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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22

作者: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阿尔贝蒂娜的两大性格特点此刻浮上了我的心灵.我们在记忆中找到的东西是形形色色,纷繁复杂的.记忆就如药房和化学实验室,有时候我们侥幸将手放入一瓶镇静药水中,有时无意中放入了危险的有毒药水.因此,阿尔贝蒂娜的性格特点,一个对我起到了安慰的作用,另一个却使我沮丧不堪.阿尔贝蒂娜的第一个特点,是她做一件事情,习惯于要一举多得,让多人受益,使多人快活;这是阿尔贝蒂娜的典型特征.她要回巴黎(安德烈不回巴尔贝克,这件事虽然使她感到难受,但这并不意味她缺了安德烈就活不下去).她要借这趟旅行的机会,设法使她真心相爱的两个人都受感动,这就完全是她的性格所决定的.她一方面使我相信,这次旅行是为了不撇下我一个人,她这是出于对我的忠诚,不愿让我痛苦.另一方面,她又让安德烈深信,她本来在巴尔贝克多留一段时间,纯粹是为了能够见到她,现在既然来不了巴尔贝克,她在那儿多呆一分钟也毫无意义了,所以当机立断就赶回巴黎去见她.事实确实如此,阿尔贝蒂娜要跟我一起动身回巴黎,她是在我惆怅不堪,表示要回巴黎的愿望以后,同时是在收到安德烈的电报以后,才作出这一决定的.安德烈和我,我们俩人互不通气,她不知道我忧心如焚,我也不知道她发了电报.阿尔贝蒂娜的决定之突然,以至于安德烈和我都自然而然地以为,阿尔贝蒂娜的动身是出于我们俩各自有数的原因,而且动身这一结果离着原因又是只差几个小时,因此多么出人意料,喜出望外.所以,我一直到现在都可以认为,陪我同行这就是阿尔贝蒂娜的真实动机,但她一箭双雕,又向安德烈讨了头功,使她感激不尽.不幸的是,我随即又想起了阿尔贝蒂娜的另一个性格特点,那就是她一经快乐的诱惑,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住她.我记忆犹新,她决定跟我一起起程,就立刻急于要去赶火车,当时神父想挽留我们一会儿,她就怕神父误了我们的火车,使劲地催促.坐上小火车以后,康布梅尔先生问我们,是否能够推迟一星期动身,她暗中向我耸肩,致使我深为感动.原来,她如此坐立不安.急于动身,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间空闲套房.那套房间我见过一次,它是安德烈祖母的财产,富丽堂皇;正午有一个老仆人看着,空旷.幽静,阳光犹如一层薄纱覆盖在沙发和卧室的椅子上.阿尔贝蒂娜和安德烈就嘱咐门卫,她们在卧室休息,别让任何人前来打扰;门卫或是天真无邪,或是狼狈为奸,总是唯命是从.现在这套房间时刻都在我眼前摇晃.它空关着,每当阿尔贝蒂娜心情烦躁,神情严肃,她便去那儿跟她女友会面.她的女友无疑比她先到一步,因为她要空闲得多.在此以前,我从未想到过这套房间,可是现在对于我来说,它带着一个可恶女人的影子.人类生活的秘密和大自然的秘密是相同的.每一次科学的发现对秘密的疆域只能是一次推移,而不是消除.一个嫉妒者把心爱的女子千万个小乐趣给剥夺了,自然是要把她激怒的.尽管嫉妒者有时才智超人,富有洞察力,又靠第三者提供最佳消息,但是那些乐趣已经成了女子生活的实质,所以她必将其深藏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使他无处寻觅.归根结底,安德烈至少要走了.但是我不愿意因为我上了阿尔贝蒂娜和安德烈的当,因此受阿尔贝蒂娜的蔑视,有朝一日我会对她把话挑明,让她明白,她尽管可以把什么事情都瞒着我,但有些事我是了如指掌的.这样,我也许可以逼她说出些实话来.但是,我现在还不愿意把这件事兜出来.首先,她姨妈来访才不久,她一猜就能猜到,我的消息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会断了我的这条消息源,而对没有来源的消息又毫无畏惧,其次,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把握,愿留阿尔贝蒂娜多久就留多久,我不愿意冒险,过多地引她发怒,其后果只能促使她希望更早地离开我.如果我根据她的话语......她对我的计划总是表示赞成,表示十分喜欢这种生活,囚禁生活对她来说只剥夺了微乎其微的东西......来作推理,按此去寻找事实真相和预测未来,我可以毫不怀疑,她会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为此,我甚至还感到十分为难.我感到,有许多生活天地我都还未体验过,而且再也体验不到了.因为我的生活已经作了交换,只能跟这么一个已毫无新鲜之处的女人一起生活,害得我现在连威尼斯也去不了,因为一到那里,我睡下以后心灵就会不得安宁,害怕她会被船夫.旅馆伙计和威尼斯姑娘勾引去.我这些想法也许不错.但是,如果我根据另一种假设,即不是根据阿尔贝蒂娜的话语,而是根据她的沉默和目光.她的汗颜和赌气.甚至于根据她的动怒......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告诉她,她只是在发无名之火,我只是置若罔闻而已......来进行一番相反的推理,那么我的想法是,这种生活在她是无法忍受的;她所喜爱的东西,每时每刻都受到剥夺,这样,她注定有朝一日要离我而去.如果她真要决定离开我,那我的唯一希望就是,能够选择一个有利时机让她走,也就是说,她走的时候,我已经不再太感痛苦,她走的那个季节也应当是我想象不出她能到什么地方去寻欢作乐,譬如,她不可能到阿姆斯特丹.安德烈家或凡德伊小姐家去.当然几个月以后,她还是见到了凡德伊小姐.可是,从此到几个月以后,我的心情会平静下来,对这一切会变得无动于衷.前后相距几个小时,阿尔贝蒂娜从决定不想离开巴尔贝克一变为决定立即离开,我发现了个中的原因,内心留下了小小的创伤.要想达到心绪平静,无动于衷的那一天,必须等到这创伤愈合以后才行.如果从此我不再受到什么新的打击,那么病症就会逐渐减轻,直至完全消失.现在已经可以看出,分手虽然不是迫在眉睫,但已是势在必行的事情.但是,由于我目前病症还未减退,现在就实行分手,必定要增加痛苦和困难,所以还是以"冷处理"为上策.时机的选择要由我来作主.如果在我决定分手之前,她抢先一步,宣布说她厌透了这一生活,一定要走,届时仍然来得及考虑如何击倒她.我可以给她更多的自由,向她许愿,保证让她立即得到她企盼已久的乐趣;如果只能靠打动她的心来获得援救,我还可以向她吐露我的内心惆怅.所以关于这一点,我心底泰然.其实在这一点上,我自己也常常缺乏逻辑,跟她说话,告诉她我的想法,从来不加注意,前后发生矛盾.基于这一假设,我猜想牵涉到分手的事情,她肯定会早早地提出她的理由来.这样我可以从容地驳回她的理由,说服她.

我感到,我跟阿尔贝蒂娜的生活,不嫉妒则是无聊,一嫉妒便是痛苦;即便是有幸福,也是不得长久.那天晚上,在德.康希梅尔夫人来访以后,尽管我们俩人心情都十分愉快,但我仍凭着巴尔贝克时的明智,决意离开她,因为我很清楚,发展下去,对我并不会有什么好处.只是我到现在都仍这么想象,我对她的思念将是我俩分别时刻所留下来的一个颤音;一个加了持续音的颤音.因此,我愿意选择一个甜蜜温柔的时刻,以后好让我内心继续震颤着这美好的时刻.不应该挑剔,左盼右顾,应该要有明智.可是既然已经等了那么久,与其说眼看她象我从前一样,妈妈未再吻道晚安或者到火车站给我送别,我就一气之下走开,还不如耐心地再等几天,一直到出现一个可以接受的时刻,不然那就太没有理智了.我不顾一切,对她百献殷勤.买福迪尼长裙的事情,我们终于共同商定,还是用金蓝面料.玫瑰衬里订制一件,现在刚刚做好.我一共预购了五件,很遗憾,她都没要,单单喜欢那一件.春天来临,她姨妈对我说的话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发了火.那天晚上,她就是穿着那件福迪尼长裙.裙子使我想到威尼斯,更使我想到我为她作出的牺牲,然而她却没有丝毫感激之情.我虽然从未见过威尼斯,但是自从我孩提时要去那儿度复活节假,甚至更早一些,自从在贡布雷时斯万送给我提香的版画和基多的摄影以后,我对威尼斯就一直日夜向往.阿尔贝蒂娜那晚穿上那件福迪尼长裙,就仿佛是那诱人的.却又隐而不见的威尼斯幽灵出现了.她浑身披满了阿拉伯首饰,使人想起威尼斯城,想起犹如苏丹脸上缀满珠宝的面纱和金碧辉煌的威尼斯宫殿,想起安布罗瓦兹图书馆(处于意大利米兰,拥有大量珍贵的古籍和手抄本.)

的精装图书,想起雕刻着东方鸟的石柱;这些象征着生死轮回的东方鸟,在绸光之中相互映辉,闪烁出深蓝的颜色,然而随着我目光的移动,深蓝色又变化为柔和的金色.这色彩的瞬息变化,犹如坐在威尼斯尖舟上,随看小船轻轻的划移,湛蓝的大运河瞬时会泛出火焰焰的金光一样.更别提那两袖里衬的樱红,那更是典型的威尼斯色调,也就是通常所谓的提耶波罗(提耶波罗(1696—1770),意大利画家.)

玫瑰色.

那天白天,弗朗索瓦丝无意中说漏了嘴,告诉我,阿尔贝蒂娜对什么事都不称心;我让弗朗索瓦丝传话告诉她,建议她一起出去走走,或者告诉她我不出门,车子来接她;不管车子来接不来接,不管跟她说什么她几乎一概耸耸肩,爱理不理.那天晚上,我觉得出她脾气不好,又逢上天气第一次暴热,我心情烦躁,再也憋不住一肚子的火,终于指责她忘恩负义:"对,您可以去问问所有人,"我失去了控制,声嘶力竭地叫道,"您可以去问问弗朗索瓦丝.我这只不过是嚷嚷而已."我这一嚷,立刻回想起阿尔贝蒂娜曾经对我说过,我发怒的时候,她觉得我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她还给我引过一段《爱斯苔尔》(拉辛的悲剧.)

中的台词:

瞧,这愤怒的前额冲着我,

我惊魂失魄知几多?

唉!面对您眼中喷射的火,

试问哪颗勇敢的心不哆嗦?

我对自己的暴怒十分羞愧,我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表示后悔.但是,我不能甘拜下风,自认失败.我要向她显示,我的讲和是有武装的.具有威吓力的讲和;同时我觉得,要她去除一刀两断的念头,就有必要表示,我根本不怕一刀两断.于是我说:"原谅我,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对自己这么发怒十分惭愧,后悔莫及.如果我们不再能和睦相处,如果我们必须分手,那也不应该这样,这不配我们.如果必要,我们可以分手,但最重要的是我真诚地请求您原谅我."我思忖着,如何弥补这一切,保证她打算接下去再留一段时间,至少留到安德烈走了以后......过了三个星期安德烈走了......最好第二天就讨好她一下,给她找一些她曾经有过,但已有好久没再尝到过的乐趣.既然我要消除自己给她造成的烦恼,也许我应该趁此机会向她表明,我要比她想象的更要了解她的生活;到明天,她不愉快的心情将烟消云散,但是,我对她的警告会留在她的脑中;"是的,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多么暴怒,请您原谅我.不过,我不是完全象您想象的那样,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有些坏人总是千方

百计挑拨我们俩的关系.为了不让您遭受痛苦,我从未愿意把这些事情告诉您.有时我听到一些告发以后,简直要气疯了."我想趁机向她表明,我对她去巴尔贝克一事了如指掌,便说:"比如说吧,您知道,那天下午您去特罗卡德罗,凡德伊小姐要到维尔迪兰夫人家来."她一阵脸红."是的,这事我知道.""您能向我起誓吗?这不是要跟她重拉关系吧.""我当然能够向您起誓.可是为什么要说'重拉关系,?我跟她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关系,我向您发誓."听到阿尔贝蒂娜这么当面撒谎,我十分伤心.明明是事实,这脸红就是最彻底不过的坦白,可还偏偏矢口否认.她的不诚实叫我伤心.然而,这不诚实却还包含着一层纯洁心的抗议......我无意识中是准备相信她的纯洁的.相比之下,她的诚实对我的刺痛更大.我问她:"您至少是否能够对我发誓,您想去维尔迪兰夫人家白日聚会跟您希望与凡德伊小姐重逢是毫无关系的?"她回答我说:"不,这我不能对您发誓.我确实很希望再见到凡德伊小姐."还在一分钟以前,我恨她至今还要掩盖与凡德伊小姐的关系,可是现在,她老老实实地承认,要能再见到凡德伊小姐她非常高兴,我听了又从头凉到脚.毫无疑问,当时我从维尔迪兰夫妇家回来,她问我:"维尔迪兰夫妇是不是没有请到凡德伊小姐?"她为的是要向我表明,她知道凡德伊小姐要来,目的就是要我痛苦不堪.但是过后我大概形成了这样一个推理:"她知道她要来,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十分高兴的事.只是事后她意识到,如果明说出来,就等于让我发现,凡德伊小姐是个臭名昭著.在巴尔贝克如此使我绝望,差一点逼我自杀的人,她居然与此人认识,为此她对我闭口不谈此事."现在可好,她觉得似乎有必要向我承认,凡德伊小姐来了她很高兴.其实,她当时想去维尔迪兰夫妇家那神秘的样子本来就足以为证,可是我对这一点没有足够的考虑.尽管我现在心想:"她为什么只承认一半?这岂不可恶可鄙,更兼愚蠢?"可是我精神如此崩溃,以至于我再也没有勇气在这一点上再跟她争论不休,况且在这一问题上我缺乏证据,不占上风.为了恢复我的优势,我话峰急转,立刻提到安德烈,因为安德烈发急电一事是一重大秘密,它将帮助我彻底击垮阿尔贝蒂娜."再说一件事,"我对她说,"现在有人折磨我,逼得我不得安宁,不断地告诉我您在外面的关系,不过说的是您跟安德烈的关系.""跟安德烈?"她叫道.由于怒气上升,脸上生火;又由于惊讶,或者故作惊讶,她的两眼直眨."多......多动听!!能否请教一下,都是谁告诉了您这么些动人的事情?我能亲自跟这些人交谈一下吗?能请教一下,他们这么恶语伤人,有什么凭据?""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没法告诉您,我收到的是一些匿名信,但写的人您也许很容易找到(我这么说目的是告诉她,我才不信她真会去找),这些人似乎对您十分了解.我得承认,最后一封信(我指的就是这一封,因为信中涉及的是区区小事,说出来毫不困难)确把我恼火了,我得向您承认.信中说,那一天我们离开巴尔贝克,您之所以先想留下,后又改变主意走了,就是因为在这当儿,您收到了安德烈一封信,告诉您她将来不了了.""安德烈给我写信说她来不了,她甚至还给我发了电报,这事我很明白.我不能拿出来给您看,是因为我没有留着.但是信不是那一天来的.再说,即便是那一天,安德烈来不来巴尔贝克,这事跟我又有什么相干?""这事跟我又有什么相干"是发怒的表示,证明这事就是"跟她有点相干",但这并不一定证明阿尔贝蒂娜回来纯粹是为了见到安德烈.每当阿尔贝蒂娜发现,她向某人谎编一个行为动机.结果真正的行为动机被此人看穿了,她就会发怒,哪怕此人就是她实实在在替他做了那件事的人她也不管.阿尔贝蒂娜以为,有关她所作所为的这些情报,并不是那些人写匿名信主动告诉我的,而是我拼命向他们索取的,这一点从她接下去跟我说的一番话里丝毫听不出来,因为她那番话听起来似乎已经接受了我匿明信的说法;这一点只有从她冲着我的一脸怒气上可以看得出来.这怒火看来只能是她先前不快心情的总爆发了,就为此她认定,我从事的间谍活动,只能是我对她行动进行监视而发展成为的结果,对此她早已深信不疑.她的怒火一直发到了安德烈的头上.她心里肯定在嘀咕,现在可好,她连跟安德烈一起出去我也不能忍受了.她说:"再说,安德烈也叫人恼火,叫人讨厌.她明天回来,我可再也不愿意跟她一起出去了.您可以把这一点告诉那些对您说我是冲着她才回巴黎的人.我确实对您说过我认识安德烈已有多年,可是要让我说她长得什么模样,我却说不上来,因为我见她也见得太少了!"可是第一年在巴尔贝克她却对我说:"安德烈长得真动人!"诚然,这句话并不意味着阿尔贝蒂娜跟她有什么爱情关系,而且每次我听到她谈起这类关系都是充满了愤怒.但是,难道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吗?由于她不认为跟一位女朋友搞那些游戏就等于是有不道德的关系,这种关系在别人身上打上了烙印,在她心里却相当模糊;这一点就可以证明她自己已经在无意之中起了变化.这种可能性还在于这一变化和对这一变化的无意识都反映于她跟我的关系之中,她在巴尔贝克时如此气愤地拒绝了吻我,然而后来每天都是自己主动来吻我,我希望她再这么长时间地吻我,呆一会儿就吻我."可是,我亲爱的,您要我怎么去告诉他们,这些人我认也不认识."我的回答如此坚定,本该可以消除凝聚在阿尔贝蒂娜眼中的异义和疑虑了,可是她的目光却一丝不动.我缄默不语,可是她仍然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就象面对着一个话还没完的人.我再一次向她道歉.她回答说我没有什么可向她道歉的.她重又变得十分温柔.但是我从她忧郁憔悴的脸上看出.她心中形成了一个秘密,我很清楚,她不可能不告而别,而且她也不可能作此希望(要过一个星期她才能试穿福迪尼新长裙),也不可能做到得体,因为我母亲和她姨妈周末都要回来.既然她立时不可能走掉,我为何还要跟她强调,我想送她一套威尼斯玻璃器皿,想第二天跟她一起出去看看,而听到她回答说就这么说定了,我又如释重负?她终于跟我道了晚安,我也吻了她,可是这时她却一反常态,转过了身去,没有还吻我;而恰恰就在一秒钟前我还在想念这巴尔贝克她拒绝了的,而后每天晚上她都给予我的吻.由于赌了气,她似乎不愿意向我表示温存,以免过后让我觉得这场不和只是假的;她似乎是在使自己的行动跟这场不和协调一致.然而,虽然她嘴上不说,虽然她与我断绝了肉体关系,但仍然希望有分寸地保持朋友关系.我又吻了她一次,把那大运河熠熠如镜的金蓝和成双成对的象征生死的鸟紧紧抱在心怀里.然而再一次地,她没有还吻我,而本能地带着预示死亡的凶兽那种不祥的顽固劲,抽开了身子.她身上反映出来的这死亡的预感似乎也侵袭了我,使我充满恐惧和焦虑,以至于当阿尔贝蒂娜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已没有勇气让她离开,又叫住了她."阿尔贝蒂娜,"我对她说,"我一点也没有睡意.如果您也不想睡觉,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完全可以再呆一会儿.不过我并不一定要您这样,我特别不想叫您累着."我觉得,我要是能让她脱掉衣服,换上白睡衣,她就会显得较红,较刺激,更容易刺激我的感官,这样和解就会更加彻底.但是我有些犹豫,因为她的长裙的蓝边给她的脸容增加了一层美丽.一道光韵.一片天色,失去了这些,我就会觉得她比较冷酷.她款款地走回来,充满了无限地温存,但仍带着忧郁憔悴的表情对我说:"只要您愿意,我可以留下来,我没有睡意."她的回答使我静下了心来.因为只要她人不走,我就觉得我可以考虑将来的事情.而且她的回答里也包含着友谊和顺从,不过这是带有某种特性的顺从,我觉得其界线就在于从这忧郁的目光后面透露出来的秘密,在于她改变了的举止仪态......她之所以改变,一半是出于不知不觉,一半是她事先就要使自己的举止与什么事情采取同步一致;而究竟是什么事情,我却不知道.尽管她人在,我还是觉得,她只有象在巴尔贝克时躺在床上,穿着白睡衣,露出颈项,我才有相当的胆量,使她不得不让步."您既然如此客气,留下来安慰我,您应该把长裙脱了才是,穿着多热,又不随便,我都不敢碰您,怕把裙子碰皱了.把裙子脱了吧,我亲爱的.""不,在这里脱裙子不太方便.我呆一会儿到自己屋里去脱.""那么在我床边上坐一会儿总愿意吧?""那当然愿意."不过她离着我,坐在我的脚边上.我们谈着话,突然听见一声呻吟,节奏均匀,原来是鸽子在咕咕叫."这说明天已经亮了,"阿尔贝蒂娜说.她几乎皱起眉头,似乎在我家里生活,错过了美丽季节的乐趣一样,对我说:"鸽子又出现了,春天来临了,才会这样."鸽子的咕咕和公鸡的报晓,两者之间的相似既深刻又晦涩,犹如在凡德伊的七重奏里面,柔板的主题是建筑在第一段和结尾段的主旋律基础上的,自然相互间有相似之处,但是调性和节奏的变化已将它们变得大不相同;一个门外汉打开一本有关凡德伊的书,会惊奇地发现,这三个乐段同是以四个音符为基础,他在钢琴上用一个手指就能弹出这四个音符,然而却无法弹出这三段曲子.鸽子演奏的这段感伤曲就是一种小调鸡鸣,它不会扶摇直升,飞向天空,却象驴叫,平稳柔和,从一个鸽子叫到另一个鸽子,只作横线移动,从不升腾,不能将这平平的呻吟转换成序曲快板以及最后乐章反复出现的欢乐高亢.我知道,我说"死亡"这个字,仿佛阿尔贝蒂娜马上就会离开人世似的.看起来,事情本身其实要比事情发生的时候来得更加广泛,发生事情的这一时刻不能包容事情的全部广度.由于我们对事情保持记忆,所以事情能够延及到将来,这是毫无疑义的;但是事情在事情发生以前也要求有自己的一席地位.当然,有人会说,事情在将来是个什么模样,我们无法看见,但是事情在回忆当中不一样也变了模样?

我发现她不再主动吻我,心里已经明白,要她吻我纯属白费心机,然而只有从新吻开始,才可能真正得到安静.于是我对她说:"晚安,时候太晚了,"我这么说,可以叫她来亲吻我,然后我们还可以继续下去.但是,她跟前两次一模一样,说了一句:"晚安,好好睡一觉,"只是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一次我没敢再叫住她,可是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没办法再躺下.我如同笼中小鸟,来回跳动,一会儿担心阿尔贝蒂娜会走,一会儿又相对平静了一些,左思右想,心绪不宁,我心情能有相对平静的时刻,是因为我每分钟都多次反复进行这样一种推理:"她不可能不告而别,她一点儿也没有跟我说起她要走,"这么一推理我心里基本上就好受一些了.但是我立刻又想到:"可是要是明天我发现她走了怎么办!我这么担心本身就说明是事出有因的.她为什么没有亲吻我?"这么一想,我的心又剧烈地疼痛起来.接下去我重又开始原来的推理,心疼方始得到减缓.可是这头脑运动如此频繁,如此机械,结果闹

得我头昏脑胀.由此可见,有些心理状态,例如焦虑,只提供两项选择,结果就会象肉体痛苦那样,残酷地把您拴在方寸之地上.我无止无境地一会进行赞同我焦虑心情的推理,一会儿进行驳斥我焦虑心情,并给我以安慰的推理,其空间之狭窄,犹如病人靠内心运动不断地触摸那使其痛苦的器官,刚离开一会儿,片刻之后仍又回到了镇痛点上.万籁俱寂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特殊,但却叫我充满了惊恐.是阿尔贝蒂娜房间窗户猛然打开发出的响声.等一切恢复静寂以后,我扪心自问,为什么这响声叫我如此害怕?这响声本身毫无可惊之处,但我觉得它使我惊恐万状是出于两层意义.首先,我们俩人生活有一条公约,由于我怕风,晚上绝不开窗.这事阿尔贝蒂娜到这里来住时我跟她解释过;尽着她坚持认为这是我的一种怪癖,但仍然保证绝不违反这项禁令.因此对这类事情她都非常小心谨慎.她知道,哪怕她诅咒这些事情,我都要,我都敢肯定,她宁可让壁炉烟火味熏着睡觉,也不会打开窗户,就如早晨哪怕发生了天塌下来的大事,她也不敢让人把我叫醒.这只不过是我们生活的一项小小的公约.然而既然现在她可以不告一声,擅自违犯这项约定,那还不意味着她从此可以肆无忌惮,违犯其他一切公约了吗?其次,打开窗户这声音极其猛烈,几乎是缺乏教养,她打开窗户时似乎怒火满腔地在说:"这日子憋死我了,我管他呢,我需要透气!"我心里没有完全这么想,而是继续在想,阿尔贝蒂娜开窗的声音,似乎比猫头鹰的叫声还要神秘,还要令人毛骨悚然.自从斯万那天晚上到贡布雷来吃饭,至今我也许一直没有过象现在这么焦躁不安,我一晚就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想以此响动来引起阿尔贝蒂娜的注意,她也许会可怜我,叫唤我.可是她屋子里没有传出任何响声.在贡布雷的时候,我叫我母亲来.但跟我母亲在一起,我就怕她生气.我善于用向她表示我的感情的办法,来保持她对我的感情.这么想着,我就迟迟没有叫唤阿尔贝蒂娜.渐渐地我感到时辰太晚了,她大概已经睡着好久了.我也就回屋睡觉去了.早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叫唤,别人绝不会到我房间来;第二天我一醒过来,我按铃叫唤弗朗索瓦丝.我在想:"我要告诉阿尔贝蒂娜,我要给她订造一艘游艇."我接过信件,目光没有瞧着弗朗索瓦丝就对她说:"过一会儿我有话要对阿尔贝蒂娜说,她起身了吗?""起身了,起得很早.""一听这话,我顿时觉得,一阵狂风卷起千层焦虑之浪,在我心里翻腾不息;风急浪涌,击得我喘不过气来."是吗?那现在她人在哪儿?""大概在她自己屋里.""啊!那好,那好.我呆一会儿见她."风浪过了,我开始呼吸.阿尔贝蒂娜还在这儿,对此我几乎有点无动于衷.然而我又猜测她可能不在,这难道不几近荒唐?我睡着了.尽管我敢肯定她不会离开我,我还是睡得不深,不过不深也只是相对她而言.因为,院子里修理工程发出的声响,我睡眠中虽然隐约听到,但毫不影响我继续静静睡下去;然而,从她屋里发出任何细小的颤动,她出来进去再蹑手蹑脚,她按门铃再小心翼翼,都会使我惊醒,全身颤抖,心跳不止;哪怕我是在昏昏沉睡之中听到这声音也会这样.这就跟我外祖母一样,临终前几天,她早已一动不动,进入静止状态.医生们称之为休克;可是别人告诉我,当我按习惯按了三下门铃叫唤弗朗索瓦丝时,外祖母听到以后就象树叶似的开始颤抖起来;然而那个星期内,我为了不搅扰灵室的肃穆,按铃的时候比平时都轻.不过弗朗索瓦丝告诉我,我自己不知道,其实我按铃有特别之处,不可能跟别人的铃声混同起来.这么说,我是否也已进入垂暮之日,死亡已经渐渐逼近?

那一天以及继后一天,由于阿尔贝蒂娜不愿意跟安德烈一起出去,结果我们两个就一起出去了.我都没有跟她谈及游艇的事.这一起散步使我的心情完全平静下来了.可是晚上她吻我时继续使用她那新的方式,为此我十分生气.我只能把这看作是她借此表明仍在跟我赌气,我向她赔了那么多的礼,对她那么客气,她还要那样,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我从她身上再也得不到我需要的肉体满足,她心情不好我就更觉她丑陋.为此我更加强烈地感到,初晴之日,万欲萌动,为了她我却失去了众多女子和四方兴游.中学时和女子们在浓荫下的幽会,早已忘却了,现在又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也许是由于这些回忆,这春天的世界别有一番情趣.我们的住宅在旅途中穿越了一年三季,到达这春天的世界刚刚三天,只见这地方晴空万里,条条大路都一溜逃跑,去参加乡间野餐,划船嬉戏;在我眼里这既是花草绿荫的国度,也是翩翩女子的国度,到处充满欢声笑语,连我病后乏力的身子也有权去分享欢乐.然而,听从于每日的惰性,严守贞洁,只能跟一个并非我所爱的女子交欢,被迫囿于家中,不能出户远足,这一切在昨日的旧世界,在荒凉的冬天世界似乎还可能,而在这郁郁葱葱的新世界里则再也不可思议;我在这新世界里醒来,就象年轻的亚当,第一次遇到生存的问题,幸福的问题,没有前此消极方案的包袱.阿尔贝蒂娜却压着我;我瞧着她,一脸的冷漠和阴郁.我感觉到,我们没能一刀两断,实为一种不幸.我想去威尼斯,在此之前我想去卢浮宫看看威尼斯画,去卢森堡博物馆观赏埃尔斯蒂尔的两幅作品......据别人刚告诉我的消息,盖尔芒特刚将这两幅画卖给该博物馆;我在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家见到时曾欣赏不已......《舞之乐》和《某家庭肖像......》.但我害怕,怕前一幅画上有些猥褒的姿势别挑起阿尔贝蒂娜对民间乐事的欲念和怀恋,使她心想,有些生活她没有经历过,那烟火屏开下的生活,那郊外咖啡舞厅的生活,也许是很有味的.而且,埃尔斯蒂尔的画上,南方绿荫丛中还有裸体女性,尽管埃尔斯蒂尔本人只是将此看作一种雕塑美......但那岂不降低了作品的价值......说得更美一些,把那些生在绿荫丛中的女子裸体看作具有白玉雕像的美,那些裸体女子仍有可能叫阿尔贝蒂娜想到某种乐趣.因此,我不得不放弃这些计划,改为去凡尔赛.阿尔贝蒂娜不愿意跟安德烈出去,一人呆在屋里,穿着福迪尼浴衣看书.我问她愿不愿意去凡尔赛.她这人就是这一点非常动人,干什么事却非常痛快,也许她过去一半时间都生活在别人家里,因此早已养成这种习惯.决定跟我们来巴黎,她也只用了两分钟考虑.她对我说:"如果我们不下车,我就可以跟您去."她要披一件大衣,盖住她的睡衣,她在两件福迪尼大衣之间犹豫了一下,犹如她拿不定主意要带哪个朋友一起出去一样,最后挑了一件深蓝的,非常漂亮,然后又在帽上扎了一枚饰针.一分钟内她已穿戴完毕,我还是在她之后才披好外套的.然后我们就一起出发去了凡尔赛.她行动之迅速,态度之温顺,使我较为放心了,仿佛虽然我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要担心,却需要放心似的.去凡尔赛的路上,我思忖着:"我毕竟没什么可担心的,尽管那一天晚上发出开窗的声音,我叫她做什么,她还是百依百顺的.我一说要出去,她二话没说就在浴衣外披上了蓝大衣跟我来了,如果是一个反抗的人,一个跟我闹翻的人,那是不会这么做的."我们在凡尔赛呆了很长时间.晴空万里,犹如闲步的人仰卧田野有时所能看见的天空,一片湛蓝,略透苍白,然而颜色是如此纯一.如此浓厚,让人觉得苍穹所用之蓝色不掺任何杂质,而又深不见底,无穷无尽,任凭你在其间纵深遨游,除了这蓝色,不可能发现任何一粒其他物质.我想到外祖母,不管是人类艺术,还是自然风光,她都喜欢宏伟壮观,她就喜欢看见圣蒂莱尔教堂的钟楼直刺这蔚蓝的天幕.突然我对失去的自由里又泛起一股怀恋之情,因为我听到一种声音,虽然我一时还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但我外祖母听到,跟我一样,也会非常喜欢.这声音听起来如同胡蜂嗡嗡一般."瞧,"阿尔贝蒂娜说,"有一架飞机,它飞得很高,非常高.我朝上空环视了一下,但就象躺在田野上的闲步者那样,只见那一片纯质的蔚蓝,不见任何黑点.但我确实听见翅翼的震颤发出的嗡嗡声,突然那翅翼进入了我的视野.高空之处,一对小小的褐色翅翼,一闪一闪,在纯蓝不变的天幕上打了一个小褶.我终于找到了这嗡嗡声的来源,原来是这只小虫子在也许有两千米的高空上来回折腾.我看见了它在嗡嗡作响.以前长年之中,由于地面距离还未被今天的速度所缩短,两公里外传来的火车汽笛使我们激动不已.如今,并在今后一段时间内,使我们激动的是两千米上空飞机传来的嗡嗡轰鸣;两者具有同样的美感,因为纵向旅行所跨越的距离与地面距离是相等的;凌空中的度量之所以让人看来是超然另定的,这纯粹是由于我们觉得无法企及的缘故,其实两千公尺以外的飞机并不比两公里以外的火车更远.甚至还更近,因为飞机是飞行于更为纯净的空间,旅人并未切断与出发点的联系,犹如风和日丽的海面和平原,船只驶远或微风轻拂,便会在万顷海洋和无际的麦田上留下道道涟漪.我们很晚才踏上归途,路边一条红裤紧挨着一条短裙,让你不时发现一对对情侣.我们车子驶过马约门回去.巴黎的建筑失去了立体感,成了一幅线描画,犹如一座城市被毁之后,我们画此类画来勾勒其原有图景似的.然而,图景四周勾出一条极其柔和的蓝线,将图景烘托得更加美丽.我们的眼睛四处贪婪地搜寻,这吝啬而又美妙的色调从何而来,原来是一轮明月.阿尔贝蒂娜无限欣赏.我不敢对她说,我如果是单身一人,或者是在追逐陌生女子,这景色会使我更加心旷神怡.我给她吟诵了几段咏月诗和散文,告诉她从前的银月怎么到了夏.多希里昂笔下和雨果的《埃维拉尼斯》以及《泰雷兹家的晚会》诗里变成了蓝色,又怎么通过波德莱尔及勒孔德.里尔复变为金黄色.然后,我向她回忆起《沉醒的博兹》末尾象征新月的意象,吟诵了整部诗篇.

每当我重忆旧事,我说不清她一生的欲望多么反复无定,时时充满矛盾,谎言无疑又使事情变得更为复杂,我记不确切当时我们谈话的内容了,只记得她对我说:"噢!瞧这姑娘多漂亮,高尔夫球又打得那么好."我问她姑娘叫什么名字,她立刻摆出一副若无其事而又傲不可训的样子......这类撒谎者每次要避开一个问题,都千篇一律地采取这种姿态......回答说:"啊!我不知道(无法奉告,实在遗憾),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光看到她打高尔夫球,但从来就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明明就是知道,一个月以后,我对她说:"阿尔贝蒂娜,你上次说到的那个姑娘,即那个高尔夫打得很漂亮的姑娘,你认识她吧.""啊,对!"她不加思索地回答道:"说的是爱弥丽.达尔梯耶啊,真的,我都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撒谎犹如构筑野战防御工事,既然姓名守卫战失利了,就必须赶紧转移,寻找可能,守卫其他防线."啊,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她住什么地方.我看不出有谁能告诉你她的住址.啊不!安德烈不认识她.她不是我们一小帮的,如今我们这帮人也各奔东西了."另一些时候,谎言如同无赖:"唉!我要有三十万法郎的年金多好......"她咬紧嘴唇说."有了这些钱你想干什么呢?""我就要请求您允准我留在你家里,"她吻着我说,"到哪儿我才会更加幸福呢?"但是即使将其谎言考虑在内,也叫人难以置信,她的生活是何等的水性杨花,她的欲望是何等的朝三暮四.她爱某人爱之发疯,可三天一过,她已不愿再接受此人的拜访;她要画画,两天之中表现得急不可耐,几乎是急出了眼泪......不过眼泪一流出来就干了......反正争得就象被人抢走了奶妈的孩子.可及至我真遣人替她去买颜料画布,她却一个小时也不能等待.她对人,对物,对事,对艺术,对国家,感情都是如此多变,其实她对万事万物都是如此性格,所以,如果她喜欢钱财的话......我对此有些不信......也不会比喜欢别的东西更为长久.当她说:"啊!我要有三十万法郎年金多好"时,尽管她表达了一个不好的想法,但她绝不会抓住此念,紧紧不放,犹如她看了我外祖母手中的塞维涅夫人著作版本的插图,她就希望去参观罗歇,又好比她要寻找高尔夫朋友,要坐飞机,要去姨母家度圣诞,或要重握画笔,等等,她都是说过即忘.

"说真的,我们俩谁也不饿,不如到维尔迪兰夫妇家去,"她说道,"正好是今天,又是时候.""可是您要也对她们有看法怎么办?""噢!有好多关于他们的传言,可是说到底,他们也不至于那么坏,维尔迪兰夫人对我向来不错.再说,一个人也不能总是跟人人都闹翻吧.他们是有缺点,可是缺点谁还能没有?""可是您不够打扮,该回去打扮一下,那样时间又晚了.""对,还是您说得对,我们还是回家省事."阿尔贝蒂娜回答道,那百依百顺的态度,每次都让我十分惊奇.

我们的车子开到一家点心店门前停下.这家店几乎坐落在城外面,当时颇有点名气,一位夫人行将出来,在向老板娘要取衣物.那位夫人一走,老板娘忙着收拾杯子.碟子和剩下的点心,因为时辰已经不早.阿尔贝蒂娜朝老板娘瞧了多次,仿佛是要引她注意似的.老板娘只是走到我的身边,问我要点什么.老板娘长得又高又大,此刻站着给我们上点心,阿尔贝蒂娜坐在我旁边.阿尔贝蒂娜为了吸引老板娘的注意,每每直线地将目光往上举,可是因为老板娘紧靠着我们,阿尔贝蒂娜不仅要尽可能高地抬起眼珠,而且目光还要直爬陡坡,没有倾斜一点的可能.她不能过高地抬头,只能将目光升到那不象样的高度,去够老板娘的眼睛.阿尔贝蒂娜出于对我的礼貌,迅速将目光降下来,老板娘未加注意,仍在忙她的.这样,阿尔贝蒂娜的目光作了一系列的上升运动,去乞攀那望能莫及的神.继后,老板娘开始收拾旁边一张大桌子.这下阿尔贝蒂娜的目光能运转自如了,偏偏老板娘的目光没有一次停留在我朋友的目光上.对此我并不惊奇.这女人我认识一些,我知道她尽管结了婚,却仍还有着几个情人,但事情又瞒得滴水不漏,见她那愚不可及的样子,我对这一点大惑不解.我们吃完点心的时候,我看了这女人一眼.她全神贯注地收拾东西,我朋友如此反复地瞧她,她都未予正视一眼,我朋友的目光又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这未免有些失礼.她收拾了又收拾,手脚不停,毫不歇息.把小调匙和水果刀放回原处等等这些工作即便不是由漂亮的高女人来干,而是节省人力,扔给机器去完成,那我们也就不会看见她对阿尔贝蒂娜的注意竟那么全然不放在眼里.可是,她眼睛并没有低下,并没有全神贯注于她的工作,而是任眼波四溢,任妩媚横流.确实,如果这个老板娘不是一个蠢而又蠢的女人(这不仅出自于她的名声,光凭我的经历,我也一目了然),这淡漠倒可能是一种极度的巧智.我很清楚,再愚蠢的人,事情一旦牵涉到他们的欲望和利益,尽管他们在愚蠢的一生中一事无成,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却能立刻适应最为错综复杂的形势.不过不管怎么说,对老板娘这样一个笨女人来说,这个假设未免过于复杂了一点.这种笨傻甚至还呈现出无礼的形态,这真是不可思议!她连一眼也不瞧阿尔贝蒂娜,然而又不可能不看见她.这对我的朋友确实有失敬意,但是我心底又暗自高兴,阿尔贝蒂娜也得到了一个教训,看到了对她不注意的女人毕竟大有人在.我们告别点心店,回到车上,已经踏上了归途,突然我后悔起来,由于我经常到店里订点心,老板娘一定知道我的姓名住址,我忘了顺便把她拉到旁边叮嘱她一句,请她别把我的姓名住址告诉我们来时遇到的刚出门来的那位太太,其实即使那位太太从点心店间接打听到阿尔贝蒂娜的住处,那也纯属枉然.我只是觉得走回头路太远了,而且为这区区小事专程赶回去,在愚蠢且爱说谎的老板娘看来,也未免有些小题大作.我只是想,一星期以后我得回这儿来吃点心,来补这嘱咐;我们每每把要说的话忘了一半,把十分简单的事情分好几次做,这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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