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由于我自己已经起了变化,是否由于当时我不可能设想某些自然的原因也可能在某一天导致这种不寻常的分手局面呢,总之,如果我现在给她写信,象在巴黎对她说的那样希望她别出什么事故,我是怎样地在撒谎啊!噢!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故,我的生活不但永远也不会再被我那无休无止的忌妒心毒化,我还会很快找到即使不是幸福,起码也是免除痛苦之后的宁静.
免除痛苦?我难道真相信过,相信过死亡只消除存在的东西却让其余的东西保持原状?我难道真相信过死亡能够免除认为死者的存在是他痛苦的源泉的人内心的痛苦,而且死亡只解除痛苦却不用别的东西去代替痛苦?免除痛苦!我读遍了报纸上的社会新闻,可惜却没有勇气去构想斯万怀抱的那种愿望.如果阿尔贝蒂娜真的遭到了什么事故,她如活着,我可以借故追随她左右;她如死了,我也可以象斯万说的那样重新获得生活的自由.我是这样看的吗?他的确这样看过,这自以为了解自己的机灵人.人们对自己的内心实在是知之甚少!如果斯万还活着,稍晚些时候我真该去告诉他,他那无异于犯罪的希望是荒谬的,他所爱之人的死绝不会使他得到任何的解脱!
我在阿尔贝蒂娜面前丢掉了一切傲气,我给她拍了一份充满绝望之情的电报请求她回来,无论提什么条件都可以,她可以做她愿意做的一切,我只要求在她睡前拥抱她一分钟,一个礼拜三次.她即使说:只拥抱一次,我也会同意就一次.
她再也没有回来.我给她的电报刚发出就收到了一份电报.是邦当夫人拍来的.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世界都并不是一劳永逸地创造出来的.在生活的流程里还会有我们无法猜测的事加入其中.唉!这份电报的头两行并没有在我身上产生免除痛苦的效果:"可怜的朋友,我们的小阿尔贝蒂娜去世了,原谅我向您,向那么爱她的您通报这件可怕的事.在一次出游时,她的马把她甩下来撞到一棵树上.我们竭尽全力也未能使她苏醒过来.我怎么没有替她去死呀!"不,不是免除痛苦,而是一种从未领略过的痛苦,是明白她再也回不来了的痛苦.我不是多次对自己说过她也许不会回来了吗?我的确说过,然而此刻我才发现我没有一刻相信过这点.由于我需要她呆在我这里,需要她用亲吻来支持我忍受由我的猜忌引起的苦恼,我从巴尔贝克起就已习惯时时刻刻和她形影相随.甚至在她出门留下我一人独处时,我仍旧在拥抱她.她去土兰以后我还在继续这么做.和她的忠实相比我更需要的是她的回归.如果说我的理智有时任意怀疑这一点,我的想象力却自始至终再现着她回归的情景.我本能地用手摸摸我的脖颈,我的嘴唇,自她走后,我的颈项和嘴唇似乎还在接受她的亲吻,可是从今以后它们再也得不到这种亲吻了;我又把手放在我的脖子和嘴唇上,俨如外祖母离开人世时妈妈抚摸着我说:"我可怜的孩子,那么爱你的外祖母再也不能亲吻你了."我未来的全部生活都从我心灵里给挖出去了.我未来的生活?我难道没有偶尔想到过缺了阿尔贝蒂娜未来该怎样生活?没有!这么说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把我生命中的分分秒秒都奉献给她直到我死去为止罗?那当然!这种与她分不开的未来,我往日从没有去注意过,可如今这未来却拆开来了,我意识到了它在我裂开的心灵上占据的位置.一无所知的弗朗索瓦丝走进了我的房间;我怒气冲冲地对她吼道:"怎么啦?"(有时几个字就会使我们身边的现实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现实所替代,这几个字能象眩晕一般使人神智不清)她这才说:"先生不必显得那么不快,恰恰相反,他马上就会感到满意了.这是阿尔贝蒂娜小姐寄来的两封信."
我随即意识到我的眼睛大约象精神失去平衡的人的眼睛.我竟既不感到幸福也不表示怀疑.我好象一个看见自己的房间里同一个位置上又是长沙发又是洞穴的人.他眼前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了,他倒在地上了.这两封信大概是阿尔贝蒂娜在置她于死地的溜达之前不久写下的.第一封信上说:
"我的朋友,我感激您信任地把您想让安德烈去您那里的意图告诉我.我确信她会高兴地接受邀请而且我相信这于她是件很幸运的事.她天资聪颖,一定会很好地利用同您这样的人作伴的机会去接受您擅长发挥的令人钦佩的影响.我认为您这个主意对她对您都会有好处.因此,如果她对此有丝毫的异议(我不相信她会这样做),拍个电报给我,我负责敦促她接受."
第二封信的日期晚一天.实际上她在写了第一封信之后可能很快又写了第二封,也许是同时写好再倒填上第一封的日期的.我时时刻刻都在胡乱猜测她的意图,其实她的意图无非是想回到我的身边,对她的意图,任何一个与此事毫不相干的人,一个毫无想象力的人,一个和平条约的谈判者或正在考虑交易事宜的生意人恐怕都会比我判断得更正确.这封信只有这些话:
"我回到您的身边是否为时已经太晚?如果您还没有写信给安德烈,您会同意再要我吗?我一定服从您的决定,我恳求您不要迟迟不告诉我,您知道我多么急切地在等待您的决定呀.假如您决定让我回来,我立即去乘火车.全心全意属于您,阿尔贝蒂娜."
要想阿尔贝蒂娜之死解除我的痛苦,恐怕得让这次碰撞不仅在土兰置她于死地,而且在我心上也把她置于死地.而她在我心上却显得从未有过地生龙活虎.一个活人想进入我们的心灵必须有形,必须受时间框架的制约;由于他只是一分钟一分钟地在我们面前接连出现,他永远只能给我们同时提供他本人的一个方面,提供一张单一的像片.一个人只是简单的时间积累,这无疑是很大的弱点,但也是强大力量的体现;他属于记忆,一小会儿的记忆对此后发生的事并非全都了如指掌;而记忆记录下来的那一小会儿却会持续下去,它会长存着,在这一小会儿里出现的那个人的轮廓也会和这一小会儿共同长存.这种零碎的记忆不仅会使死者长存,而且会使她越变越多.我若想使自己得到安慰,我应该忘却的就不只是一个阿尔贝蒂娜,而是无数的阿尔贝蒂娜.在我终于能够忍受失去这个阿尔贝蒂娜的悲伤时,我还得去忍受失去另外一个,另外100个阿尔贝蒂娜的悲伤.
于是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过去使我感到生活的温馨的,并不是阿尔贝蒂娜本身,而是当我独处时,在想到她的同时,那些与过去相类似的时刻勾起的对过去的时刻无休无止的回顾.雨声使我忆起贡布雷丁香花的香味;阳台上变幻不定的阳光使我想起香榭丽舍大街的鸽子;炎热的清晨震耳欲聋的喧哗勾起我对新鲜樱桃的回忆,风声和复活节的到来唤起我对布列塔尼或威尼斯的渴望.夏季到来时,白昼漫长,气候炎热.正是师生一大早去公园树荫下为期末考试做准备的时候,他们在那里采撷自天而降的些微凉爽,这时的天空虽不象炽热的中午那么燃烧一般烤人,却已同样地万里无云了.在黑暗的房间里,我那和过去相比毫不逊色的联想力如今只能给我带来痛苦,正是这种联想力使我感觉到外面的空气重浊,西沉的夕阳给一幢幢垂直的楼房和教堂抹上了一层黄褐色.弗朗索瓦丝进来时无意间扰动了大窗帘的褶子,看见阳光在我身上碎成一片一片,我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来,这阳光过去曾使修葺一新的"傲女布利克维尔"的门面显得格外美观,当时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它已重修过了."我不知如何向弗朗索瓦丝解释我叹气的原因,便对她说:"噢!我渴了."她走出去,又走回来,可是我猛地转过身去,因为一件事突然向我袭来使我痛苦不堪,成千上万的这类看不见的往事每时每刻都会在我周围的暗处冷不防呈现出来;我看见她给我拿来的是苹果酒和樱桃,在巴尔贝克时,一个农家伙计送到我们车上的正是这种苹果酒和樱桃,过去,在这两样东西的作用下,在大热天我也能完全适应黑暗的餐厅里五颜六色的光线.于是我第一次想到了埃戈尔农庄,我对自己说,在巴尔贝克时,有些天阿尔贝蒂娜老对我说她没有空,她必须同她姨母一道出门,她当时也许是要和她的某个女友去一个她知道我不常去的农庄吧,当我偶尔在玛丽-安托瓦内特滞留而那里又有人对我说:"我们今天没有看见她"时,她也许正在那个农庄对她的女友说我俩相偕出游时她也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他不会想到来这里找我们,因此咱们不会受干扰."我要弗朗索瓦丝把窗帘拉上,我再也不愿看那一片阳光了.然而阳光仍旧那么火辣辣地渗进了我的记忆."我不喜欢这家饭店,虽然它修复了,后天我们还是去圣马丁,在......"明天,后来,这意味共同生活的前景,也许是永恒的,它已经开始了,我的心已朝这样一个前景扑过去,然而,它不复存在了,阿尔贝蒂娜死了.
我问弗朗索瓦丝几点了.6点.谢天谢地,闷热总算快过去了,我和阿尔贝蒂娜以往也曾一起抱怨过这样闷热的天气,但我们又很喜欢这种闷热.白昼正在结束.可是我在这一天得到了什么呢?傍晚的凉爽逐渐升腾起来,太阳正在西沉;还记得在我和她一同回家取道的那条路的尽头,我远远瞥见最后一个村庄后面仿佛有一座孤零零的车站,当天晚上我们准备一道在巴尔贝克停留,所以不可能到达那个车站.那时我们在一道,此刻却必须在这同一个黑黑的无底洞前嘎然停下,因为她已经死去了.拉上窗帘已经不够了,我竭力蒙住自己记忆的眼睛和耳朵,使我再也看不见那一缕菊黄色的夕阳,再也听不见在我四周的树枝上互相呼应的看不见的鸟儿们的啁啾,当时带着那样的柔情拥抱着我的她如今却已溘然长逝了.在夜间,我竭力避开潮湿的树叶以及骑上驴背在公路上走来走去时在我身上引起的感觉.然而这些感觉已经拉住了我,将我从当前的时刻带向遥远,让"阿尔贝蒂娜已长眠"这样的概念象潮落潮涌一般周而复始地冲击着我.啊!我永远也不进森林了,我再也不去林间散步了.可是难道一马平川就不那么令我难受吗?有多少次,为了寻找阿尔贝蒂娜,我穿过了克利克维尔平原,有多少次我和她一道走回来时又再一次取道那里,如遇大雾天,溟蒙的雾霭使我俩产生身临浩瀚水泊的幻觉;如遇天清气爽的夜晚,皓月当空,大地变成虚无缥缈的幻境,咫尺之间恍如天上;白昼间大地却仅仅呈现出遥远的身影,它把已被日光融入苍穹的田野和森林揉进多么纯净透明的玛瑙般的蔚蓝!
弗朗索瓦丝想必在为阿尔贝蒂娜之死感到高兴,不过也应该对她进行正确的评价,出于某种礼貌和分寸感她并没有装出悲哀的样子.然而她的古老法典的不成文的律法和中世纪农妇特有的手舞足蹈唱着哭丧的传统毕竟比她对阿尔贝蒂娜,甚至比她对欧拉莉的仇恨更为古老.因此近几天里的一个傍晚,由于我没有来得及掩盖我的痛苦,她瞥见了我的眼泪,这又勾起了她那小农的本能,这种本能曾使她抓获并折磨过牲畜,使她在掐死母鸡活煎螯虾时只感到无比快活,在我生病时她也曾带着同样的快活劲观察我糟糕的脸色,那神气同她观察伤在她手下的猫头鹰一模一样,紧接着她便象预言大祸似的阴郁地宣告我脸色不好.不过她在贡布雷养成的《习惯法规》使她从不轻易洒泪或伤感,她认为这类感情象拿走她的法兰绒衣服或勉强吃东西一样是令人沮丧的."啊!不,先生,不能这么哭,这样哭对您可不好!"瞧她想阻止我流泪时那副焦虑的样子,俨然是把流泪当成血流如注了.可惜我表情冷淡,这就扼制了她想抒发感情的愿望而她想抒发的感情倒很可能是诚挚的.阿尔贝蒂娜于她也许和欧拉莉于她没有什么两样,既然阿尔贝蒂娜再也不可能从我这里获取好处了,她弗朗索瓦丝也就不再怨恨她了.不过她仍然执意向我表明她非常清楚我是在哭泣,而且我正在步家里人极为有害的后尘,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没有必要哭,先生,"她这次对我说话的口气平静了些,而且与其说她是在向我表示怜悯不如说她是想显示她的洞察力.她补充说:"也是该得如此,她福气过了头,可怜的人儿,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幸福."
在这漫长得无以复加的夏日黄昏里阳光消逝得多么缓慢啊!对面的房舍象惨白的幽灵一般继续在天幕上无休无止地涂抹着它经久不变的白色.黑夜总算在我这个套间里降临了,我碰了前厅的家具,然而在我认为已经一片漆黑的楼道上,楼梯门镶了玻璃的部分还透看蓝光,那是花一般的蓝色,昆虫翅膀一般的蓝色,倘若我不曾感到这是最后一线反光,是阳光以不知疲倦的残酷劲儿象利刃一般对准我的最后一刺,我或许会认为这蓝色十分绚丽.
漆黑的夜幕终于降下来了,然而一看到斜挂在院子里树梢上的一颗星我便忆起了我俩晚餐后驱车漫游月光如水的商特比森林的情景.甚至在街头,我有时也会在巴黎的非天然的万家灯火中分辨并采撷那游移在长椅背上的一束月光的天然清辉,在我的想象里,这月光使巴黎须臾之间回到了大自然,四周是无限静谧的田野,这时整个巴黎似乎都充满着我和阿尔贝蒂娜相偕漫步的令我痛心的往事.啊!长夜何时有尽头呢?黎明前的凉意使我簌簌地颤抖起来,因为这凉意使我忆起了一个甜密的夏天,那时我和她一次一次地互相送别,从巴尔贝克送到安加维尔,再从安加维尔送到巴尔贝克,直到破晓.我此刻对未来只抱着一个希望......一个比恐惧更令人心碎的希望,......那就是忘掉阿尔贝蒂娜.我明白我总有一天会忘掉她的,我确曾忘掉过希尔贝特,忘掉过德.盖尔芒特夫人,我也确曾忘掉过我的外祖母.忘却得如此彻底,忘却得如此平静,就象把墓地忘得一干二净一样,通过这样的忘却我们摆脱了我们已经不爱的人,而且隐约意识到这样的忘却对我们还在爱恋的人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这样的忘却正是对我们最公正最残酷的惩罚.老实说,我很清楚这种忘却是一种毫不痛苦的状态,一种无动于衷的状态.然而我不能同时想我现在和我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便绝望地追忆着我们抚爱.亲吻和友爱地共枕这一系列我用不了多久就不得不永远失掉的表面现象.这满含柔情的回忆的冲动与"她已逝去"的概念互相冲撞起来碎成一片一片,这两股互相对立的思绪的互相冲击竟使我气闷到再也无法呆着不动了;我站起身,可是我又蓦地停住发起愣来;我离开阿尔贝蒂娜,满心喜悦地带着她的热吻走出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的曙光,眼下这缕曙光正在窗帘的上端抽出它那已变得不祥的利刃,利刃上发白的,厚密而无情的寒光仿佛正朝着我一刀刺了过来.
街上很快就会喧闹起来,从闹声的声质表上可以看出在闹声回荡中不断提高的炎热程度.几小时之后,炎热的空气将浸润着樱桃的香味,然而就在这样炎热的氛围里我寻找到的(有如在一剂药里换了其中的一味就会使这剂药由安舒和兴奋剂变成使人消沉的药)已经不再是对女人的渴求而是对阿尔贝蒂娜逝去的极度的忧虑.而且我回忆中的每次性的欲求都和性的满足一样渗透着她也渗透着痛苦.我当时以为阿尔贝蒂娜去威尼斯可能会使我感到腻烦(无疑是因为我模糊感到我在那里也需要她),现在她去世了.我倒宁可不去那里了.往日我似乎把阿尔贝蒂娜看成插在我和一切物品之间的障碍物,因为对我来说她就是容纳这些物品的器皿,通过她,就象通过一只花瓶一样,我才能接受这些物品.现在这只花瓶既已毁坏,我感到再也没有勇气去抓住这些物品了,而且已没有一件东西不使我颓丧地背过身去,我真宁愿不去品尝这些东西.由此可见我与她的分离并没有给我开辟一个可能享乐的新天地,而我过去却一直认为是她的存在使这个天地向我关闭了大门.她的存在也许的确是我出门旅行和享受生活的障碍,但是这个障碍却象经常发生的那样掩盖了别的障碍,这些障碍在她这个障碍消失之后便完好无缺地再现出来了.过去的情况也是如此,某个可爱的人儿来访妨碍了我的工作,可是第二天即使我独自在家我也并没有做更多的事.如果疾病.决斗.烈马使我们看到死亡在逼近我们,我们也许会阔绰地去享受生活,去尽情快活,去观赏陌生的国家,因为我们即将被剥夺享受这些东西的可能.一旦危险过去,我们再得到的仍是那千篇一律的毫无生气的生活,而且在这样的生活里那一切享受都不复存在了.
如此短促的夜无疑不能持久.冬日会重新降临,到那时我便再也不怕回忆同她彻夜散步直到匆匆而至的黎明这类往事了.然而最初的霜冻难道不会把储藏在它冰层下的我曾经萌发过的最初的欲念带回给我吗?我最初的欲念是在子夜时分我命人去接她,而在她按门铃之前我又深感长夜难熬之时萌发的,从今以后我可以永远徒劳地等待她按门铃了.那最初的霜冻难道不会把我因两次以为她不来而萌生的最初的忧虑带回给我叫?在那段时间我很少看见她,她总是隔几周来访一次,她每次来访都使她从一种我并不试图了解的陌生的生活里突现出来,她来访之间的间隙倒能阻止我那不住地中断的轻如游丝的忌妒之情在我心中凝聚成形从而确保我的宁静.这些间隙在当时可能使我安宁,而此刻回想起来,它们却充满了痛苦,因为到后来我再也不认为她在这些间隙里干了些什么我不了解的事都与我无关了,尤其在她永远也不会再来访问我的今天;因此她常来访的元月份的那些晚上,那些因她的来访而变得那么甜蜜的晚上,此刻却可能借着凛冽的北风向我吹来我当时并没有感受过的忧虑,而且给我带来保存在霜冻下面的我的爱情的胚芽,不过这胚芽已变得十分有害了.我想到寒冷的季节又要开始了,自从希尔贝特和我在香榭丽舍大道玩了那几场游戏之后,我感到寒冷的气候老显得那么悲凉;一想到寒冷的夜晚又将来临我便忆起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我在那晚白白等待阿尔贝蒂娜直到深夜,这么一想,正如一个病人从身体的角度考虑自己的胸肺,我,从精神的角度,从我的感伤,从我的心考虑,我认为最使我不寒而栗的还是严寒天气的重新来临,一想及此我便对自己说,最难苦熬的恐怕还是冬季.
冬季和其它季节都有所联系,因此要想从我的记忆里抹去阿尔贝蒂娜,我也许应该忘掉所有的季节,甚至不惜在今后象患过偏瘫的老人重新学习阅读那样再从头开始去熟悉这些季节;我也许应该和整个宇宙都断绝联系.我想,也许只有我本人真正的死亡才能(然而没有这种可能性)使我不再为她的死亡而痛苦.我并不认为一个人的死是不可能的,是异常的,人的死亡是不知不觉造成的,有时甚至会出乎人的意愿,而且每天都可能发生.我恐怕会对日子千差万别却周而复始这点感到苦恼,不仅大自然,连人为的环境甚至某种更为因袭保守的秩序都可能把这些日子引进某一个季节.我夏天前往巴尔贝克的周年日即将来临,我那还没有同忌妒心结下不解之缘的爱情,那尚未为阿尔贝蒂娜成天做些什么而忧心忡忡的爱情在后来经历了那么大的变化,最后终于变成了与初期迥然不同的爱情,致使阿尔贝蒂娜的命运始而变化终而结束的最后这一年显得既充实,多样化,又象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接着便是对后来那些日子的回忆了,不过还是前些年的事,礼拜天天气不好大家照旧出门,午后百无聊赖时,风声雨声也会促使我冒充一番"屋檐下的哲学家";我后来怎样焦灼地眼巴巴瞧着阿尔贝蒂娜来看我的时刻越来越近呀,那天,不期而至的她第一次抚爱了我,不过被送灯进来的弗朗索瓦丝打断了,在那样死气沉沉的时节,是阿尔贝蒂娜表现了对我的兴趣,因此我当时对她的爱情本来是大有希望的!在某个提前来临的季节,在那些不寻常的夜晚,象小教堂一般半开着大门的讲经堂和寄宿学校笼罩在金黄色的尘埃里,从那里出来的仙女般的姑娘使街道也为之生辉,她们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和她们的女伴聊着天,激起了我想深入她们那神话般的生活的热望,就是这样的情景也只能使我想到阿尔贝蒂娜的柔情,她只要呆在我身边就能阻止我接近这些姑娘.
此外,即使回忆到那些极其平常的时刻也一定会有内心世界的图景加入其间从而使这些时刻变为独一无二的东西.后来,在天气转晴的一天,天空象意大利的天空一般晴朗,我听见牧羊人的牛角猎号声,就是这样的日子也把它的阳光一会儿同我的忧虑联系在一起,我的忧虑是因为我知道阿尔贝蒂娜在特罗卡德罗博物馆,可能和莱娅以及那两个少女在一起;一会儿又和家庭日常生活的甜蜜联系起来,那种甜蜜俨然来自使使我感到难堪的妻子,而弗朗索瓦丝很快就会把这个妻子给我带回来.弗朗索瓦丝在打给我电话里转达了和她一道回来的阿尔贝蒂娜毕恭毕敬的致意,我原以为她的电话转达会使我感到十分得意呢.我错了.我之所以自我陶醉,是因为这个电话使我感到我爱的人已的的确确属于我,她只为我而生活,即使远离在外,我也没有必要去管她,她把我已看成她的丈夫,她的主人,只要我有所表示,她就会回到我的身边.这样,这来自远方的电话传言便是来自特罗卡德罗街区的一滴幸福的甘霖,那里有我的幸福之源,缓解痛苦慰藉心灵的因素会从那里源源不断地移向我这里,最后把无比甘美的精神自由还给我,从此以后我只须......在毫无牵挂地习研瓦格纳的音乐的同时......放心等候阿尔贝蒂娜到来,不需要过分激动,更不必带着毫无幸福滋味可言的急不可耐的心情.而这种"她回来,她对我毕恭毕敬,她属于我"的幸福感来自爱情却并非来自骄傲.此刻即使有50个女人对我唯命是从一召即来,只要她们不是来自特罗卡德罗而是来自印度,我也会感到毫不在乎.然而,在那天,正当我独自一人在房里弹奏乐曲时,我感觉到阿尔贝蒂娜温顺地朝我走来,我呼吸到了一种象阳光下的浮尘一般分散的物质,正如别的物质有益于身体健康,这类物质对心灵大有裨益.过了半小时,阿尔贝蒂娜果真来到了,我随即和
她一起去散步,我原以为她的到来和与她相偕散步都是使人厌倦的,因为对我来说伴随这两件事的是一种可靠感,哪知正因为这种可靠感,从弗朗索瓦丝用电话通知我说她已把阿尔贝蒂娜带来那一刻起,她的到来和与她相偕散步便给后来的钟点注进了金子般可贵的宁静,使这一天变成了与前一天截然不同的日子,因为这另一种日子已具有与众不同的精神基础,这种精神基础使这样的日子变得十分独特,这种独特性刚好和我一向度过的日子的多样性结合起来,不过这种独特的日子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犹如我们想象不出如何在夏日里休息一天,倘若这样的休息日从来不曾在我们以往的生活里存在过的话;我还不能绝对肯定说我已想起了这样的一天;因为我此刻在宁静中感到一种我当时未曾感受过的痛苦.然而,很久以后,当我逐渐回溯到我热爱阿尔贝蒂娜之前度过的那段时间,当我内心的创伤业已愈合从而可以不感苦痛地脱离死去的阿尔贝蒂娜时,当我终于能够毫不难过地回忆起阿尔贝蒂娜不留在特罗卡德罗而和弗朗索瓦丝上街买东西的那个日子时,我便很乐意地回顾了属于我以往从未经历过的精神时期的这一天;我终于准确地忆起了这一天,不仅没有增加痛苦,而且相反,我回忆它就象人们想起过了之后才感到十分炎热的夏天的某些日子一样,就象人们仅仅在事后才在没有合金的条件下分析出固定的纯金和牢固的天蓝石的成色一样.
因此这几个年头尽管因为我老想到阿尔贝蒂娜而变得痛苦不堪,却不仅给我对她的回忆增添了连续不断的缤纷色彩,各异其趣的行为方式,增添了每个季节每个时辰留下的痕迹,从仲夏六月的黄昏到冬日的夜晚,从海上的月光到回家时黎明的曙光,从巴黎的雪到圣克鲁的枯叶,而且还加进了我对阿尔贝蒂娜不间断地作出的特殊分析,每时每刻在我脑海里再现的她的外形,我在那个时期见到她的次数的多少,间隔的长短,为等她而引起的焦虑,某个时刻我对她所具有的魅力,我所抱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失望;以上这一切都改变了我回顾过去时伤感的性质,也改变了我对与她紧密相联的光和香味的印象,充实了我生活过的每一个太阳年,这些年辰的春季.秋季和冬季由于与她的往事无从分割已经够凄凉的了,何况它们同时又是情感年,情感年的钟点并不由太阳的位置而是由等待幽会的情况确定;一天的长短或气温的增加与否由我的希望是否勃发,我们亲密的程度是否有所提高来衡量,由她的脸庞的逐渐变化,她的旅行,她不在时给我写信的多寡和书信的风格,她见我回家时扑过来的动作缓急来衡量.总之,如果说这些变化着的时间,这些千差万别的日子每一个都把另一个阿尔贝蒂娜奉还给了我,这可不仅仅是因为我追忆了与这些时日大同小异的时刻.记得每次在我恋爱之前对方就已使我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之所以怀着不同的愿望,是因为他的感受每每有所不同,我头一天还尽幻想着海上风暴和海岸峭壁,可一旦春天的阳光在反射到我半睡半醒中关得并不严实的栅栏时悄悄带进了玫瑰的香味,我醒来后却启程去了意大利.甚至在我恋爱的当中,我的精神大气的多变状态,我的信仰程度的不断改变不也是今天把我自己爱情的能见度缩小明天又把这种能见度无限地扩大,今天把它美化成一抹微笑,明天又把它冷缩成一场风暴的吗?人们仅仅凭自己占有的东西而存在,人们又只占有确实存在于眼前的东西,而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绪,我们的思想却又如此大量地远离我们自身出外遨游,使我们的视线捕捉不到它们的踪影!这一来我们便再也无法把它们包括在我们自身这一整体里了.不过它们仍然可以通过秘密通道重新回到我们身上.于是在某些夜晚,我入睡时几乎已不再想念阿尔贝蒂娜了......人只能想念他能够忆起来的东西......醒来时我却找回来了一长串往事,它们来到我最清醒的意识里游弋,使我把它们看得一清二楚.于是我为我看得如此真切的东西而哭泣,而就在昨天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还是子虚乌有呢.阿尔贝蒂娜的姓名和她的死亡都改变了意义;她的背叛也突然变得严重起来了.
我现在一想到她眼前浮现的仍旧是她活着时我经常看见的她的这个或那个倩影,我又怎能认为她已经长眠了呢?她一会儿风驰电掣,一会儿斜倚在她的自行车上,有如骑着神车在雨天飞跑.有几次,我们在晚间带上点香槟酒去尚特比森林,她的声音忽然起了变化,带着挑逗的意味,热烈的情绪使她脸色发白,两颊却抹上了一层红晕,车内太黑暗我看不清她,便让她把脸靠近月光,此时此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试图追忆她那发红的颧颊却枉费力气,我再也看不见了.由此可见我应该在我心里消除的并不是一个,而是无数的阿尔贝蒂娜.每一个阿尔贝蒂娜都附着于某一天的某一个时辰,我在重见那个阿尔贝蒂娜时我便重新置身于那个日子了.而过去的那些时刻也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在我们的记忆里它们总是朝未来运动着,......朝那本身也变成了过去的未来,......而且把我们自己也带进这个未来.下雨天,阿尔贝蒂娜披上橡胶雨衣时我从不抚爱她,我真想请她脱掉这副铠甲,否则这就成了与她共同体验军营之爱和旅伴友情了.然而这一切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她已经死了.有些晚上她仿佛自我献身请我做爱,由于害怕她变坏我一直装做不理解她的要求,没有我的响应,她恐怕也就不会去要求别人了,而此刻这个要求却激起了我疯狂的性欲.在别的女人身上我也许根本不可能体验到同样的做爱的快活,然而能贡献给我这种快活的女人,我即使走遍天涯也再难以邂逅了,因为阿尔贝蒂娜已经辞世了.我似乎应该在两种情况之间进行抉择,决定哪一种是真实的,因为阿尔贝蒂娜之死......这个情况来自我并不了解的现实,也就是她在土兰的生活......和我对她的全部想法,和我的欲求,我的悔恨,我的动情,我的迷恋与忌妒是那样地互相矛盾.那些从她全部的生活引出的极其丰富的往事,那些能够说明和代表她一生的极为充沛的感情似乎难以令人相信她已经离开人世了.我说她的感情充沛是因为保留在我记忆里的我对她的柔情衬托出了她感情的丰富多彩.不光阿尔贝蒂娜一个人只是一连串的时间概念,我自己也是如此.我对她的爱情并不简单: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夹杂着肉欲,类似居家的甜蜜感情忽而与冷漠相融合,忽而又伴之以疯狂的忌妒.我不是一个单一的男人,而是一支由热恋者,冷漠的人和忌妒的人混合组成的大军......这些忌妒者中没有一个只为同一个女人而忌妒.无疑正由于此,我虽不情愿,总有一天我的心会痊愈的.在一个群体里,各个组成分子可以不知不觉地一个被一个代替,代替者还会被淘汰,因此到最后会发生变化,但如果不是群体而是单一体,这种变化是难以设想的.我的爱情和我本身的复杂性使我的痛苦成倍增长而且变得五花八门.不过这些痛苦总还是可以是排成两组,两组之间的交替便构成了我对阿尔贝蒂娜全部的爱情史,我对她的爱情不是耽于自信就是流于猜忌.
如果说我很难想象阿尔贝蒂娜,在我心里那么生气勃勃的阿尔贝蒂娜(我背负着当前和往昔的双重马鞍)已经死了,那么下面这种现象恐怕也同样互相矛盾:我对阿尔贝蒂娜过失的怀疑......当然,她曾在这些过失里得到过享受的肉体和她曾向往过这种过失的心灵如今都已不复存在了,所以她已不可能再犯这些过失,也不再对这些过失承担责任......在我身上激起了巨大的痛楚,但我如果能在痛苦里见到这个物质上已不复存在的人的实际精神状态的证据,而非她以往留给我的印象的注定要消失的反光,我又会感谢这痛苦的恩德.只要我这份爱情能够了结,那再也不能和别的人共享欢乐的女人应该说已激不起我的忌妒之情了.然而这恰恰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我的忌妒只能在往事里,在对栩栩如生的阿尔贝蒂娜的往事的回忆里找到它的对象即阿尔贝蒂娜本人.既然我一想到她就会使她复活,她的背叛便永远不可能是死人的背叛,因为她背叛的时刻不仅于她,而且于倏忽之间从众多的"我"中引出来的我,于正在注视她的我也变成了当前的时刻.因此任何年月的差异都永远不会把这不可分的一对分开,这一对中有一个人新犯了过失便立即会有一个可怜巴巴的而且是现时现刻的忌妒者前来与他配对.最近这几个月我曾把阿尔贝蒂娜关在我的寓所里.然而现在想起来,她当时还是自由的;她胡乱使用了这种自由,她不是和这几个女人淫乱就是和那几个女人淫乱.以往我总是不停地考虑展现在我面前的毫无把握的未来,我曾试图看出个究竟.如今展现在我面前的象复制品一样的未来(与真正的未来同样使人忧虑,因为它同样地毫无把握,同样难于了解,同样神秘,但更为无情,因为我不可能或不幻想去影响它,象对真正的未来一样去影响它;也因为它一伸展开来便与我的生命本身共久长,可是我的女伴又不可能前来抚慰它所引起的痛苦)再也不是阿尔贝蒂娜的"未来",而是她的"过去".她的"过去"?这话说得不确切,因为忌妒心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忌妒心想象的事永远属于"当前".
气候环境的变化会引起人们内心的变化,会唤醒业已忘怀的那些"我",也会阻挠麻木不仁的习惯,给某些回忆,某种苦痛注入新的力量.如果此刻的天气使我忆起了在巴尔贝克时某一天的天气,上述的情况就更明显了,比如那天,大雨将临,天知道为什么阿尔贝蒂娜竟准备穿上那条贴在身上的橡胶防雨裤去远足!如果她还活着,象今天这样的天气,她在土兰无疑会去作同样的郊游.她既然已不可能这样做了,我就不应该再为这个念头去苦恼;然而,好比截去肢体的人,任何气候的变化都会使截肢的地方格外疼痛.
一件我长期没有去想过的往事猛然间在我的记忆里凝结起来,在此之前它一直呆在我那捉摸不定而又隐蔽的记忆长河之下.几年以前,有人当着阿尔贝蒂娜的面谈到她的淋浴衣,她的脸当即红了起来.那年月我对她还没有产生忌妒心.此后我曾想问她是否还记得那次谈话,要她告诉我为什么她当时脸红了.这件事之所以使我格外挂心不只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莱娅的两个女朋友常去旅馆的海水浴场,而且,据说她们不光是为淋浴才去的.不知是害怕惹恼阿尔贝蒂娜呢,还是想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我总是一味地推迟谈及此事,后来也就不再想它了.可是在阿尔贝蒂娜死后不久我突然又想起了这件往事而且察觉了此事既令人生气又十分庄严的特色,这些特色是那些因解谜人已死而永远解不开的谜所独具的.我难道不能哪怕只设法了解一下在海水浴场阿尔贝蒂娜是否从未做过任何坏事,或者只是有做坏事的嫌疑?我如果派一个人去巴尔贝克也许能弄个明白.她如活着,我无疑是什么也打听不出来的.然而当人们再也不怕犯过失的人记仇时,他们的舌头便奇异地松开了.他们会毫不困难地叙说此人的过失,由于人的想象力的结构尚处于初级的过分简单的阶段(它们还没有经过大量的改造,而这种改造可以使人类发明的雏型臻于完善,无论是气压计,是气球,还是电话等等,得到改善后再与雏型相比便面目全非了),这样一种结构的想象力仅仅容许我们同时看见极少的事情,因此关于海水浴场的回忆就占据了我内心里全部的视野.
在睡眠的一条条黑暗的长街上,我有时会碰上一个恶梦,这类恶梦倒并不十分严重,首先因为它们引起的悲哀只能在睡醒以后继续一个小时,有如不自然的睡眠方式引起的不适;其次还因为人们很少遇上这样的恶梦,两三年一次而已.而且是否真遇上了还不能肯定......也不能肯定错觉和对恶梦的一再分割(有没有使这些恶梦显出一种似曾见过的样子说一分为二是不够的).我既然对阿尔贝蒂娜的生活和死亡有所怀疑,我当然早就应该进行调查了.然而阿尔贝蒂娜在世时使我屈服于她的那种疲劳和软弱又不允许我在见不到她时着手进行此事.不过,有时从长年累月的软弱里可能会猛然冒出闪电般的强大力量.我决定进行调查,起码是部分的调查.
可以说阿尔贝蒂娜一生中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别的事.不过我还是在考虑我能派谁去巴尔贝克作一次实地调查.埃梅似乎是合适的人选.他不仅对当地了如指掌,他还属于那种十分操心自己的利益,对主人又很忠心,而且对无论哪种道德都漠不关心的普通百姓(如果我们给他们报酬丰厚,他们在按我们的意志办事方面会表现得谨言慎行,不怠惰不贪赃枉法国时又不择手段),我们谈到这类人时总是说:"是些好样的人."我们对这类人是可以绝对信赖的.埃梅一动身,我便琢磨我现在如能问阿尔贝蒂娜本人关于埃梅准备去那边打听的事,那不知会强多少.于是我宁愿亲自问她而且似乎已准备亲自问她的念头立即把阿尔贝蒂娜带到了我的身边,这倒不是依靠起死回生的努力而似乎是靠了某次偶然的邂逅,如同不"摆姿势"的照像,快镜头照出的人像总是更生动,我在想象我们的交谈时,我同时又意识到这交谈根本不可能;我刚从新的角度去重新考虑阿尔贝蒂娜已经死了这件事,这阿尔贝蒂娜便引起了我对业已消失的人的一片柔情,看不见她们当然也无从修改她们被美化了的形象;这阿尔贝蒂娜同时也引起了我的哀伤,她永远消失了,那可怜的小家伙永远被剥夺了生活的乐趣.于是倏忽之间,我从忌妒心对我的折磨里骤然转移到离别的绝望中去了.
此刻充溢着我心灵的并不是充满仇恨的猜疑,而是对和妹妹共同度过的洋溢看爱和信任的时刻的使我感动的回忆,死神的确已经使我失去了这样一个妹妹,因为我的悲伤并非与阿尔贝蒂娜曾经是我的什么人有关,而是与我的心逐渐使我相信她是什么人有关,因为我的心总渴望着领略最一般的爱的激动;于是我明白了那使我如此厌倦的生活(至少我认为如此)其实是趣味无穷的;我如今才感到,甚至就一些无关宏旨的话题同她闲聊的那些时刻也曾使我精神得到极大的满足,我在当时的确没有觉察到这种精神上的满足,但如今它已促能我始终不懈地去追忆这样的时刻而且排除其它的时刻了;我能追忆的最微不足道的事,在汽车里,她坐在我身边做出的某个动作,或在她房间里她在我对面坐到饭桌上的动作,都在我心里激起了甜蜜而悲哀的波浪,这波浪越涌越近最后便淹没了我整个的心灵.
我从来没有认为我们用餐的这个房间很美观,我对阿尔贝蒂娜说它美观是为了让她生活在其中感到满意.如今,这里的窗帘,椅子,书籍都不再是我漠不关心的东西了.并非只有艺术才能给最微不足道的事物抹上一层富有魅力的神秘色彩;艺术固有的这种使魅力和神秘性与人们水乳交融的能力也会转换给痛苦.当时我从不去注意我和她从森林回来到我去维尔迪兰家之间这段时间共同享用的晚餐,而如今我的泪眼却在寻找晚餐时刻的美妙而庄严的温馨.爱情的感受和生活中的其它感受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但也并非只有沉迷于生活的感受才能体会爱情.在尘世,在市街的喧嚣和周围鳞次栉比的房舍的杂乱中,你不可能估量一座教堂的独一无二又经久不变的正确的高度,只有远离尘嚣,从邻近的山坡遥望过去,城市失去了踪影或只在地平线上呈现出模糊的一团,只有这时你才可能在黄昏的寂静里沉思默想从而估量出教堂的高度.我竭力用我的泪眼鸟瞰阿尔贝蒂娜的全貌,同时回想着那晚她所说的全部严肃而正确的话语.
一天清晨,我仿佛在雾霭里看见一座小山的椭圆形身影,感觉到一杯巧克力的温热,与此同时一件往事的回忆却使我的心难受得紧缩起来.阿尔贝蒂娜在一个下午来我家看望我,我第一次拥抱了她,原来我突然听见了刚点燃的热水暖气发出的格格响声.我气冲冲地把弗朗索瓦丝交给我的维尔迪兰夫人的邀请信仍到地上.阿尔贝蒂娜既然这么年轻就死了;而布里肖又继续去维尔迪兰家赴宴,维尔迪兰夫人家也继续高朋满座而且也许还会高朋满座若干年,我初次去拉普利埃晚餐时的感受便以更大的力量逼我相信死神并不袭击同一岁数的所有的人!布里肖的名字立即勾起了一件往事,在一次晚会结束时布里肖把我送了出来,我当时在楼下看见了阿尔贝蒂娜房间里的灯光.我后来曾反复回想过她房间里的那一缕灯光,但却从来没有从现在这样的角度去回忆过.因为我们的回忆虽然的确属于我们自己,我们拥有这些回忆却好比我们拥有花园式住宅,住宅的一些小小的暗门往往为我们所不知,可能会是邻近的某个人前来替我们打开这些暗门,因此在这之前我们虽然回到了家里,但起码有一个方面我们还不大清楚.一想到我回家时人去楼空的景象,一想到我在楼下再也看不见阿尔贝蒂娜的房间而那间房里的灯光也永远熄灭,我才明白那天晚上离开布里肖时我以为自己因不能出去散步也不能去别处做爱而感到烦躁.懊恼,那是怎样的错觉.只因为我自以为很有把握全部占有那个宝贝,那个把光芒从上至下反射到我身上的宝贝,因而对估量它的价值便毫不在意,这样一来我便必然认为这宝贝还比不上寻欢作乐,这种寻欢作乐无论多么微不足道,我在竭力想象它们时起码对它们作了估价.我明白了,在巴黎时我在我家也就是在她家过的那种生活正好使我实现了一种深沉的宁静,而在巴尔贝克大厦,那天晚上我同她睡在同一屋檐下时,我梦想过这种宁静但以为那是不可能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