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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13

作者: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公爵夫人让我问一问公爵先生,是不是愿意接待斯万先生,因为公爵夫人还没有准备好."

"让斯万先生进来,"公爵看了看表,知道离换衣服的时间还有几分钟,便吩咐道."我妻子自然没有准备好.是她约他来的.您可不要在斯万面前说起玛丽—希尔贝的晚会哟,"公爵对我说,"我不知道请没请他.希尔贝很喜欢他,因为他认定他是贝里公爵的私生孙子,这当然不是真的.(要是没有这个,您想想,我堂弟会理他吗?他在百米外看见一个犹太人,都要把他臭骂一顿哩).但是现在,由于德雷福斯案件,事情变得严重了.斯万早该明白,他比任何人都应该同那些人断绝来往;然而相反,他尽说些令人遗憾的话."

公爵把仆人叫回来,问他派去打听德.奥斯蒙表兄弟病情人回来了没有.公爵有他的如意算盘:既然他有理由相信他的表兄弟已是奄奄一息,他就得在他断气前,也就是说,在被迫居丧前派人去打听消息.一旦正式得知阿马尼安仍然活着,他就可以溜出去出席宴会,参加盖尔芒特亲王的晚会和化妆舞会.舞会上他将装扮成路易十一,同他的新情妇进行最有刺激性的幽会,直到第二天,待娱乐活动结束后,他再派人去打听消息.如果堂兄弟夜里去世,他就开始服丧."还没有回来,公爵先生.""真见鬼!这儿的人做事总要熬到最后一分钟."公爵说.他怕阿马尼安"断气"的消息提前登在一家晚报上,这样他就不能去参加化妆舞会,便叫人给他拿来一份《时代》晚报,报上没有这个消息.

我好久没看见斯万了,猛然一见,我觉得他有些变样,心里嘀咕,他从前是不是蓄胡子,要不就是不留平头.事实上,他的确有很大"变化",因为他病容满面,疾病使他改变了模样,让人乍一看会怀疑他从前不蓄胡子或不留平头.(斯万患的正是他母亲患的那种病,她被这种病夺走了生命,得病时正好也是斯万这个年龄.事实上,由于遗传关系,我们的生命充满了神秘的数字和魔法,仿佛真有巫婆在作祟.因为人类通常都有一定的寿命,对于一个家庭,对于家庭中彼此长得十分相象的人那就更是如此了.)斯万衣着高雅潇洒,他的打扮,就象他妻子的打扮一样,把昔日的他和现在的他紧密地联系起来.他穿着一件珠灰色的紧腰礼服,衬托出他颀长的身材,手戴一副黑白条纹手套,头顶喇叭形灰礼帽,这种式样的帽子是帽商德利翁专门为他,为萨冈亲王.德.夏吕斯先生;莫代纳侯爵.夏尔.阿斯先生和路易.德.蒂雷纳伯爵特制的.我向他致意,他自我亲切微笑,同我热情握手,这使我感到很惊讶,因为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以为他不会立刻认出我来的,我对他说我感到很吃惊,,他听了哈哈大笑,还略带点气愤的样子,又一次使劲地握了握我的手,仿佛对我说我这样猜想,是怀疑他头脑不健全,或感情不真挚.然而他就是没认出我来,只是几分钟后,听到叫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我.这事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但是,当德.盖尔芒特先生的一句话使他发现是我时,从他的脸上,从他的话语和对我讲的事情中,看不出有任何变化,因为他对社交生活那一套驾轻就熟,运用自如.不仅如此,他举止落落大方,毫不矫揉造作,即使在衣着上也显示出他的首创精神,这一点同盖尔芒特一家十分相似.因此,这位社交老手尽管没有认出我,但他向我致敬时,不象单纯追求形式主义的社交界人士那样冷淡而生硬,而是和蔼可亲,风度优雅,这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向人致敬时的风度是一样的(当她遇见你时,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她致意,她就先对你笑脸相迎),和圣日耳曼区的贵妇们习惯遵循的死板的礼节完全不同.同样,他的帽里子(按照一种正在消失的习惯,他把帽子放在脚边)是用绿色皮革做成的,通常人们不用皮革做帽里,但(据他说)因为皮革耐脏,其实(他自己没有说)是戴起来舒适.

"喂,夏尔,您是内行,您来看一样东西.然后,小伙子们,我请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要去穿一件衣服.再说,我想奥丽阿娜也快来了."说完,他把他的"委拉斯开兹"拿给斯万看."我好象见过,"斯万说,脸部肌肉痛苦地收缩着,似乎说话对他是很费劲的事.

"是的,"由于这位行家没有立即表示赞赏,公爵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您很可能在希尔贝家里见过."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

"您看是什么?"

"呵,如果我是在希尔贝家看见的,那大概是你们的一位祖先吧,"斯万半讥讽半敬重地说.他觉得认不出他们家的一位祖先是不礼貌的,也是可笑的,但为了表示他有眼力,并显得有教养,他只想用开玩笑的口吻谈这件事.

"当然是,"公爵粗暴地说,"是博松,他在盖尔芒特家族的祖先中排第几号我记不清了.不过,我不在乎这个.您知道,我不象我堂弟那样守旧.我听人提到过里戈(里戈(1659—1743),法国画家.).米尼亚(米尼亚(1610—1694),法国画家.),甚至委拉斯开兹的名字!"说这话时,公爵用严峻而暴戾的目光逼视斯万,试图洞察他的想法,同时左右他的回答."得了,"他总结说(因为每当有人在他的启发下发表一个他渴望听到的看法时,不久他就会认为这是人家发自内心的看法),"您不要拣好听的说.您认为这是我刚才讲到的那三位大师的作品吗?"

"不......是......"斯万说.

"算了,我是一窍不通,这幅老掉牙的画出自谁之手,不该由我来定.不过,您爱好艺术,在这方面是行家,您说这是谁画的?"

斯万显然觉得这幅画很蹩脚,犹豫了一下:"心术不正的人画的!"他笑着回答公爵,公爵气得直眉瞪眼.当他平静下来以后,对我们说:"你们在这里好好待着,等一等奥丽阿娜,我去穿件燕尾服就来.我叫人去对我妻子说,你们俩在这里等她."

我和斯万聊了一会儿德雷福斯案件,我问他怎么盖尔芒特家的人都反对重审此案."首先,这些人骨子里就仇恨犹太人,"斯万回答道.然而,他有切身体验,清楚地知道有些盖尔芒特家的人并不仇视犹太人,但他和所有对某件事有激烈看法的人一样,为说明别人不赞同自己的意见,总喜欢说他们有先入之见,对他们的偏见无可奈何,而不认为他们的看法值得探讨.此外,他的生命过早地接近终点,他就象一头被追赶得精疲力竭的野兽,对这些追逼十分憎恨,正想改邪归正,重新信奉父辈的宗教.

"盖尔芒特亲王倒是这样,"我说,"有人对我说过,他仇恨犹太人."

"哼!这个人,提都不要提.他的反犹立场顽固极了,他在军队当官时,一次牙痛发作,他宁愿忍受疼痛,也不愿找当地唯一的牙科医生看病,因为医生是犹太人,后来,他的府邸遭受火灾,他宁愿让大火烧毁他的一个侧房,也不愿向邻近的城堡借水泵,因为那是罗特希尔德家的城堡."

"顺便问一句,你今晚可能去他家吗?"

"去,"他回答我,"尽管我感到很累.他给我写了一封气压传送信,说是他有话要对我说.我感到最近几天我会很不舒服,不可能去他家,也不可能接待他,这会使我伤神.我宁愿马上解决问题."

"可是,德.盖尔芒特先生并不仇视犹太人呀."

"您看得很清楚,他仇恨犹太人,因为他反对重审,"斯万回答说,但他没有发现他犯了预期理由错(一种把未经证明的判断作为依据的逻辑上的错误.)."尽管如此,我很难过,刚才我让这个人......怎么用这个词!应该说这个公爵......失望了,我没有对他所谓的米尼亚表示赞赏,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我把话题扯回到德雷福斯案件上,"公爵夫人是很聪明的呀."

"是的,她很迷人.此外,依我看,她在当洛姆亲王夫人那会儿,比现在更迷人.那时,她的思想更有棱角,这一切在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贵妇身上显得更有魅力.但是所有这些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不管是年轻的还是不年轻的,我怎么对您说呢,他们的出身和我们不一样,血液中涌动着千年的封建主义,不会没有影响.当然,他们认为这不会影响他们的观点."

"罗贝.德.圣卢不是主张重审德雷福斯案件吗?"

"啊!好极了,您知道他母亲可是坚决反对重审的.有人对我说,他主张重审,可我不敢相信.这使我感到很高兴.不过,我不觉得奇怪,因为他非常聪明.这很了不起."

主张重审的观点使他变得异常天真,使他的看法受到了冲击,离开了轨道,就是在他和奥黛特结婚那阵子,他也不象这个样子.这种重新降低他的社交地位的做法不如叫作重新归队,这对他是光荣的行为,因为使他回到了他祖先走过的.由于同贵族交往因而抛弃的道路上.然而,就在斯万按照祖先遗传下来的论据,清醒地看到上流社会人士看不到的一个真理的时候,他却表现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盲目性.所有的人,不管是他钦佩的,还是蔑视的,都要重新进行一次选拔,看他们是拥护还是反对重审.邦当夫人因为反对重审,他就认为她是蠢女人,这是不足为怪的,正如他和奥黛特结婚时,认为邦当夫人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并不使人感到意外一样.同样,当目前的新浪潮影响到他的政治见解,使他忘记他曾把克雷孟梭看作贪财之人,英国间谍(这是盖尔芒特社交圈的一个谬论),而宣称他始终认为克雷孟梭和戈内里(戈内里(1845—1907),法国记者,曾发起一场重审德雷福斯案件的宣传运动.)一样,是一个君子,一个铁人的时候,你也用不着大惊小怪."不,我从来都是这样对您说的,您记错了."但是,新浪潮不仅影响了斯万的政治观点,而且使他的文学观点,甚至谈论文学的方式都发生了颠倒.于是巴雷斯(巴雷斯(1862—1923),法国小说家.政治家.著有《自我崇拜》和《国家精神的小说》,颂扬个人主义和帝国主义战争.)变得毫无才华,甚至连他的早期作品也都成了平庸之作,无法再读第二遍."您不妨试试,肯定读不下去.同克雷孟梭有天壤之别!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反对教权,但是拿巴雷斯和克雷孟梭比较,会看到巴雷斯是个软骨头!克雷孟梭老头是个顶好的好人.他写得多好啊!"而且,反重审派似乎无权批评这些荒唐的言行.他们解释说,因为人家是犹太人,所以主张重审.如果说,一个萨尼埃特那样的遵奉教规的天主教徒也主张重审,那是因为受了维尔迪兰夫人的影响,她是一个狂热的激进分子,她最反对"教权主义",萨尼埃特不仅凶恶,而且愚蠢之极,不知道老板娘使他走上了歧途.如果有人提出异议,说布里肖也是维尔迪兰夫人朋友,可他却是"法兰西爱国联盟"的成员,他们则解释说,那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

"您有时看见他吗?"我问斯万,我指的是圣卢.

"一直没看见他.那天,他给我写了封信,要我给穆西和另外几个人说说,让他们投票赞成他加入赛马俱乐部,他轻而易举地就成了俱乐部的成员."

"德雷福斯案对他没有影响?"

"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另外,我要告诉您,发生了那件事后,我再也不上那里去了."

德.盖尔芒特先生回来了,不一会儿,他妻子也来了.她已打扮完毕,身着一件下摆缀有闪光片的红缎晚礼服,显得修长.华贵.头发上插着一根染成紫色的驼鸟羽毛,肩上披着一条和羽毛同色的罗纱巾."用绿皮做帽里真不错,"公爵夫人说道,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况且,夏尔,您身上的一切都是很漂亮的,无论是您的穿着,还是您的谈吐,也包括您读的书和您做的事."然而,斯万似乎没有听见,仔细打量着公爵夫人,就象在凝视一幅名画,鲜后寻找她的目光,嘴撇了撇,好象在说:"好家伙!"德.盖尔芒特夫人哈哈大笑."您喜欢我这身打扮,我很高兴.但我应该说,我自己并不太喜欢,"她神色阴郁地说,"我的上帝,当一个人很想待在家里的时候,穿礼服出门实在是令人讨厌的事!"

"多漂亮的红宝石!"

"唷!我的小夏尔,至少您还识货,不象那个粗汉蒙塞弗耶,竟问我这些宝石是不是真的.我应该说,我从没见过象这样美丽的宝石.这是大公夫人送给我的.但我嫌它们略微大了些,太紫了些,就象装满了红葡萄酒的杯子一样,但我还是戴上它们,因为今晚我们在玛丽—希尔贝家要会见大公夫人,"德.盖尔芒特夫人说,她哪里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推翻了公爵说的话.

"亲王夫人家今晚上有些什么?"

"几乎什么也没有,"公爵连忙回答,他认为,斯万这样问,一定是他没有收到请帖.

"怎么,巴赞?所有的人都邀请了.肯定是乱糟糟的,毫无趣味.今晚看来有暴风雨,如果不下雨的话,"她温情地看着斯万说,"那些无与伦比的花园倒能给人带来乐趣.您知道这些花园.一个月前我在园中待过,那时丁香花开得琳琅满目,甭提有多美了.还有喷泉呢,堪称巴黎的凡尔赛宫."

"亲王夫人是哪一类女人?"我问.

"您早就知道了,因为您在这里见过她.她有倾国倾城之貌,但有点傻里傻气,尽管她有日耳曼人的高傲,待人倒也和和气气,心肠不错,但常做傻事."

斯万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德.盖尔芒特夫人此刻一心想卖弄"盖尔芒特精神",而且不费多大劲儿,因为她只用了她的一些旧词,用得也并非尽善尽美.然而,为了向公爵夫人证明他业已明白她是想显示她的诙谐,挤出了一点儿微笑,就好象她刚才说的话的确很幽默似的.这种虚情假意的微笑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就象从前当我听见我父母亲同凡德伊先生谈论某些阶层的腐败现象时(其实他们明明知道蒙舒凡的腐败更加触目惊心),或者当我在社交场所听见勒格朗丹象对傻瓜讲话似地咬文嚼字,选用一些晦涩难懂的,而且他完全知道有钱或高雅的听众听不懂.没有文化的人才听得懂的形容词时,我也曾有过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得了,奥丽阿娜,您在说什么呀,"德.盖尔芒特先生说,"您说玛丽愚蠢?她博览群书,还是小提琴手呢."

"我可怜的巴赞,您好象还是一个出世不久的孩子哪.难道一个博览群书.喜爱音乐的人就不可能有点傻!况且,傻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不如说她糊涂,她来自黑森—达姆施塔特大公国(黑森—达姆施塔特是黑森—达姆施塔特大公爵的领地,从1567年起,达姆施塔特成了这个大公国的首府.现今黑森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一个州.)和罗马神圣帝国,有点窝囊.只要一听到她的发音,我的神经就受不了.但我承认,这是一个可爱的傻瓜.首先,就从她走下德国皇帝的宝座,下嫁给一个普通人,就够可爱的了!的确是她自己相中的!哦,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她把脸转向我说,"您不认识希尔贝吧,我给您描绘一下:有一次,我给卡尔诺夫人送了一张名片,他为此事病了一场......喂,亲爱的夏尔,"公爵夫人想换个话题,说道,因为她看到她给卡尔诺夫人送名片的故事似乎使德.盖尔芒特先生不高兴,"您知道,您还没把我们罗得岛骑士的照片送来呢,我是因为您才喜欢上他们的,我多么想同他们认识."

可是,公爵仍然瞪着眼睛看他的妻子:

"奥丽阿娜,至少您应该讲出全部事实,不要只讲一半.事实上,"他作更正地对斯万说,"那时的英国大使夫人,不知怎么搞的,会邀请我们和总统及其夫人一起出席她的晚会.大使夫人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但她好象生活在月球上,经常做这种蠢事.我们感到很吃惊,连奥丽阿娜也感到意外,再说,大使夫人对我们这些人是很了解的,她不该邀请我们参加象这样不可思议的聚会.有一个部长过去当过贼,唉,这事就算了,我们事先不知道,上了圈套,况且,应该承认,那些人那天都很有礼貌.象这样也就不错了.德.盖尔芒特夫人做事经常不同我商量,她觉得那个星期应该到爱丽舍宫送一张名片.希尔贝认为这会玷污我们的名字,他这种看法可能有些过分.不过,不要忘了,即使把政治撇开不管卡尔诺先生虽说是一个称职的总统,可他的祖父却是革命法庭的成员,一天就处死了我们十一个亲友."

"那么,巴赞,从前您为什么每个星期都到尚蒂伊宫去吃晚饭呢?奥马尔公爵的祖父不也是革命法庭的成员吗?所不同的是,卡尔诺是一个正直的人,而菲利浦—平等却是一个十足的无赖."

"对不起,我插一句,那张照片我已经给您送来了,"斯万说."我不明白,您怎么没有拿到."

"这不会让我感到吃惊,"公爵夫人说."我的仆人只把合乎他们想法的事告诉我.他们大概不喜欢圣约翰骑士团."说完她摇了摇铃.

"您是知道的,奥丽阿娜,我去尚蒂伊宫吃饭时,并没有什么兴致."

"兴致倒是不高,就是还带着睡衣,以防亲王留您过夜.其实,他很少这样做,他和奥尔良家族所有的人一样,一点没有教养......您知道今晚在圣德费尔特夫人家我们同谁一起吃饭吗?"德.盖尔芒特夫人问她丈夫.

"除了您知道的客人外,还有狄奥多西国王的兄弟,他是最后一刻才被邀请的."

听到这个消息,公爵夫人脸上显露出满意神色,但话语中却表现了厌烦情绪."唉!我的上帝,又是亲王."

"但是这个亲王很可爱,很聪明,"斯万说.

"但毕竟不完全,"公爵夫人回答道,她象是在搜索枯肠,以便使她的思想推陈出新."您注意到没有?最可爱的亲王并不完全可爱.没错,我向您保证!他们对什么都得要有自己的看法.因为拿不出看法,于是他们用前半生听取我们的看法,用后半生鹦鹉学舌般地在我们面前重复我们的看法.他们必须说,这个演得不错,那个演得差一些.其实根本分不出高低.我告诉您,那位小狄奥多西(我忘记他的名字了)曾问我,什么叫乐队的动机.我回答他说,"说到这里,公爵夫人双眸闪出光芒,姣美的红嘴唇流出清朗的笑声,"我回答他说:'这就叫乐队的动机.,嘿!他心里可不高兴哩.啊!我的小夏尔,"德.盖尔芒特夫人无精打采地说道,"上别人家去吃饭真是乏味透了!有些晚上,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出门!当然,死也可能同样令人讨厌,因为我们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

一个仆人进来了.就是那位和门房吵嘴的年轻未婚夫,多亏仁慈的公爵夫人出面干涉,他们才表面上和解了.

"今晚我要不要去听奥斯蒙侯爵先生的消息?"他问.

"不要去,明早再去!今天晚上我甚至不想要你待在这里.让他的仆人—你认识他—来向你报告消息,叫你去找我们好了,反正你不在.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痛快地吃一吃,玩一玩,可以在外面过夜,但是,明天早晨前我不要你在这里."

仆人脸上漾出无限的快乐.他终于能和未婚妻在一起待好几个小时了,自从他和门房又吵了一次架,公爵夫人和颜悦色地劝他以后最好不要出去约会,以免再次发生冲突以来,他几乎见不到他的未婚妻了.想到终于能有一个晚上自由支配,他感到无比幸福,公爵夫人对此一目了然.她看到别人瞒着她偷偷享受快乐,又生气又嫉妒,心里一阵痛苦,四肢骚痒难忍."不,巴赞,得让他留在这里,不能让他出去."

"奥丽阿娜,这太荒唐,您的人都跟您去了,另外,半夜里有管服装的男女仆人侍候您参加化妆舞会.他在这里派不上什么用场.再说,就他一人和马马的听差是朋友,所以我宁愿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听着,巴赞,不要管我,今晚上我恰恰有事要吩咐她,但说不准几点钟.您一分钟都不要离开这里,"她对那位仆人说,仆人好似泄了气的皮球.

如果说公爵夫人家纠纷不断,仆人在她府上干不多久就被辞退,那么对这一切应负责任的人却是永远也不可能辞退的,不过此人不是门房.不错,公爵夫人把重家伙交给了门房,让他干粗活,做特别累的苦差事,让他同别人吵嘴,甚至打起来.而且,他扮演这个角色时丝毫也不意识到是在完成别人交给的任务.他和盖尔芒特府的其他仆人一样,非常钦佩公爵夫人待人宽厚,那些比较迟钝的仆人离开公爵府后还常回来看望弗朗索瓦丝,对她说,要是没有门房,公爵府是巴黎最好的位置.公爵夫人利用门房,就如同人们长期利用教权主义.共济会,利用犹太人是祸害的论调......一个仆人进来了.

"为什么不把斯万先生送来的东西给我拿上来?噢,对了(您知道,夏尔,马马病得很厉害),儒尔,谁去打听奥斯蒙侯爵先生的消息了?回来了吗?"

"刚回来,公爵先生.估计侯爵先生随时都有可能去世."

"太好了!他还活着,"公爵松了口气,喊道."什么估计不估计的,你难道是撒旦吗?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公爵神色愉快地对我们说."他们把他说得好象已经死了.埋了似的.一星期后,他比我还要活蹦乱跳."

"是那些医生说他活不过今天晚上的.有一个医生还想夜里再来看他一次.他们的头头说没有必要了.侯爵先生也许现在已经死了,他全靠用樟脑油灌肠才延长生命."

"住嘴,蠢货,"公爵火冒三丈,喊道."谁让你说这些的?你根本没有听懂人家对你讲的话."

"不是对我,而是对儒尔."

"还不快住嘴!"公爵吼道,接着转身对斯万说,"他还活着,太叫人高兴了!他会慢慢恢复的.经历这么一场危机,还能活下来,这就够了不起了.不能要求过高.用樟脑油进行一次小小的灌肠,大概不会有什么不舒服吧,"公爵一面搓手一面说,"他还活着,还要怎样呢?经历这样一场病灾,还能活下来,这就够美的了.我甚至羡慕他有这样好的体质.啊!病人,人们总是对他们关怀备至,可对我们却漠不关心.今天上午,有一位蠢厨师,用鸡蛋黄油调汁给我烧了只羊腿,我承认,味道美极了,但正因为它太好吃,我就多吃了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可是人们却会象对待我亲爱的阿马尼安那样前来打听我的消息.甚至打听他消息的人太多,这会使他很疲劳.应该让他喘气嘛,不断派人去他家,会把他这个人杀死的."

"喂!"公爵夫人见仆人退出客厅,对他说,"我不是叫你们把斯万先生送给我的装在套子里的照片拿来吗?"

"公爵夫人,那东西很大,不知能不能进得了门.我把它放在前厅了.公爵夫人要我把它拿上来吗?"

"那就算了!你们早就应该对我说嘛.不过,既然很大,那我待会儿下去看吧."

"我还忘了告诉公爵夫人,莫莱伯爵夫人上午给公爵夫人留下一张名片."

"什么?上午?"公爵夫人很不高兴地说,她觉得,这样年轻的女人是不允许在上午留名片的.

"将近十点钟,公爵夫人."

"把名片拿给我看看."

"奥丽阿娜,您说玛丽嫁给希尔贝的想法很可笑,"公爵把话题拉回到一开始说的事情上,"其实,是您自己写历史的方式奇特.如果说在这场婚姻中有谁干了蠢事的话,那也是希尔贝,他恰恰娶了一个和比利时国王血缘很近的女人,那位国王篡取了布拉邦特这个姓,可那是我们的姓.总而言之,我们和黑森家族有着相同的血缘,而且我们是长房.谈论自己肯定是愚蠢的,"他对我说,"不过,有一点我得告诉您,不管我们去达姆施塔特,还是去卡塞尔(卡塞尔,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东部城市,位于黑森州东北.先后曾为黑森—卡塞尔首府及威斯德特伐伦王国都城.)和黑森选侯采邑的任何地方,诸侯们每次都毕恭毕敬地后退一步,让我们这些长房子孙走在前面."

"巴赞,您不会对我说那位曾在他们国家的军队里当过护士长,后来和瑞典国王订了婚的女人是......"

"哦!奥丽阿娜,您太过分了,您似乎不知道瑞典国王的祖父曾在波城(波城为法国城市,大西洋比利牛斯省首府.)种过地,可是,九百年以来,我们在整个欧洲一直占据首位."

"尽管如此,如果有人在大街上喊:'瞧,瑞典国王,,大家都会一直跑到协和广场去看他,可是,如果有人喊:'瞧,德.盖尔芒特先生,,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

"强词夺理!"

"此外,我不能理解,既然布拉邦特公爵爵位已经转入比利时王室,您怎么还不死心."

仆人手中拿着莫莱伯爵夫人的名片,或者说拿着她当作名片留下的那张纸回来了.她以身上没带名片为理由,从口袋里掏出她收到的一封信,把信纸放回口袋,在写着她的名字莫莱伯爵夫人的信封上折了个角.那年流行大规格信纸,因而信封也很大,这张手写的"名片"比一般名片差不多大一倍.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莫莱夫人的简朴,"公爵夫人不无揶揄地说."她想让我们相信她没带名片,想标新立异.但是,这些我们都见过,是不是,我的小夏尔,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况且我们自己也够标新立异的,不会不了解一个半青半黄的小妇人想的是什么.她挺有魅力,但在我看来,她羽毛还没丰满,不要以为用信封充当名片和在上午十点钟留名片的做法,能轻而易举地震惊社交界.她那老耗子母亲会向她证明,干这样的事,她和她一样得心应手."

斯万想到公爵夫人(她有点嫉妒德.莫莱夫人在社交界的成就)还真能本着"盖尔芒特精神"找到一些挖苦话来回敬这位送名片来的女来访者,不禁哑然失笑.

"关于布拉邦特公爵爵位问题,我已给您说过一百遍了,奥丽阿娜......"公爵又说.公爵夫人根本没有听他讲话,而是对斯万说:

"小夏尔,我等着瞧您的照片都等得不耐烦了."

"哦!extinctor draconis latrator Anubis(拉丁语,意即:消灭残酷的发出咆哮的死神阿努比斯.阿努比斯是埃及神话中人身豺面的死神,司引导死者进入黄泉.),"斯万说.

"对,您用威尼斯圣乔治教堂作比较,实在高明.只是我不懂为什么要说阿努比斯?"

"拔拔尔的祖宗不象阿努比斯吗?"德.盖尔芒特先生问:

"您想看他的巴巴尔?"德.盖尔芒特夫人神态冷淡地说道,这是为了表示她本人对这个同音异义谐语也很瞧不上."我可是两个都想看,"她进而又说.

"听着,夏尔,我们下去等车吧,"公爵说,"我们到前厅去交谈,因为我妻子不看见您照片是不会让我们安静的.说实话,我可不象她那样迫不及待,"他又得意洋洋地说."我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可是,再不下去,她会宁愿让我们死的."

"我举双手赞成,巴赞,"公爵夫人说,"我们到前厅去,至少我们知道为什么我们从您的书房下去,而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我们是布拉邦特伯爵的后代."

"关于这个爵号是怎样加入黑森家族的,我已对您讲过一百遍了,"当我们去看照片的时候,公爵说道(而我却在想着斯万给我带回贡布雷的那些照片),"1241年,布拉邦特家族中有一个同图林根和黑森的最后一代诸侯的女儿结婚,因此,更确切地说,是黑森家族的亲王爵位归并到布拉邦特家族中来了.再说,您也应该记得,我们曾用'兰堡(兰堡是比利时的一个省.历史上曾是下洛林的一个伯爵领地,继而是公爵领地,后被布拉邦特公爵征服,成为布拉邦特公爵领地.)属于征服者,的战斗口号,这同样也是布拉邦特公爵们用的战斗口号.后来,我们用布拉邦特的武器换来了盖尔芒特的武器,这个口号才停止使用.况且,我认为我们这样做是错误的,纵然有格拉蒙家族的先例,我也不会改变看法."

"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说,"那是因为比利时国王征服了兰堡......而且,比利时王位继承人叫布拉邦特公爵."

"我的宝贝,您说的这个是站不住脚的,是绝对错误的.您和我一样清楚,有些爵位象是奢华的陈设,领地被人窃到了,但爵位却依然完好地存在.例如,西班牙国王就自称是布拉邦特公爵,这就意味着他的祖先也占有过布拉邦特,当然比我们要晚得多,但比比利时国王要早.他还自称是勃艮第公爵,东.西印度国王,米兰公爵.然而,他已不再拥有勃艮第.印度和布拉邦特了,正如我和黑森亲王都不再拥有布拉邦特一样.西班牙国王和奥地利皇帝都宣称自己是耶鲁撒冷国王,但他们谁也不掌握耶鲁撒冷."

他稍停片刻,由于"正在审理的案件",怕提到耶鲁撒冷会使斯万尴尬,但他马上就接着往下讲了:

"您说的那些对什么都合适.我们曾是奥马尔公爵,公爵领地合法地归入了法国王室,正如儒安维尔公爵领地.谢弗勒丝公爵领地归入阿尔贝家族一样.我们并不要求恢复这些封号,正如我不要求恢复诺瓦穆蒂埃侯爵称号一样.诺瓦穆蒂埃侯爵领地曾属于我们家族,后来非常合法地成了拉特雷默伊耶家族的采邑.但是,尽管某些让与是有效的,但不等于说所有的让与都有效.例如,"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我小姨子的儿子称作阿格里让特亲王,这个爵位也和拉特雷默伊耶家族的塔兰托亲王爵位一样,都来自疯女人霞娜(疯女人霞娜(1479—1555),历史上卡斯蒂利亚王国的王后,该王国位于今西班牙的伊比利亚半岛上,建于1035年.).然而,拿破仑一世却把一个士兵册封为塔兰托亲王,当然,士兵本人可能是一个很不错的大兵.但是,拿这件事和拿破仑三世册封贝里戈尔为蒙莫朗西公爵相比,前者超越的权限更大,因为贝里戈尔至少有一个姓蒙莫朗西的母亲,而那个士兵成为塔兰托亲王却全凭拿破仑的个人意志.但这并不能阻止谢.代斯当士在影射您的孔代叔叔时,问帝国检查官是不是到万森(万森是法国地名,那里有万森城堡,建于九世纪,法国历史上许多国王和显贵都曾死在那里.)墓地去捡过蒙莫朗西公爵的爵位."

"听着,巴赞,我巴不得跟您到万森墓地,甚至跟您到塔兰托去一趟呢.对了,我的小夏尔,刚才您给我讲威尼斯圣乔治教堂时,我就想对您说,明年我和巴赞想去意大利和西西里岛过春天.要是您能和我们一起去,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且不说看见您我有多么高兴,您想一想,您给我讲了那么多诺曼底人的征服史和古代史,您想一想,和您一起进行一次旅行,该多么美好!也就是说,就连巴赞,怎么说呢,就连希尔贝,也会得益.因为我感到,当我们参观古老的罗马教堂和那些就象文艺复兴派画家画出来的小村庄时,如果有您给我们当讲解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包括觊觎那不勒斯王位,都将会使我产生兴趣.现在,我们要看您的照片了.把套子拆开,"公爵夫人对一个仆人吩咐道.

"不,奥丽阿娜,今晚不要看!明天再看,"公爵哀求道.他看见照片大得吓人,早已向我做出恐惧的表情了.

"和夏尔一起看,我会感到愉快,"公爵夫人笑吟吟地说,微笑中夹杂着虚假的欲念和复杂的心理,因为她想让斯万高兴.她在说她高兴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就象一个病人在说他高兴吃一只桔子一样,或者就象她一面在和朋友们偷闲,一面向一位传记作家透露她的兴趣爱好.

"他以后专门来看您一次,怎么样?"公爵说,他妻子让步了."只要你们乐意,你们可以一起在照片前待三个钟头,"他不无嘲笑地说."不过,这玩意儿那么大,您把它放在哪里呢?"

"放在我的卧室呗,我要随时都能看见它."

"啊,随您的便,放在您的卧室里,我倒可以省得看见它了,"公爵说,无意中泄露了他和妻子关系不好的秘密.

"好吧,你拆的时候小心点,"德.盖尔芒特夫人吩咐仆人(出于对斯万的礼貌,她对仆人千叮万嘱)."也不要损坏套子."

"连套子都不能损坏!"公爵双臂举向天空,对着我的耳朵说."斯万,"他继而说,"我不过是一个平庸而可怜的丈夫,我佩服您竟找到这样大的套子.您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照相制版店里,寄这一类东西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不过,他们很愚蠢,因为我看见上面只写了'盖尔芒特夫人,,没有写'公爵夫人,."

"我原谅他们,"公爵夫人漫不经心地说,她似乎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喜不自胜,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随即就抑制不住了,马上又对斯万说:"怎么!您不说说,到底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意大利?"

"夫人,我确信这是不可能的."

"蒙莫朗西夫人倒是比我幸运.您同她一起去过威尼斯和维琴察.她对我说,和您在一起,她看到了许多东西,如果您不在,她是永远也看不到的,别人谁也没有谈到过,她说,您让她看到了闻所未闻的东西,即使是熟悉的东西,也有许多闻所未闻的细节.如果您不在,她可能从跟前经过二十次也决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她确实比我们幸运......您拿着斯万先生装照片的大套子,"她对仆人说,"替我折一只角,今晚十点半把它送到莫莱伯爵夫人家去."

斯万哈哈大笑.

"不过,我想知道,"德.盖尔芒特夫人问斯万,"您怎么提前十个月就知道您不能去意大利?"

"亲爱的公爵夫人,您如果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您.首先,您已经看到,我身体很不好."

"是的,我的小夏尔,我看出您的气色不好,我对您的脸色很不满意,不过,我不是要您一个星期后就做这件事,而是十个月以后.要知道,十个月的时间够您治病的了."

这时,一个仆人前来报告说,车已经备好了."走吧,奥丽阿娜,上车吧!"公爵说,他早已急得跺脚了,好象他自己也是那些等人上车的一匹马.

"那么,您简单说一句,什么原因使您不能去意大利?"公爵夫人一面问斯万,一面站起来准备同我们告别.

"亲爱的朋友,几个月后我就要死了.去年年底,我看了几个医生,他们说,我的病很快就会断送我的性命,不管怎样治疗,我也只能活三.四个月,这还是最长的期限,"斯万微笑地回答,这时,男仆打开前厅的玻璃门,让公爵夫人过去.

"您胡说什么呀,"公爵夫人嚷道,她停下脚步,抬起她那漂亮而忧郁的.充满着怀疑的蓝眼睛,但只停了一会儿,便又向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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