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样说,巴赞,"公爵夫人说.她不喜欢别人贬低她客厅里的东西."我对埃尔斯蒂尔的画决不是不加区别地全盘肯定.应该有所取舍.但这不等于说他没有才华.应该承认,我买的这几幅画有着无与伦比的美."
"奥丽阿娜,在这一类风俗画中,我最喜欢我们在水彩画展上看到的那幅维尔贝(维尔贝(1840......1902),法国画家和剧作家,擅长风俗画.)先生的作品.那张小画算不上什么大作品,您可以说只有巴掌那么大,但是画上看得出画家手指的功夫;那位瘦骨嶙峋.肮脏不堪的传教士,站在一个弱不禁风的主教前,主教在逗他的小狗,这画面组成了一首精美而深奥的短诗."
"我想您认识埃尔斯蒂尔,"公爵夫人对我说,"他很讨人喜欢."
"他很聪明,"公爵说,"当您同他谈话时,您会感到纳闷,为什么他人这样聪明,画的画却如此平庸."
"不只是聪明,甚至相当风趣,"公爵夫人说,神态就象是一个内行的品尝家.
"他没开始给您画一张像吗,奥丽阿娜?"帕尔马公主问.
"画了,把我画得象只煮熟的虾.但是,这幅画不会让他名垂史册.难看死了,巴赞曾想把它毁掉."
德.盖尔芒特夫人经常说这句话.但也有几次,她的评价截然不同:"我不喜欢他的画,但他给我画过一张漂亮的肖像."这两种评价用在不同的场合:当有人同她谈她的画像时,她就用第一种评价;如果不同她谈这张画像,她又想让知道有这张画像,她就用第二种.前一种为了卖俏,后一种是虚荣心作祟.
"把您的肖像画成这样!这那里是肖像,明明是谎言嘛!我几乎不会捏画笔,但我觉得,如果我来画您,只要把我看到的画出来,也肯定是一幅杰作,"帕尔马公主认真地说.
"他看我大概就象我看自己一样,毫无可爱之处,"德.盖尔芒特夫人装出忧郁.谦卑和温存的眼神说.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她和埃尔斯蒂尔画笔下的她显示出不同.
"这张肖像画不一定使德.加拉东夫人不喜欢,"公爵说.
"是因为她不懂绘画吗?"帕尔马公主问.她知道德.盖尔芒特夫人很瞧不起她这个表姐妹."但是,她人很不错,是不是?"公爵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
"得了,巴赞,您没见公主在嘲笑您(其实公主没这个意思).她和您一样清楚,加拉多内特(加拉多内特是加拉东的阴性形式,这里指加拉东夫人.)是一个瘟神,"德.盖尔芒特夫人说道.她用的词汇别有滋味,一般都是古老的表达方式,就象在邦比耶的书中可能发现的,但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再存在的菜肴:肉冻.黄油.肉汁.肉丸,样样货真价实,不掺任何杂质,甚至连盐都来自布列塔尼的盐田.从公爵夫人的口音,从她选用的词汇,可以感到她谈话的基础直接源自盖尔芒特家族.这一点,她和她的侄儿圣卢有根本的不同.圣卢满脑子新思想,满口新词汇.一个人如果满脑子康德思想,念念不忘波德莱尔,是很难写出亨利四世时代绝妙的法语的.因此,公爵夫人语言的纯洁正说明她的局限性,对于新事物她的智能和敏感是永远不敞开的.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思想使我感兴趣的,恰恰是这种局限性(这是我思想的本质),以及由于这种局限性而保留下来的一切,她那柔软躯体的诱人的魅力,任何费神的思考,任何道德上的忧虑或精神上的不安,都没能使她躯体的魅力减色.她的思想比我的思想要早形成许久,但我觉得,她的思想所给予我的和海边那群妙龄少女的轻盈步态使我产生的联想是完全一样的.德.盖尔芒特夫人为了显得驯善.和蔼,同时也出于对才智的尊重,在我面前显示出了贡布雷附近贵族世家的无情少女的活力和魅力.她从小骑马,摔断猫腰,挖兔子的眼睛.多年前,她也许一面恪守道德,一面却成了萨冈亲王最迷人的情妇,因为她雍容华贵,美丽动人.只是她不可能明白我在她身上寻找的是盖尔芒特这个名字的魅力,而在她身上发现的只是盖尔芒特城堡乡土气息的残余.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误会基础之上的.她认为我向她表示敬意,是因为她是一个贵妇人,而我却把她看作一个平凡的.散发出淳朴魅力的女人,这样势必会产生误会.这种误会是极其正常的,永远会在一个想人非非的青年和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妇之间存在.但是,只要他还没有认清他的想象力的本质,没有认识同人打交道也和看戏.旅行和恋爱一样,势必有失望的时候,那他就会被误会搅得六神无主,坐立不安.
德.盖尔芒特先生在对埃尔斯蒂尔的芦笋和刚端上餐桌的芦笋(上一道菜是用高级佐料制作的童子鸡)发表议论后,又说,绿芦笋生长在野外,"不象它们的姐妹那样硬"(这是署名为E.德.克莱蒙......多内尔的作家,一位杰出人物,说的俏皮话),应该和鸡蛋一起吃.德.布雷奥代先生听后回答说:"一些人喜欢的,另一些人不一定喜欢,反过来也一样.在中国的广东省,腐臭的雪蛋是筵席上的佳肴."德.布雷奥代先生曾在《两个世界》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关于摩门教徒的论文.他从来只和贵族世家来往,但只限于那些被公认为才智出众的人.因此,只要看到他至少是常去一个女人家里,就可以确定这个女人有没有沙龙.他声称讨厌社交生活,分别向公爵夫人们保证,他追逐她们,是因为她们才貌双全.公爵夫人们都信以为真.每当他不得不强忍痛苦,到帕尔马公主家参加盛大宴会时,他总要把她们都召集到公主家里,为他增添勇气,使他感到仿佛置身于知己中间.为使他和知识分子的美名在社交地位消失后继续存在,他应用盖尔芒特精神的某些格言,在舞会季节和风雅女人一起长途跋涉,进行科学考察.当一个迷恋社交生活的,因而也是没有地位的人初涉社交界时,德.布雷奥代先生绝对不会愿意同他认识,坚决不让别人把他介绍给自己.他仇恨迷恋社交生活的人,是因为他自己迷恋社交生活,但他却竭力让那些天真的人,也就是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他对社交一点也不喜欢.
"拔拔尔总是什么都知道!"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嚷道."如果有人愿意相信有个地方乳品商卖给你的鸡蛋是臭的,是彗星年的鸡蛋,那我觉得这个地方很迷人的.我在这里就已经看见我的涂了黄油的面包片沾上臭鸡蛋了.我应该说,在马德莱娜婶母(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里有时能吃到腐烂的食品,甚至吃到臭鸡蛋(她看到德.阿巴雄夫人有异议):难道不对,菲利?您和我一样清楚.鸡蛋里都长小鸡了.我真不明白那些小鸡怎么会在鸡蛋中呆着不出来.那不是一盘炒鸡蛋,而是一个鸡窝,至少这不是菜单上有的.您前天没来吃晚饭,算您运气.有一道菜是散发出石炭酸气味的菱鲆!这哪里是在上菜,分明是在散布传染病菌嘛.说真的,诺布瓦的忠诚已到了英雄主义程度;他竟连要了两次!"
"她数落布洛克先生的那天,我看见您也在场了(也许是为了使这个以色列名字更具有异国情调吧,德.盖尔芒特先生把布洛克的克读成了德语中的赫).布洛克先生也不知说哪个司人(诗人)举世无双.夏特勒罗拼命用膝盖碰布洛克先生的大腿,都快把他的胫骨碰碎了,可他丝毫也不明白,还以为我侄儿是想用膝盖碰他身边那位年轻女士哩(说到这里,德.盖尔芒特先生的脸微微红了).他哪里知道,他随便乱用'举世无双,让我们的姑妈不高兴了.总而言之,伶牙俐齿的马德莱娜婶母反驳他说:'喂,先生,那么您对德.博叙埃(博叙埃(1627......1704),法国神学家和作家.)先生又该如何评价呢?,(德.盖尔芒特先生认为,给一个遐迩闻名的名字冠以先生和表示贵族身份的介词'德,,从本质上说是忠于旧制度)活该,谁让他这样说来着?"
"那位布洛赫先生是怎样回答的?"德.盖尔芒特夫人漫不经心地问.她此刻因为拿不出新花样,认为只好模仿她丈夫的德国式发音.
"嘿!我向您保证,布洛赫先生转身就跑,他现在还在跑呢."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看见您了,"德.盖尔芒特夫人用强调的口吻对我说,仿佛她记得这件事是我的无尚光荣."我婶母家的聚会向来是很有意思的.上一次,也就是我恰好遇见您的那个晚上,我很想问您,从我们身边经过的那位老先生是不是弗朗索瓦.科佩(科佩(1842......1908),法国诗人和剧作家.).您想必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她对我说,一方面是她真心羡慕我的社会关系中有诗人,另一方面是出于礼貌,为了让我这个精通文学的青年更加受到她的客人的重视.我向公爵夫人保证,我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晚会上没有看到一个知名人士."怎么!"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冒失地说,这就等于承认她对文人的尊敬和对上流社会的蔑视远比她所说的,甚至比她所认为的要表面得多,"怎么!没有大作家!您让我感到吃惊,明明有几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嘛!"
我对那个晚上记忆犹新;因为期间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把布洛克介绍给阿尔丰斯.德.罗特希尔夫人,我这个老同学没听清楚名字,以为面前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英国老妇人,所以,不管这个昔日的美人多么健谈,他只是简单应付一下.接着,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把她介绍给另一个人,这一回,她把她的名字说得非常清楚:"阿尔丰斯.德.罗特希尔德夫人."这时,布洛克的血管里骤然涌进了无数个"百万"和"威望"的念头,而这些想法可能又小心翼翼地再行细分,他的心里象是挨了一击,大脑顿时激奋起来,当着这位可爱的老妇人的面,感叹道:"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这一愚蠢的感叹使他一个星期没有睡好觉.布洛克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意义,我却永生不忘,因为它可以证明,人在最激动的时刻,会忘情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认为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德行......不一定好,"帕尔马公主说.她知道谁都不去公爵夫人婶母家,况且,公爵夫人刚才讲了那样的话,就认为可以随便议论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了.但又见德.盖尔芒特夫人似乎不大赞成,于是加一句:
"不过,既然她那样聪明,其他也就无所谓了."
"您对我婶母的看法和大家的看法一样,"公爵夫人反驳道,"这毕竟是极其错误的看法.昨天墨墨还同我说起过.(她的脸刷地红了,双眸变得暗淡无光,大概有什么事要瞒着我.我猜想,德.夏吕斯先生大概要她取消对我的邀请,正如他让罗贝来求我不要去她家一样.我感到,她脸红的原因和公爵刚才谈到他弟弟时脸红的原因是不一样的,尽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脸红.)可怜的婶母!她在人们心目中,将永远是旧制度的人,才学超群,却淫荡不羁.没有比她更平庸.更严肃.更无生气的才智了.她被看成艺术的保护人,这就是说,她曾当过一个大画家的情妇,可这位画家一直没能使她弄懂什么是画.至于她的生活,根本谈不上堕落.她生来就是为了结婚,生来就是当妻子的料,因此,既然没能保住丈夫(况且这是个无赖),她就干脆把情夫当作丈夫看待,就好象同他是合法夫妻,一样会生气,一样会动怒,一样的忠诚.请注意,这种关系有时候是最真诚的,毕竟难以安慰的情夫要比难以安慰的丈夫多."
"可是,奥丽阿娜,您不是正在讲您的小叔子帕拉墨得斯吗?那就好好看看他吧.可怜的德.夏吕斯夫人死后,德.夏吕斯先生悲痛欲绝,没有一个情妇能梦想死后得到这样真诚的哀悼."
"哦!"公爵夫人回答道,"殿下请别见怪,我不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不是人人都喜欢受到和这一样的哀悼的.各有所爱嘛!"
"不管怎么说,他在她死后对她的崇拜是真心实意的.确实,有时候,对活人不可能做的事,对死人都能做到."
"首先,"德.盖尔芒特夫人说,她本来是想开玩笑的,但语气听上去象是在讲呓语,"大家去参加他们的葬礼,对活着的人当然是不会这样做的!(德.盖尔芒特先生狡黠地看了看德.布雷奥代先生,象是要引他拿公爵夫人的幽默取笑似的.)不过,我坦率地承认,"德.盖尔芒特夫人又说,"如果我想被一个我所爱的人哀悼的话,那也不是我小叔子采用的方式."
公爵的脸一下变得阴沉了.他不喜欢他的妻子随便发表看法,尤其是对德.夏吕斯先生."您太吹毛求疵了.他对妻子的哀悼使大家都受益匪浅,"他语气傲慢地说.但是,公爵夫人对她丈夫具有同驯兽人或同疯子共同生活的人一样的胆量,不怕把他激怒:
"嗳!您要我说什么?我不认为这对大家有教益.他每天都去墓地,对她说,有多少人到他家来吃午饭了.他沉痛地悼念她,但就象悼念一个表姐妹,一个外祖母,一个同胞姐妹一样.这不是丈夫的悼念.说真的,他们两个人都是圣人,这使悼念带点特别的意味(德.盖尔芒特先生被妻子不合时宜的饶舌激怒了,用冒火的眼睛狠狠地瞪她).我并不是在讲墨墨的坏话.顺便提一句,他今晚有事没来,"公爵夫人接着又说,"我承认,他比谁都善良,很讨人喜欢,有一股男人所没有的温情和心肠.墨墨有一颗女人的心!"
"您在胡说些什么呀,"德.盖尔芒特夫人急忙插话道,"墨墨根本没有女人气,谁都不如他男子汉."
"可是,我没说他有女人气呀.至少您不要把我的话理解歪了,"公爵夫人又说."嘿!这个人,只要认为有人想碰他的弟弟......"她把脸转向帕尔马公主,又说.
"这很好,让人听了心里头高兴,没有什么比两兄弟相亲相爱更叫人高兴的事了,"帕尔马公主说,就和许多平民百姓的话一样,因为一个人在血统上可以属于一个王族家庭,而在思想上却可以属于老百姓家庭.
"既然我们讲到了您的家里人,奥丽阿娜,"公主说,"昨天,我看见您的侄子圣卢了.我相信,他有件事要求您帮忙."
德.盖尔芒特先生皱了皱威严的眉头.当他不想给别人帮忙时,也不愿意他妻子管这个闲事,因为他知道这是一回事儿,公爵夫人不得求助于另一些人,他们会把账记在夫妻双方头上,这跟丈夫一个人请他们帮忙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他自己没对我说?"公爵夫人说,"昨天,他在我这里呆了两个钟头,上帝知道他能有多讨厌.如果他能象社交界的许多人那样不知道就不开口,他就不会比别人显得更蠢了.那种装腔作势的知识才是最可怕的.他想使自己的智力敞开大门......凡是不懂的都想弄懂,他居然给你讲摩洛哥,太可怕了."
"因为拉谢尔的缘故,他不想回那里去了,"富瓦克斯亲王说.
"可他们已断绝关系了呀,"德.布雷奥代插了一句.
"才没呢,两天前,我在罗贝的单身汉住所里看见她了,我向你们保证,他们根本不象吵过架的样子,"富瓦克亲王回答道.他最爱散布能使罗贝结不成婚的流言蜚语了.况且,他也可能弄错,罗贝和拉谢尔的关系确实已结束,但断断续续还有来往.
"那个拉谢尔同我讲起过您.上午我看见她象这样经过香榭丽舍大街了.正如您说的,她是一个轻佻的女人,一个风尘女子,'茶花女,式的人物,当然是引申义(这些话是冯亲王对我说的,他随时都要装出精通法国文学和巴黎奥妙的样子)."
"就是和摩洛哥有关......"帕尔马公主急忙抓住这个关键词,大声说.
"摩洛哥他能有什么事?"德.盖尔芒特先生正颜厉色地问,"奥丽阿娜在这方面毫无办法,他知道得很清楚."
"他以为发明了战略,"德.盖尔芒特夫人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而且,他动辄就用稀奇古怪的搭配,可他写信却把纸弄得到处都是墨水.那天他说,他吃到了卓绝的土豆,他有办法租到卓绝的楼下包厢."
"他会拉丁语,"公爵夸大其词地说.
"什么?拉丁语?"公主问.
"我以名誉担保!夫人可以问奥丽阿娜,我是不是夸大了."
"怎么您不相信,夫人?那天,他一口气说了一句拉丁语:'我没见过比这更令人感动的Sic transit gloria mundi(拉丁语,意为:这个世界的光荣就这样结束了.)的例子,了.我能给殿下这样说,那是因为我们请教了一些语言学家,提了二十个问题后,终于把它拼凑起来了.可是罗贝是一口气说出来的.我们勉强能听出里面有拉丁词.他就象莫里哀的喜剧《没病装病》中的一个人物!这句话他是在奥地利皇后归天时说的!"
"可怜的女人!"公主大声说,"多好的人哪!"
"是的,"公爵夫人回答说,"有点疯疯癫癫,神经不大正常,但她很善良,是一个可爱的疯子.只是我一直没有弄清楚,她为什么不买一口牢固的假牙,她那口假牙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脱开了,她只好暂停讲话,免得把假牙咽进肚里."
"那个拉谢尔同我讲起过您,她对我说,小圣卢非常崇拜您,甚至喜欢您甚于喜欢她,"冯亲王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一边对我说.他脸色鲜红,笑声不止,笑时露出了全部牙齿.
"要是这样,她该嫉妒我,讨厌我了,"我回答道.
"才不呢,她在我面前尽说您的好话.要是换了富瓦克斯亲王的情妇,那她也许会嫉妒您的.您不明白?回头跟我一起走,我给您解释这一切."
"不行,我十一点还要去德.夏吕斯先生家."
"啊!昨天他叫人告诉我,让我今天去吃晚饭,但叫我不要在十点四十五分以后去.不过,如果您坚持要去,至少我们可以同路到法兰西剧院.到那里您就在周围了,"冯亲王说.无疑,他认为"周围"即是"附近",或是"市中心".
但是,在他胖乎乎.红通通的漂亮脸孔上,一双眼睛瞪得贼大,使我感到害怕,我借口有个朋友要来找我,婉言拒绝了.我觉得,这样的回答对他不会伤害.但冯亲王的看法可能不同,因为他后来再也不理我了.
"真的,我应该去探望那不勒斯王后,她该多么伤心!"帕尔马公主说道,至少我觉得她是这样说的,因为她的话是穿过冯亲王的话传到我耳朵里的,尽管亲王压低了嗓门(大概怕德.富瓦克斯先生听见),但他离我更近,使得帕尔马公主的话听不清楚.
"啊!不,"公爵夫人说,"我认为她一点也不悲伤."
"一点也不?您讲话总是太绝对,奥丽阿娜,"德.盖尔芒特先生说.他又充当起悬崖的角色来了,悬崖和海浪作对,迫使海浪抛出更高的浪花.
"我讲的都是事实,这一点巴赞比我更清楚,"公爵夫人说,"只是因为您在,他认为应该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怕您会反感."
"啊!可别这样,"帕尔马公主大声说,她怕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妙趣横生的星期三聚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受到影响.这个禁果,就连瑞典王后也一直无权品尝.
"是她亲口对他说的.当他象个凡夫俗子,悲伤地问她:'王后在服丧?服谁的丧?陛下一定很悲伤吧?,'不,不是大丧,是小丧,小小的丧,我姐姐去世了.,事实上,她很高兴,巴赞知道得很清楚,当天她就请我们去参加晚会了,还送给我两颗珍珠.我真希望她一天死一个姐妹!姐姐死了,她非但不哭,反而哈哈大笑.她心里想的可能是罗贝说的那句话:Sic transit(全句应该是:Sic transit gloria mundi,意思是:这个世界的光荣就这样结束了.),下半句我记不清了."为了显得谦虚,她故意只说前半句,尽管她清楚地记得后半句.
其实,德.盖尔芒特夫人这是在开玩笑,纯粹是瞎说,因为那不勒斯王后和阿朗松公爵夫人(她也悲惨地去世了)一样,心地都很善良,亲人死了,总是真诚地哀悼.德.盖尔芒特夫人对品格高尚的巴伐里亚姐妹......她的表姐妹了解很深,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他想不回摩洛哥去,"帕尔马公主又一次抓住德.盖尔芒特夫人人无意中递给她的竿子......罗贝的名字,说道."我想您认识德.蒙塞弗耶将军吧."
"不很熟,"公爵夫人回答说,其实,她和这个将军关系很密切.帕尔马公主解释了罗贝的愿望.
"我的上帝,如果我能看见他的话......也许我能碰到他."公爵夫人不好当面拒绝,只好这样回答.听说是要她求德.蒙塞弗耶将军帮忙,她同他的关系似乎顿时变疏远了.然而,公爵对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很不满足,他打断妻子的话题:
"您明明知道不可能碰到他嘛,奥丽阿娜,"他说,"再说,您已经求过他两件事了,他都没给您办.我妻子就爱帮别人忙,"他越来越气愤地说,想迫使帕尔马公主收回请求,但又不想使她怀疑公爵夫人的诚意,想让她把责任推到他自己的暴躁性格上."罗贝如果想求蒙塞弗耶什么事,他自己可以去求他.只是因为他拿不定主意,就让我们去求他,他知道,这是把事情弄糟的最好办法.奥丽阿娜求蒙塞弗耶的次数太多,现在她求一次,他就有理由拒绝一次."
"哦!既然这样,那公爵夫人最好什么也不要求他了,"德.帕尔马夫人说.
"那当然."公爵作了结论.
"这个可怜的将军,他在选举中又一次被击败了.",帕尔马公主改变了话题.
"嘿!这不算什么,才第七次嘛,"公爵说.他因自己被迫离开了政界,很希望看到别人在选举中失败.
"他已找到安慰了,他又要让他的妻子生孩子了."
"什么!可怜的德.蒙塞弗耶夫人又怀孕了?公主惊叫起来.
"一点不错,"公爵夫人说,"这是可怜的将军唯一没有遭到失败的选区."
从此,我经常被邀请......有时只有几个人......出席这样的宴会,欲罢而不能.我以前一直把这些宴会上的宾客想象成圣堂的十二位圣徒.的确,他们就象最早的基教徒,聚集在盖尔芒特府,但不只是为了分享美味佳肴,而且好象在参加耶稣的最后一次社交晚餐.因此,没有多少回,我就同我主人的朋友全认识了.主人把我介绍给他们时,态度显得很亲切,好象我从来就受到他们慈父般的关怀,是他们最喜欢的人,致使那些朋友每次举行舞会,都要把我列入名单,否则,就是对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不敬.我一面喝着盖尔芒特家地窖珍藏的依盖姆酒,一面品尝按不同配方烹调的美味佳肴.食谱每次都是由公爵亲自制定和修改的.但是,对于那些曾不止一次在这张圣桌上就过餐的人来说,不一定非来"领受圣体"不可.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的老朋友常在晚饭后前来拜访,用斯万夫人的话说,来参加"饭后剔牙聚会("饭后剔牙聚会"指饭后吃果品或喝咖啡等活动.)":冬天,在灯光明亮的大客厅里喝一杯椴花茶;夏天,在夜幕笼罩的长方形小花园内饮一杯桔子水.盖尔芒特家的花园聚会从来只招待桔子水.这似乎成惯例.加其他饮料,似乎是对传统的背叛,正如在圣日耳曼区的盛大交际会上演出喜剧或演奏乐曲,就不成其为圣日耳曼区的交际会一样.即使来了五百人,也只应该被认为是来探望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但我是例外,除了桔子水,我还能享用一长颈大肚瓶的樱桃汁或梨汁,对我这个特权大家不胜惊异.就因为这瓶果汁,我对阿格里让特王产生了恶感.他和所有缺乏想象力,但不缺乏贪婪的人一样,别人喝什么,他都赞叹不已,要别人给他也来一点儿.因此,每次德.阿格里让特先生喝我这份定量的果汁,总使我感到扫兴.因为果汁不多,不够他喝的.没有什么能比一种果子的颜色转化成美味更叫人喜欢的了.煮过的果子,仿佛退回到了开花的季节.果汁就象春天的果园,呈现出紫红色,或者象果树下的和风,无色,清凉,让人一滴一滴地呼吸,一滴滴地凝视.可是,德.阿格里让特先生每次都妨碍我饱赏这一美景.晚会上尽管有糖煮水果,但是,传统的桔子水,也和椴花茶一样,始终不变.社交圣餐尽管平平常,但照样进行下去.在这方面,正如我一开始所想象的那样,德.盖尔芒特先生和夫人的亲朋好友毕竟和他们令人失望的外表给予我的印象很不一要.很多老头来到公爵夫人家,喝的是永远不变的饮料,受到的是很不热情的接待.然而,他们不是为了充当上流界人士才来的,他们的出身比谁都高贵.也不是因为喜欢奢侈:他们也许喜欢,但是,到社会地位低一些的人家里去,会享受到更豪华的奢侈,因为就在同一个晚上,某金融巨子妩媚的妻子会尽一切努力,邀请他们参加为西班牙国王举办的为期两天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狩猎活动.然而,他们拒绝了,怀着侥幸心理,来看看德.盖尔芒特夫人在不在家.甚至,他们不能肯定在这里能听到和他们的看法完全一致的观点,或遇到让他们热血沸腾的情感.有时,德.盖尔芒特夫人会谈论德雷福斯案.共和国和反宗教法,甚至会悄声地议论他们,说他们生理上有哪些缺陷,谈吐何等乏味.对她的议论,他们只好装聋作哑,听而不闻.无疑,他们不改变习惯,是因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社交美食家,深知社交菜肴质量上乘,美味可口,货真价实,令人放心.对于社交菜肴的渊源和历史,他们知道得和女主人一样清楚,在这点上,他们要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具有"贵族"气.然而,在这些饭后来访的客人中(经过主人介绍,我同他们都认识了),刚好有帕尔马公主谈到的德.蒙塞弗耶将军,他是德.盖尔芒特夫人沙龙的常客,但她不知道他那天晚上会来.他听到介绍我的名字,朝我鞠了一躬,好象我是高级军事委员会的主席.刚才,公爵夫人婉言拒绝把她的侄儿推荐给德.蒙塞弗耶将军,我只当她天生不爱帮助人,而公爵同她一唱一和,成了她的同谋,正如即使不是在爱情上,至少在才智上他是她的同谋一样.当帕尔马公主无意中说的话使我意识到罗贝处境危险,应该调换工作时,我就更感到她这种冷漠的态度应该受到谴责了.后来,帕尔马公主畏畏缩缩地提出由她自己去对将军谈此事,可是,公爵夫人却百股阻挠,这时,我气愤之极,觉得公爵夫人心眼太坏.
"可是夫人,"她大声说,"蒙塞弗耶对新政府毫无影响,新政府也不信任他.您找他无疑是白费力气."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公主悄声对公爵夫人说.
"殿下尽管放心,他耳聋得厉害,"公爵夫人还是大声说着,将军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认为德.圣卢先生在那里工作不安全,"帕尔马公主说.
"您要我怎么办?"公爵夫人回答道,"他的处境和大家一样,所不同的是,是他自己要求去那里的.况且,根本就没有危险,不然的话,您想,我能不管吗?我早就会在吃晚饭的时候同圣约瑟夫说这件事了.他的影响比这一位可要大得多,也勤快得多.您看,他已经走了.再说,同他打交道要比这一位容易得多.这一位恰好也有三个儿子在摩洛哥,人家可没有想把他们调一调.他会拒绝的.既然殿下坚持,我以后同圣约瑟夫说一说......要是我能看到他的话.要不,同博特雷依说也可以.但是,如果我碰不见他们,您也不必太为罗贝担心.那天,有人同我们讲起过那里的情况.我认为他在那适得其所,在哪里也不如在那里好."
"多好看的花呀!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花.只有您,奥丽阿娜,才会有这样的奇葩异草!"帕尔马公主怕德.蒙塞弗耶将军可能听到了公爵夫人的谈话,想改变一下话题,说道,"我认出这种花就是埃尔斯蒂尔在我面前画过的那种花."
"您喜欢它们,我很高兴.它们可爱极了.瞧这细细的.紫莹莹.毛茸茸的脖子.就是名字不好听,气味不好闻,正如英俊漂亮.衣著优雅的人也会有难听的名字一样.尽管如此,我很喜欢它们.但它们快要死了,真叫人难过."
"可它们是盆花呀,又不是摘下来的,"帕尔马公主说.
"不错,是盆花,"公爵夫人笑哈哈地说,"但这是一回事儿,因为它们是雌的.这种植物,雌雄不同株.我好比是一个光有一只母狗的人.我需要为我的花找一个丈夫.否则,我就不可能有后代."
"多稀奇!可是,在自然界......"
"是的,有些昆虫可以做媒人,就象君主的婚姻,也是由第三者撮合的,未婚夫和未婚妻从没有见过面.因此,我向您发誓,这是真的,我吩咐我的仆人尽量把我的花放在窗口,有时向着院子,有时向着花园,希望能飞来昆虫给它们做媒.但这全靠运气.您想,那只昆虫要恰好已探望过我那花的异性同类,恰好必须想起到我家来送名片.可是,它到今天还没有来.我相信,我的花仍然是一个冰清玉洁.值得授予玫瑰花冠的少女.我承认,假如它放荡一些,我反而会感到高兴.瞧,就拿院里那棵美丽的树来说,它到死也不会有后代,因为这一带很少有这种树.它是由风充当媒介的,可是,我们的围墙有点儿太高."
"是有点太高,"德.布雷奥代先生说,"只要把它推倒几百厘米,就可以了.这些事,应该会做才是.公爵夫人,您刚才请我们吃的冰淇淋味道很香,配料用的香精是从一种名叫香子兰的植物中提炼出来的.这种植物雌雄同株,但中间隔着一层硬板样的东西,影响授粉.如果没有一个名叫阿尔班的留尼汪岛土生土长的黑人青年......顺便说一句,叫这个名字是相当滑稽的,因为阿尔班是白色的意思......想起来用一根小针使分开的雌雄器官发生关系,它们就不可能结果."
"拔拔尔,您简直神了,什么都知道,"公爵夫人惊叹道.
"您也是呀,奥丽阿娜.您说的许多事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我要告诉殿下,这些都是斯万教给我的,他老给我讲植物.有时候,我们觉得去参加茶会或看日场演出太无聊,就到乡下去,他让我看花类奇异的婚配,没有冷餐酒会,没有法衣圣器室,但比人类结婚有意思.但那时候,我们没有时间到远处去.现在有汽车了,坐着车到乡下去走走,那该有多好.可惜,在这期间,他自己也结了婚.这个婚姻更令人不可思议,而且,这一来,什么也就办不成了.啊!夫人,生活是可怕的事,你把时间用在做一些让你感到无聊的事上,你偶然认识了一个人,你可以同他一起去看有趣的东西,可他偏偏要象斯万那样结婚.我只好要么放弃到乡下去看植物,要么和一个不体面的人来往.在这两种灾难中,我选择了前者.再说,也没有必要走那么远.就在我的花园里,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有不成体统的事发生,比夜间......在布洛尼林园中发生的还要多!只是没有人注意罢了.因为花之间的事很简单,一阵桔黄色的小雨,或者一只满身灰尘的苍蝇前来擦脚或洗淋浴,然后飞进花里.这样就完事了!"
"放那盆花的五斗柜也很华丽,我想是帝国风格吧."帕尔马公主对达尔文及其继承人的研究一窍不通,听不懂公爵夫人的玩笑,只好改变话题.
"很漂亮,是不是?夫人喜欢,我不胜高兴,"公爵夫人回答说."这是一件珍品.我要对您说,我非常崇拜帝国风格的家具,后来不时兴了,但我仍然喜欢.我记得,在盖尔芒特城堡,我曾被我婆婆羞辱过,因为我叫人把那些帝国风格的华丽的家具全都从顶楼上拿了下来,陈放在我住的那个侧房了.这些家具是巴赞从孟德斯鸠家继承下来的."
德.盖尔芒特先生莞尔一笑.然而,他应该记得,事实和他妻子讲的大相径庭.但是,在洛姆亲王同妻子情意绵绵.如胶似漆的短暂时间里,亲王夫人总喜欢拿她婆婆庸俗的审美观开玩笑,后来,洛姆亲王对妻子的爱消失,但对母亲的俗气仍有些看不起,虽然他很热爱和敬重她.
"耶拿家也有一张用韦奇伍德(韦奇伍德(1730—1795),英国艺术家和工业家,最优秀的制陶人.)的嵌饰镶嵌的安乐椅,很漂亮,但我更喜欢我家的那张,"公爵夫人不偏不倚地说,好象这两张椅子都不是她的,"不过,我承认,他们家的有些奇货,我们是没有的."
帕尔马公主沉默不语.
"这是真的.殿下您没见过他们的藏物.啊!您一定得和我一起去一次.那是巴黎最璀璨的宝物收藏地,一个有生命的博物馆."
公爵夫人的这个建议是最符合盖尔芒特精神的大胆建议,因为对帕尔马公主来说,耶拿夫妇是地地道道的篡夺者,他们的儿子和她的儿子一样,也叫瓜斯达拉公爵.德.盖尔芒特夫人抛出这个建议时,忍不住向其他客人投去愉悦和微笑的目光,因为尽管她尊敬帕尔马公主,但更爱标新立异.客人们也努力装出微笑.他们又惊又怕,但更是喜出望外,因为他们是奥丽阿娜"最新创造"的见证人,可以"乘热"讲给别人听.但他们没有惊得目瞪口呆,因为他们知道,公爵夫人在生活中很善于向古弗瓦西埃家的一切偏见挑战,从而取得一次极有趣味的令人愉快的胜利.在最近几年中,她不是让奥马尔公爵和马蒂尔德公主复归于好了吗?就是这位公爵,曾给公主的同胞兄弟写过一封出了名的信:"在我的家族中,男的个个刚正不阿,女的个个白璧无瑕."然而,不管奥马尔家庭的亲王们多么正直,甚至在有意忘记自己有这个性格时也表现得很正直,奥马尔公爵和马蒂尔德公主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里照样是一见钟情,继而互相来往起来,他们具有路易十八那种忘记历史的本领:富歇(富歇(1759—1820),法国政治家.1792年当选国民议会议员,投票赞成处死国王路易十六.王朝复辟时期,路易十八任命他为公安部长.)曾投票处死他的王兄路易十六,但他不记前仇,任命富歇为公安部长.德.盖尔芒特夫人现在又在酝酿使缪拉公主和那不勒斯王后接近的计划.听到公爵夫人的建议,帕尔马公主十分尴尬,就和荷兰和比利时的王位继承人奥朗日王子和布拉邦特公爵一样,当他们听到有人要把德.马伊一内斯尔先生和德.夏吕斯先生介绍给他们时,露出了一副窘态.但是,公爵夫人不等帕尔马公主表态,又大声说起来了(其实,她原先也不喜欢帝国风格,是斯万和德.夏吕斯先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她喜欢上的,不过,德.夏吕斯先生对耶拿一家很看不上):"夫人,坦率地说,您看了那些藏品,一定会感到美极了.我承认,我对帝国风格的家具一直印象深刻.但到了耶拿家,就仿佛置身于幻景中.我们仿佛回到了,怎么对您说呢......回到了远征埃及的时代,回到了古代,埃及和古罗马侵入屋子,斯芬克斯停歇在安乐椅的腿上,蛇缠绕在枝形烛台上,一个高大的缪斯向你伸出一个小烛台,照亮着你玩纸牌,或者静静地呆在壁炉上,把胳膊支在挂钟上,此外,所有的灯都是庞贝风格(庞贝是意大利古城,庞贝风格是指在庞贝发现的图画的艺术风格,为希腊化时代艺术或亚历山大派艺术的变体.),那些船形小床很象是尼罗河上发现的小船,可以期待摩西(摩西是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古代领袖.他出生后,被装进一只箱子藏在芦苇丛中,法老的女儿洗澡时发现了他,给他取名摩西,即"我把他从水中拉出来"的意思.)从里面出来,还有古罗马的四马二轮战车,沿着床头柜边缘奔跑......"
"坐在帝国风格的椅子上不会很舒服,"帕尔马公主大着胆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