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德.夏吕斯接受我的请求,同意引见,这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难办.一方面,近二十年间,这位堂吉诃德曾与多少架风车(往往是他认为对他不敬的亲戚)激战,又多少次挡驾,把"不受欢迎的人"排斥在盖尔芒特家族这一家或那一家的大门之外,以致盖尔芒特家族的人都开始害怕会与他们所喜欢的朋友全闹翻,至死也不能与某些在他们看来颇为好奇的新人交往,而这仅仅是为了迎合一位内弟或堂兄的毫无道理的深仇大恨,这位内弟或堂兄也许都恨不得大家为他而抛弃自己的妻子.兄弟.儿女.德.夏吕族的其他人要更精明,发现人们对他排斥他人的苛求已经不放在心上,设想一下未来.真担心最终被抛弃的是他自己,于是开始作出部分牺牲,象俗话所说,开始"掉价".另一方面倘若说他有能力,使得哪位讨厌的家伙一连几月,甚至几年过着单一的生活......谁要向这人发出邀请,他都绝不容忍,甚至会不自量力,敢像个搬运夫那样赤膊上阵,与王后作对,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身份对他不利......那么相反,因他动不动就大发雷霆,因此骂人的火药就不可能不四散无力."蠢蛋,混账家伙!得教训教训他,把他扫到臭水沟里去,哎,这家伙,即使扫进了臭水沟,对城市卫生也会有害."他常常这样破口大骂,甚至有时一人在家,读到自以为对他大不敬的来信或想起别人传给他的一句闲话,也会大骂一通.不过.一旦他对第二个混蛋发起火来,对第一个的怒气使就烟消云散,只要此人对他有所恭敬的表示,先前引起的危机还来不及怀恨结仇,便很快被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尽管他对我抱有怨气,我求他引我去见亲王,也许本来是可以成功的,可我偏偏出了一念之差,为了避免他以为我是冒冒失失撞进府来,求他说情,让我留下做客,我煞有介事地多说了一句:"您知道,我与他们很熟,亲王夫人对我十分客气.""那好,既然您跟他们熟,还用得着我替您介绍吗?"他冷冷地回答我,立即转过身去,继续和教廷大使.德国大使及一位我素不相识的人物装着打惠斯特牌戏.
这时,从埃吉伊翁公爵昔日放养稀有动物的花园深处,透过大敞的门扉,向我传来了一阵深呼吸的声音,仿佛恨不得一口气吸进满园春色.那声音渐渐靠近,我循声走去,不料耳边又响起了德.布雷奥代先生低低的一声"晚安",这声音不象磨刀嚯嚯声,更不象糟蹋庄稼地的野猪崽的嗷嗷乱叫,而象是一位救星救急时的慰问.此人不如德.苏夫雷夫人有权有势,但也不象她那样生性不乐于效劳,比起德.阿巴雄夫人,他和亲王的关系也要随便得多,也许,他对我在德.盖尔芒特家族所处的地位存有幻想,或许他比我自己还更了解我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开始几秒钟,我难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只见他鼻神经乳头不停抽搐,鼻孔大张,左顾右盼,单片眼镜后的那对眼睛瞪得滚圆,煞是好奇,仿佛面前有五百部奇观.不过,听清我的请求后,他欣然接受,领着我向亲王走去,一副美滋滋.郑重其事却又俗不可耐的样子,把我介绍给亲王,仿佛向他奉上一碟花式糕点,一边略加举荐.盖尔芒特公爵一高兴起来,待人有多和蔼.友好.随和,充满情谊,那么在我看来,亲王待人就有多刻板.正经.傲慢.他对我勉强一笑,严肃地叫了我一声:"先生."我常听公爵讥笑他表兄弟傲慢不逊.可是,亲王刚开始和我说了几句,那冷峻.严肃的语气与巴赞和蔼可亲的话语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照,我马上便明白了,真正目中无人的正是一面就与您"称兄道弟"的公爵,这两个表兄弟中,真正谦逊的倒是亲王.从他审慎的举止中,我看到了一种更为高尚的情感,我不是说平等相待,因为这对他是不可想象的,但至少是对下属应有的尊重,这就像在所有等级森严的圈子里,比如在法院.医学院,总检察长或"院长"深知自己身居要职,表面都显出一副传统的傲慢气派,可内心里比起那些佯装亲热的新派人物来,实际上要更真诚,若与他们相处熟了,就会觉得他们为人更善良,待人更友好."您是否打算继续令尊先生的事业?"他问我,神态冷淡,但又不乏兴趣.我猜想他这样问我只是出于礼貌,于是我简明扼要给予回答,然后即离开了他,让他接待新到的来宾.
我一眼瞥见了斯万,想和他攀谈几句,可恰在这时,我发现盖尔芒特亲王没有站在原地接受奥黛特丈夫的问候,一见面,就象抽水泵那样有力,猛地把他拖到了花园深处,有人传说,甚至"要把他撵出门外".
上流社会的人都是那么心不在焉,直到第三天,我才从报上得知一个捷克乐团两天前演了整整一个夜场,同时了解到孟加拉战火继续不断燃烧,眼下,我又集中了几分注意力,想去观赏一下著名的于贝尔.罗贝喷泉.
喷泉位于林间空地的一侧,周围树木环绕,树木美不胜收,不少树与喷泉一样古老.远远望去,喷泉细长的一股,静止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微风吹拂,才见淡雅.摇曳的薄纱悠悠飘落,更为轻盈.十八世纪赋予了它尽善至美的纤纤身段,可喷泉的风格一旦固定,便似乎断绝了它的生命.从此处看去,人们感觉到的与其是水,毋宁说是艺术品.喷泉顶端永远氤氲着一团水雾,保持着当年的风采,一如凡尔赛宫上空经久不散的云雾.走近一看,才发现喷泉犹如古代宫殿的石建筑,严格遵循原先的设计,同时,不断更新的泉水喷射而出,本欲悉听建筑师的指挥,然而行动的结果恰似违背了他的意愿,只见千万股水柱纷纷喷溅,唯有在远处,才能给人以同一股水柱向上喷发的感觉.实际上,这一喷射的水柱常被纷乱的落水截断,然而若站在远处,我觉得那水柱永不弯曲,稠密无隙,连续不断.可稍靠近观望,这永不中断的水柱表面形成一股,可实为四处喷涌的水所保证,哪里有可能拦腰截断,哪里就有水接替而上,第一根水柱断了,旁边的水柱紧接着向上喷射,一俟第二根水柱升至更高处,再也无力向上时,便由第三根水柱接替上升.附近,无力的水珠从水柱上洒落下来,途中与喷涌而上的姊妹相遇,时而被撞个粉碎,卷入被永不停息的喷水搅乱了的空气涡流之中,在空中飘忽,最终翻落池中.犹犹豫豫.反向而行的水珠与坚挺有力的水柱形成鲜明对比,柔弱的水雾在水柱周围迷一片,水珠顶端一朵椭圆形的云彩,云彩由千万朵水花组成,可表面像镀了一层永不褪色的褐金,它升腾着,牢不可破地抱成一团,迅猛冲天而上,与行云打成一片.不幸的是,只要一阵风吹来,就足以把它倾倾斜斜地打回地面;有时,甚至会有一股不驯的小水柱闯到外面,若观众不敬而远之,保持适当距离,而是冒冒失失.看得入神,那准会被溅个浑身透湿.
这类意外的小插曲一般都在刮风时发生,其中有一次弄得相当不快.有人告诉德.阿巴雄夫人,说盖尔芒特公爵......实际上还未到......正和德.絮希夫人在玫瑰大理石画廊,去画廊,需经过耸立在喷池栏旁的双排空心列柱廊.德.阿巴雄夫人信以为真,可正当她要走进其中一个柱廊的时候,一股强烈的热风刮弯了水柱,把美丽的夫人浇得浑身湿透,水从袒露的低领流进了她的裙服,像被人投进水池一般.这时,离她不远的地方,响起节奏分明的哞叫声,这声音大得浩荡的大军都能听见,但却拉成一段段,似乎并不是向整个大军,而是依次向一支支小部队发出的;原来是符拉季米尔大公看见德.阿巴雄夫人被淋,正在纵声大笑,事后,他常说,这真是最开心的一件事,一辈子也看不够.几个好心人提醒这位莫斯科人,该说句表示抚慰的话,她听了准会高兴,可这位妇人虽然已经年满四旬,却不向任何人求救,她一边用披巾揩着身上的流水,顾不得那落水象恶作剧似地打湿了喷池的护栏,独自离去.大公心底还算善良,觉得确实应该抚慰一番,头一阵威震全军的大笑刚刚平息下来,便又响起比第一次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嚎叫声."了不起,老太婆!"他象在剧院一样,击掌高喊.德.阿巴雄夫人不在乎别人牺牲她的青春以夸奖她的灵活.有人正在同她说话,却被喷泉的水声冲淡了,然而,大公大人的雷声又压倒了水声:"我以为亲王殿下跟您说了点什么,""不!是跟德.苏夫雷夫人说的."她应声答道.
我穿过花园,又登楼梯,由于亲王不在场,不知和斯万到哪儿去了,楼梯上围着德.夏吕斯的来宾越来越多,就像路易十四一旦不在凡尔赛宫,王弟殿下宫中的来客就多了起来.我上楼时被男爵喊住,而此时在我的身后,又有两位夫人和一位年轻公子挤过来想向他道安.
"在这儿见到您,真可爱!"他一边向我伸过手来,一边说."晚上好,德.拉特雷默伊夫人,晚上好,我亲爱的埃米尼."他无疑想起了刚刚以盖尔芒特府邸主人的身份与我说过话,于是又顿生一念,想摆出一点姿态,对本来令他不悦的事表露出几分满意,可他生就一副大老爷的放肆气派,闹腾起来简直像个歇斯底里病患者,话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过分挖苦的口气:"真可爱,"他继续说道,"可也特别滑稽."说罢,他朗声大笑,似乎一方面表示他心情欢悦,而另一方面又表示人类语言难以传达其欢快心情.这时,有的人看透了这家伙,知道他难打交道,而且十分放肆,"出口"伤人,本来都好奇地和他套近乎,结果却几乎丢了体面,不由抬腿就走."噢,别生气了,"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您知道,我很喜欢您.晚上好,昂迪奥施,晚上好,路易-勒内.您去看过喷泉了吧?"那口气与其是在询问,倒不如说是在证实."很美,是吧?真是妙极了.本来还可以再好些,当然,有的玩艺儿要是去掉,那它在法国就无与伦比了.不过,就现在这样子,就已经属于最佳之列.布雷奥代肯定会对您说,不该挂上灯,这无非是想让人忘记当初出那馊主意的就是他自己.不过,总的说来,还好,被他弄得只稍微丑了点.要改造一件杰作比创造一件难多了.再说,我们心中多少都有点儿数,布雷奥代不如于贝尔.罗贝有能耐."
我又加入了来宾行列,客人们正一一步入宫邸."您和我那可爱的弟媳奥丽阿娜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吧?"亲王夫人问我道,她刚刚离开了进口处那把座椅,我与她一起回到了客厅."她今晚会来的,我今天下午见到了她."女主人继续说道,"她答应我要来的.此外,我想星期四您要和我们俩一起去大使馆参加意大利王后的晚宴.到时能出场的王亲国戚都会赴宴,场面肯定很吓人."任何王亲国戚都吓不倒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她沙龙里聚集过的何其多.当她称呼"我的小科布格",那简直就像在呼叫"我的小狗".因此,盖尔芒特夫人嘴上说"场面肯定很吓人",那纯粹是蠢话,在上流社会的人身上,比起虚荣心来,愚蠢还是占上风.有关她的家谱,她自己知道的还不如一位普通的历史教师多.至于她所结识的人,她尽量显得连别人送给他们的绰号也掌握得一清二楚.亲王夫人问我下星期是否要去参加常被称为"波姆苹果"德.拉波姆利埃侯爵夫人举办的晚宴,听我给以否定的回答,一时说不上话来.后不,无疑是情不自禁,想炫耀一番自己见多识广,结果反倒暴露了她平平庸庸,与常人无异,她又添了一句:"那只'波姆苹果,,可是个相当令人愉快的女人!"
正在亲王夫人与我闲聊的当儿,盖尔芒特公爵和夫人走了进来.可我无法抽身上前迎接他们,因为土耳其大使夫人路上拉住了我,她向我指着我刚刚离开的女主人,紧握着我胳膊,连声赞叹:"啊!亲王夫人,多美的女人啊!盖世无双!我觉得,若我是个男人,"她带着几分东方式的粗俗和淫荡又添了一句,"我定将把自己的一生献给这位绝代佳人."我回答说,她确实迷人,可我和她的弟媳公爵夫人更熟."可这毫无关系."大使夫人对我说,"奥丽阿娜是个上流社会风流女子,继承了梅梅和拔拔尔的性情,而玛丽-希尔贝,则是个'人物,."
我生就讨厌别人这样不由分说,教训我该对我的熟人持怎样的看法.再说,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价值,土耳其大使夫人的看法没有任何理由会比我的更可信.另一方面,我对大使夫人如此恼火,那是因为一个普通关系,乃至一位好友的恶习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毒品,幸亏我们都"服了人工耐毒剂".这里,用不着搬出任何科学比较的仪器,奢谈什么抗原过敏性,暂且这么说吧,在我们友好的或纯粹社交性的关系中,总存在着某种暂时治愈的敌意,可弄不好就会复发.平时,只要人还是"自然的",那就很少受这些毒品之苦.土耳其大使夫人只要用"拔拔尔"."梅梅"来指她不熟悉的人,便马上会使"人工耐毒剂"失效,可平时,全仗了这些玩艺儿,我才觉得她勉强可以容忍.她惹我生气,实际上这更不应该,因为她跟我那样说话,其目的并非想让人觉得她是"梅梅"的好友,而是因为学得太匆忙,以为这是当地习惯,居然用绰号称呼起贵族老爷来.她呀,不过只上了几个月的课,并没有循序渐进地学.
可我仔细想想,我不乐意呆在大使夫人身旁,还有另一原因.不久前在"奥丽阿娜"府中,也是这位外交人物神情严肃.煞有介事地亲口对我说,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实在让她反感.我觉得还是不必细究她态度骤变的原因为好:只不过是今晚的盛会邀请了她的缘故.大使夫人赞不绝口,对我称道盖尔芒特亲王夫人是位绝代佳人,完全是肺腑之言.这是她一贯的想法.不过,在这之前,她从未受到邀请,去亲王夫人府上作客,因此,她认为对这类不受邀请的冷落,原则上应表示故意的克制.既然如今受到了邀请,且从此可能成为惯例,她当然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好感了.要解释对他人的看法,有四分之三的原因根本无须从情场失意.政坛受挫这方面去寻找.品头论足本无定评:接受或拒绝邀请却可一锤定音.再说,按照正与我一道视察沙龙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说法,土耳其大使夫人"干得很出色".尤其是她特别派得上用场.上流社会名副其实的明星已经倦于露面.渴望见其一面的人往往不得不漂洋过海,到另一个半球去,那些明星在那儿几乎孑然一身,无以相伴.然而,象土耳其大使夫人这样刚刚跻身于上流社会的女人,会不失时机到处大出风头.对此类称作晚会.交际会的社交场合,她们可派上用场,哪怕像个垂死的人似地在里面任人摆布,也不愿失去露面的良机.她们兴头十足,从不错过一个晚会,是任何人都可信赖的配角.那些愚蠢的公子哥不知这些假明星的底细,把她们奉为社交皇后,真该给他们上堂课,向他们解释解释为何远离上流社会,洁身自好,不为他们所知的斯当迪许夫人至少可与杜尔维尔公爵夫人媲美,也是一位贵妇人.
在平常的日子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两只眼睛总是茫然若失,含有几分忧郁,只有当她不得已要向某个朋友道安,才闪现出一道机智的光芒,仿佛友人仅是一句妙语,一股魅力,一道无可挑剔的佳肴,品尝之后,行家的脸上顿时表现机敏,美滋滋地喜形于色.可是,在盛大晚会上,需要道安的人太多,她觉得每问候一次,机智的光亮便要熄灭一回,这未免太烦人.于是,就好比一位文艺鉴赏家,每次去剧院观看哪位戏剧大师的新作,为了表示肯定不会白过一个晚上,待他把衣帽交给女引座员后,便调整好嘴唇的部位,擦亮眼睛,时刻准备报以机敏的微笑,投之狡黠的赞许目光;公爵夫人正是这样,她一到,便为整个晚会生辉.她脱下礼服外套......一件提埃波洛(提埃波洛(1696—1770),意大利画家,十八世纪最优秀的大型装饰画家.)风格的华丽的红色大衣,露出红宝石项链,真象一副枷锁套在脖子上,然后,奥丽阿娜这位上流社会的女子,用女裁缝似的目光,迅速而又仔细地从头到脚看了自己的裙服一眼,继又检查一番,确保自己的双眸象身上的其他珠宝一样熠熠闪光.几位"饶后"之徒,比如德.儒维尔,冲上前去,试图挡住公爵,不让他进府:"难道您不知道可怜的玛玛已经生命垂危了?刚刚给他用了药.""我知道,我知道."德.盖尔芒特先生边说边推开讨厌的家伙往里走."临终圣体起了起死回生的妙用."一想到亲王晚会后的舞会,他暗暗打定主意决不错过,不禁高兴得微微一笑,又补充了这么一句."我们可不乐意别人知道我们已经回来了."公爵夫人对我说.她万万没有料想到亲王夫人已经告诉过我,说她刚刚见了弟媳的面,弟媳答应她一定来,从而宣告了她说的这番话无效.公爵瞪着眼睛,盯了他妻子整整五分钟,叫她真受不了:"我已经把您的疑虑都告诉奥丽阿娜了."既然现在她已经明白种种疑虑都不成立,更用不着采取什么步骤加以消除,于是,她便大谈特谈这些疑虑如何荒唐,取笑了我好一阵子."总是疑心您没有受到邀请!可哪一次都请了!再说,还有我呢.您以为我没有能耐让人邀请您到我嫂子家做客吗?"我必须提一句,她后来确实经常为我做一些比这还要更棘手的事;不过,我当时只是把她这番话理解为我办事过分谨小慎微.我开始领悟到贵族表示亲热的有声或无声语言的真正价值,甜言蜜语的亲热给自感卑贱的人们一帖安慰剂,却又不彻底消除他们的自卑,因为一旦消除了他们的自卑感,也许就没有理由表示亲热了."可您跟我是平等的,要不更强."盖尔芒特家族的人以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这样宣告;而且他们好话说尽,令人难以想象,其目的完全是为了得到爱戴,得到赞美,并不是为了让人相信.倘若能识破这种亲热的虚假性质,那便是他们所称的素有修养;倘若信以为真,那便是教养不良.就在不久前,我在这方面有过一次教训,最终使我精确至极地学到了贵族表示亲热的某些形式及其适用范围和界限.那是在蒙莫朗西公爵夫人为英国女王举行的一次午后聚会上;去餐厅时,大家主动排起一个不长的行列,走在队首的是女王,胳膊挽着盖尔芒特公爵.我恰在这时赶到.公爵虽然离我至少有四十米,但仍然用那只空着的手对我极尽招呼与友好的表示,那样子像是在告诉我不必害怕,可以靠近一些,不会被人当作夹着柴郡干酪的三明治吃了.但是我,在宫庭语言方面已经开始老练起来,连一步也没有向前靠,就在距他四十米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但没有笑容,仿佛是面对一位似曾相识的人行礼,接着朝相反的方面继续走自己的路.对我的这一致意方式,盖尔芒特家族的人倍加赏识,即使我有能耐写出一部杰作,也未必得此殊荣.它不仅没有逃出公爵的眼睛......尽管这一天他不得不向五百余人还礼......而且也没有躲过公爵夫人的目光,她遇到我母亲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母亲,但就是只字不提我那样行事不对,应该上跟前去.她对我母亲说,她丈夫对我这样致意赞叹不已.说再也没有比那更得体了.人们不停地为这一鞠躬寻找各种各样的优点,可就是无人提起明显是最为珍贵的一点,即举止审慎得体;人们也对我赞不绝口,我明白了这种种赞誉之词与其说是对过去的奖赏,毋宁说是对将来的一种引导,就像出自某一教育学校校长之口的微妙之辞:"别忘了,我亲爱的孩子们,这些奖品是奖给你们的,但更是奖给你们父母的,为的是让他们在下一学年再送你们来上学."德.马桑特夫人就是这样,当外社团的某个人踏入她的圈子,她每每要在此人面前大吹特吹那些举止审慎的人,说"需要找他们的时候,准能找到他们,不需要找他们的时候,他们让人放心",这简直就象在间接地告诫一位浑身臭烘烘的家仆,洗澡对身体健康有百利而无一害.
就在德.盖尔芒特夫人离开门厅前,我与她闲聊时,我听到了一种嗓音,从此之后,这嗓音我怎么都能辨别清楚,决不可能出任何差错.这是德.福古贝先生和德.夏吕斯先生在特殊场合的窃窃私语声.一位临床医生根本用不着候诊的病人掀起衬衣,也无须听诊他的呼吸,只要听听其嗓音,就足可以确诊.后来,我在沙龙里曾多少次听到某个人的声调或笑声,往往为之感到诧异,他虽然极力模仿自己的职业语言或所在圈子里的人的举止风度,故作庄重高雅的姿态,或装出一副粗俗随便的模样,但凭我这双训练有素,象调音师的定音笛那般灵敏的耳朵,从那虚假的声音中,足可分辨出"这是一个夏吕斯式的人物"!这时,一家使馆的全体人员走了过来,向德.夏吕斯先生致意.尽管我发现上面提及的此类病态仅仅是当天的事(当我发现德.夏吕斯先生和絮比安的时候),但要作出诊断,也无须提问,无须听诊.不过,与德.夏吕斯先生交谈的德.福古贝先生显得捉摸不定.可是,经历了少年时代似懂非懂的阶段之后,他早该明白自己是在与什么东西打交道了.同性恋者往往以为世上唯有自己以这种方式作乐,可后来又误以为......又是一个极端......唯有正常人例外.但是,野心勃勃而又胆小怕事的的德.福古贝先生沉湎于这种于他也许是种享受的乐趣,时间并不很久.外交生涯对他的生活产生了影响,使他规规矩矩.加之在政治科学学校寒窗苦读,从二十岁开始,他就不得不一直过着基督徒似的清白生活.殊不知任何感官,一旦不用,就会失其功能和活力,渐渐萎缩,德.福古贝先生正是这样,如同文明人再也不能施展洞穴人的体力和敏锐的听力,他丧失了德.夏吕斯先生身上所具备的那种很少发生故障的特殊洞察力.在正式宴席上,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外国,这位全权公使甚至再也不敢相认那些身着制服.衣冠楚楚的人物实际上与他同属一类.德.夏吕斯先生喜欢对他人指名道姓,可一旦有人抬举他的嗜好,他便怒气冲冲,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弄得德.福古贝先生美得惊喜交集.这并非因为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想入非非,试图利用天赐良机.而是这三言两语的指点,确实渐渐改变了×公使团或外交部某部门的面貌,想起来象耶路撒冷圣殿或苏萨的御殿一般神秘,恰似在拉辛的悲剧中,指点阿塔莉弄清了若亚斯与大卫是同一种族,告诉阿布纳"身居王后之位"的爱丝苔尔有"犹太种族"的血亲.见大使馆的年轻成员纷纷上前与德.夏吕斯先生握手,德.福古贝先生看样子感慨万千,犹如《爱丝苔尔》(拉辛的三幕悲剧.)一剧中的埃莉丝在惊叹:
天哪!这么众多天真无邪的英姿佳丽,
四面八方蜂飞蝶舞在我眼前成群结队!
多么可爱的羞色在她们脸上尽情描绘!
接着,他渴望再了解一点"内情",微笑着向德.夏吕斯先生投去狡黠的一瞥,既在探询,又充满欲念."噢,瞧您,当然的事."德.夏吕斯先生一副博学者无不通晓的神气,象是在对一个毫无学识的蠢货说话.可德.福吉贝先生两只眼睛再也不离开那些年轻的秘书,使德.夏吕斯先生大为恼火,驻法×使馆的大使是位老手,这些秘书当然不是他随随便便挑来的.德.福古贝先生一声不吭,我只观察着他的目光.可我从小就习惯提供古典戏剧的语言,甚至可让无声之物说话,于是,我指使德.福古贝的眼睛说起话来,这是爱丝苔尔向埃莉丝解释马多谢出于对自己信仰的虔诚,坚持在王后身边只安排与他宗教信仰同一的姑娘的那段诗句:
然而他对我们民族的爱恋,
让锡永的姑娘云集在宫殿,
柔嫩的鲜花被命运之风摇曳,
象我一样被移栽头顶一天异色,
在一个与世俗隔绝的地方,
他(大使阁下)精心管教把她们培养.
德.福古贝先生终于不再用自己的目光,开口说话了."谁知道,"他忧伤地说:"在我所驻的国度,是否也存在这种事?""很可能."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是从狄奥多西国王开的头,尽管我对他的实情毫无所知.""啊,绝对不可能!""那么,他就不该摆出那么一副样子.他总是装模作样.一身'嗲声嗲气,,我最讨厌那副样子.要我跟他上街,我都不敢.再说,您应该很了解他是个什么人,他可象只一身白毛的狼,赫然入目.""您完全错看了他.不过,他确实挺有魅力.与法国签署协约那一天,国王还拥吻了我.我从来没有那么激动过.""那正是时机,跟他倾诉一番您心中的欲望.""啊!主啊,多可怕,要是他稍有疑心,那还了得!不过,我在这方面没什么害怕的."我离得不太远,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使我在心头默默地咏诵起来:
国王直至今日尚不知我是谁,
这一秘密始终紧锁着我的嘴.
这场半无声半有声的对话只持续了片刻,我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在客厅也才走了几步,公爵夫人便被一位美貌绝伦.身材娇小的棕发夫人拦住了:"我很想见到您.邓南遮从一个包厢里瞧见了您,他给T亲王夫人写了一封信,说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尤物.只要能与您交谈十分钟,他死了也心甘.总之,即便您不能或不愿见面,那信就在我手中,您无论如何要给我确定个约会时间.有些秘密的事儿,我在这里不能说.我看得出您没有认出我来,"她朝我添了一句,"我是在帕尔马公主府中(可我从未去过)认识您的.俄国大帝希望您父亲能派到彼得堡去.要是您星期二能来,伊斯沃尔斯基正好也在,他会跟您谈此事的.我有份礼物要赠送给您,亲爱的,"她又朝公爵夫人转过身子,继续说道,"这份礼物,除了您,我谁都不送.这是易卜生三部戏剧的手稿,是他让他的老看护给我送来的.我留下一部,另两部送给您."
盖尔芒特公爵并没有对这份厚礼感到欣喜.他弄不清易卜生或邓南遮是死人还是活人,反正看到不少小说家.剧作家前来拜访他的夫人,把她写到各自的作品中去.上流社会人士总是喜欢把书看成一种立方体,揭开一面,让作家迫不及待地把认识的人"装进去".这显然是不正当的,而且只不过是些小人而已.当然,"顺便"见见他们也并无不可,因为多亏他们,若有暇读书或看文章,就可以看清其中"底牌","揭开面具".不管怎么说,最明智的还是与已经谢世的作家打交道.德.盖尔芒特先生认为,唯有《高卢人报》上专事悼亡的那位先生"最最得体".若公爵报名参加葬礼,那位先生无论如何得把德.盖尔芒特先生的大名登在参加葬礼的"要人"名单的榜首,但仅此而已.如果公爵不大愿意列名,他也就不报名参加殡仪,只给死者亲属寄去一封唁函,请他们接受他最深切的哀悼.要是死者亲属在报上发表了"来信表示悼念的有盖尔芒特公爵等等"这一消息,那决不是社会新闻栏编辑的过错,而是死者的儿女.兄弟.父亲的罪过,公爵称他们是些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家伙,下决心从此不再与他们来往(拿他的话说,不与他们"发生纠葛",可见他没有掌握熟语的确切含义).不过,一听到易卜生和邓南遮的名字,加之他们是死者还是活人还不清楚,不禁使公爵皱起眉头,他离我们并不太远,不可能没有听到蒂蒙莱昂.德.阿蒙古夫人五花八门的甜言蜜语.这是一位迷人的女子,才貌双全,动人魂魄,无论是才还是貌,择其之一就足发令人倾倒.可是,她并不是出身于她如今生活的这个圈子,想当初一心只向往文学沙龙,只与大作家结交,先后做过每一位大文豪的女友......绝不是情人,她品行极为端正......大文豪们都把自己的手稿赠送给她,为她著书立说,是偶然的机会把她引入圣日尔曼区,当然,这些文学方面的特权也为她提供了诸多方便.如今,她地位不凡,用不着去讨人喜欢,只要她一露面,就可博得青睐.可是,她已习惯于周旋.耍手腕,为人效劳,如今尽管已无必要,便仍然一如既注.她常有国家机密要向您透露,总有权贵要介绍您结识,不断有大手笔的水彩画要赠送给您.在所有这些毫无必要的诱惑之中,确有几分虚假,但却给她的一生书写成一部错综复杂.闪闪发光的喜剧,她确实有能耐促成众多省长和将军的任命.
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在我身边走着,一任她那天蓝色的目光在前方波动,但波光茫茫,以避开她不愿结交的人们,远远望去,她不时隐约地感到,他们兴许是充满危险的暗礁.我们俩在来宾的人墙中间向前走去,他们明知永远不可能结识"奥丽阿娜",却如获至宝,无论如何要把她指给自己的妻子瞧瞧:"卮休尔,快,快,快来看德.盖尔芒特夫人,她正同那位年轻人谈话呢."只觉得他们恨不得登上座椅,好看个清楚,仿佛在观看七月十四日的阅兵仪式或大奖颁发仪式.这并非因为盖尔芒特夫人的沙龙比她嫂子的更有贵族气派,而是因为前者的常客,后者从不愿邀请,尤其是她丈夫的缘故.德.拉特雷默伊耶夫人和德.萨冈夫人的知己阿尔方斯.德.罗特希尔德夫人,她就决不会接待,因为奥丽阿娜自己常去此人的府中.对希施男爵也是如此,威尔斯亲王常领他去公爵夫人府上,而不带他去见亲王夫人,因为他十有八九会让她扫兴;还有几位波拿巴派,甚或共和派的名流,公爵夫人对他们很感兴趣,可亲王这位坚定的保皇党人就恪守原则,不愿接待他们.他的反犹太主义立场也是出于原则.任何风流都休想使它屈服,哪怕是赫赫名流也无济于事.他之所以接待斯万,而且一直是他的朋友,盖尔芒特家族中也难有他称之为斯万,而不叫查理,是因为他知道斯万的祖母原本是位新教徒,后嫁给了一位犹太人,做过贝里公爵的情妇,这样一来,他常常说服自己相信斯万的父亲是亲王的私生子这一传说.倘若这一假设成立,斯万身上就只有基督教徒的纯血统了,但实际上纯属无稽之谈,斯万的父亲是天主教徒,而其父本身又为波旁王族的一位男人与一位女天主教徒所生.
"怎么,您没有见过这等富丽堂皇?"公爵夫人跟我谈起我们所在的府邸时这样问我.可大大赞美了一番她嫂子的"宫殿"之后,她又迫不及待地补充说,她宁愿呆在"自己那个简陋的小窝里,"比这里要强干百倍."这里'参观参观,确实可观,可这卧室里,曾发生过多少历史悲剧,让我睡在里面,非抑郁致死.那情景就好似软禁在布卢瓦堡.枫丹白露或卢浮宫,被世人遗忘了,排忧解愁的唯一办法就是自言自语,庆幸自己住在莫纳代契惨遭暗杀的房间里.一杯甘菊茯,岂能解忧伤.瞧,德.圣德费尔特夫人来了.我们刚刚在她府上用过晚餐.她明日要举办每年一次的盛大聚会,我以为她早上床休息了呢.她不肯错过一次晚会.若晚会在乡间举行,她也会登上马车赶去,而不愿错过机会."
实际上,德.圣德费尔特夫人今晚赴宴,与其说是为了不错过他人府上举办的聚会,毋宁说是为了确保自己盛会的成功,搜罗最后一批志愿赴会者,同时也是以某种方式在最后时刻检阅一下次日将光临她游园会的人马.的确,不少年来,圣德费尔特家聚会的宾客早已今非昔比.想当年,盖尔芒特圈子里的显贵女人,寥若晨星,但由于受到女主人的热情款待,她们渐渐领来了各自的女友.与此同时,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府上朝相反的方向慢慢发展,风流社会的无名鼠辈人数逐年减少.这一次,这位不见了,接着,另一位又不再露面.象"烤面包"一样,一批又一批走了,不消多长时间,这儿的聚会便无声无息了,可恰是多亏了这一点,可以放心邀请那些被排斥的圈外人来此共享欢乐,用不着费神去请体面的人士.他们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在这儿,他们不是可以享受(Panemet Circenses)(拉丁语,意为"面包与娱乐".)花式糕点和优美的音乐节目吗?前后几乎形成鲜明对比,圣德费尔特沙龙当初开张时,是两位流亡的公爵夫人,犹加两根女像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沙龙大梁,可最近几年,只见两位极不合体的人物混杂在上流社会中:年迈的德.康布尔梅夫人和一位建筑师的妻子,这位女子声音甜美,人们往往禁不住邀她歌唱几曲.她俩在圣德费尔特夫人府中再也没有一个熟人,为自己的女伴一个个不见踪影而悲戚,觉得自己碍手碍脚,看样子象两只未能及时迁徙的燕子,时刻可能冻死.来年,她们便没有受到邀请.德.弗朗克多夫人没法为她那位酷爱音乐的表姐求情.可她未能得到更为明确的答复,只有短短的这么一句回话:"要是您觉得音乐有趣,谁都可以进来听嘛,这又不犯罪!"德.康布尔梅夫人觉得这种邀请不够热切,也就作罢了.
德.圣德费尔特夫人苦心经营,把一个麻风病院般的沙龙变成了一个贵夫人的沙龙......最新时式,看去极为美妙......可人们也许感到奇怪,此人第二天就要举办本时令最引人瞩目的盛会,难道她还有必要在前夕来向她的人马发出最高号令?原因是圣德费尔特沙龙的显赫地位只被一帮人所承认,他们从不参加任何聚会,唯一的交际生活就是阅读《高卢人报》或《费加罗报》上发表的白昼或晚间聚会的盛况报道.对这些仅通过报纸观看大千世界的上流社会人士来说,只要报上提一提英国.奥地利等国的大使,提一提于塞斯.拉特雷默耶公爵夫人等等,就会以为圣德费尔特沙龙为巴黎沙龙之最,而实际上它只不过是个末流沙龙.这并非因为报上发表的是欺世之言.上面列举的人士确实大多出席了聚会.不过,他们都是经过对方再三恳求,一再表示好意.提供方便后才参加聚会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到来可为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增添无限荣光.这类沙龙,不要说主动登门,就是躲还来不及呢,可以这么说,人们是不得已去帮个忙,它们只能蒙骗《社交新闻栏》的女读者,给她们造成假象.但一次真正的雅会却从她们眼皮底下溜过去,女主人本可以请来所有公爵夫人,且她们也恨不能"被选中",然而女主人却只择请两三位.更有甚者,这类女主人毫不了解或干脆蔑视今日的广告力量,不在报上刊登来宾的姓名,因此,她们在西班牙王后眼里风度优雅,可却鲜为众人所知,因为西班牙王后了解她们的身份,而大众并不知她们的底细.
德.圣德费尔特夫人不属于此类女主人,作为采蜜老手,她为第二天的聚会前来采摘.网罗宾客.德.夏吕斯先生不在采集之列,他一向拒绝登她的家门.不过,他闹翻的人不计其数,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可以将他拒不赴会归咎于性格不合.
当然,倘若事关奥丽阿娜一人,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很可能不会亲自出马,因为邀请之声切切,而接受者却故作姿态翩翩,在此类表演中,最为出色的首推那些院士,候选人走出他们府邸时总不免感激涕零,坚信可以得到他们的一票.可涉及的不仅仅是她一人.阿格里让特亲王会来吗?还有德.迪福夫人?为防不测风云,德.圣德费尔特夫人觉得还是亲自走一趟更为稳妥.对有的人,她来软的,好言相劝,对有的人则动硬的,厉声强求,但对其他所有人,她都隐言相告,等待着他们的将是难以想象的乐趣,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并保证每一位都可以在她家遇到各自渴望或急需结识的人物.她一年一度......犹如古代社会的某些法官......行使的这种职权,作为第二天就要举办本时令最为瞩目的游园聚会的人物的这种间客厅,先后凑近每位宾客的耳朵,往里灌一句:"您明天不要忘了我."与此同时,要是瞥见了哪位必须回避的丑八怪或乡绅,她遂趾高气扬地扭过头去,但满脸却继续堆笑,这种乡绅往往是有人出于同窗之情,让他们进入"希尔贝"府中,然而为她的游园会却不会增添任何光彩.对这类人物,她喜欢暂不搭理,以便事后可以解释:"我是口头邀请宾客的,可惜没有遇到您."就这样,这位头脑简单的圣德费尔特用她那双四处搜寻的眼睛在参加亲王夫人晚会的成员中"挑三捡四".她自以为这样一来,便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
必须交待一句,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也并非人们以为的那样,轻易向人问候,时时笑容可掬的.对部分人来说,当她拒绝问候,拒绝微笑,恐怕是存心的:"她让我讨厌,"她常说,"难道非得白白浪费一小时,跟她唠叨她的那个晚会不成?"(只见走过一位公爵夫人,长得黑乎乎的,又丑又笨,品行不那么端正,虽没有被赶出上流社会,却已被几位风雅人士排斥在社交圈子之外."啊!这儿竟接待这种玩艺儿!"德.盖尔芒特夫人低声道那目光就象个行家,一眼看透了让她过目的珠宝是冒牌货.一见这位太太是个半残废,满脸尽是一撮一撮的黑毛,德.盖尔芒特夫人便断定这次晚会不很体面.她从前与这位太太倒是以礼相待,但后来断绝了一切往来;对方向她致意,她只点点头,再也冷淡不过,"我不明白,"她对我说,似乎在表示歉意,"玛丽-希尔贝怎么请我们跟这帮渣滓在一起.可以说,三教九流,全都全了.梅拉尼.布达莱斯家安排得也要强多了.若她乐意,她尽可召集东正教最高会议,开设拉托利会教堂,可她至少不会在这种日子让我们来."......作者注)可在许多人看来,是因为她生性胆怯,害怕惹丈夫大发脾气,因为他实在不愿让她接待搞艺术的(玛丽-希尔贝保护着众多艺术家,必须小心谨慎,切勿让某个著名的德国女歌唱家搭上腔);也是因为她恐惧民族主义,她象德.夏吕斯先生一样,满脑子盖尔芒特家族的思想,从上流社会的观点出发,对民族主义嗤之以鼻(为了吹捧参谋部,现在人们竟然让一个平民出身的将军走在某些公爵前面),但由于她深知自己思想并不正统,又往往对民族主义思想作出很大让步,弄得在这个反犹太主义的圈子里,担心不得已要向斯万伸出问候之手.不过,她得知亲王未让斯万进门,与他发生了"某种争执",便很快放下心来.她用不着冒险,在大庭广众之下违心与"可怜的查理"交谈,她喜欢的是在私下对他表示依恋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