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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12

作者: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先生,我发誓,我从没说过可能伤害您的话."

"谁跟您说我受伤害了?"他发出愤怒的吼叫,猛地从长沙发椅上坐起来,直到现在,他才算动了一下身子;他面容失色,唾沫四溅,脸部肌肉抽搐着,象是有无数条蛇在扭动;嗓门时而尖利,时而低沉,犹如震耳欲聋的狂风暴雨.(他平时说话就十分用劲,行人在外面经过,肯定会回头张望,现在,他使的力气比平时大一百倍,就象用乐队而不是用钢琴演奏一段强奏乐曲,声音陡然会增加一百倍,还会变成最强音.德.夏吕斯先生在吼叫.)"您认为您能够伤害我吗?您难道不知道我是谁?您相信您那些狐群狗党,五百个互相骑在身上的小娃娃从嘴里吐出的毒汁能弄脏我高贵的脚趾头吗?"

我本想让德.夏吕斯先生相信我从没说过,也没听见别人说过他的坏话,但他的话把我气疯了.我认为,他说这话是因为他太骄傲,至少部分可以归因于骄傲.还有另外一个感情方面的原因,可当时我并不知道,因此不把它作为原因,我也就没什么罪过了.不过,不知道感情方面的原因,也应该回想起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讲话,把精神有点错乱作为第二个原因吧.但我当时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想.在我看来,他只有骄傲,而我只有愤怒.当他停止咆哮,郑重地谈他的高贵的脚趾头的时候(他还撇了撇嘴,以示他对那些亵渎他的卑微小人的极度厌恶),我再也遏制不住满腔怒火了.我想打人,想摔东西发泄怒气,但我还剩下一点辨别力,我不得不尊重一个年纪比我大许多的长者,甚至对他身边的德国瓷器,也由于它们具有珍贵的艺术价值,而不敢妄加损坏,于是我扑向男爵那顶新的礼帽,把它扔到地上拚命踩踏,想把它四分五裂.我扯下帽里,把冠冕撕成两半.德.夏吕斯先生仍在大叫大骂,我连听都不听,穿过房间,准备离去.我打开了房门.没想到门两旁站着两个仆人,我惊得目瞪口呆.看见我开门,他们装出要去做事路过这里的样子,不急不忙地走开了.(就在那天,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一个叫比尼埃,另一个叫夏梅勒.)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们用懒洋洋的步态向我作出的解释.这个解释是不足信的,另外三个解释恐怕更不足信了:一是男爵接待客人有时需要帮助,(那又是为什么呢?)认为需要在附近设一个"急救站";二是他们受好奇心驱使前来偷听,没想到我会那样快就出来;第三,德.夏吕斯先生对我大发雷霆是有预谋的,是在演戏,是他让他们来偷听的,一方面他们喜欢热闹,另一方面,也许大家都能从中得到好处.

我动怒没有使男爵消气,我拂袖而去倒象使他心痛欲裂.他喊我回去,让仆人叫我回去,最后,他疾步追我到前厅,挡在门口不让我出去,全然忘记了一分钟前,当他在谈论他的"高贵脚趾头"的时候,还在我面前大摆其神圣不可侵犯的威风."行了,"他对我说,"别孩子气了,进来呆一会儿.爱得深,就责得严.如果说刚才我严厉地惩罚您,那是因为我爱您爱得深."我的怒气已经消失,我没有计较男爵说的"惩罚"二字,跟着他进去了.他叫来一个仆人,毫无自尊地让他把帽子的碎片捡走,又拿来了一顶.

"如果您愿意告诉我可耻地诬蔑我的人,先生,"我对德.夏吕斯先生说,"那我就留下来听一听,我要戳穿这个骗子的谎言."

"您不知道是谁?难道您忘记您说的话了?您以为向我通风报信的人不会要我发誓保守秘密吗?您相信我会不履行诺言?"

"先生,您真的不能告诉我?"我作了最后一次努力,想回忆起我可能同谁谈过德.夏吕斯先生,但一个也没有想起来.

"我不是对您说过我要替告密的人保密吗?"他用一种令人厌烦的声音说,"我看您不仅爱诽谤人,还爱枉费口舌地打破砂锅问到底.至少您也应该放聪明些,好好利用这最后一次会面,说一些有用的话嘛."

"先生,"我边走开,边回答,"您侮辱我.我是看您年纪比我大几倍的份上,才不跟您计较的.一老一少,地位不平等嘛.另外,我也没法说服您,我已向您发过誓了,我什么也没说过."

"那么是我在撒谎!"他嚷道,声音十分可怕,边嚷边向前一蹦,蹦到了离我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他们把您骗了."

这时,他换一种温柔.深情而忧郁的声调(就象演奏交响乐时,乐曲一个接一个没有间隙,第一个似雷电轰鸣,接下来是亲切而淳朴的戏谑曲),对我说:"这很可能.一句话经人重复后,一般都会走样.说到底,还是您的错,您没有利用我向您提供的机会来看我,没有通过坦率的能创造信任的日常交谈,给我打一支唯一的.有特效的预防针,使我能识破把您指控为叛徒的一句话.那句话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它给我的印象再也不能消除.甚至我连爱得深,责得严这句话也不能说了,因为我狠狠地责备了您,但我已不再爱您."他一面说,一面强迫我坐下,摇了摇铃,另一个仆人走进来."拿点喝的来,另外,叫人备好车."我说我不渴,时候已经不早,况且我有车."有人大概给您付了车钱,让车走了,"他对我说,"您就别管了.我让人备车把您送回去......如果您担心太晚......我有房间,您可以住在这里......"我说,我母亲会担忧的."确实,那句话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我对您的好感开花开得太早,就象您在巴尔贝克富有诗意地同我谈起过的那些苹果树,经不住初寒的摧残."即便是德.夏吕斯先生对我的好感完好无损,他也只能做到这样,因为他嘴上说同我闹翻了,却硬要把我留下来,给我拿喝的,要我住下来,备车将我送回去.他似乎害怕同我分离,害怕孤独,这种略带忧虑的害怕心理,一小时以前,当他的嫂子,他的本家堂姐妹德.盖尔芒特夫人挽留我时,也曾有过.他们都对我产生了一时的兴趣,都想方设法多留我一分钟.

"可惜,"他又说,"我没有本事叫摧毁了的花复开.我对您的好感已经枯萎,不会再复生.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象维克多.雨果诗中的布斯:

我是鳏夫,孤独无依,日暮途穷.

我和他一起又穿过绿色大客厅.我随口对他说,我觉得客厅很美."是吗?"他回答,"应该确确实实地爱一样东西.细木护壁板出自巴加(巴加(1639—1709),法国雕刻家.)之手.您看,它们是用来和博韦的椅子和蜗形腿狭台配套的,这很可爱.您注意没有,它们有着相同的装饰图案.只有卢浮宫和德.安尼斯达尔先生家里有这样配套的家具.我刚决定要搬到这条街来往,马上就找到了希梅(希梅(1808—1886),比利时外交官,曾在巴黎任比利时全权公使.)的一个旧公馆.此人过去谁也没有见过,他只是为我才到这里来了一次.总而言之,这里很好.也许可以更好些,但够不错的了.有许多漂亮的东西,对吧?有我曾伯父波兰王和亲王的肖像,是米尼亚(米尼亚(1610—1695),法国画家,尤其擅长肖像画.)画的.咳!我跟您说这些干什么,您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因为您在客厅里等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噢!那他们带您去蓝厅了,"他说,神态看上去蛮横无礼......因为我显得不感兴趣,或者说高人一等......因为他事先没问我是在哪里等候的."瞧!在这间屋子里,陈放着伊丽莎白夫人(伊丽莎白夫人(1764—1794),法王路易十六的姐姐.).朗贝尔公主(朗贝尔公主是路易十六的妻子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好朋友.)和王后(王后是指路易十六的妻子玛丽—安托瓦内特.)戴过的全部帽子.您对这不感兴趣,就象没有看见似的.您的视神经大概出毛病了.如果您对这种类型的美感些兴趣就好了,这里有透纳(透纳(1775—1851),英国画家,擅长水彩画和油画.)的一幅彩虹,它开始在伦勃朗的这两幅画中间发光了,这象征着我们的和解.您听:贝多芬也来和他会合了."果然,传来了《田园交响乐》第三声部开头的和弦,《暴风雨后的欢乐》.乐师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弹奏,可能在二楼.我傻乎乎地问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巧事,乐师是谁?"嗳!谁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看不见的音乐.很美,是不是?"他语气有点蛮横地对我说."可是您一点也不感兴趣,就象鱼见到苹果一样.您还是想回去?就不怕贝多芬和我?您对您自己作了判决,"当我要告辞时,他深情而忧郁地对我说."原谅我不能象应该做的那样送您回家.既然我不再想见到您,和您再多呆五分钟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我有许多事要做,但我已感到很累."可是,当他发现夜色很美,又说:"嗳!不,我也上车.月光太美了,把您送回家后,我要到布洛尼林园赏月去.您怎么不知道刮刮胡子,上别人家去吃饭,还留着几根毛毛,"他对我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夹住我的下巴,指头象是被吸住似的,犹豫了一下,就象理发师那样,沿着我的脸颊,一直摸到耳朵根."要是能和您一起在林园里观赏这'蓝色的月光,,那该多好啊!"他突然地,象是不由自主地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对我说,接着,脸上出现了忧郁的神态:"因为,不管怎么说,您是很讨人喜欢的,您可以比任何人更讨人喜欢,"他一边亲切地抚摸我的肩膀,一边说."应该说,以前我觉得您毫无价值."按说我应该认为他现在仍然是这样看我的,只要想一想半小时前他同我讲话时的愤怒样子就行了.但我感到,他此刻态度很诚恳,他的善良战胜了那种我认为是骄傲和敏感得几乎发狂的精神状态.我们已走到马车跟前了,他还是在不停地说着."好吧,"他突然对我说,"我们上车,五分钟就可以到您家.那时,我将和您道晚安,至此,我们的关系也就永远结束了.既然我们就要分道扬镳,还是好说好散,就象音乐那样,弹出一曲完美的和弦."德.夏吕斯先生尽管一再郑重表示我们以后不再见面,但我敢保证,倘若我们还能见面,他是不会不高兴的,因为他不愿意马上被我忘记,也害怕给我造成痛苦.我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喔!对了,我把一件重要的事忘了.为了纪念您的外祖母,我让人给您搞了一本德.塞维尼夫人书简精装珍本.这样,这次会面就不是最后一次了.复杂的事不是一天所能解决的,只要想一想这个道理,我们就能得到安慰.您看,维也纳会议不是开了很长时间吗?"

"不用麻烦您,我可以找到,"我客气地说.

"住嘴,小傻瓜,"他愤怒地回答,"别这样傻乎乎的,把我有可能接见您(我不说一定,也许派一个仆人把书送给您)看作一件小事."

他恢复了镇静:"我不想用这些话同您分手.我不想要不协和和弦,让我们在永久的沉默前,弹奏一个属音和弦吧."其实,他是怕自己神经吃不消,才不愿意刚吵完架,刚说了那么多尖酸刻薄话就立即回家去."您是不想去林园的,"他用肯定的.而不是提问的语气说,我觉得,他用肯定语气不是不想要我去,而是怕遭拒绝而下不了台."嗳!您瞧,"他仍拖长了音说,"现在,正如惠斯勒所说的,恰是市民回家的时候(他大概想触动我的自尊心),观赏夜景正合适.您恐怕不知道惠斯勒是谁吧."我改变话题,问他耶拿夫人是不是很聪明,夏吕斯先生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用我从没见他用过的最轻蔑的语气说:

"啊!先生,您这里提到了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贵族分类法.在塔希提可能有一种贵族,但我承认我不了解他们.然而,无巧不成书,您提到的那个名字几天前在我耳边响起过.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屈尊和年轻的瓜斯达拉公爵认识.这个要求使我感到吃惊,因为瓜斯达拉公爵无需让人引见,他是我的表弟,我们早就认识了,他是帕尔马公主的儿子.作为有教养的年轻的亲戚,他每年元旦总要来看望我.经过了解,原来,这个瓜斯达拉公爵不是我那位亲戚,而是您感兴趣的那个女人的儿子.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叫这个名字的公主,我猜想,她也许是一个露宿在耶拿桥下的穷苦妇女,富有诗意地把自己封为耶拿公主,就象有人封自己为巴蒂尼奥勒或钢铁大王一样.可是我错了.这是一个很有钱的女人,在一次展览会上,她那些漂亮非凡的家具使我赞叹不绝,它们货真价实,比主人的名字要高贵的多.至于那位所谓的瓜斯达拉公爵,可能是我秘书的经纪人,他的爵号大概是花钱买来的.什么东西不能花钱买?可是我错了,原来是皇帝一时高兴,把他恰恰无权处置的一个爵号分给了这些人.这也许能证明他的力量,或他的无知,或他的狡猾,我尤其觉得,他用这种方式同这些身不由己的爵位窃取者开了一次不无恶意的玩笑.但是,关于这一切,我不可能给您作充分的解释,我只了解圣日耳曼区的事,如果您最终能找到一个引见人,您会发现,古弗瓦西埃一家和加拉东一家有不少象是特意从巴尔扎克小说中搜罗来的恶人,供人消遣的老太婆.当然,这一切和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威信毫不相关,但是,没有我,没有我的开门咒,她的住所您是进不去的."

"先生,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府邸的确很漂亮."

"!不是很漂亮,而是再没有比这更漂亮的了,然而,却比不上亲王夫人漂亮."

"盖尔芒特亲王夫人比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还要漂亮吗?"

"啊!她们俩是很难作比较的.(值得注意的是,上流社会人士,一旦有了一点想象力,就会按照他们的好恶,把那些地位似乎最牢固.最优越的人要么捧上天,要么踩在脚下.)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他不称呼她奥丽阿娜,可能想把我同她的距离拉得更远)和蔼可亲,雍容华贵,这是您难以想象的.但她的表妹是无法作比较的.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形象正是巴黎中央菜市场的卖菜妇对梅特涅亲王夫人(梅特涅亲王夫人(1836—1921),奥地利帝国外交大臣和首相梅特涅(1773—1859)的孙媳妇,很有才华,为后世留下两卷回忆录.)所想象的形象.但是,梅特涅亲王夫人以为是她使瓦格纳名扬四海的,因为她认识维克多.莫雷尔(维克多.莫雷尔(1848—1923),法国歌剧演员.)然而,盖尔芒特亲王夫人,更确切地说,她的母亲却认识瓦格纳本人,这是很有诱惑力的,还不算她长得美丽非凡.仅爱丝苔尔花园就够人看的了!"

"能不能去参观?"

"不能,要有邀请才行,但她谁也不邀请,除非我出面."

然而,他抛出诱饵后随即就收回了,他把手递给我,因为我到家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先生.不过,我还要罗唆几句.以后也许还会有人象我这样对您表示好感,希望您从现在这件事上吸取教训.不要对这种表示置若罔闻.人与人之间的好感是十分宝贵的.在生活中,这种感情光靠一个人是不行的,因为有些东西不是说一个人想求就能求来,想要就能得到,想做就能做成,想学就能学会的,但是好几个人在一起就能成功.当然,不象巴尔扎克小说中所说的那样要十三个人,或《三剑客》中所说的要四个人.再见了."

他大概很疲劳,不再想去林园赏月了,因为他要我对车夫说送他回家去.可他马上又做了一个动作,似乎想改口,但我已把他的命令传给了车夫,为了不耽搁更多的时间,我已经按响了门铃,根本不再想给德.夏吕斯先生讲德国皇帝和布达将军的故事了,刚才它们缠得我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可现在已被德.夏吕斯先生对我那种出乎意外的令人震惊的接待赶得无影无踪.

回到家里,我看见我的办公桌上有封信,是弗朗索瓦丝的年轻听差写给他的一个朋友的,他忘记拿走了.我母亲不在家的这几天,他变得毫无顾忌,但我的行为更应该受到谴责,因为我把他这封摊在桌上的没有信封的信读了,唯一的借口是,信放在桌子上好象就是要让我读的:

亲爱的朋友和表兄:

我希望你的身体一直安康,你全家的身体也安康,尤其是我的小教子约瑟夫,我尚未有幸认识他,但他是我的教子,我爱他甚于爱你们大家,这些心中的圣物也会有灰尘,不要举手打他们的圣体.况且亲爱的朋友和表兄谁对你说明天你和你亲爱的妻子我的表嫂玛丽,你们不会象绑在桅杆顶上的水手那样被扔进大海里呢,因为生活不过是一个漆黑的深渊.亲爱的朋友我要对你说我现在主要的消遣是诗歌,我肯定你会大吃一惊,我现在对诗爱不释手,因为要消磨时间.所以亲爱的朋友如果说我还没有回你的信你不要感到过分意外,如果你不肯原谅那就忘了这事吧.正如你知道的,夫人的母亲去世了,她受的痛苦难以言表,她够累的因为她一连看了三个医生.出殡那天是一个美好的日子,因为先生所有的熟人都来了,还来了好几个部长.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公墓,这会使你们村里人大开眼界,因为米许大娘死了肯定不会这样.因此我的一生只会是长久的哭泣.我刚学会骑摩托,常骑着它消磨时间.如果我驾着摩托飞到爱科尔,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会说什么呢?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也不会更保守秘密,因为我感到沉醉在不幸中,这会使人失去理智,我常和德.盖尔芒特夫人,和一些你在我们闭塞的家乡从没听说过他们名字的人来往.因此,我很乐意给你们寄拉辛.维克多.雨果的书,寄谢内多雷.阿尔弗雷德.德.缪塞的文选,因为我想使生我养我的家乡摆脱愚昧无知,愚昧必然会导致犯罪.我不再看到有什么要对你讲的了,我就象经过长途旅行而精疲力竭的鹈鹕向你向你的妻子向我的教子和你的玫瑰妹妹致以崇高的敬意.但愿人们不要议论她:正如维克多.雨果.阿维尔和阿尔弗雷.德.缪塞所说的,她作为玫瑰,不过象玫瑰那样生活罢了.所有这些伟大的天才因为说了这些话也象贞德那样被放在柴堆上烧死了.盼望你的回信,请接受一位兄弟贝里戈.约瑟夫的吻.

任何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都对我们具有强烈的吸引力,明知幻想会破灭,我们仍会想入非非.德.夏吕斯先生同我讲的许多事情,大大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使我忘记了我在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家里看到的令人大失所望的现实(无论是地名还是人名),把我的想象引导到她的表妹盖尔芒特亲王夫人身上.况且,如果说德.夏吕斯先生使我一段时间蒙受欺骗,相信上流社会人士具有价值,不是千篇一律,而是各各不同,那是因为他自己也弄错了.造成这种情况,也许得归因于他整天无所事事,既不写也不画,甚至连读书也是粗枝大叶,走马观花.但他比上流社会的人高明几倍,因此,如果说他从他们和他们的表演中汲取谈话内容的话,可他们却并不能听懂他的话.他是以艺术家的身份说话,最多只能分析出他们虚假的魅力.他的分析仅仅对艺术家有用,他和艺术家的关系犹如驯鹿和爱斯基摩人的关系:这种珍贵动物,为他们啃荒凉岩石上的地衣和苔藓,这些植物,北极居民自己发现不了,也不知道派什么用场,但是经驯鹿消化后,它们就成了北极居民可消化的食物.

此外,我还要补充一点:德.夏吕斯先生为上流社会所描绘的图画显得生机勃勃,因为强烈的仇恨和真诚的好感混杂在一起,他对年轻人尤其仇恨,但对有些女人却很崇拜.

即使德.夏吕斯先生把盖尔芒特亲王夫人放在他所崇拜的女人之首,即使他把他堂弟媳的府邸说成是神秘莫测的不可接近的阿拉丁宫,这也不足以解释我在接到盖尔芒特亲王夫人请帖时的惊愕.这件事发生在我去公爵夫人家吃饭后的两个月.那天,公爵夫人到戛纳去了.当我打开一张外表看来普普通通的信封,看到请柬上印着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巴伐利亚女公爵某日在家,恭候大驾光临的字样时,我惊得目瞪口呆,但我马上担心有人在搞恶作剧,想叫我到一个没有邀请我的府上去作客,而被扔出门外.诚然,从社交观点看,被盖尔芒特亲王夫人邀请与被允许到公爵夫人家中吃饭,两者相比,后者难度更大.虽然我对纹章学所知甚微,但我仅有的那些知识告诉我,亲王没有公爵高贵.再说,我心想,上流社会女士的智商再高,也不可能象德.夏吕斯先生所说的那样,和她同类的智商有质的不同.但是,我的想象力给我描绘的不是我所知道的,而是它所看见的,也就是名字向它展现的东西,正如埃尔斯蒂尔在突出一种诱视效果时,会忽视物理的基本概念,尽管他能够驾驭这些概念.然而,就是在我不认识公爵夫人的时候,盖尔芒特这个名字一旦加上亲王夫人这个爵号,也总向我展示出完全不同的东西,正如一个音符,一种颜色或一个数量,受到明暗变化.数学"符号"或美学"符号"的影响后,会发生深刻的变化一样.盖尔芒特名字加上亲王夫人爵号后,就成为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时代回忆录中的名字;我把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府邸想象成经常有隆格维尔公爵夫人和大孔代出入,有这些人物在场,踏入亲王夫人的门槛对我来说难如登天.

这些人尽管经过放大镜放大,大家对他们有着各种不同的主观看法(我以后还要提到),但他们总有一些客观的东西,因而也就显示出了不同.

况且,怎么能不是这样呢?我们经常接触的人同我们梦幻中的样子相差甚远,然而,却和我们在名人回忆录和书信中所看到的,我们渴望认识的人一模一要.那位和我们共进晚餐的无足轻重的老人,却是我们在一本描写七○年战争(指1870年到1871年的普法战争.)的书中看到的人物,我们以激动的心情拜读了他给腓特烈—查理亲王(腓特烈—查理亲王(1775—1828),普鲁士陆军元帅.残忍而凶暴.)写的充满了自豪感的信,吃饭时我们觉得趣味索然,那是因为想象没有和我们在一起;看书时感到其乐无穷,那是因为有想象为我们作伴.其实却是同一个人.我们希望自己曾和德.蓬帕杜尔夫人(蓬帕杜尔夫人(1721—1769),路易十五情妇,对当时的文艺起过重要的保护作用.)相识,因为她热情地保护了文艺,但当我们有可能和她在一起时,会感到兴致索然,味同嚼蜡,仿佛来到了当代的爱捷丽(爱捷丽是罗马神话中的泉水仙女,曾启示过罗马王努玛.现在常用作"女幕僚.女谋士"解释.)身旁,觉得她实在平庸,也许以后再也不想见到她.尽管如此,仍会有所不同.人对人的态度不会千篇一律,即使他们对我们可以说是一样的友好,但最终会显示出起抵销作用的差异.我刚认识德.蒙莫朗西夫人那会儿,她喜欢同我谈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当我需要她助我一臂之力时,她会毫不吝啬地.十分有效地用她的影响来帮我的忙.要是换了德.盖尔芒特夫人,情况就不一样.德.盖尔芒特夫人也许从来没想使我不愉快,从来只说我的好话,对我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礼貌是盖尔芒特家族丰富的精神生活),但是,一旦我要求她办一件小事,她决不会为满足我的需要而前进半步,就象在有些城堡中,你可以使用一辆汽车,使唤一个仆人,却不能得到一杯苹果酒,因为这没有列入仪式安排中.究竟谁是我真正的朋友?是德.蒙莫朗西夫人,还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前者以伤害我为乐,但却随时准备为我效劳;后者看到有人伤害我会很痛苦,但却决不会帮我一丁点儿忙.此外,有人说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尽谈些无聊的事,而她的堂弟媳尽管才智平平,却尽讲有趣的东西.才智的形式多种多样,彼此对立,这在文学界是这样,在上流社会也是这样,因此,不只是波德莱尔和梅里美才有权互相蔑视.正因为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严密和专横的目光.语言及行为体系,当我们和别人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德.盖尔芒特夫人说的话,就象是一条从她那一类才智演绎过来的定理,我认为是人们唯一应该说的话.当她对我说,德.蒙莫朗西夫人向一切不懂的东西敞开思想,实在愚蠢时,或者,当她知道德.蒙莫朗西夫人干了什么坏事而对我说:"这就是您所说的好女人,可我说她是坏女人"时,我是从心底里赞成她的看法的.但是,当我离开德.盖尔芒特夫人,当另一个女人和我并起并坐,把公爵夫人贬得一钱不值,对我说:"其实奥丽阿娜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甚至说(要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在场,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她本人的声明恰恰相反):"奥丽阿娜迷恋社交生活"时,那种专横的现实,即德.盖尔芒特夫人说的话绝对正确的现实就会土崩瓦解,那盏已经象普通记忆那样遥远的使晨曦变得惨淡无光的明灯就会消失.既然任何数学都不能把德.阿巴雄夫人和德.蒙邦西埃夫人化成齐次量,因此,如果有人问我,她们俩谁更高明,我当然无法回答.

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沙龙有许多特点,然而,大家谈论最多的是它的排他性,这部分归因于亲王夫人的王族出身,但尤其归因于盖尔芒特亲王顽固不化的贵族偏见(公爵和公爵夫人在我面前从不放过对他的偏见冷嘲热讽),因此,我认为亲王是绝对不可能邀请我的,他眼里只有殿下和公爵,吃饭时他总要大发脾气,因为他在餐桌上的位置不是他在路易十四时代可能享受的位置,他在历史和系谱学方面知识渊博,只有他才懂得这些礼节,就因为这个,许多上流社会人士在决断公爵夫妇和亲王夫妇之间的不同时,常常站在公爵夫妇一边.我常听人说,公爵和公爵夫人是新派人物,非常聪明,不象其他人,只关心贵族世家有多少支系,他们的沙龙比他们堂弟的沙龙要先进三百年.现在我凝视手中的请柬,回想起人们对我说的那些话,不由得一阵颤栗,我想很可能是有人要愚弄我而给我这张请柬的.

要是盖尔芒特公爵和公爵没有去戛纳,我还可以通过他们弄清楚请柬的真假.我原以为上流社会人士不可能象我这样会产生怀疑,其实不然,他们也会怀疑,因此,一个作家,即使是属于上流社会的作家,为了客观地.有区别地描绘各个阶层,应该把这种感觉写出来.最近我读了一本引人入胜的回忆录,发现其中有一个描写怀疑的段落同我收到盖尔芒特亲王夫人请柬时的心情十分相似."我和乔治(也可能是埃利,我手头没有书,无法核对)渴望加入德莱塞夫人的沙龙,因为愿望太强烈,当我们收到她的请柬时,我们俩都认为有必要谨慎从事,应该设法搞清楚是不是有人同我们开玩笑."然而,叙述者不是别人,正是奥松维尔伯爵(其妻是布洛伊公爵的女儿),另一个"也"想查清楚是否是一个骗局的青年,如果叫乔治,那就是德.阿古尔先生,若叫埃利那就是夏莱亲王,他们是德.奥松维尔先生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

盖尔芒特亲王夫人举行晚会的那天,我得知公爵和公爵夫人已于前一天返回巴黎,我决定上午去看望他们.但他们一大早就出门了,还没有回来.我先在一间小屋里窥视他们的马车回没回来.我原以为这是一个极好的了望台,谁知选错了地方.在这里几乎看不见我们的院子,但可以远远望见另外几个院子,这对我虽然没有用处,但却暂时为我提供了消遣.象这样同时能了望好几所房屋,使画家流恋忘返的视点不只在威尼斯能找到,在巴黎也不少见.我把巴黎比作威尼斯并不是信口开河.巴黎某些贫穷街区能使人联想到威尼斯的贫穷街区:清晨,高高耸立.张开大嘴的烟囱被灿烂的阳光涂上了一层最艳的玫瑰色和最嫩的粉红色;这些凌驾于房屋之上的烟囱组成了一个空中花园,色彩细腻多变,犹如德尔夫特市或哈勒姆市(德尔夫特和哈勒姆均为荷兰城市.)的一个郁金香爱好者开辟的空中花园.此外,那些房屋彼此距离很近,窗子隔着同一个院子相望,这使每个窗子变成了一个镜框:这里,一个厨娘眼望着地面在胡思乱想,那边,一个老妪在替一个少女梳理头发,黑暗中,老妪的面容难辨,活象个巫婆;由于隔着院子,听不见对面房子里的声音,只能透过长方形玻璃窗看见无声的手势,因此,每幢房子都为对面的邻居并列展出一百张荷兰画.诚然,从盖尔芒特府看出去,是另一番景象,但同样光怪陆离,妙趣横生,尤其从我所在的奇妙的三角点望去,视线一无阻挡地延伸到远处高耸的房屋,前面有一个倾斜度很大的轮廓不太分明的坡地,那些耸立的房屋是锡利斯特拉亲王夫人和普拉萨克侯爵夫人的公馆,她们是德.盖尔芒特先生的表姐妹,我从没有见过她们.这是她们的父亲布雷吉尼伯爵的府邸.从盖尔芒特府到这座公馆,中间只有一些低矮的建筑物,朝各个方向的都有,它们的斜屋顶不仅没有挡住视线,反而延长了距离.弗雷古侯爵的车库有一个红屋顶的墙角塔,塔上有一个高高的尖顶,但细得象根针,挡不住视线.这个塔使人联想起瑞士那些漂亮的古建筑物,孤零零地耸立在一个山脚下.所有这些视线所及的地方,模糊不清,很不集中,从而使得德.普拉萨克夫人公馆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变远了,仿佛中间隔着好几条街,或许多山包.其实它离我们很近,但在我们的幻觉中,它就象阿尔卑斯山的一处风景那样遥远.公馆的大方窗在阳光下犹如一片片水晶树叶,灿烂夺目.当各层楼的窗户为收拾房间而全部打开时,如果我们注视那些形象难辨的仆人拍打地毯上的灰尘,我们会感到心旷神怡,其乐无穷,就好象看到了透纳或埃尔斯蒂尔的一幅风景画,在圣哥达山口(圣哥达山口位于瑞士境内的阿尔卑斯山区.圣哥达山口是中.南欧的交通要道.)的盘道上,每一高度都有一个乘驿车的旅客或一个向导.但是,从我所在的"观察点"不可能看见德.盖尔芒特先生或夫人回来.因此,下午,当我又有时间继续我的窥视时,我干脆站在楼梯上,如果通行马车的大门打开,我就可以看见.我就守候在楼梯上,尽管这里看不见布雷吉尼公馆那种灿烂夺目的阿尔卑斯山美丽风光,看不见那些正在打扫房间但由于隔着一段距离而变得很小的仆人.然而,这次在楼梯上等候,将会给我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我将看到一幅风景画,但不是透纳式的,而是有关道德方面的.因为这太重要了,我还是过一会儿再来叙述,现在先讲一讲我对盖尔芒特夫妇的拜访......当我知道他们回来后,我就上他们家去了.

公爵一个人在书房里接待我.我进去时,从里面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一副穷酸模样,象贡布雷的公证人和我外祖父的几个朋友那样系着小黑领带,但比他们更缺乏自信,他恭敬地向我行礼,等我过去后才下楼.公爵从书房里对他嚷了些什么,我没听清,那人一面回答,一面朝墙深深鞠躬,尽管公爵看不见,他仍一次次地重复着,就象有人用电话和你聊天时向你发出毫无用处的微笑一样.他说话用的是假嗓子.他又一次象商人那样谦恭地朝我鞠了一躬.说不定他就是贡布雷的一个商人,因为他土头土脑,陈腐,温和,看上去很象那里的小人物和谦卑的老头儿.

"奥丽阿娜待一会儿就来,"我进去后,公爵对我说.斯万过会儿要来给她送他的马耳他骑士团钱币论文的校样,更糟的是,还要给她送来一张印刷有钱币正反面的大照片,因此,奥丽阿娜情愿先换好装,这样,就可以和斯万一直呆到我们出去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家东西多得没地方塞,我心想,他那张照片还不知道往哪里放呢.可我的妻子待人太好,太想让人家高兴.她认为,应该请求斯万把骑士团所有的会长并排放在一起让她看一看,他在希腊罗得岛发现了印有他们头像的勋章.刚才我对您说是马耳他,实际上是罗得岛,但和耶鲁撒冷的圣约翰骑士会是一回事.其实,奥丽阿娜完全是因为斯万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才对这个感兴趣的.我们家族和马耳他骑士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在今天,您认识的我那个弟弟还是骑士团一个最显要的成员哩.这些事我本该对奥丽阿娜讲的,但她肯定不屑一听.相反,当斯万对中世纪圣殿骑士团的研究(因为对某一个修会发狂地感兴趣的人绝对不可能研究其他修会)刚转入对它的继承者罗得骑士会的研究,奥丽阿娜就立即想看这些骑士的头像.他们同两个名叫吕西尼昂(吕西尼昂国王是法国吕西尼昂家族后代.在塞浦斯路斯历史上,前后有两个吕西尼昂国王,吉.德.吕西尼昂国王(1129—1194)曾向圣殿骑士团赎回了塞浦路斯岛.)的塞浦路斯国王相比,不过是一些毛头小伙子而已.我们家族是那两个国王的直系后代.可是,就因为斯万对他们一直不感兴趣,奥丽阿娜也就不想知道吕西尼昂家族的任何情况了."

我没能立即同公爵谈我来访的目的.因为有几个亲戚或朋友,如德.锡利斯特拉夫人和蒙罗斯公爵夫人,来看望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她常在晚饭前会客),没找着她,就在公爵这里待了一会儿.锡利斯特拉亲王夫人最先来.她衣着朴素,骨瘦如柴,但和蔼可亲.她手中拿着一根拐杖.我还以为她受伤了,或有残疾.可她的动作十分敏捷.她悲伤地同公爵谈起了他一个表兄弟(不是盖尔芒特这个世系的,如果是的话,那就更引人注目了),他染病数日,最近突然恶化.可是公爵虽然对表兄弟的不幸深表同情,口中反复地说着:"可怜的马马"多好的一个小伙子",但看得出来,他认为他表兄弟的病没什么要紧.因为公爵对即将出席的晚宴兴致勃勃,对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盛大晚会并不厌烦,更重要的是,凌晨一点钟,他要偕同妻子去参加盛大的夜宵和化妆舞会.服装已经准备就绪,他将穿路易十一的服装,而公爵夫人将装扮成伊萨波.德.巴伐利亚王后(伊萨波.德.巴伐利亚(1371—1435),法王查理四世的王后.).因此,公爵想尽情地娱乐,不想让可怜的阿马尼安.德.奥斯蒙的病痛扫了他的兴致.接着又来了两个手柱拐杖的夫人,一个是德.普拉萨克夫人,另一个是德.特雷斯姆夫人,她们都是布雷吉尼伯爵的女儿,是来拜访巴赞,向他通报马马表兄弟病势危殆,命在旦夕.公爵耸了耸肩.为了改变话题,他问她们晚上去不去玛丽—希尔贝家.她们回答说不去,因为阿马尼安就剩一口气了.她们甚至把公爵将出席的晚宴也取消了,还向他列举了客人的名字,有狄奥多西国王的兄弟,玛丽—孔塞普蒂翁公主,等等.因为奥斯蒙侯爵同她们的关系不如同公爵的关系亲近,因此公爵认为,她们取消晚宴的"变节行为"是对他的间接谴责,就对她们不大热情了.因此,尽管她们从布雷吉尼公馆的高地下来看望公爵夫人(更确切地说,来向她报告她们的表兄弟病情危险,作为亲戚,不应该再进行社交聚会),但她们没待多久就走了.瓦尔比日和多罗泰(这是她们的名字)拄着登山运动员的拐棍,重新登上了通向她们屋脊的陡路.我从没想到问一问盖尔芒特夫妇,她们为什么要使用拐杖.而且这在圣日耳曼区十分普遍.也许,她们认为整个教区都是她们的地盘,不喜欢坐马车,宁愿步行,可她们由于无节制地狩猎,从马上摔下过(这是常有的事),身上有老伤,或者因为住在塞纳河左岸潮湿的旧城堡里,得了风湿性关节炎,要走长路就不得不使用拐杖.或者,她们不是专程长途跋涉来看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而是要到她们的花园(离公爵夫人的花园不远)摘些花做糖煮水果,回家之前顺便过来向德.盖尔芒特夫人道晚安.然而,她们总不至于带着剪刀或喷壶到公爵夫人家来吧.

我在公爵回来的当天就去看他,似乎使他很受感动.可是,当我告诉他,我来他家,是为了求他的妻子打听一下,她的堂弟媳是否真的邀请我参加她的晚会时,他的脸即刻变得阴沉起来.我触及了盖尔芒特夫妇不愿效劳的那一类事.公爵对我说,现在谈这个问题已为时过晚,万一亲王夫人没邀请我,她会以为在向她要请帖,从前就有过一次,被他的堂弟和堂弟媳拒绝了,因此,他再也不愿意让他们感到他在直接或间接地插手他们客人的名单,在"干涉"他们的家事,再说,他和他的妻子在外面吃晚饭,不知道是不是吃完饭就回家,因此,万一他们不去参加亲王夫人的晚会,最好的借口就是他们还没有回巴黎,否则,他们肯定愿意为我派人去问一问,或打个电话,告诉她,他们已经回来了.不过,肯定是来不及了,亲王夫人早把客人的名单拟好了."您是不是和她的关系不好?"他问我,露出了怀疑的神态.盖尔芒特家的人总怕自己不知道最近谁同谁吵架,怕人家背着他们言归于好.公爵向来喜欢把一切可能令人不快的决定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最后装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似地对我说:"听着,我亲爱的,您刚才对我说的事我甚至不想告诉奥丽阿娜.您知道,她很乐于助人,又非常喜欢您,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派人送信给她堂弟媳的,这样,假如她吃完饭觉得很累,也就没有借口不去参加她堂弟媳的晚会了.我求您,不要对她提起这件事.如果您决定去参加晚会,我不用对您说,我们会为和您一起度过今天的夜晚而感到高兴的."人情实在是太神圣了,有人向你求情,你不可能不讲人情,不管你是不是真相信他.我不想让人感到我在我的请帖和德.盖尔芒特夫人可能的疲劳之间有一刻犹豫不决,我装出没有识破德.盖尔芒特先生是在给我演戏,答应他决不向他的妻子谈起我来访的目的.我问公爵,我有没有可能在亲王夫人家里遇见德.斯代马里亚夫人.

"不可能,"他似乎很知情地对我说,"您说的这个名字我知道,俱乐部年鉴上可以看到.这种人是不可能到希尔贝家去的.您在那里只会看到过于斯文.过于乏味的人,会有一些公爵夫人,她们的爵号大家以为早已绝嗣,时机使它们得以新生,还有各国大使,许多科布格公国的人和不少外国的殿下,但您决不可能看到斯代马里亚的影子.希尔贝不用说见到她,就连听到您提起她,都会感到不舒服.好了,您喜欢画,我有一幅好画应该让您看一看,是我从堂弟那里买来的,其中部分是用埃尔斯蒂尔的画支付的.他那些画,我们显然是不喜欢了.堂弟把它作为菲利浦.德.尚巴涅(菲利浦.德.尚巴涅(1602—1674),弗兰德斯画派最著名的画家之一,擅长肖像画.)的画卖给我,但我相信,是比尚巴涅更伟大的一个画家画的.您想知道我的想法吗?我相信这是委拉斯开兹的作品,是最美好的年代的作品,"公爵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可能是为了捕捉或加深对我的印象.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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