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改变我的思绪,我没有请阿尔贝蒂娜跟我一起玩扑克或跳棋,而是请她来为我弹几段音乐,我躺在床上.她向房间尽头走去,走到夹在书柜两个撑架之间的钢琴前坐下.她选的曲子或是全新的.或是她从未替我弹奏过的,或者就是只弹奏过一两次的(应我的请求,她经常弹凡德伊的作品选段.自从我发现阿尔贝蒂娜根本不要求再见到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甚至在我们制定的度假计划时还说贡布雷离蒙舒凡过近,主动提出要避开贡布雷,我就可以不受痛苦地欣赏凡德伊的作品了).她对我开始有所了解,知道我喜欢挑选对自己来说尚处在黑暗之中的音乐,我能够随着连续的演奏,用渐增的.可惜歪曲原物特性的智力外光,将那起初掩埋在迷雾之中的巍巍音乐之楼照亮,将那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轮廓重新连为一体.阿尔贝蒂娜知道,而且我相信她也明白,最初几次我为这一团未成形状的云雾进行加工塑造,我的心灵是何等欣慰.她弹奏的时候,那浓密的头发形如心脏,光如蛋壳,两旁顺贴着耳朵,与委拉斯盖兹(委拉斯盖兹(1599—1660),西班牙肖像画家.)
画中公主头上的发结颇为相似.音乐天使的音量是由多重行程构成的......从我心中对他的不同回忆点到不同的符号,从视觉到帮助我深入到他内心存在去的我自身最深刻的内心感觉,同样,阿尔贝蒂娜所弹奏的音乐也有一个音量,这是由乐句不同的可见性所构成的;我的乐句里投入的智慧之光有多有少,因此那些几近全部淹没在迷雾之中的音乐之楼的轮廓连接起来的程
度也有所不同.阿尔贝蒂娜知道,她向我推荐半明半暗和混沌无形的东西,让我的思想对它们进行塑造,我十分高兴.她猜到,一段音乐弹奏到第三第四遍,我的智慧便对各个部分有所企及,将各个部分置于同一视线.对这些部分,我已没有任何活动需要开展,只需将它们展开,并固定在同一个面上即可.然而,阿尔贝蒂娜并不急于改奏一段新的曲子.尽管她未必觉察得出我内心所展开的工作,但她清楚,每当我的智力工作驱散一部作品的神秘,完成了其艰苦的任务以后,作为补偿,它很少没有获得这样或那样有益的反省,及至哪一天阿尔贝蒂娜说:"这简乐谱我们要交给弗朗索瓦丝,叫她替我们去换一个了,"对我来说,这经常意味着世界上少了一段乐曲,但多了一个真理.
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阿尔贝蒂娜丝毫没有要求重见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而且在我们一起制订的所有度假计划中,由于贡布雷离蒙舒凡太近,她主动提出避开贡布雷.即然如此,我再对她们表示嫉妒,就不免有些荒唐可笑了.所以我经常请阿尔贝蒂娜为我弹奏凡德伊的音乐,心里不再产生痛苦.只有一次,凡德伊的音乐成了产生我嫉妒之心的间接原因.阿尔贝蒂娜知道我在维尔迪兰家听过莫雷尔演奏凡德伊的作品.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谈起莫雷尔,向我表示要去听他演奏,并十分希望跟他认识.在此以前两天,我正好听说莱娅给莫雷尔写了一封信,无意中被德.夏吕斯先生截得.我便怀疑,是不是莱娅对阿尔贝蒂娜谈起了莫雷尔."肮脏的女人"."淫邪的女人"的话不由浮上我的心头,使我恶心.这样,凡德伊的音乐与莱娅......而不是与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痛苦地联系在一起了.只有当莱娅所引起的痛苦消减了,我才可能没有痛苦地听凡德伊的音乐.一个痛苦治好了我,阻止了其它痛苦产生的可能性,在维尔迪兰夫人家里听到的音乐,当时听起来,有些乐句只是一些浑然模糊的幼体,很难分辨清楚,现在这些乐句却变成了雄伟辉煌的大殿;有些乐句当时我难以认清,认清了也觉得十分丑陋,现在却变成了女友.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乐句会象有些人一样,初看十分令人讨厌,但一旦被我们所了解,就立刻变成了我们现在所发现的样子.两个状态之间,发生了一个真正的嬗变.另有一种情况,有些乐句本来十分清晰,我当时听不出来,现在听起来却一清二楚,听得出它们与其他作品的联系.譬如,在维尔迪兰夫人家里听到的七重奏中,有一句管风琴宗教变奏乐句,当时就未曾引起我的注意,然而,这句乐句犹如从天堂神宇拾级而下的圣女,来到音乐家熟悉的仙女中间,与她们融为一体.此外,我曾经觉得有些表现正午钟声欢腾快乐气氛的乐句,缺乏悦耳的音调,节奏过于机械,现在却成了我最喜欢的乐句.这不是因为我习惯了它的丑陋,就是因为我发现了它的美丽.我们对任何杰作,起初感到失望,后来作出相反的反映,究其原因,是因为起初的感受在弱化,或者因为我们为发掘真理作出了努力.这是适用于一切重要问题......艺术现实的问题.现实的问题以及灵魂永恒的问题......的两种假设.这两种假设,必须选择其一.就凡德伊的音乐而言,时刻都需要作这种选择,而且选择的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譬如,我之所以认为凡德伊的音乐是比任何名书更为真实的东西,我不时想,其原因就在于我们对生活的感受不是以思想的形式出现的.我们是靠文学转译,即精神转译才使人们对我们的生活感受产生意识,分析阐释的.但是文学转译还不能象音乐那样,对生活的感受进行重新组织,音乐似乎就是跟随我们变化.再现我们内心感受的最高音符,是赋予我们特殊陶醉的声音;有时候我们就处在这种特殊陶醉之中.当我们说:"天气多好!阳光多么明媚"时,这种陶醉,旁边的人是绝对无法共享的.同一个太阳,同一种天气,在人们的心里激起的震颤是完全不同的.凡德伊的音乐中就有这样一些景象,这些景象是完全无以言传的,我们也无法凝视静观.我们在入睡的时候会受到这些奇观妙景的抚摸,但就在这个时刻,理智已经抛弃了我们,我们的眼睛已经闭上,还未及认识这不可言喻和不可视见的东西,我们已经进入了睡乡.我觉得,当我沉浸于艺术就是真实这一假设时,音乐所能提供的,不仅是晴朗之日或鸦片之夜所能激发的那种纯粹的神经快悦,而是一种更加真实.更加丰富的陶醉.我的感觉至少如此.一件雕塑.一段乐曲,它们之能够激起高尚.纯洁.真实的感情,不可能没有任何精神现实为依据,否则生活就是毫无意义的.因此,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凡德伊一个漂亮的乐句,都比不上它那样,能充分表现我生活中时而感到的那种特殊快悦,也就是我面对马丹维尔钟楼.面对巴尔贝克路边树木,或者简单地说,本书开卷谈到的品茶时所感到的那种特殊快悦.凡德伊的创作就犹如这一杯茶,他从音乐世界为我们送来了光怪陆离的感觉.明亮的喧哗.沸腾的色彩在我的想象前欢快的舞动着,挥动着......但速度之快,我的想象根本无法抓住......散发老鹳草芬芳的绫罗绸缎.虽然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在回忆中是不能深化的,但是时间场合特征能够告诉我们,为什么某种味觉会使我们回忆起光的感觉;根据时间场合特征,模糊的感觉至少可以得到澄清.然而,凡德伊作品引起的模糊感觉并非来自一种回忆,而是来自一种感受(如对马丹维尔钟楼的感受).因此,从他音乐散发的老鹳草芬芳中,应该寻找的不是物质的原因,而是深层的原因.应该发现,这是世人不知的,五彩缤纷的欢庆(他的作品似乎就是这种欢庆的片断,是露出鲜红截面的片断),是他"听到"世界以后,把世界抛出体外的方式.任何音乐家都未向我们展示过这一独特世界,其特性鲜为人知.我对阿尔贝蒂娜说,最能证实真正天才的,正是这一世界的特性,而根本不是作品的本身."难道文学也是如此吗?"阿尔贝蒂娜问我."文学也是如此."我反复回味着凡德伊作品单调重复的特点,向阿尔贝蒂娜解释说,大凡伟大的文学家,向来都是靠同一部作品震惊世界,确切地说,他们通过社会各界向世界折射出的是同一种美感."我的小乖乖,如果时间不是那么晚了,"我对她说,"我可以拿您在我睡觉时阅读的所有作家来作例子,说明这一点.我可以向您说明,凡德伊作品就具有类似的同一性.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您跟我一样,现在也开始能够辨认那些典型的乐句了;这些典型乐句,在奏鸣曲中出现,在七重奏中出现,在其他作品中也出现.这些反复出现的都是同一些乐句.这就好比巴尔贝.多尔维利(巴尔贝.多尔维利(1808—1889),法国作家.)
的作品,总有一种隐蔽的.但露出蛛丝马迹的现实.这里有中魔女人(为多尔维利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和埃梅.德.斯邦(为同作者小说《击剑骑士》中的主人公),有拉克劳特(为《中魔女人》中的人物)的生理性脸红和《深红色窗帘》中的手(指同名小说中女主人公阿尔贝特小姐在饭桌下偷偷拉住年轻军官的手),有传统的习惯,有昔日的风俗和古老的字眼,还有蕴含着过去的古老而奇特的手艺;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当地牧人口授的故事,充满英国香气.美如苏格兰村镇的高贵的诺曼底旧城,以及诸如费利尼(为同作者小说《老情妇》中的主人公.).牧羊人(《中魔女人》中的人物.)
等等那些使人们束手无策的恶运预言者.无论是《老情妇》中妻子寻夫也好,还是《中魔女人》中丈夫跑遍沙漠,而中魔女人却刚做完弥撒走出教堂,字里行间中总是弥漫着同一种焦虑不安的气氛.连托马斯.哈代(哈代(1840—1928),英国作家.⑤.⑥.⑦均为他写的小说.)
的小说中石匠凿出的几何形石块也依然可以跟凡德伊的典型乐句作同等看待."
凡德伊的乐句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个小乐句.我对阿尔贝蒂娜说,另外那个小乐句曾经仿佛是斯万和奥黛特两人爱情的圣歌."我说的就是希尔贝特的父母.我想您一定认识希尔贝特.您告诉过我,她这人品行不端.难道她没有设法同您有点什么关系吗?她倒跟我说起过您.""是的,有时候碰上天气不好,她父母就派车子到学校来接她.我想,有过一次她带我一起回去,还吻了我."她隔了一会儿笑着说,仿佛这番秘密说出来十分有趣."她有一次突然间问我是不是喜欢女人,"(如果她认为自己至多只能大致回忆起希尔贝特曾经用车带过她,她怎么又能那么准确无误地说出希尔贝特曾经向她提过这个蹊跷的问题?)"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突然想要骗骗她,我便回答她说,喜欢."(阿尔贝蒂娜似乎担心希尔贝特已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不希望让我发现她是在撒谎.)"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干."(她们互相交换了内心秘密,而且照阿尔贝蒂娜自己的话说,在此之前,她们还接了吻,但又说她们什么也没干,这不免有些奇怪)"她就这样用车带过我四五次,也许更多,不过,仅此而已."我不再提什么问题,我心里很难受,但我尽力克制自己,以表示自己对这一切毫不在乎,泰然处之.我重又回到托马斯.哈代笔下石匠的问题上."您肯定还记得《无名的裘德》⑤吧,在《心爱的人儿》⑥中也有描写,父亲从岛上采了石头,用船远
回,堆放在儿子的工作室里,那些石头就变成了雕像;在《一双湛蓝的秋波》⑦中,坟
墓的排列是互相对称的,船舶的线条也是对称的,两个情人和女死者处在两个毗邻的车厢里.《心爱的人儿》描写的是一个男人爱三个女人,《一双湛蓝的秋波》描写的是一个女人爱三个男人.这些小说都是相互呼应,叠床架屋,犹如岛上石屋一样,垂直向上,层层相叠.靠这么一分钟的时间,跟您谈论伟大的作家,我实在无能为力,但您在斯丹达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到,地势的高度,跟内心活动就有紧密的联系:于连.索雷尔是被囚禁在一个高地上;法布里斯(斯丹达小说《巴尔巴修道院》中的主人公.)
被关闭在一座塔楼顶端;布拉内斯教士(《巴马修道院》中的人物.)
在钟楼上研究星相,法布里斯在钟楼上眺望美丽的景色.您说您看到过弗美尔的一些画,您一定发现,这些画只不过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断面.不管这一美感世界得到如何的创造,那始终是同一张桌子,同一块地毯和同一个女子.如果我们
只是注意色彩的特殊效果,而不善于从主题上将这美感世界联系起来,那么这个美感世界对当今时代就是一个谜,任何东西都与之毫不相象,任何东西都无法对它作出解释.这种新的美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在此引用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三部作品:《罪与罚》.《白痴》和《卡拉玛卓夫兄弟》.)
的所有作品里都具同一的特征: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女子(跟伦勃朗笔下的女子特征一样明显)表情神秘莫测,可爱的美貌会风云突变,和蔼善良会骤然变成凶恶狰狞(尽管实质上她仍是一个好人).但干变万化,他塑造的总是同一种女子.娜斯塔西娅.菲里帕夫娜先写信给阿格拉耶说,她喜欢她,继而又说十分恨她.在一次与此完全相同......另一次娜斯塔西娅.菲里帕夫娜辱骂笳纳父母与此也完全相同......的造访中,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虽然曾经觉得格鲁申卡非常凶恶,但格鲁申卡在卡捷琳娜家里却非常客气.可是格鲁申卡突然开口辱骂卡捷琳娜,露出一副凶狠的神态(尽管格鲁申卡心底仍然十分善良).其实这些女子都有异曲同工之处.格鲁申卡也好,娜斯塔西娅也罢,她们的形象不仅跟卡帕契奥画中的宫女一样,而且跟伦勃朗画中的贝特萨贝一样,具有神秘莫测的特征.请注意,那阴阳两变.得意扬扬的脸,使女子显示出完全异于天性的样子("你不是这样的,"拜访笳纳父母的时候,梅思金对娜斯塔西娅说;拜访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时候,阿辽沙也可以对格鲁申卡这么说),对此陀思妥耶夫斯基倒是无意写来的.相反,当他刻意追求"画面效果"的时候,获得的却总是愚蠢的效果,描绘出来的画面至多只抵得上孟卡奇(孟卡奇(1844—1900),画家,原籍匈牙利,久居巴黎.)
画中某时某刻的死囚或某时某刻的圣母一类的水平.但我们再回过来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的新的美感世界,它跟弗美尔的画一样,这里不仅有灵魂的塑造,而且有衣著和地点色彩的描绘.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不仅对人物精心刻画,而且对人物的住宅也作了浓墨渲染.《罪与罚》中的看门人以及那凶杀之屋,《白痴》中罗果静杀死娜斯塔西娅.菲里帕夫娜的那宽高阴暗的凶杀之屋,两者的描写难道不一样妙不可言吗?这崭新的.可怕的住所美,这一崭新的,混合的女客美,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独创的世界.批评界将他与果戈里(果戈里(1809—1852),俄罗斯作家,著有《死魂灵》.)
或和保尔.德.戈克(戈克(1793—1871),法国作家.)作比较,这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种比较根本无法揭示这各人所有的秘密美感.另外,我这里对你(在此和下一句,叙述者破例地用"你"称呼阿尔贝蒂娜.)
谈到的是,两部小说会出现同一种场景.如果一部小说篇幅很长,那末在同一部小说里,就会反复出现同一场景和同一些人物.我可以举《战争与和平》为例,很容易地向你说明这一点.有些车子里的场景......""我不想打断您,不过既然您刚说完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是怕过后忘了.我的小宝贝,不知哪一天您对我说过:'这就好比塞维尼夫人也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风格.,我向您承认,我没有理解您这句话的含义.在我眼里,两位作者是那么的不同.""我的小姑娘,过来,让我亲亲您,感谢您把我的话记得那么清楚,您过一会儿再过去弹钢琴.我承认,我说那番话是相当愚蠢的.不过我说那番话有两个
原因.第一个原因十分特殊.塞维尼夫人有时和埃尔斯蒂尔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陈述事情不是遵照逻辑顺序,即先说原因,后说结果,她是先交待结果,致使我们得到的是强烈的幻觉.陀思妥耶夫斯基表现人物就是如此.埃尔斯蒂尔表现海水,效果就如大海倒悬于天空一般;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也具有强烈的欺骗性.我们起初读到的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后来才发现,那其实是个杰出的好人,或者恰恰相反,结果个个大为惊奇.""这您说得对.不过能不能举一个塞维尼夫人的例子.""我承认,"我笑着回答她道,"塞维尼夫人的例子有些牵强附会.不过我能找到例子."(普鲁斯特手稿中留有一张半空白的纸,准备举例所用.但例子没有用在此处,而是用在第二卷之中.) "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平生杀过人吗?我读过他的小说,全都可以取名为凶杀始末.凶杀在他的头脑里是个顽念,他反复写这题目,似乎有些不正常.""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不这么认为.我不太了解他的生平,但可以肯定,他跟众人一样,用不同形式,也许还用法律禁止的形式,犯过原罪.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和自己笔下的人物一样,大概有些罪过,不过那些人物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在判决的时候都得到了减刑.再说作者本人不一定有罪.我不是小说家,但我认为,艺术创造者确实受某些生活形式的吸引,力图表现它们,但他未必身体力行.如果按原先商定,您跟我一起去凡尔赛宫的话,我就给您看一幅肖德洛.德.拉克洛(拉克洛(1741—1803),法国作家.著有《危险的关系》,当时被认为淫诲之书.)
的肖像,他是一个典型的仁人君子,公认的最佳丈夫,但他却写了一本诲淫诲盗的书.他的肖像对面,是让莉丝夫人(让莉丝夫人(1746—1830),奥尔良公爵的情妇.著有《道德童话》等.)
的肖像,她写过充满伦理道德的寓言故事,但是欺骗了奥尔良公爵夫人还不够,还要把她的孩子也拐走,以此来折磨她.当然我必须承认,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谋杀问题的关注是极其特殊的,这使我对他感到相当陌生.我听波德莱尔写道:
如果匕首.毒药.放火以及强奸......
那是由于我们的心,唉,不够大胆.(此两句诗出自波德莱尔《恶之花》,开卷的"致读者"中第七小节.全小节四句为:
如果匕首.毒药.放火以及强奸,
还没用它们那种有趣的构图,
装点我们可怜的命运的平凡画布,
那是由于我们的心,唉,不够大胆.) 我已经目瞪口呆,不过我至少可以相信,波德莱尔说的不是真话.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这一切我觉得离我无限的遥远,除非我对自身的有些东西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们的自我认识都是逐渐完成的.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我发现确实有几口深不可测的井,但是,那几口井都是打在人类灵魂的几个孤立的点上.他毕竟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创造者.首先,他描绘的世界,完全象是他独创的.那些反复出现的小旦,如列别捷夫.克拉马卓夫.伊夫尔金.谢格列夫,这一系列人物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这芸芸众生比起伦勃朗《夜巡》中的人物还要怪诞奇异.然而,
这芸芸众生虽说怪诞,形式却没有什么特殊,他们也需要借助灯光和服装,说到底他们也十分平常.总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深刻独特之中充满了真实.这些小丑,犹如古代喜剧中的有些人物,扮演着一种濒临绝迹的角色,但是他们却极其真实地反映了人类灵魂的某些侧面.可是,有人在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笔调之严肃庄重,不能不令我咋舌.不知您注意到了没有,自尊心和傲慢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的身上起着重要的作用?对作者来说,爱情和深仇大恨,善良和背信弃义,腼腆和傲慢不逊,这些都不过是同一本性的两种表现.由于自尊心和傲慢,阿格拉耶.娜斯塔西娅.被米基亚扯胡须的老中校以及跟阿辽沙是敌人兼朋友的克拉索特金等等人物,都未能'如实,表现出各自的本质;还有其他许多人物也是如此.我对他的作品知之甚少.卡拉马卓夫的父亲致使可怜的白痴女人怀了孕.他的罪过犹如一个神秘莫测的动物性行动,它致使做母亲的,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命运之神复仇的工具,暗中听从母亲的本能,怀着对施奸者的怨恨和肉体承认这双重感情,到卡拉马卓夫家去分娩.这难道不是一个无愧于古老艺术中那纯朴动人的雕塑主题吗?这段情节犹如奥维耶多(地处意大利.)
教堂雕塑上的女人形象,神秘伟大,令人肃穆.这是第一段情节,与之呼应的是第二段情节.二十余年以后,卡拉马卓夫父亲被白痴女人所生的那个儿子斯麦尔传科夫杀害,致使卡拉马卓夫一家名声扫地.但是接踵发生的一幕,跟白痴女人在卡拉马卓夫父亲花园里分娩一节一样,具有雕塑般神秘莫测的色彩,同样具有模糊的自然美.结果斯麦尔传科夫自缢身亡,至此他的罪行宣告彻底完成.我刚才要谈托尔斯泰,其实,不象您认为的那样,谈托尔斯泰就抛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实,托尔斯泰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很多模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有许多内容十分浓缩,是一种低声的埋怨,到了托尔斯泰的笔下,这些内容成了绽开的笑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有一种原始派作品的阴沉格调,后继的弟子驱散了云雾,带来了阳光.""我的小宝贝.您这么懒惰真让人讨厌.您瞧,您对文学的见解不是比别人塞给我们的方法有意思多了嘛.别人教我们做《爱丝苔尔》的作业,开头总是一句老套:'先生,曾记否,"她笑着对我说.她这并不是在讥讽她的老师或者在自嘲自讽,而是因为她在自己的记忆里,在我们共同的记忆里,寻找到一件已经略已久远的往事,因此感到十分高兴.
在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想到了凡德伊.于是,另一个假设,即有关虚无的唯物主义假设,再度在我的心灵出现,我重又发生怀疑.我心想,归根结蒂,凡德伊的乐句虽然似乎表达了类似我在品尝浸于茶中的玛德莱娜小点心时感受到的某种心灵状态,可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我肯定,这种心灵状态的模糊性即标志着其深刻性;它仅仅标志着我们还不善于分析这些状态.所以这些心灵状态可能比其他任何心灵状态都具有更多的真实性.我品尝那杯茶,我在香榭丽舍大街上闻到古树的香味,那时候我产生的幸福感,那种肯定自己置身于幸福之中的感觉,那绝不是幻觉.我的怀疑精神告诉我,由于这些心灵状态投入了过多的我们还未意识到的力量,所以即令这些心灵状态在生活中比其他心灵状态更加深刻,但是其深刻性本身就证
明它是无法分析的.这是因为这些心灵状态牵涉到的许多力量,我们都无法察觉.凡德伊的某些富有魅力的乐句使人想到这些心灵状态,因为它们也是无法分析的,但这并不能证明它们跟这些心灵状态具有同样的深度.纯音乐的乐句之所以美,之所以容易形象地显示我们的非智力感受,或类似的东西,那纯粹是因为音乐的乐句本身就是非智力的.那末,我们为什么要认为这些反复出现于凡德伊某些四重奏和这"合奏"中的神秘乐句是特别的深刻呢?
其实,阿尔贝蒂娜为我弹奏的,不仅仅是他的乐曲.钢琴对我们来说,有时候就象一盏科学的(历史的和地理的)魔灯.这间巴黎的卧室,比贡布雷的卧室富有更现代化的创造.阿尔贝蒂娜弹奏着拉摩或者鲍罗丁的作品.随着音乐的起伏,我在卧室的墙上时而看见缀满爱神的十八世纪玫瑰红壁毯,时而看见辽阔无垠.白雪皑皑.万籁俱寂的东方大草原.这些稍纵即逝的装饰就是我卧室的唯一点缀.我在继承莱奥妮姨妈遗产的时候,曾经立下许诺,要象斯万一样,致力收藏,购买书画雕塑,结果我却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替阿尔贝蒂娜买了车马.衣服和首饰.但是,我的房间不是拥有一件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艺术品吗?那就是阿尔贝蒂娜本人.我瞧着她.一想到是她,我就觉得十分奇怪.曾有好长时间,我一直觉得要认识她真是难上加难,不想今天她却已成了驯服的野兽,成了需要我供给支柱.框架和靠墙的蔷薇,每天每日呆在家里与我朝夕相处,背靠着我的书架,在钢琴前坐着.她的肩膀,当她描述高尔夫俱乐部的情景时,我看见它低垂着,很难让人看清,现在却依靠在我的书架上.她美丽的大腿,我第一天就很有道理地想象过,在她整个少年时代,她的腿脚一直操纵着自行车的脚蹬,而如今,它们却在钢琴踏板上轮流起落.阿尔贝蒂娜坐在钢琴前面,脚上登一双金色的皮鞋,显得绰约多姿.这时,我更觉得她是属于我的.她能神采焕然,都是我所给的;她的手指原来只与自行车车把有缘,现在却如圣-塞西尔(圣-塞西尔,于公元232年殉教,主司音乐.)
的纤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舞动;她的颈项,坐在床上看过去,丰腴粗壮,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桃晕;她那斜侧的脸庞犹显得更加粉艳,我的眼光从我内心深处射发,满载着回忆,燃烧着欲望,给她的脸庞增加了一种光彩和活力.瞬间,阿尔贝蒂娜的脸似乎附着了魔力,其立体感不翼而飞了.犹如那一天在巴尔贝克旅馆,我很想吻她一下,我的视觉因这过于强烈的欲望而模糊了,她脸的每一个侧面都发生了延伸,越出了我的视觉范围.但是我的感觉却更加清楚.她眼皮半合着,蒙住了眼睛,头发垂落着,遮住了大部分脸颊.我能看到的虽然只是层层相叠的平面,但我却能感受到那藏于平面背后的立体感.她的眼睛就象乳白的矿石包含着的两块唯一的魔光片,它们比金属还要坚硬,比阳光还要灿烂,加在无光材料中间,宛如我们压在玻璃下面那两片淡紫色的蝴蝶薄翅.她回过头来问我弹奏什么曲子,那乌黑卷曲的头发立时显出丰富协调.独具一格的花样.它有时上尖下宽,形成一个羽毛丰盛的黑色三角形,很象一羽美丽的翅膀;有时候弯曲的发环隆成一堆,形成一片雄浑起伏的山脉,山脊.分水岭以及断崖峭壁尽收眼底.卷曲的环形多彩多姿,变幻无常,似乎早已超出了大自然通常所能实现的森罗万象,唯有雕塑家的愿望才
能与之呼应......雕塑家善于施展精湛的技艺,讲究刚柔相济.奔放不失和谐,刀法要有力度......光如漆木.艳如桃红的脸庞,在乌发的一截一盖之中,更显出其生动旋转的曲线来.房间的这一角放着书架和钢琴......钢琴犹如管风琴的木壳,将她的身体遮掩了一半......它们跟她的窈窕多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又十分协调,因为她善于使自己的姿态适应钢琴和书架的外形以及用途,与它们融为一体.于是,房间的这一角整个化为这位音乐天使的辉煌圣殿和诞生地,而这音乐天使又如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片刻之后将听从温柔的魔法,脱离其栖身之所,把粉红的精髓赠与我的亲吻.但不,对我来说,阿尔贝蒂娜根本不是一件艺术品.我知道什么叫用艺术眼光来欣赏女子,我了解斯万.我不行,不管是什么女子,我都不会用艺术眼光来欣赏,我缺乏外部观察的精神,从来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东西.有一个女子,在我看来,根本不足称道,可是斯万一见,却立刻在她身上添加一层艺术尊严......他在她的面前大施殷勤,在我面前把她比作卢伊尼(卢伊尼,十六世纪意大利画家.)
的肖像,又说她的服饰打扮反映着乔尔乔涅画中人物的服饰......对他这套本领,我是五体投地,我丝毫没有这份天赋.从实而言,我一旦把阿尔贝蒂娜视为我有幸占有的古色古香的音乐天使,就立刻会对她失去兴趣,无动于衷,在一起不久就感到无聊了,不过无聊的日子为时不长.我们所喜欢的东西,仅仅是我们还未占有的东西,仅仅是因为这东西可资我们追求不可企及的东西.我很快又开始发现,我并未占有阿尔贝蒂娜.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她时面对纵乐充满希冀,时而充满回忆,也许时而还充满怀恋.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宁可不去纵乐,也不愿把这些心思告诉我.我从她的眸子中抓住的只是一柔微光,犹如那些被拒之场外,贴住门窗玻璃使劲瞅看,却一点也看不到舞台演出的观众一样,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所有欺骗我们的人,都是坚持说谎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否属于这种人.但是这事未免有些奇怪,犹如最不信教的人却铮铮表示,他们对善良具有坚定不移的信仰.如果我们对说谎者说,说谎比坦白更加使人痛苦,那是白费口舌.尽管他们对此是有认识的,但那无济于事,他们稍过片刻仍会撒谎.他们起初对我们说过,他们自己是什么人,我们在他们眼里又是什么人,说了这话以后他们不能出尔反尔,因此只能一骗到底.正因如此,有一个无神论者,别人都认为他十分正直勇敢,为了不打破别人对他的这种看法,他情愿抛弃对生活的眷恋,甘心殉身).从她的目光和微笑中,从她的一撅嘴中,我有时候可以看出她的内心活动.尽管我被拒绝观看这些内心景致,但那些晚上我仍凝神静观.我发现她跟我有所不同,离我很远."您在想什么,我亲爱的?""没想什么."有时候,我责备她不该什么都瞒着我.作为补救,她便告诉我一些众人所知的事情(犹如政治家们从来不会拿一些小道消息当什么正经的事情,而只会就前一天报上已经发表的重要消息大发议论),或者模棱两可,故作神秘地告诉我,在认识我的前一年,她曾骑车到巴尔贝克作过旅行.我根据她那神秘的微笑进行推理,得出结论,她是一个非常自由,能作长时郊游的姑娘.我的结论仿佛是正确的.她一回忆起那些远游,嘴角上便会掠过一丝我初到巴尔贝克海堤,那深深打动了我的微笑.她还向我叙述过,她
跟女友们到荷兰乡村远足,晚上很晚才回阿姆斯特丹,马路和河边人群熙熙攘攘,充满了欢乐.她跟那些人几乎个个都熟悉.在她的眼里,我仿佛就是坐在疾驶的车辆里,隔着模糊的玻璃窗所看见的,无数稍纵即逝的灯光.对阿尔贝蒂娜生活过的地方,对她某天晚上所能做的事情,对她施过的微笑和秋波,对她说过的言语,对她受过的吻,我一次又一次充满了痛苦的好奇.相比之下,所谓的审美好奇只配称作无动于衷!我对圣-卢产生过一次嫉妒,尽管它久久留在我的心里,但它根本比不上阿尔贝蒂娜给我造成的这无限的忧伤.女子间的爱情实在过于神秘,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切地想象出其乐趣和质量究竟是什么.想到阿尔贝蒂娜,我就好象站在剧院门口,一一点着数,放自己的一大批随从过去,让他们进入剧场.我未多加注意,其实阿尔贝蒂娜已把多少人和多少地方(尽管那些地方跟她没有直接关系,那只是一些她得以尝到乐趣的寻欢作乐之地,一些人群熙攘,比肩继踵之地)从我想象和回忆的门槛,引入了我的心房!如今,我对这些地方已经有了内在的.直接的.痉挛的和痛苦的认识.爱情,就是心灵可以感觉的时空.
如果我自己是忠贞不渝的,那我对水性杨花就无法设想,因此也就不会痛苦;我之所以想象着阿尔贝蒂娜做这做那,心灵备受折磨,正是因为我自己始终存在着喜新厌旧的欲望,喜欢取悦新的女子,起草新的小说.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布洛尼林园,桌边坐着一批骑车姑娘,我禁不住瞟上一眼,这就得归结于这永久的欲望.所谓认识,只有对自身的认识而言.我们几乎也可以说,所谓嫉妒,只有对自身的嫉妒可言;别人的行为是无足轻重的;我们只有从自身感到的快乐中才能引出智慧和痛苦.
有时候,阿尔贝蒂娜脸色突然起火,双目闪烁,我感到,仿佛有一道情热的闪电无声地划过她的回忆区.她的回忆在回忆区内不断发展,我却一无所知.要企及这一地区,简直要比登天还难.我想到,在巴尔贝克也好,在巴黎也罢,我认识阿尔贝蒂娜虽有多年,但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我的女友有一种特殊的美.她虽然发生了诸多的变化,但是已经流逝的时日却多少仍保存在她的身上.对我来说,这种美是一种令人心碎的东西.在这张泛着红晕的脸庞后面,我感到蕴藏着一个万丈深渊,蕴藏着我未认识阿尔贝蒂娜以前那些无止无境的夜晚.我虽然可以让阿尔贝蒂娜坐在自己的膝上,双手捧住她的脸,可以在她身上随意抚摸,但是,我手中仿佛在摆弄着一块含有太古海洋盐量的石块,或者是一颗天星的光亮.我感到,我触摸到的,只是一个生物体封闭的外壳,而生物在其壳内却可以四通八达,大自然只是创造了人体的分工,却没有想到使灵魂的相互渗透成为可能.由于大自然的疏忽,我们如今落到这种境地,我为之多么痛苦!我把阿尔贝蒂娜藏在家里,前来拜访我的人谁都想不到,在走道尽头的房间里居然有她这个人存在.我把她藏得如此严密,犹如那瞒着众人,将中国公主封藏在一个瓶里的人一样.我曾经以为,这样,阿尔贝蒂娜就成了一个美妙的囚人,从此能够充实我的住宅.我发现原来事实并非如此(她的身体虽然控制在我的法力之下,但她的思想却逃脱了我的控制),她不如说象一个时间女神,不由分说地敦促我去寻找过去.虽然我为她不得不损失了若干年时间,损失了我的财产......但愿我能对自己说,财产丝毫未受损失;可惜的很,这事未必肯定......对此,我无所惋惜.也许一人孤独地生活会更有价值,更加丰富,更少痛苦.尽管斯万建议过我搞搞收藏,德.夏吕斯先生也曾带着风趣和傲慢对我说:"您家里真丑!"责备我一点不懂收藏,但是这又于事何济?我们四方寻觅雕塑和画幅.把它们占为己有;甚至不是出于什么功利,专作欣赏之用;我们的小伤口就此很快愈合了.但是我们一不注意,或是阿尔贝蒂娜,或是那些无动于衷的人,甚或是我们自己的思想无意中干出了蠢事,伤口就立刻会重新破裂.因此,有什么书画雕刻能够给我打开一个走出自身的出口,使我走上个人之间的交流之路,继而走向一条大道......这条路上通过的,是我们受其痛苦才能获得认识的东西,即他人的生活?
有时候皓月当空,十分美丽.阿尔贝蒂娜上床已近一个小时.但我还是走到她的床边,想叫她瞧瞧窗外的景色.我敢肯定,我这是真的为了让她赏月.而不是为了放不下心,看她在屋里好不好我才去她卧室的.她希望怎样装假,而且能够怎样装假来逃离卧室呢?她必须和弗朗索瓦丝串通好了,否则此事绝对不能成功,走进幽暗的房间,除了白色的枕头上有一圈薄薄的冠冕形黑发,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能听见阿尔贝蒂娜的呼吸声.她已睡得很熟,我十分犹豫.但我还是走到她的床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睡眠带着喃喃的低语继续流动着.她惊醒过来.无法言喻有多么快活;我刚吻她,推了她一下,她便醒了.一下子咯咯笑了起来.两臂缠住我的脖子,对我说:"我正在想你会不会来呢,"说完笑得更加厉害,更加温柔了.仿佛她睡着的时候,那美丽动人的头颅里装进去的尽是快乐.温情和笑声.我唤醒她,犹如掰开了一只水果,只见那解渴的果汁喷溅而出.
这段时间,冬天已经过去,美丽的季节重又归来.阿尔贝蒂娜仅仅向我道安才来我的卧室.经常当我的房间窗帘以及上面的墙壁都还漆黑无光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修道院花园里,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已经开始啁啾鸣唱,寂静之中那丰富细雅的乐调,犹如教堂风琴一般;鸟儿借着吕诋亚调式(中世纪宗教音乐调式.)
,已经唱起了晨经,用丰富辉煌的音符,将它看见的太阳撒入我昏暗的卧室.
不久,夜就缩短了.按原来的时间推算,还没有到早晨我的窗帘上面已经透进了乳色的亮光,而且时间越来越提前了.尽管阿尔贝蒂娜矢口否认自己过着囚徒的生活,但我却有这种感觉.我之所以继续让她过这种生活,这仅仅是因为我每天都在想,第二天我肯定就可以起床出门,开始为迁居的事作些准备工作.我们要购置一处房产,在那里.阿尔贝蒂娜可以不用为我担心,更加自由地过一种乡村生活或海滨生活,划船狩猎,由她高兴.可是到了第二天,情况又发生了变化.阿尔贝蒂娜身上包蕴的昔日的时光,我有时喜欢,有时憎恶(换了是现今的时光,双方出于利益.礼貌或者怜悯,都在用被我们奉为事实的谎言,努力在时间和我们之间编织一道幕帘).我原来以为,我对这过去的某些时日是了解的.可是突然间它向我呈现出一个崭新的面貌.她没有设法向我掩盖这种新的面貌,但跟以往出现在我眼前的面貌毕竟是截然不同的.我现在从她眼神背后看出的,不是以前那种善良的意图;我突然间发现的,是至此我从未预料的一种欲望.我原以为阿尔贝蒂娜与我同心同德,其实她与我是离心离德的.譬如,安德烈七月份离开巴尔贝克的时候,阿尔贝蒂
娜不久就要同她见面;但她只字不提,我估计,她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早,就已重新见到了她.由于我在巴尔贝克产生了巨大的悲伤,九月十四日那天晚上她为我作出了牺牲,没有留在巴尔贝克,当即随我回了巴黎.十五日她到达巴黎以后,我就请求她去见安德烈,并问她:"她见到了您高兴吗?"眼下,邦当夫人给阿尔贝蒂娜带来了一些东西,我注视了她片刻,对她说,阿尔贝蒂娜跟安德烈一起出去了:"她们到郊外去散步了.""是的,"邦当夫人回答我说,"说到郊外,阿尔贝蒂娜不是个爱挑剔的人.譬如三年以前,她每天都免不了要去肖蒙岗."我一听到肖蒙岗这地名,忽然想起阿尔贝蒂娜对我说过,她从未去过那地方,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事实是最狡猾的敌人,它往往向我们心脏防备薄弱的部位发动突击.阿尔贝蒂娜对她姨母说,她每天都去肖蒙岗,是否是在对她姨母说谎,而此后对我说根本不认识那地方,是否又在对我说谎?"幸好,"邦当夫人补充道,"这可怜的安德烈不久就要动身去一个乡村了,去真正的乡村,她很需要,这对她的健康有好处,她脸色那么不好.今年整个夏天她都没有呼吸到她所需要的空气.想一想,她七月份离开巴尔贝克,本来以为九月份就能回来的,没料到她的兄弟摔脱了膝盖骨,结果就没能回来."如此看来,阿尔贝蒂娜是在巴尔贝克等她,她却瞒了我!确实,建议我回去,这样显得比较客气.莫非......"对,我记得阿尔贝蒂娜跟我谈起过这事......(这不是真的).那么这意外的事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对这一切,我脑子里有些糊涂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事发生的正是时候,因为迟了一天,别墅就开始租用了,那样安德烈的祖母就要白白多付一个月的租金.他的腿是九月十四日摔坏的,安德烈十五日早晨赶紧发电,告诉阿尔贝蒂娜,说她不来了,阿尔贝蒂娜赶紧通知租房介绍所.拖一天的话,房租就要付到十月十五日了."原来是阿尔贝蒂娜改变了主意.她对我说:"我们今晚就走吧,"她说这话,眼前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套房,即安德烈祖母的套房.在巴尔贝克没有见到那位女友,现在一回去就能见到了.这一切我原来都蒙在鼓里.
她提出要跟我一起回来.提出如此客气的建议,与她前不久一味拒绝的态度相比,真是起了天大的变化.我曾经以为,她说话那么和蔼客气,说明她有了回心转意.其实,这些话恰恰反映出我们不知不觉中情况已发生了突变.这种情况的突变,正是不爱我们的女人特有的复杂品行的全部秘密所在.这种女人显得十分固执,对第二天的约会一口拒绝,说是她们疲倦了,再加上她们的祖父会强行留她们在家吃饭的."那您可以吃完饭再来嘛,"我们坚持说."他会把我留到很晚的,还会一直把我送到家里."说到底,她们纯粹是已经跟喜欢的人订好了约会.不想某君临时改说有要事缠身,不能赴约.于是她们便来对我们说,怠慢了我们,她们感到非常遗憾,现在她们已设法打发了祖父,可以跟我们呆在一起了,哪怕天塌地崩也不离开我们.离开巴尔贝克那天,阿尔贝蒂娜就对我使用过这套语言,对那套言辞我大概还有鉴别能力,当然要阐释这套语言,仅仅有鉴别能力还不够,还需要回顾一下阿尔贝蒂娜性格上的两大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