是通常都是在帮风车转动的。所以风车不会认为风很坏的。再说,你刚才列出理由时实在太可笑了,还、还、还了半天都说不出来,最后竟然把风车也给算进去。哈哈,实在太可笑了!”
又三郎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耕助也因为刚才被又三郎追问得昏头昏脑,不知不觉中一肚子怨气早已消了,竟跟着又三郎一起大笑起来。
又三郎前嫌尽释地向耕助道歉:
“耕助,对不起啊,刚刚是我恶作剧的。”
“好啦!咱们回去啦!”一郎边说边随手递给又三郎五大串山葡萄。又三郎也把他自己的白栗子各分给每人两个。然后,大家一起下山,再各自回自己的家。
九月七日
早上阴湿大雾漫天,学校后山只看得出轮廓。今天也是从第二节课开始,雾逐渐散去,天空不久便呈现出一片蔚蓝,似火的骄阳也露出头脸来。中午,三年级以下的小朋友们放学后,气温高得犹如盛夏。
午后,老师在讲台上挥汗如雨,不得不频频擦汗。讲台下四年级上书法课,五、六年级画图画,也是个个热得直打瞌睡。
一放学,大家立即朝河的下游出发。嘉助对又三郎说:
“又三郎,一起去游泳吧!低年级的大概早就去了。”
因此又三郎也跟在大家身后。
那地方离他们上次去的上野原不远,是个河流与右边另一条溪涧汇合成河面较宽的河滩,河滩往下一点,是一座长有一株高大皂荚树的断崖。
“喂!”几个先到的孩子们,看到一郎一行人,光着身子挥动着双手招呼着。一郎与其他人,争先恐后地穿过岸边的合欢树林,一到河边便脱掉衣服,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跳进水中,双脚轮流拍打着水面,排成斜队游向对岸。
先到的孩子们也跟在他们身后游了起来。
又三郎也脱掉衣服跟在最后面。游到一半,竟张口大笑起来。
已经游到对岸的一郎,湿头发紧贴在头上,样子很像一头海豹。他双唇冻得发紫,浑身打着哆嗦问:
“又三郎,你在笑什么?”
又三郎也浑身打着哆嗦从水中上岸,回说:
“这河水太凉了。”
“我是在问你笑什么?”一郎又问。
“我是在笑你们的游法很奇怪,为什么双脚要那么用力拍打水面?”又三郎说完又笑起来。
“哎!”一郎有些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你们玩不玩摸石头?”
说毕,顺手捡起一块白色圆石头。
“要玩!要玩!”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叫道。
“那我就从那棵树上丢过来。”一郎边说边跑到断崖边,像猴子般爬到从断崖中腰伸长出的皂荚树树上。
“要扔了!一、二、三!”一郎说着就把那块石头扔进水潭里。
大家从岸边抢着一头跳进水中,像一只只灰蓝的海濑钻进河底去捞石头。不过,每个人都还未到河底之前就因为憋不过气,又浮到水面来,轮流往上空喷出雾般的河水。
又三郎本来一直观看着大家的举动,等他们都浮出水面后,再一头跳进了河里。可是他也是潜到半途就又浮上来,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这时,对岸河滩的合欢树林突然走出四个大人,有的光着上身,有的手中拿着鱼网,朝大家的方向走过来。
一郎见状,在树上压低了嗓门对大家叫道:
“炸鱼的来了!都装作没看见,也别摸石头了,赶快退到下游去!”
于是大家尽量不回头,一齐游向下游。
一郎在树上用手掌遮住额头,再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接着跳进水潭,潜进河中,不一会儿就追上大家。
大伙儿站在水潭下游浅滩上。
“装作不知道,玩我们自己的。”一郎又吩咐。于是大家有的弯腰去捡磨刀石,有的去追赶鹧鸪,装作根本没注意到那四个大人的样子。
水潭对岸那四个大人之中,有个在下游当矿工的庄助,环视过四周后,便在河滩碎石地上盘坐了起来。然后悠闲地从腰间取出烟袋,叼着烟管,大口地抽起烟来。大家正感到纳闷时,又见他从腰间围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要炸了!要炸了!”大家齐声喊道。
一郎急忙摆手制止大家别出声。庄助不动声色地将烟火移向那样东西。站在他后面另一个大人,立刻下水张开了鱼网。庄助沉着地站起身,一脚跨进河里,随即将手上的东西远远抛到皂荚树下的水中。不一忽儿,只听轰隆一声,水面骤然隆起,四周有一阵子回响着刺耳的爆炸声。对岸的大人们,全都下了水。
“准备好!要漂过来了,大家快抓鱼!”一郎叫着。
不久,耕助便抓到一尾上游漂下来的露出鱼肚小指般大的杜父鱼。在他身后的嘉助,嘴里发出吸吮西瓜汁时的嘶嘶声。原来他抓到一尾六寸长的鲫鱼,高兴得涨红了脸。其他人也陆续地抓到鱼,个个兴奋得手舞足蹈。
“别出声!别出声!”一郎警告着。
这时,从对面的河滩,又跑来五、六个大人,有的光着上身,有的只穿着汗衫。后面还有一个穿着网状汗衫的人,像电影里的人物一样,骑着一匹无鞍的马,一直线赶了过来。这些人都是听到爆炸声赶来看热闹的。
庄助双臂抱在胸前,观看着大家捉鱼的光景,过一阵子后,说:
“怎么没什么收获?”
这时,又三郎不知于何时溜到庄助身边,将手中两尾不大不小的鲫鱼扔到河滩上,叫道:
“这鱼还你!”
庄助上下打量着又三郎,狐疑地说:
“哪来的孩子?这孩子真怪。”
又三郎不吭声又回到大家身边。庄助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又三郎的背影。大家见状,笑翻了天。
庄助默默地往上游走去。其他大人也跟在他身后。那个穿着网状汗衫的人,再度骑上马,飞奔而去。
“炸药一响,满河小鱼。”嘉助在河滩的沙堆上一边蹦跳一边高唱着。
大伙儿用石头在河中砌了个小水坑,把捉到的鱼放进去,这样即使昏死的鱼又活过来了,也逃不掉。然后,他们再到上游,爬到那株皂荚树树上。气温愈来愈热,合欢树也像在盛夏骄阳的照射下般,筋疲力竭地垂下了头。天空,更是蓝得像一潭无底深渊。
“啊!有人在拆我们的鱼坑!”有个孩子叫起来。
果然有个鼻子尖得出奇、穿着西装、脚上一双草鞋的男人,用手中一根像拐杖的东西,正在大家的鱼坑里不停乱搅着。
“啊!他是公卖局的!公卖局的!”佐太郎叫道。
“又三郎,一定是你摘的叶子被他发现了,要来抓你的。”嘉助在一旁说。
“管他呢!我才不怕!”又三郎咬着嘴唇回道。
“大家快把又三郎围起来!快围起来!”一郎吩咐着。
大伙儿让又三郎躲到中央的树干上,其他人分别围坐在四周。
那个男人踩着水声走过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大家都屏住气。
可是那个男人好像不是来抓又三郎的,只见他穿过大家眼前,迳自走到水潭上游的浅滩边。看样子是想渡河,却又不马上就过去,好像是在河里清洗着他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和绑腿,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大家见状,逐渐忘却刚才的恐惧,反而开始觉得看不过去。
一郎终于忍不住说:
“我先喊,等我喊完,再数着一、二、三之后,你们再喊。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一、二、三!”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那人吓了一跳,回头望着他们,好像没听清楚,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于是大伙儿再度喊起: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尖鼻子的男人像吸烟时那般掀着两片嘴唇问:
“这一带的人都喝这里的河水吗?”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尖鼻子的男人有些为难,再度问:
“不准人在河里走吗?”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那个男人好像想掩饰自己的慌张,故意慢吞吞地渡过河,再摆出一副攀登阿尔卑斯山的姿势,斜穿过露出黑黏土与褐色砂砾的断崖,消失在崖上的菸草田里。
“搞了半天,原来不是来抓我的!”又三郎边说边扑通一声跳进水潭里。
大家也觉得又三郎和那个男人都白白虚惊一场,有点过意不去,一个个从树上跳下,游上河滩,再用手巾包着鱼坑内的鱼,或抓在手中,各自回家去了。
九月八日
第二天早晨,上课之前,同学们在操场有的玩单杠,有的玩藏棒游戏。佐太郎来得有点晚,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知道装有什么东西的箩筐。
“什么?什么?什么东西?”大家一窝蜂跑过去探看。
佐太郎却用衣袖把箩筐遮住,匆匆走到学校后面的岩洞。大家也追了上去。一郎往箩筐内一看,当下变了脸色。因为箩筐内是用来让鱼晕厥的花椒粉,这种捕鱼方法和用炸药炸鱼一样,都会被警察查办的。佐太郎却把箩筐藏在岩洞旁的芒草丛中,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操场。
上课铃响之前,同学们都在小声议论著这件事。
上午十点过后,气温逐渐升高,和昨天一样热,大家都盼着能早点放学。下午两点,上完第五节课后,大伙儿便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佐太郎照样用衣袖遮住箩筐,在耕助等人的簇拥之下,往河滩出发。又三郎和嘉助走在一起。
一行人快步穿过弥漫着村里祭典时那种瓦斯气味的合欢树树林,来到皂荚树下的水潭边。东方天际,耸立着夏日特有的团团积雨云,阳光下的皂荚树看起来像是闪烁着绿光。
大伙儿兴冲冲地脱掉衣服,立在水潭边。佐太郎边看着一郎边吩咐:
“咱们排成一排,鱼浮上来后,马上游过去抓,抓多少就给多少,懂了吗?”
低年级的孩子们兴奋得涨红了脸,推推挤挤地围在水潭边。平吉等三、四人已经游到皂荚树下等着。
佐太郎神气十足地走到上游浅滩,把箩筐放在河里哗啦哗啦涮了起来。其他人都静静地盯着水面。只有又三郎仰头望着一只飞过天边云峰上的黑鸟。一郎坐在岸边敲打着石头。大家等了好久好久,始终不见有鱼浮上来。
佐太郎也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大家心里想着:如果是昨天炸鱼那时,早就捞到十多尾鱼了。想归想,大伙儿仍旧静静地等着。结果,还是不见有鱼浮上来。
“鱼怎么不浮上来!”耕助叫了起来。佐太郎动了一下身子,依然专心地盯着水面。
“没有鱼浮上来呢!”平吉在对面的树下也叫着。
结果,其他孩子们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嚷起来,一个个跳进水里。
佐太郎觉得很没面子,蹲下来注视着水面,最后还是站起来提议:
“来玩捉迷藏吧!”
“好啊!好啊!”大家都从水中伸出手准备划拳。
正在游泳的人也急忙游到水浅的地方,站起身伸出手来。一郎从河滩上跑过来,一样伸出手。接着一郎把“家”定在昨天那个尖鼻子攀过的崖下,一处滑溜的泥坡上。只要跑进这个“家”,当“鬼”的人就不能抓他。然后大家开始划拳,规定只能出石头、布。可是悦治却出了剪刀,被大家取笑了一番,还当了鬼。
悦治在河滩上跑得嘴唇发紫,才抓到喜作,于是鬼就有两个。大家在沙滩、水潭边跑来跑去,你追我躲地玩了好几次捉迷藏。
最后,剩下又三郎一个人当鬼。又三郎很快就抓到吉郎。其他人都聚在皂荚树下。又三郎对吉郎说:
“吉郎,你从上游追下来。”说完,自己却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吉郎张着大嘴伸开双手,从上游追到崖下的泥地来。大家准备跳下水潭,一郎则爬到一株柳树上。这时,吉郎因为脚上沾满了上游的泥巴,在众人面前滑了一个大跤。大家高声呼叫着,有的从吉郎身上跃过,有的跳进水中,纷纷逃到上游那个青泥坡的“家”。
“又三郎!过来抓啊!”嘉助站在泥坡上,张开双手大声奚落着又三郎。
又三郎本来就有点不高兴了,这下更火大,回说:
“好!你等着!”说完纵身跳进水中,拚命向泥坡地游去。
又三郎那头红发在水中激起朵朵水花,双唇因浸水太久冻得发紫,众人们见状竟有些害怕起来。再说,泥坡上本来就很狭窄,无法容纳全部的人,而且又滑溜溜的,站在上面的人得紧紧拉住下面的四、五人,才不致让他们滑进水中。一郎站在最上端,不慌不忙地召集大家好像在商量什么事。其他人都凑头过去听着。
这时,又三郎已经游过来了。大家仍在交头接耳。又三郎双手掬水往他们身上泼去,大家左闪右躲的,脚底下的泥土越来越滑,便渐渐往下滑动。又三郎高兴得很,更加起劲地泼水。结果,站在泥坡上的人全部滑进水中。又三郎一个个逮住,连一郎也逃不过。只有嘉助从上面绕过跳进水中游开了,又三郎立刻追上去,不但按住了嘉助,还抓着他的胳膊在水中甩了四、五圈。嘉助看似喝了不少水,呛得嘴巴直喷水,抗议道:
“我不玩了!哪有这样抓人的!”
低年级的孩子都跑到碎石滩上了,只有又三郎孤单地站立在皂荚树下。
不知何时,天空竟然乌云密布,柳树也显得白晃晃的,山上的草丛更是一片昏暗,四周的景象变得很恐怖。
不一会儿,上野原那一带突然传来轰隆雷声。紧接着是一阵骤雨疯狂地袭来,夹杂着山洪爆发时那种响声。强风也吹得呼呼作响。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石块。
大家赶忙捡起岸边的衣物,逃到合欢树树林中。又三郎看似开始感到害怕,也从皂荚树下钻进水中游向众人的地方。不知是谁先叫起来:
“大雨哗哗雨三郎 狂风呼呼又三郎”
其他人也跟着齐声喊道:
“大雨哗哗雨三郎 狂风呼呼又三郎”
又三郎像是有人在水中抓他的后腿一般,慌忙从水中爬到岸上,拚命跑到大家面前,浑身打着哆嗦,问说:
“刚刚是不是你们在叫的?”
“不是!不是!”大家异口同声回答。
平吉一个人站出来强调:
“不是!”
又三郎惊恐地望了一眼河面,咬着失去血色的嘴唇,说: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身子依旧打着哆嗦。
众人们等到骤雨间歇的时候,才各自回家去了。
九月十二日 第十二天
呼!呼隆!哗哗!呼!
狂风呼啸
吹落了青核桃
也吹落了酸木梨
呼!呼隆!哗哗!呼!
一郎在梦中再度听见前几天又三郎唱过的歌。
从梦中惊醒过来,才发现屋外刮着狂风,连山林也在怒吼。朦胧的黯青色晨光,洒满在屋内纸门、搁板上的灯笼箱上。一郎急忙系好腰带,穿着木屐走到屋外,经过马厩前打开边门,一阵夹着冰冷雨滴的风迎面扑来。
狂风好像刮倒了马厩后方一扇门,马儿嘶叫了几声。一郎感到凉风仿佛渗入了胸膛,使劲地吐出一口大气,跑到屋外。天已经相当亮了,地上湿淋淋的。家门前那排栗子树,看上去显得格外苍白,树枝与树叶在狂风中激烈摇晃,似乎在风雨中洗涤着自己。风刮落了绿叶,地面上也满是青栗子。天空,灰色的乌云乘风向北疾驰,远方山林像海面上的惊涛骇浪,不时发出轰隆声。一郎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倾听着山林的怒号。冰冷的雨点打在他脸上,狂风似乎要卷走他的衣服。
一郎觉得心里荡起浪花,仿佛有风掠过他的心田。不过他依然凝视着狂风,狂风也依然咆哮、怒吼、奔驰。看着看着,心田上的浪花逐渐激烈地荡漾起来。昨天还温和地吹拂在满山遍野的柔风,一夜之间竟然化为暴风,一齐朝塔斯卡萝拉海沟北端呼啸而去。想到这里,一郎脸上燥热起来,呼吸急促,觉得自己好像也会随风飘然而去,不禁鼓起胸膛呼出一口大气。
“好厉害的风啊,今天菸草和谷子大概都会保不住了。”一郎的爷爷立在边门旁仰望着天空。
一郎从井里打来一桶水,抹抹擦擦了厨房后,再拿出铝面盆,胡乱洗了几把脸,又从厨柜端出冷饭和味噌,埋头囫囵地吃了起来。
“一郎,汤马上就好,你再等一会儿嘛。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去学校呢?”一郎的母亲往煮马料的炉灶边加柴边说。
“嗯,又三郎可能会飞走。”
“又三郎?是鸟?”
“不是,是个叫又三郎的家伙。”
一郎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后,草草地洗了碗筷,抓起挂在厨房钉子上的油纸雨衣,拎着木屐,光着脚跑去找嘉助。嘉助才刚起床,见到一郎说:
“我这就吃饭去!”
一郎在马厩前等他。
不一会儿,嘉助披着蓑衣出来。
两人顶风冒雨,身上都湿透了,好不容易才到学校。教室里空无一人,四处都有雨水从窗缝渗进来,地板上淹了一层水。一郎环视了教室一周,对嘉助说:
“嘉助,咱们把水扫出去。”说完,找来棕榈扫帚,把地板上的水扫进窗下的排水孔。
老师大概察觉到教室里有人,从里边走出来。奇怪的是,老师今天竟穿着一件和服单衣,手中还拿着一把红圆扇。
“来得真早啊!你们在打扫教室吗?”老师问。
“老师早!”一郎先道。
“老师早!”嘉助也跟着道早,接着又问说:“老师,又三郎今天来不来?”
老师想了想,回说:
“又三郎是高田同学吧?高田昨天已经跟他父亲走了。因为是星期天,也就没和大家打招呼。”
“老师,他是不是飞走的?”
“不是,是公司来电报催他父亲回去的。他父亲大概还能再来一趟,高田恐怕就要留在那边上学了。那边还有他妈妈在。”
“公司催他父亲回去干什么呢?”一郎问。
“据说这里的矿脉暂时不开采了。”
“不是这样的!那家伙肯定就是风又三郎!”嘉助高声大喊。
这时,值班室传来一阵声响,老师拿着圆扇匆匆赶了过去。
一郎和嘉助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像是在窥探对方此时此刻的心情。
风,还在刮。玻璃上沾满了雨滴,一片模糊,窗户仍在咯嗒咯嗒作响。
银河铁道之夜
随着经济度度发展,日本人的价值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宫泽的名言:“只有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获得幸福,才能有个人的真正幸福!”已渐渐被人遗忘。九十年代的中国也正面临着价值观转变的动荡时期,愿这本童话能给每个读者带来启示。
宫泽的童话已译成十四种文字,欧美一些学者有关于宫泽的研究专著。我国虽未大量介绍过宫泽的作品,但《日本文学》(第十六期)曾出过宫泽贤治专辑,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诗人原子郎先生曾在北京作过有关宫泽贤治的专题演讲,在中国大学生中反响很大。宫泽贤治在其文学创作中追求一条极其普遍的真理,它也一定会为中国读者所接受和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