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万忘了就在这天下午,他对我说过与之相反的话,他说对德雷福斯这一事件所持的观点通常受到传统意识的制约.只不过他认为聪明才智应另当别论.因为在圣卢身上,正是聪明才智战胜了传统意识,使他成了德雷福斯派的一员.然而他刚才已经看到这一胜利是短暂的,圣卢又转入了另一阵营.因此,他现在认为起作用的是心灵的正直,而不是他不久前以为的聪明才智.实际上,我们事后总会发现,我们的对手坚持自己的立场自有一定道理,并非因为他们那样行事可能正确,同样,有人之所以与我们持相同的观点,那是因为聪明才智或正直禀性起了推动作用,若他们品质低下,不足以起到作用,那便是聪明才智促动的结果,若他们缺乏洞察力,那便是正直的禀性起了作用.
现在,斯万不加任何区别,凡观点与他一致者,他一律都认为是聪明人,如他的老朋友盖尔芒特亲王和我的同窗布洛克,在此之前,他一直把布洛克撇在一边,如今居然又邀请他共进午餐.斯万把盖尔芒特亲王是德雷福斯一派的事透露给了布洛克,引起了他极大兴趣."应该要求他在我们为比卡尔请愿的名单上签名;签上他那般显赫的姓氏,准会产生巨大影响."但是,斯万的内心深处了除了拥有犹太人特有的强烈信念之外,还掺有上流社会人士的圆滑与稳重,这在他身上已经根深蒂固,如今要摆脱为时已晚,他拒不允许布洛克给亲王寄请愿书,哪怕是装出自发寄去的."他决不会签名的,切勿强人所难."斯万重复道,"他绕了千万里,好不容易向我们靠拢,多可喜呀.他对我们可以大有用处.如果他在您的请愿书上签上名,那他在他的那帮亲朋好友中的信誉必受到影响,会因我们受到惩罚,这样一来,他也许还会后悔吐露了真情,以后再也不说知心话了."而且,斯万自己也拒绝签名,他认为这未免太希伯来化了,免不了会造成不良后果.再者,即使他支持案件重新审理的有关行动,他也绝不愿意参与反军国主义的运动.他胸佩在此之前从未戴过的勋章,这枚勋章是他在70年作为血气方刚的国民别动队员荣获的,他还在遗嘱上追加了一条,与他先前的遗嘱条文相悖,要求逝世后向他的荣誉勋位团骑士勋位衔致以军礼.此举招来了一大群骑士勋位获得者,把贡布雷教堂的周围挤得水泄不通,想当初一想到战争的前景,弗朗索瓦丝每每为他们的前途伤心落泪.总而言之,斯万拒绝在布洛克的请愿书上签名,以至于尽管许多人把他看作是一位狂热的德雷福斯分子,但我的同窗却认为他热情不高,受民族主义思想毒害甚深,是个民族主义分子.
斯万没跟我握手就走了,因为在客厅里,他的朋友太多了,免得一一握手告辞,可他对我说:"您该来看望一下您的女友希尔贝特.她真的长大了,变了,您兴许都认不出她了.她该会多么高兴啊!"我已经再也不爱希尔贝特.对我来说,她犹如一位死者,对她久久哀悼之后,便把她遗忘了,即使她死而复生,也再不能在一个人生活中占有位置,因为这个人的生命已不再属于她了.我再无欲望去看望她,甚至再也不愿向她表明我并不是非要见她不可,想当初我爱她之时,我曾每日暗暗发誓,一旦不再爱她,就对她明言相告.
为此,对希尔贝特,我只得装模作样,似乎恨不能与她见面,只因意外情况,"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把我拖住了,确实,至少因为造成了某种后遗症的缘故吧,一旦我无意去摆脱意外的情况,却偏偏出现意外,我非但没有对斯万的邀请持慎重态度,反而坚持让斯万应允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向他女儿解释清楚,是因为意外情况缠住了我,使我无法脱身去看她,以后恐怕还不能去看望她.我执意强求,直到斯万答应后,才放他离去."此外,我等会儿一回家就给她写信."我补充说,"可您得向她讲明白,这封信准会让她大吃一惊,一两个月后,我就可腾出身来,到那时,她肯定会吓得浑身哆嗦,因为我要经常去您府上,甚至跟以前一样频繁."
让斯万走之前,我又提醒他保重身体."噢,不,还没有糟到这个程度."他回答我说,"不过,正如我告诉您的,我已经相当疲乏,我已作好思想准备,一切听天由命.只是我得承认,若要死在德雷福斯案件了结之前,实在难以瞑目.那帮混账无赖个个诡计多端.我毫不怀疑,他们最终会被打败,可他们势力很强,处处有后台.事情往往会功败垂成啊.我多么想多活几天,看到德雷福斯恢复名誉,与比卡尔上校见上一面."
斯万走后,我又回到大客厅,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就在里边,那时,我还真没意识到我有一天会与她如此难舍难分.开始,她对德.夏吕斯先生的爱恋之情尚未被我察觉.我只发现男爵对盖尔芒特亲王夫人不抱任何敌意(而他的敌意不足为怪),对她一如既往,也许比以往还更添几分亲热,可打从某个时期起,每当有人谈及亲王夫人,他总满脸阴云,显得闷闷不乐.在他希望一起聚餐的好友名单上,再也不提她的名字.
在此之前,我确实听上流社会一个心怀恶意之徒说过,亲王夫人与以前判若两人,爱上了德.夏吕斯先生,可我认为这纯属荒唐的诽谤,感到气愤.我诧异地发现,当我谈及自己有关的事时,如果德.夏吕斯先生中间插话,亲王夫人的注意力便会绷得更紧,好比一位病人,听我们谈论自己的事时,自然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可突然听到提起他所患的那种疾病,就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听得兴致勃勃.亲王夫人就是这样,一旦我对她说"正好,德.夏吕斯先生告诉我......",她便立即将放松了的注意力缰绳重新拉紧.有一次,我当着她的面说德.夏吕斯先生眼下对某某女性情意正浓,我惊奇不已,发现亲王夫人的眼里迸射出异样的光芒,在眸子里忽闪一下,瞬息即逝,仿佛划了一道精神突然失常的印迹,因为我们的谈话不知不觉打动了对方的心思,那秘而不宣的心绪不用言语加以表述,而是从被我们搅乱了的心灵之海底上升到瞬息即变的目光水面.倘若说我的话激起了亲王夫人的感情涟漪,可我的确没有考虑到起作用的是何种方式.
况且不久之后,她主动和我谈起德.夏吕斯先生,而且几乎毫不隐讳.她虽然也提到极个别人对男爵的风言风语,但被她一概视为无中生有,恶意中伤.不过,她还说:"我认为,一个女人,要是爱上了帕拉墨得斯那样的大才子,那需要有相当远大的目光,足够的献身精神,才能忍受,理解,顺其自然,尊重其自由.爱好,一心一意为他遣忧解难."然而,德.盖尔芒特夫人尽管如此闪烁其辞,却天机毕露,暴露了她极力粉饰的到底是什么,其手段与德.夏吕斯先生不时使用的伎俩如出一辙.眼下,有的人尚弄不清有关传闻对夏吕斯是否纯属污蔑,我曾多次听见夏吕斯向这些人表白:"我呀,一生坎坎坷坷,无论是盗贼还是国王,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美,我也都追求过,应该承认,相比之下,我对盗贼还偏爱一些......"通过这番他自以为巧妙的话,对无人怀疑确曾流传过的风言风语予以否定(抑或出于兴趣,出于利弊的权衡,出于真实性的考虑,想为真理作出一份唯他认为微薄的贡献),他消除了一些人对他的最后几分怀疑,但也使另一些尚未产生怀疑的人对他打上了最初几个问号.殊不知窝藏罪中最为危险的莫过于罪犯思想中的窝藏过失本身.由于他心里总惦记着有这种过失,所以,他难以设想过失本身往往鲜为人知,难以设想纯粹的谣言多么容易被人轻信;反过来,他也难以明白,在他自以为无可指摘的讲话中,在他人看来,却不打自招出了某种程度的真相.再说,他若千方百计守口如瓶,那他不管怎样,都是大错特错了,因为在上流社会中,没有得不到支持.纵容的恶癖,曾有过这样的事:一旦知道两姊妹相爱并非出于姊妹之情,那城堡里就会忙乱一番,重新安排,以便让两姊妹同床共枕.然而,使我突然察觉到亲王夫人私情的,是一桩特殊的小事,在此不想多说,因为此事与另一个传闻有关,听说,德.夏吕斯先生宁可得罪王后,也不肯失约于理发师,理发师得给他做头烫发,是给一位公共汽车检票员看的,在此人面前,德.夏吕斯先生乱了方寸,六神无主.不过,为了讲清亲王夫人的私情,还是谈一谈是哪桩心事打开了我的眼睛.那一天,我独自与亲王夫人坐在马车上.经过一家邮局时,她让车子停下.这天出门,她没有带贴身仆人.只见她半遮半掩地从手笼中掏出一封信,动身下车,想把信丢进信筒.我想阻拦她,可她微微躲闪了一下,这时,我们俩便马上全都明白了,她动身下车前的举动明显是在保护秘密,反倒泄露了天机,而我竟加以阻拦,有碍于她保守秘密,实在不太知趣.她首先恢复了镇静.但是,她还是满脸绯红,把信递给我,我不敢不接,可往信筒丢信时,无意中瞥见此信是写给德.夏吕斯先生的.
现在再回过头来,继续谈首次赴亲王夫人府上参加晚会时的情况.盖尔芒特公爵夫妇领着我,急于离去,我便去向亲王夫人告辞.不过,德.盖尔芒特先生还是想亲自与兄弟告别.德.絮希夫人站在一扇门下,不失时机地告诉公爵,说德.夏吕斯先生对她和对她儿子和蔼可亲.兄弟如此亲热待人,实属平生第一回,这使巴赞深受感动,唤醒了那沉睡难以经久的骨肉之情.我们向亲王夫人话别时,巴赞虽没有特意向德.夏吕斯先生致谢,但执意向他表露了内心的一片深情,或许是实在难以自已,抑或是希望男爵牢记,象此晚的这般姿态,兄弟自然不会熟视无睹,就好比有人用糖果奖赏用后腿直立逗人的小狗,让狗牢牢记住,只要用后腿直立,就可得到这般甜头."嗳!小弟,"公爵拦住德.夏吕斯先生,深情地拥抱着他,说道,"从大哥面前走过,怎么连小安也不道一声.我见不到你了嘛,梅梅,你不知道这让我多挂念.我翻过去的一些家信,一下子就找到了可怜妈妈的信,那一封封信对你多么溺爱啊.""谢谢,巴赞."德.夏吕斯先生回答道,声音哽咽,只要提到母亲,他每每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你该下下决心,允许我在盖尔芒特为你置幢房屋."公爵继续说."看见兄弟俩这般亲热,真高兴."亲王夫人对奥丽阿娜说."啊!我觉得世上象这样的兄弟找不出几对.我日后一定邀请您和他来做客."亲王夫人向我许诺道,"您和他相处不错吧?......唉,他们到底能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她声音不安地添了一句,因为她实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每看到德.盖尔芒特先生与兄弟谈论过去时的那份高兴劲头,她总不免产生几分醋意,原因是只要涉及往昔的事情,德.盖尔芒特先生往往有意避开妻子一点.她感到,当兄弟俩高高兴兴挨在一起,她再也难以抑制内心的好奇,迫不及待凑到他们身边去时,他们对她的到来并不满意.可这天夜晚,除了这一习惯产生的醋意之外,还平添了另一分妒心.原来,德.絮希夫人将实情告知了德.盖尔芒特先生,说他兄弟如何如何亲热,希望他向兄弟致谢,同时,盖尔芒特夫妇的忠实好友也认为应该把情况通报公爵夫人,说他们看见她丈夫的情妇与她丈夫的小弟单独呆在一起,这使德.盖尔芒特夫人感到苦恼."想一想过去我们在盖尔芒特是多么幸福."公爵继续对德.夏吕斯先生说,"要是你夏季来玩,我们又可以象过去一样,欢乐地生活.你还记得古弗老爹吗?""帕斯卡尔为什么搅得人心慌意乱?因为他被搅得心......心慌......意乱,"德.夏吕斯先生背诵道,仿佛还在回答老师的提问,"那帕斯卡尔为什么被搅得心慌意乱?因为他搅得人心......心慌......意乱.""'很好,您肯定会通过,准能得到好评,公爵夫人还会奖给您一部《汉语词典》.,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小梅梅!我还记得埃尔费.德.圣当给你带回了一只古色古香的大瓷花瓶,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你对中国是那么热爱,吓唬我们要到那个国度去生活一辈子;那时,你就已经喜欢远出闯荡.啊!你这人非同一般.可以说无论对什么东西,你的情趣向来与众不同......"公爵最后这几句话刚一出口,整个脸便顿时涨得象红彤彤的太阳,因为他对兄弟的德行,至少对兄弟的名声了若指掌.他过去从来没有对兄弟提及这方面的事,现在不慎失言,似乎还与兄弟的名声有关,就更感到尴尬了,而且愈是显得尴尬,也就真的更为尴尬了.沉默片刻之后,公爵为了抹去最后那几句话,说道:"谁知道,你过去也许爱着哪位中国女子,后来又爱上了一位位白肤女郎,惹她们喜欢,比如有那么一位夫人,你今晚与她一起交谈,让她满心喜悦.她对你心都醉了."公爵本来打算不提德.絮希夫人,可刚才不慎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弄得脑子混乱一片,慌忙中张口就拿近在眼前的女子为例,然而,不管她怎么让他动心,恰恰就不该在谈话中提她.德.夏吕斯先生察觉到兄长满脸通红.谁都知道,要是罪犯听到别人当面提及并不认为是他们所犯的罪行,他们总是力戒显出局促不安的样子,即使有可能引火烧身,也还是觉得继续交谈为妥."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德.夏吕斯先生回答公爵说,"可我还是想回过头来谈谈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我觉得你的话中肯极了.你说我的思想向来与众不同,说得何其正确啊!你说我情趣特殊......""不对."德.盖尔芒特否认道,他确实没有说过这几个字,或许也不相信弟弟会干出这几个字所意味的事情.抑或公爵自以为有权提一提男爵的古怪行为,让他心里不好受?不管怎么说,男爵的那些古怪行为尚相当隐秘,说不清楚,决不会危及他目前的显赫地位.再说,公爵感到弟弟的这一地位对他的情妇们也许有益,心想也该有所回报,表示几分宽容;即使现在已经洞悉弟弟某一"非同一般"的私情,但由于希冀获得弟弟的支持,且这一希望又交织着对往昔虔诚的回忆,德.盖尔芒特先生也会熟视无睹,不予追究,需要时甚至会助一臂之力."瞧您,巴赞;晚安,帕拉墨得斯."公爵夫人又恼火,又好奇,实在再也憋不住了,开口说道,"要是您已经决定在此过夜,那我们最好还是留下吃夜宵.您都让玛丽和我整整站了半个小时了."公爵意味深长地拥抱了弟弟之后,离开了他,我们三人一起走下亲王夫人宫邸宽大的台阶.
最上的几级台阶上,两侧立着一对对夫妇,等着马车前来迎接.公爵夫人身体笔直,独自站到台阶的左侧,身旁是她丈夫和我.她已经裹上提埃波洛式外套,领子紧扣着宝石扣环,周围的男男女女贪婪地盯着她看,企图出其不意,探察出她举止优雅.美妙的奥秘所在.在德.盖尔芒特夫人所处的同一级台阶的另一侧,德.拉加东夫人在等候着马车.她早已绝望,恐怕永远得不到表妹主动来访,因此一见德.盖尔芒特夫人,遂转过身去,装着没有看见,以免留下笑柄,说表妹对她根本就不理睬.跟她站在一道的几位先生自以为是,觉得应该跟她谈谈奥丽阿娜,德.拉加东夫人好不恼火:"我一点也不愿见她."她回答他们说,"况且,我刚才已经看见了她,她开始变老了;看样子她也无能为力.巴赞亲口这样说过.哎呀!我呀,对此完全理解,她人不聪明,坏得全身流脓,举止又粗俗不堪,她自己心里明白,一旦人老珠黄,就再也没有任何资本了."
我早早把外套穿到了身上,由于当时天气较热,德.盖尔芒特先生担心等会儿天凉下来,与我一起下台阶时,好生教训了我一番.或多或少都受过迪邦卢大人教育的那一代王公贵族法语都讲得十分糟糕(卡斯特兰一家例外),公爵竟以如此语言表达其思想:"外出前,最好别穿衣,至少,一般论点如此."那天出门时的整个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仿佛又看到了德.萨冈亲王,若无不可的话,我象是把他的肖像从画框中搬到了这个台阶上,那一回似乎是亲王的最后一次上流社会聚会,我又清楚地看到了他脱帽向公爵夫人致意的姿态,他手戴洁白的手套,与饰孔上装饰的栀子花相映成趣,只见他旋舞着手中的那顶大礼帽,动作十分夸张,旁人不胜惊讶,以为那准是一顶旧制度时流行的羽毛毡帽,在这位贵族的脸上,几多祖宗的容貌从他那里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再现.他在公爵夫人身旁虽然只停留了片刻,然而即使瞬息即逝,他的这番姿态也足以组成一幅活生生的画卷,犹如一个历史性的镜头.况且,他不久后就谢世了,在他生前,我就见过他这么一面,对我来说,他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位历史人物,至少是交际历史的人物,因此,有时想起我认识的那一女一男竟是他的妹妹和侄子,真感到有点儿惊讶.
我们下台阶时,一位妇人正往上面走,她一脸得体的倦态,看去只有四十来岁,尽管实际年龄要大些.此人是奥尔维里埃亲王夫人,传说是帕尔马公爵的私生女,她声音甜美,稍带刚劲有力的奥地利口音.她拾级而上,高大的身躯向前弯曲,只见她身著白底印花丝裙,颈挂沉甸甸的珠宝项链,任凭那撩人的胸脯一张一弛,疲乏无力地起伏晃荡.她活象一匹国王的良种牝马,摇着脑袋......也许是那串价值连城,重不堪负的珍珠项链象笼头一样套得她好不自在......左顾右盼,投去温馨.诱人的目光,那蓝蓝的色彩因渐渐变淡而愈显其柔美,每遇到离去的宾客,她差不多都友好地点头致意."您来的可真是好时候,波莱特!"公爵夫人道."哎,我遗憾极了!可实在没有办法脱身."奥尔维里埃亲王夫人回答道,类似的答话,是她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儿学来的,不过说起来声音温柔,其中又含有一点铿锵的条顿口音,平添了几分自然的温文尔雅和真挚动人的神韵.她象是在暗示生活之错综复杂,一言难尽,而不是显得那么庸俗,张口便提晚会的事,尽管她此时刚刚连续赶了几场聚会.不过,她并非因为参加聚会而无法脱身,被迫姗姗来迟.多少年里,盖尔芒特亲王曾禁止夫人邀请奥尔维里埃夫人作客,禁令解除后,奥尔维里埃夫人处事审慎,对亲王府的邀请,只是差人送去名片,表示谢忱,以免给人造成迫不及待想去赴会的印象.以如此手段周旋了两三年后,她才亲自登门,但去得都很迟,象是刚刚看完戏才赶去赴会.这样一来,她给自己披上了伪装,似乎对晚会并不在乎,也不愿抛头露面,只不过来拜访一下亲王夫妇,而且仅仅出于好感,等到来客大都走后,才来看望他俩,她也由此"可以更好地享受与他俩相聚的乐趣"."奥丽阿娜可真是堕落到了极点."德.加尔东夫人嘟嘟囔囔抱怨道,"我简直不理解巴赞竟让她跟德.奥尔维里埃夫人搭腔.德.加拉东先生决不会允许我干这等事."可是,我却认出了德.奥尔维里埃夫人,她就是那位女子,在盖尔芒特府邸附近向我投来迟缓.倦怠的目光,继而转过身去,在商店的玻璃橱窗前流连往返.德.盖尔芒特夫人给我作了介绍,德.奥尔维里埃夫人妩媚动人,既不过分亲热,又不那么冷漠.她象对所有人一样,用那温柔的眼睛看了看我......然而,日后若能与她重逢,我恐怕再也得不到她这种分明在主动接近的表示.一个年轻人绝对领会不了某些女子......也包括某些男士......那种表示已经认出您来的特殊目光,非等到与您熟悉了,知道您也是他结识之人的朋友时,才能有所领悟.
有人禀报马车已上前恭候.德.盖尔芒特夫人提起红裙,象是要下台阶去登车,可是,或许一时内疚,抑或想给人一点快乐,尤其是因为她意欲去做的那件事情很烦人,她想乘眼下这一实在无法拖延的短暂时刻敷衍一下,只见她看了看德.加拉东夫人;接着,仿佛象是刚刚发现她,灵机一动,下去前穿过了整级台阶,来到喜出望外的表姐面前,向她伸出手去."多久没见面了!"公爵夫人向她感叹道,紧接着神色慌张地朝公爵扭过身去,以免进一步解释这声感喟中似乎包含的种种遗憾以及正当理由.公爵已经与我下了台阶,正向马车走去,却发现妻子朝德.加拉东夫人那边走,弄得其它马车无法正常往前靠,气得大发雷霆."奥丽阿娜还是那么漂亮啊!"德.加拉东夫人道,"有人说我们俩关系疏远,我听了觉得可笑;出于某些我们没有必要让外人过问的原因,我们可以一连数年互不见面,可我们有着多少共同的记忆,永远不可能疏远,她心里完全清楚,她爱我远胜于爱那许许多多她天天见面,但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德.加拉东夫人确实如同那些遭人蔑视的情郎,试图尽一切可能让人相信,他们获得的爱比那些受自己丽人疼爱的夫君要深.接着,德.加拉东夫人(她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备加赞颂,却不想想与刚不久自己所说的话自相矛盾)含蓄地表明,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已经彻底掌握人之行为准则,这些准则将引导她成为一位尊贵风雅的女性,但是眼下,她那身令人惊叹的打扮虽然令人赞美,但也惹人妒羡,作为尊贵风雅的女性,确实应该善于表现,穿过整个台级,一步步平息他人的妒心.(天刚刚下过一场小雷阵雨)"至少得留点神,别湿了您的鞋."公爵大声道,他等得好不耐烦,还在气头上.
回府的路上,由于轿式马车狭小,德.盖尔芒特夫人脚上穿的那双红鞋与我的脚必然挨得很近,她竟然担心碰上我的脚,对公爵说:"我记不得哪张漫画了,这位年轻人不得不象漫画那样提醒我:'夫人,您就说您爱着我就是了,可千万别这样在我脚上踩.,"不过,此时此刻,我的思绪与德.盖尔芒特夫人相去甚远.自从圣卢跟我提起那位沦为娼妓的名门闺秀和普特布斯男爵夫人那位侍女以来,每天,我那被众多美女激起的欲望便整个儿集中在她俩身上,美女们一般分属于两个阶层,一个是地位卑微,但容貌不凡.端庄秀丽的豪门侍女,她们往往神气十足,谈起公爵夫人来满口"我们,我们";另一个是如花似玉的少女,即使没有目睹过她们坐车或徒步经过时的风采,但只要在哪个舞会消息上看到她们的芳名,便足以令我充满爱慕之情,在她们消夏避暑的城堡名册中认真查询一番之后(往往混淆了相似的城堡名),遂想入非非,漫游西部平原,北部沙丘,南部松林.但是,纵然融尽世间最为美妙的人体,我也难以按照圣卢向我描绘的理想,塑造成那位轻佻可爱的少女和普特布斯太太那位贴身女仆,只要我一天未睹她们的芳容,我这两位可以占有的佳丽就将一天缺少我至今尚不了解的东西:个性.在我对少女燃起欲火的日日月月里,我不得不绞尽脑汁,极力想象圣卢给我提起的那位姑娘容貌到底如何,她到底是何许人;每当我倾心于某个贴身女仆,我则一连数月,挖空心思,企图捕捉普特布斯太太的侍女的容貌与个性,然而,一切纯属枉然.我爱过的娇女何其多,然而她们若过眼云烟,我甚至都不知她们的姓名,说到底,要再见她们一面极为困难,要了解她们就难上加难,要征服她们也许断断不能,难平的欲火无休无止地折磨着我,而今,我终于从所有这些隐名埋姓,走马灯似地一闪而过的形形色色的美女中,选中了两个珍贵的典型,各自都拥有了体貌特征卡,我至少可以肯定,一旦需要,她们的特征卡便垂手可得,这使我的心灵得到了莫大的平静!我如同推迟享受工作的乐趣,一再推延消受这一双重乐趣的时刻,而由于我胸有成竹,需要时,这种乐趣轻易可得,便几乎用不着我去享受了,就好比催眠药,只要伸手可及,也就没有必要服用,便可入睡.从此,在这大千世界中,我一心只想着那两位女子,虽然确实想象不出她俩的容颜,但圣卢已把她俩的芳名告诉了我,并保证她们一定百般柔顺.为此,圣卢刚才的那番话给我的想象力制造了难题,但反过来也使我的意志得到了愉悦的松弛,获得了长久的休息.
"嗳!"公爵夫人对我说道,"除了舞会,我还能助您一臂之力吗?您是否找准了哪家沙龙,希望我给您引见一下?"我回答说唯想去一家沙龙,但害怕她觉得这家沙龙太不风雅."哪一家?"她声音单调.沙哑地问道,几乎没有张嘴."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家."这一下,她假装一副真动肝火的样子."啊!不行,唉,我想您是在讥笑我吧.我甚至都不明白我怎么凑巧记住了那个悍妇的姓.那可是社会渣滓.您好比在要求我把您介绍给我的服饰女仆.噢,不,我的女仆还长得楚楚动人呢.您简直有点儿疯了,我可怜的小宝贝.不管怎么说,我求求您,与我介绍给您的人交往要有礼貌,先给他们送上名片,然后再登门拜访,不要向他们提起普特布斯男爵夫人,他们不知道她是何许人."我问起德.奥尔维里埃夫人是否有点儿轻佻."啊!一点也不轻佻,您准是搞错了,她倒是为人一本正经.是不是,巴赞?""是的,反正我不相信对她有任何可以说三道四的地方."公爵回答道.
"您不愿意跟我们一道去参加化装舞会?"公爵问我道,"我可以借给您一件威尼斯外套,我知道这会让谁开心一场.首先当然是奥丽阿娜,这用不着说;我说的是帕尔马公主.她一直在夸您,总是用您来起誓.您运气真棒......因为她已经有点成熟了......碰到了她这位绝对有羞耻心的姑娘.不然,她准会把您用作'侍从骑士,,我年轻时人们都这么说,把您当作一个专门侍候她的骑士."
我不想去化装舞会,但无论如何不能和阿尔贝蒂娜失约.我谢绝了.马车停了下来,听差上前让人把院子的大门打开,几匹马好不耐烦地直蹬前蹄,直到大门敞开方才罢休.车子进了院子."再会."公爵向我道别."我和玛丽呆在一起,弄得那么近乎,有时总感到后悔."公爵夫人对我说,"因为,如果说我很喜欢她的话:我倒有那么点不乐意见到她.不过,我从来没有象今晚那么后悔与她在一起,因为这使我在您身边的时间太少了.""噢,奥丽阿娜,别多说了."公爵夫人本想让我到他们府上稍坐一会.可听说我不能去,有位年轻姑娘正要上我家来看我,公爵夫人朗笑不止,公爵也跟着大笑."您真是,找这么个怪时间接待客人."她取笑我说."噢,小宝贝,动作快点吧."德.盖尔芒特先生对夫人道,"都已经十二点欠一刻了,我们还得化装呢."他没有想到竟在自己的房门前碰了钉子,两位手持登山杖的太太冷冷地守住房门.她俩不怕天黑路陡,从山上赶来,以阻止一桩丑闻的发生."巴赞,我们怎么也得事先跟您说一声,怕您在今晚的化装舞会上被人发现:可怜的阿马尼安一个小时前死了."公爵一时慌了手脚.这两个可诅咒的山里人不早不晚,偏在这个节骨眼里把德.奥斯蒙先生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他眼睁睁看着这场非同一般的化装舞会对他要化为泡影.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静,朝他那两位堂妹大声道:"他死了!不,不,尽言过其实,言过其实!"这番话既表达了他绝不放弃乐趣的决心,也暴露了他实在没有正确运用法兰西语言特有的表达方式的能力.说罢,他再也不理会那两位手持铁头登山杖的亲戚,任她们连夜登山赶回家,自己则迫不及待地问随身男仆:"我的盔形大帽送来了吗?""送来了,公爵大人.""上面是否有透气的小孔?我可不愿被活活憋死,哼!""有,公爵大人.""啊!真见鬼,今晚真多灾多难.奥丽阿娜,我忘了问拔拔尔这双翘头鞋您穿是否合适!""别急,小宝贝,喜剧院的服装师不是在嘛,他会告诉我们的.不过,您这副马刺,我看不见得就合适.""找服装师去."公爵道,"等会见,我的小宝贝,不,我还是请您跟我们一道进屋为好,我们试衣的样子,可以让您好好开开心.不过,我们以后再细谈吧,就要子夜了,我们无论如何不得迟到,以保证盛会能圆满进行."
我也心急如焚,想尽快离开德.盖尔芒特夫妇.《费德尔》约十一点半钟结束.加上路上的时间,阿尔贝蒂娜该已经到了.我径直向弗朗索瓦丝走去:"阿尔贝蒂娜小姐在吗?""谁也没来过."
我的天哪,这是否意味着谁也不会再来?我焦急不安,阿尔贝蒂娜是否来访愈说不准,我就愈希望她来.
弗朗索瓦丝也觉得倒楣,但起因完全不同.她刚刚把女儿在餐桌上安顿好,让她食用鲜美的夜宵.可听我回府,她要撤下菜肴,摆上针线,装模作样在做针线活,而不是准备吃夜宵,看来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对我说:"她刚喝了一口汤,我硬要她吃点骨头."就这样,她把女儿吃的夜宵说得再也简单不过,仿佛丰盛一点是罪过似的.即使用午餐或晚餐时,若我不巧闯入厨房,弗朗索瓦丝也会装模作样,象是大家都已经用完餐,有时甚至辩白道,"我刚才想吃一块"或"吃一口".不过,只要瞧一瞧满桌子杯盘狼藉的样子,也就不用担心她会饿肚子了,我突然闯进厨房,弗朗索瓦丝措手不及,自然来不及象罪犯似地把桌上的杯盘藏起来,再说她也不是什么坏人.接着,她又添了一句:"哎哟,你睡觉去吧,你今天干活已经够累了(言外之意是她女儿不仅用不着我们花费什么,节衣缩食,而且还拼命给我们做活).你在厨房简直碍手碍脚,尤其碍先生的事,他在等候客人哩.快,上楼去."她继续不停地说,仿佛不得不动用当妈妈的权威,撵女儿去睡觉,实际上,既然夜宵已经吃不成,她在这儿呆着只不过是做个样子,要是我再留五分钟,她自己也会溜走的.弗朗索瓦丝朝我转过身子,用带有一点她特有的风格的漂亮俗语说道:"先生没瞧见她困得脸都割下来了."我暗自庆幸用不着与她女儿费口舌了.
我已作过介绍,弗朗索瓦丝出生在一个乡村小镇,离她母亲的故里很近,但无论是水土.庄稼,还是方言,两个地方都各有不同,尤其是居民的某些风俗,更是迥异.因此,"肉店老板娘"和弗朗索瓦丝的外甥女处得很不融洽,不过两人倒有一点共同之处,那就是每当她们出门买东西,总要上"姊妹"或"表姊妹"家串门,一耽搁就是几个钟头,只要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难以自已,连出门办何事都忘到了脑后,等她们回到家里,若先生问起来:"喂,诺布瓦侯爵先生六点一刻是否接待客人?"她们甚至都不会拍拍脑门说一声"啊!我给忘了",而是自我辩解道:"啊!先生要我问的是这事,我没有听明白,我认为只是去向他问声好呢."如果说对一个小时前吩咐的事,她们可以这样"没头没脑"的话,那么,姊妹或表姊妹跟她们说的话,只要听上一遍,就休想从她们脑袋瓜里抹掉.比如,肉店女老板听说英国人在七○年与普鲁士人同时向我们开战,尽管我多次解释这不是历史事实,但白费口舌,她每隔三个星期,就要在一次闲聊中对我嗦一遍:"这完全是七○年英国人和普鲁士人同时跟我们打的那一仗造成的.""可我都跟您说过上百遍了,您弄错了."可她回答说:"不管怎样,这也不该成为怨恨他们的理由.七○年以来,桥下已经淌过了多少水......",这说明她确信无疑,观念毫未动摇.另有一次,她在宣扬与英国人打仗,我当面反对,她说:"当然,最好还是别打仗;可既然不得不打,最好还是马上就上阵去打.正如姊妹刚才解释的那样,自从七○年英国人跟我们打了那一仗之后,签订的贸易协定把我们都给毁了.等把他们打败后,就再也不让一个英国佬到我们法国来,除非付三百法郎入境费,我们现在到英国去不就是这样嘛."
这个乡村小镇居民不足五百,四周栗树成荫,柳树环绕,田野里种栽土豆和甜菜,镇里的居民待人真挚自不待言,但他们一说起话来,有一股子绝不容忍他人打断的固执劲儿,若有人打断他们二十次,他们会二十次旧话重提,最终竟使得他们讲话象巴赫的赋格曲一样不可置疑,颠扑不破,小镇居民的性格由此可见一斑.
弗朗索瓦丝的女儿恰恰相反,她自以为是当代妇女,已经走出了过分古老的乡野小道,张口尽是巴黎黑话,一有机会,便少不了逗乐打趣.听弗朗索瓦丝说我刚从一位亲王夫人府上回来,她马上打趣说:"啊!亲王女人准是一个不中用的椰子蛋."见我在等候客人,她故意把我的名字说成"夏尔",我很幼稚,忙说不是,这恰又给她提供了逗乐的机会:"啊!我以为呢!我还在思忖'夏尔在等,(法语中,"夏尔在等"(charles attend)与"江湖骗子"(charlatan)同音.)客人呢."这种玩笑的情趣实在不太高雅.见阿尔贝蒂娜迟迟不到,她对我说了一番似乎安慰的话:"我想,您可以这样死死等着她.她不会再来的.啊!我们今天这帮子小白脸!"这话,我听了自然就不会那么无动于衷了.
就这样,她的话语与她母亲的迥然不同;可更为奇怪的是,她母亲说的话与她外祖母的又有区别,但她外祖母就出生在巴约勒—潘,离弗朗索瓦丝的家乡近在咫尺.然而,两地的风光略有差别,两地的方言也不尽相似.弗朗索瓦丝的老家顺山势而下,延至一山谷,柳树成荫.恰恰相反,法国境内离此地很远的一个小地方,那里的方言却与梅塞格利丝人讲的几乎完全相同.是我首先发现了这一情况,但发现的同时,我感到十分讨厌.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看见弗朗索瓦丝跟家里的一位女仆聊大天,这位女仆就是那地方的人,讲着一口地方话.她俩相互之间几乎全能听懂,可我却不知所云,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她们明明知道我听不懂,却仍然喋喋不休,以为两地相距虽然遥远,但找到了乡音,不胜欢喜,总可以得到主人原谅,于是当着我的面叽哩咕噜,不停地说着那外地的土话,仿佛存心不让人听懂似的.每个星期里,此类语言地理和女仆友情的生动研究在厨房间继续深入进行,可我从中却得不到任何乐趣.
每次院子的大门一开,女门房照例按动电纽,揿亮楼梯灯;院里居住的人们无一例外,也都早已回府,我很快离开厨房,回到候见厅坐下,一边窥视着门外.屋子里,由于门帘稍窄,没有完全遮住屋子的玻璃门,放进了一道垂直的微光,在楼梯口那若明若暗的光线作用下,昏幽幽的一片.如果这道微光突然变作金黄色,那说明阿尔贝蒂娜已从下面进来,两分钟后便可出现在我的身旁;夜已经这么深,别人决不可能来访.我等待着,两只眼睛怎么也离不开那道光线,可那条微光一成不变,总是暗暗的,我整个儿倾着身子,以保证看得清楚;然而,纵然我目不转睛也无济于事,若发现那道垂直.幽暗的光线骤然中了魔法,化作一条含意深远,金光灿灿的光柱,我定会喜出望外,心荡神驰,可那道黑光全然不顾我强烈的欲望,不施予我这份欢悦.毫无疑问,这是对阿尔贝蒂娜的焦虑之情,然而在盖尔芒特的整个晚会上,我想念她的时间总共不到三分钟!普普通通的肉体享受有可能得不到满足,这激起了我昔日等待别的少女,尤其是迟迟不见人影的希贝尔特时体味到的那股翘首企盼的滋味,同时又造成了我精神上的莫大痛苦.
我无奈只得回到卧室去,弗朗索瓦丝随我进了门.她觉得我既然已从晚会归来,没有必要再保留上衣饰孔上插着的那朵玫瑰花,上前就要动手去取.她的这一举动向我暗示了阿尔贝蒂娜再也不可能到来,我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为了她,我才希望把自己修饰得漂亮潇洒一点,弗朗索瓦丝这一伸手,惹得我好不气恼,我一抽身,把花整个儿给弄皱了,加上她又对我说"最好还是让我取下来,免得这样碰坏了",我更是火上加火.再说,只要她开口,说什么我都会恼火.在企盼等待之时,人们为求之不得而痛苦不堪,岂能忍受他人插手.
弗朗索瓦丝走出卧室,我想,要知今日想方设法,为的是向阿尔贝蒂娜大献殷勤,那当初,在那风月之夜,当我让她来我府上,一再互表温存时,就不该那样对待她,想当初我曾多少次留着数日不修的胡子,脸也不刮就接待她.我感觉到她压根儿不把我放在心上,让我孤零零无人相伴.若阿尔贝蒂娜还来......这对我来说是最为美妙的事情之一......为了把房间布置得再优美一点,我多少年来第一次在靠近床榻的小桌上摆上了这个嵌着绿松石的小包,这是希尔贝特特意请人给我制作,专用来存放贝戈特的那枚小纪念章的,长久以来,当我睡觉时,我总执意把它和那只玛瑙弹子一起摆在枕边.阿尔贝蒂娜始终不见人影,此时她肯定呆在一个她认为更为惬意的"地方",可我无处可寻,尽管不到一个小时前,我还对斯万表白过我这人不会嫉妒,但这回却弄得我不是滋味,痛苦的程度也许不亚于阿尔贝蒂娜本人给我造成的烦恼,要是比较经常看到我的女友,那难受的心情也许早就化作迫切的需要,非弄清她在何处与谁一起消磨时光不可.时间太晚了,我不敢差人去阿尔贝蒂娜的住处,可我心中尚存一线希望,也许她正在某家咖啡店与女友们吃夜宵,她会想起给我打电话的,于是我扭动交换机,接通我卧室的电话,切断了平日这个时候取邮处与门房相通的线路.倘若在弗朗索瓦丝房间对面的小过道上装部接话机,或许更为简单,也不那么碍事,但却可能于事无补.文明的进步使每个人都得以表现不容置疑的优良品质,在友人眼里显得更加可贵,然而也可能暴露出他们新的恶癖,使朋友对他们更加难以容忍.就是这样,爱迪生的发明致使弗朗索瓦丝又养成了一个毛病,就是事情不管有多迫切,有多紧急,她就是不使用电话.每当别人教她打电话,她总能象别人在种牛痘时那样,设法逃之夭夭.电话因此装到了我的房间,为了不打扰双亲大人,电话铃改装成一个普通的转盘.我担心听不到转动声,于是身子一动也不动.我屏声静气,以致数月以来,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挂钟的滴答滴答声.弗朗索瓦丝进门整理东西.她跟我聊天,可我讨厌与她交谈,随着平庸.单调的闲谈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我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由担心转为不安,又由不安变得彻底绝望.我不得已,只好跟她说几句含糊不清,表示满意的话,但言不由衷,我感到自己脸上显得何其忧伤,我一方面装得无动于衷,另一方面又露出这般痛苦的神情,这两者是多么不协调,于是,我只得佯称风湿病又犯了,支吾搪塞过去;弗朗索瓦丝虽然轻声说话(并不是因为阿尔贝蒂娜的缘故,她认为阿尔贝蒂娜可能来访的时间早已过了),可我还是担心她说话声碍了我的事,听不到那也许不会再响起的救星般的呼唤声.弗朗索瓦丝终于要去睡觉了;我软硬兼施把她送出门外,为的是她离去的声响别淹没了电话声.接着,我继续开始静候佳音,开始经受折磨;在我们期待的时刻,从耳朵捕捉声音,到大脑作出选择与分析,再由心灵传达分析结果,这循环往复的运动是如此神速,我们几乎难以觉察到其时间的流逝,似乎感到我们是直接用心灵去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