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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2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20

“顺便说一声,对那两位,对母亲和妹妹,你能起点儿什么作用,能影响她们吗?今天对她们得更加小心……”

“跟她们会说得通的1拉祖米欣不乐意地回答。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个卢任呢?他是个有钱的人,看来,她并不讨厌他……可她们不是什么也没有吗?啊?”

“可你干吗要打听这些?”

拉祖米欣恼怒地大声嚷,“我怎么知道她有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你自己去问好了,也许会打听出来……”

“呸,有时候你是多么愚蠢!昨天的醉意还在起作用吗……再见;代我谢谢普拉斯科维娅·帕夫洛芙娜,谢谢她给我提供了个过夜的地方。她把门锁上了,我隔着房门对她说了声崩儒尔①,她没回答,她自己七点钟就起来了,从厨房里穿过走廊给她送去了茶炊……我没有荣幸会见她……”

九点整,拉祖米欣来到了巴卡列耶夫的旅馆。

两位女士早就怀着歇斯底里的急不可耐的心情等着他了。

她们七点钟、也许更早些就已经起来了。

他进去的时候脸色像黑夜一样阴郁,笨拙地点头行礼,并立刻为此生气了——当然,是生自己的气。

他的猜测完全错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突然向他跑过来,拉住他的双手,几乎要吻他的手。

他不好意思地朝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看了一眼;但是就连这张高傲的脸上,这时露出的也是感谢和友好的表情,出乎他意①法文的音译,“日安”之意。

bonjour

罪与罚285

料的对他极其尊敬,(而不是嘲讽的目光和不由自主、掩饰不住的蔑视!)如果迎接他的是辱骂,说真的,他反而会觉得轻松些,现在竟是这样,倒使他感到太难为情了。

幸好有现成的话题,于是他赶紧谈正经事。

听说“他还没醒”,不过“一切都很好”,普莉赫里娅·

亚历山德罗芙娜说,这是好现象,“因为她非常,非常,非常需要事先商量一下”。

接着问他喝过茶没有,并邀请他一道喝茶;因为在等着拉祖米欣,她们自己还没喝过茶。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按了按铃,应声前来的是一个很脏、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人,吩咐他送茶来,茶终于摆好了,但是一切都那么脏,那么不像样,因此两位女士都面有愧色。

拉祖米欣起劲地大骂这家旅馆,但是一想起卢任,立刻就住了声,感到很窘,因此,当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终于接连不断提出一连串问题的时候,他真高兴极了。

他回答这些问题,讲了足有三刻钟,他的话不断地被打断,一个问题要问上几遍;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最近一年来的生活情况,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把最重要和不能不讲的一切事情告诉了她们,最详尽地叙述了他的病情。

不过有很多事情他都略而不提,那都是应当省略的,其中也有警察局里发生的事及其一切后果。

她们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讲;但是每当他认为已经讲完了,已经能够满足这两位听众的要求的时候,却总是发现,对于她们来说,似乎这还只不过是刚刚开始。

“请您,请您告诉我,您是怎么想的……哎哟,请原谅,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您的大名呢?”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286罪与罚娜急忙说。

“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

“那么,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我很想,很想知道……一般说来……他对各种事物有什么看法,也就是说,请理解我的意思,这该怎么跟您说呢,最好还是这么说吧: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是不是总是这样爱发脾气?他有些什么愿望,也可以说,有些什么理想,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现在是什么对他有特殊影响?总之,我希望……”

“哎哟,妈妈,怎么能一下子回答这一切问题啊1杜尼娅说。

“啊,我的天哪,我可完全,完全没想到会看到他像这个样子,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

“这是很自然的,”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回答。

“我母亲不在了,嗯,可我舅舅每年都来一趟,几乎每次都认不出我,就连外貌也认不出来,可他是个聪明人;嗯,你们离别三年了,岁月流逝,人怎么能不发生变化呢。而且我能跟你们说什么呢?我认识罗季昂只有一年半:他忧郁,总是闷闷不乐,高傲而且倔强;最近一个时期(也许,还要早得多)他神经过敏,患了多疑症。他为人慷慨,心地善良。他不喜欢流露自己的感情,宁愿做出一些被人看作冷酷无情的事情,也不肯用言词说明自己的心意。不过,有时他根本不像多疑病患者,而只不过是冷淡无情,麻木不仁达到了缺乏人性的程度,真的,就好像他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这两种性格在他身上轮流出现。有时他极端沉默!他总是没有空,什么都妨碍他,可他却一直躺着,什么事也不做。他不嘲笑人,倒罪与罚287不是因为他缺少说俏皮话的机智,而似乎是他没有时间花在这种小事上。他总是不听完别人说的话。对当前大家感兴趣的事,他从来不感兴趣。他对自己估计很高,似乎这也并非毫无根据。嗯,还有什么呢?……我觉得,你们的到来会对他产生最有益的、可以使他得救的影响。”

“啊,上帝保佑1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声惊呼,拉祖米欣对她的罗佳的评语使她痛苦到极点。最后,拉祖米欣较为大胆地看了看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谈话的时候他时常看她,不过只是匆匆地看一眼,只看一眼,就立刻把目光移开了。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一会儿坐到桌边,留心听着,一会儿又站起来,按照她往常的习惯,两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紧嘴唇,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有时提个问题,但并不停下来,一面走,一面在沉思。她也有不听完别人说话的习惯。她穿一件料子轻而薄的深色连衫裙,脖子上系一条透明的白色围巾。根据许多迹象来看,拉祖米欣立刻发觉,两位妇女的境况贫困到了极点。如果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穿得像一位女王,似乎他就根本不会怕她了;现在,也许正因为她穿得这样寒酸,正因为他发觉了她们贫穷的境况,他心里才感到恐惧,并为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姿势都感到害怕,对于一个本来就缺乏自信的人来说,这当然会使他感到格外拘束了。

“您讲了我哥哥性格中许多很有意思的情况,而且……说得很公正。这很好;我认为,您很敬重他,”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微笑着说。

“您说,得有个女人待在他身边,看来,这话说得也不错,”她沉思着补上一句288罪与罚“这话我没说过,不过,也许,这一点您说得对,只是……”

“什么?”

“要知道,他什么人也不爱;也许永远也不会爱上谁,”拉祖米欣毫无顾忌地说。

“也就是说,他不能爱?”

“您要知道,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您太像您哥哥了,甚至各方面都像1出乎自己意料地,他突然很不谨慎地说,但立刻想起,现在是在对她谈她哥哥哪方面的情况,满脸涨得通红,感到很窘。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看着他,不能不大笑起来。

“关于罗佳,你们俩可能都看错了,”有点儿见怪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接着话茬说。

“我说的不是现在,杜涅奇卡。彼得·彼特罗维奇在这封信里写的那些话……还有我和你所作的推测,也许都不对,不过,您无法想象,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他是多么爱幻想,还有,这该怎么说呢,他总是变化无常。他的性格我从来就摸不透,还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相信,现在他也会突然对自己做出什么别人永远也不想做的事情来……对了,眼前就有个例子:您知道吗,一年半以前,他让我多么吃惊和震动,差点儿没把我折磨死,因为他突然想跟这个,她叫什么来着,——跟这个扎尔尼岑娜的女儿,也就是他女房东的女儿结婚?”

“关于这件事,您知道些什么详细情况吗?”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问。

“您以为,”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激动地接着说,罪与罚289“当时我的眼泪,我的央求,我的病,我的死,也许我会愁死,还有我们的贫穷,会阻止他吗?他会满不在乎地跨过一切障碍。可是难道他,难道他不爱我们吗?”

“这件事,他自己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什么也没说过”,拉祖米欣小心谨慎地回答,“不过我从扎尔尼岑娜太太那儿多少听到过一些,她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我听到的话,甚至有点儿使人奇怪……”

“您到底听到了些什么呢?”

两位妇女一起问。

“其实也没有任何太特殊的情况。我只是知道,这门亲事已经完全办妥了,只是因为新娘死了,才没有成亲,对这门亲事,扎尔尼岑娜太太很不称心……除此而外,据说新娘甚至长得并不好看,也就是说,甚至长得很丑……而且有病,而且……而且她有点儿怪……不过,好像也有某些优点。大概一定有一些优点;不然就完全不可理解了……什么嫁妆也没有,而且他也不会指望靠嫁妆生活……总之,对这种事情很难作出判断。”

“我相信,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姑娘,”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简短地说。

“求上帝饶恕我,可当时我对她的死是那么高兴,虽说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害了谁,是他害了她呢,还是她害了他?”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小心谨慎地,欲言又止,又问起昨天罗佳和卢任发生争吵的事来,而且不断地看看杜尼娅,弄得她显然感到不高兴了。

看得出来,罗佳和卢任之间的争吵最使她心烦意乱,简直让她感到可怕,颤栗。

拉祖米欣又把当时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290罪与罚一遍,但这一次加上了自己的结论:他直截了当地责备拉斯科利尼科夫故意侮辱彼得·彼特罗维奇,这一次几乎没有因为他有病而原谅他。

“还在生病以前,他就想好了的,”他补充说。

“我也这么想,”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很伤心地说。

但是使她十分惊讶的是,这一次拉祖米欣谈到彼得·彼特罗维奇时是那么小心,甚至好像有些尊敬的样子。

这也使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感到惊讶。

“那么您对彼得·彼特罗维奇的看法就是这样的了?”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忍不住问。

“对令爱的未婚夫我不能有别的看法,”拉祖米欣坚决而又热情地回答,“而且我不仅是出于庸俗的礼貌才这么说,而是因为……因为……嗯,至少是因为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自己选中了这个人,单凭这一点,就不能有别的看法。如果说,昨天我把他那样痛骂了一顿,那么这是因为昨天我喝得烂醉,而且精神失常;对,是精神失常,愚蠢,发疯,完全发疯了……今天为这感到羞愧-…”

他脸红了,不作声了。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一下子涨红了脸,但是没有打破沉默。

从他们开始谈论卢任的那一分钟起,都没说过一句话。

然而,没有女儿的支持,看来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自己拿不定主意。

最后,她不断地看看女儿,讷讷地说,现在有个情况让她非常担心。

“您要知道,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

他开始说。

“我想完全开诚布公地和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谈谈,杜尼罪与罚291娅,你看怎么样?”

“那是当然了,妈妈,”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庄严地说。

“是这么回事,”她赶紧说,允许她诉说自己的苦衷,仿佛是卸下了她肩上的千斤重担。

“今天很早我们收到了彼得·彼特罗维奇的一封短简,是对我们昨天通知他我们已经到达的答复。您要知道,昨天他本该像他答应过的,在车站接我们。可他没去,却派了一个仆人到车站去接我们,带去了这家旅馆的地址,让他告诉我们该怎么走,彼得·彼特罗维奇还让这个仆人转告,他本人今天清早来我们这里。可是今天早晨他又没来,却送来了这封短简……您最好还是自己看看吧;信里有一点让我非常担心……您马上就会看到谈的是什么了,而且……请直言不讳地把您的意见告诉我,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您最了解罗佳的性格,也最能给我们出个主意。我先告诉您,杜涅奇卡已经作出决定,一看过信就决定了,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所以一直在等着您。”

拉祖米欣打开写着昨天日期的短简,看到上面写的是:“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夫人:敬启者,因意外延误,未能亲至车站迎候尊驾,特派干员前往代候。又因参政院紧急事务亟待处理,且不愿妨碍夫人与令郎、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与兄长骨肉重新团聚,明晨亦不能与夫人晤面,为此深感遗憾。定于明晚八时整赴尊寓拜谒夫人,并冒昧附带提出一恳切而又坚决之请求,仆与夫人会晤时,希望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已不在座,因昨日仆于其病中前住探望时,彼292罪与罚曾对仆横加指责,无礼辱骂,此种侮辱,实属空前;此外,另有一事必须亲自向夫人作详细说明,亦望听取夫人对此作出解释。如不顾仆之请求,届时与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相遇,仆将被迫立即告退,则夫人咎由自取,勿谓言之不预也。仆修此书,盖恐有如下情况:仆探望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时,彼病情尚如此严重,而两小时后竟霍然痊愈,足见其已能离家前往尊寓。仆曾亲眼目睹,在一于马蹄下丧生之醉汉家中,借口安葬死者,彼竟将为数达二十五卢布之巨款赠予该醉汉之女,而伊乃一行为不端之女人,为此仆深感震惊,因仆得悉,此款夫人得来非易。谨此,请代向令爱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致意。请接受诚挚敬意。您的忠实仆人彼·卢任”

“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说,几乎要哭出来了。

“您说,我怎么能叫罗佳别来呢?昨天他那么坚决要求他妹妹拒绝与彼得·彼特罗维奇结婚,现在又叫我们别让他来!只要他知道了,他准会故意来的,那……到那时会怎样呢?”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怎么决定的,就怎么办好了,”拉祖米欣立刻不慌不忙地回答。

“啊,我的天哪!她说……天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也不对我说明她有什么目的!她说,最好是,倒不是最好,而是,不知是为了什么,一定得让罗佳故意在今晚八点钟来这里,一定要让他们见面……我却连这封信也不想给他看到,想要通罪与罚293过您想个巧妙的办法,让他别来……因为他是那么容易发脾气,……而且我什么也不明白,又是死了个什么醉汉,又是什么女儿,他又怎么会把仅有的一点钱全都送给了这个女儿……这些钱……”

“这些钱是您很不容易弄来的,妈妈,”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补充说。

“昨天他不大正常,”拉祖米欣若有所思地说。

“要是你们知道昨天他在一家小饭馆里干了些什么的话,虽说他做得很聪明……嗯哼!我们昨天一道回家的时候,他的确跟我提到过一个死了的人和一个什么姑娘,不过我一句也没听懂……其实我自己也……”

“妈妈,最好我们一起到他那儿去,请您相信,一到了那儿,我们立刻就会看出该怎么办了。再说,我们也该走了——上帝啊!十点多了1她看了看用一条纤细的威尼斯表链挂在脖子上的、很好看的珐郎面金表,突然喊了一声,——这块金表和她的其他服饰极不协调。

“未婚夫送的礼物”,拉祖米欣想。

“啊,该走了-…该走了,杜涅奇卡,该走了1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焦急地忙乱起来,“他又会认为,我们这么久不去,准是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呢。唉,我的天哪。”

这么说着,她慌忙披上披肩,戴上帽子;杜尼娅也穿戴起来。

拉祖米欣发觉,她的手套不但是旧的,甚至也破了,然而服装的这种明显的寒酸样子甚至使两位女士显得特别尊严,那些衣着寒酸,可是善于打扮的人,总是具有这种特殊的尊严。

拉祖米欣怀着崇敬的心情看着杜涅奇卡,并为自己294罪与罚能伴送她而感到自豪。

“那位皇后,”他暗自想,“那位在监狱里补自己长袜的皇后①,看上去才像一位真正的皇后,甚至比她参加最豪华的庆典或接受朝见的时候更像一位真正的皇后。”

“我的天哪1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突然高声说,“我哪会想到,我竟会像现在这样怕跟儿子、怕跟我亲爱的、亲爱的罗佳见面呢-…我害怕,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1她怯生生地瞅了他一眼,补充说。

“您别怕,妈妈,”杜尼娅说着吻了吻她。

“您最好是相信他。我相信。”

“唉,我的天哪!我也相信,可是整整一夜我都没睡1这个可怜的女人高声说。他们来到了街上。你要知道,杜涅奇卡,快到早晨的时候,我刚刚稍微打“了个盹儿,忽然梦见了玛尔法·彼特罗芙娜……她穿着一身白衣服……来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对着我直摇头,而且是那么严厉,那么严厉,好像是责备我……这是好兆头吗?唉,我的天哪,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您还不知道呢:玛尔法·彼特罗芙娜死了1“不,我不知道;哪一个玛尔法·彼特罗芙娜?”

“她是突然死的!您要知道……”

“以后再说吧,妈妈,”杜尼娅插嘴说,“因为他还不知道①指法国路易十六的妻子,玛丽亚—安图安涅塔(一七五五——一七九三)。法国大革命时,她被关进监狱。罪与罚295玛尔法·彼特罗芙娜是谁呢。”

“啊,您不知道吗?可我还以为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呢。请您原谅我,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这几天我简直糊涂了。真的,我把您当成了我们的神明,所以才深信不疑,以为您已经全都知道了。我把您当成了亲人……我这么说,您可别生气。哎哟,我的天哪,您右手怎么了?受伤了?”

“是啊,受伤了,”感到非常幸福的拉祖米欣含糊不清地说。

“我有时候说话太直,所以杜尼娅常常纠正我……不过,我的天哪,他住在一间什么样的房子里啊!可是,他醒了没有?这个女人,他的女房东,认为这也叫房子吗?您听我说,您说过,他不喜欢流露自己的感情,那么我也许,由于我的……那些弱点,让他感到讨厌了吧?……您能教教我吗,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我对他该怎样呢?我,您要知道,我真完全不知所措了。”

“如果看到他皱眉,就不要钉着追问他;尤其是不要钉着追问他的健康状况:他不喜欢人家问他身体怎样。”

“唉,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作母亲可真痛苦啊!不过,就是这道楼梯了……这楼梯多么可怕1“妈妈,您连脸色都发白了,镇静下来吧,我亲爱的,”杜尼娅亲热地对母亲说,“他看到您,应该感到幸福才对,您却这么折磨自己,”她两眼闪闪发亮,又补上一句。

“请你们稍等一等,我先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两位女士悄悄地跟在走到前边先上楼去的拉祖米欣后

面,已经走到四楼女房东的房门前时,发觉女房东的房门开296罪与罚着一条小缝,两只的溜溜转动的黑眼睛正从暗处注视着她们。

当她们的目光碰到门后的目光时,房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了,吓得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差点儿没有大叫起来。

“他好了,他好了1佐西莫夫高兴地对进来的人们喊了一声。佐西莫夫已经来了十来分钟了,坐在沙发上昨天他坐过的那个角落里。拉斯科利尼科夫坐在他对面那个角落上,已经完全穿好衣服,甚至细心梳洗过了,他好久没有这样做过了。屋里一下子坐满了人,但娜斯塔西娅还是跟着客人们进来,在那儿听着。真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几乎已经好了,特别是与昨天的情况比较,更是如此,只不过他面色十分苍白,心不在焉,郁郁不乐。从外表看,他像一个受伤的人,或者是忍受着肉体上某种剧烈痛苦的人:他双眉紧锁,双唇紧闭,目光像在发烧。他说话很少,很不乐意,仿佛是勉为其难,或者是在尽义务,有时他的动作似乎有些慌乱。只差胳膊上没有绷带,或者手指上没套着塔夫绸的套子,不然就完全像一个,譬如说吧,手指严重化脓,或是手臂受伤,或者受了这一类创伤的人了。不过,当母亲和妹妹进来的时候,有一瞬间这张苍白和神情忧郁的脸仿佛被一道亮光照得发出了光彩,但这只是使他脸上以前那种布满愁云、心不在焉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似罪与罚297乎把这痛苦凝缩集中起来了。光转瞬间就熄灭了,痛苦却留了下来,佐西莫夫怀着刚刚开始给人治病的医生那种年轻人的热情,从各方面观察和研究自己的病人,惊奇地发觉,亲人们的到来并没有使他变得高兴,他脸上流露出来的却似乎是暗暗隐藏着的、痛苦的决心——决心忍受一两个小时无法避免的折磨。后来他看到,随后的谈话,几乎每一句都像是接触到并刺痛了他病人的伤口;但同时他又有点儿惊讶:今天病人竟能控制住自己,把昨天那种偏执狂患者的感情隐藏起来,而昨天,为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他都几乎要发疯。

“是的,现在我自己也看出,我差不多好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说,说着亲切地吻了吻母亲和妹妹,这样一来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立刻容光焕发,“而且我说这话已经不是用昨天的方式了,”他又对着拉祖米欣补上了一句,还和他友好地握了握手。

“今天我甚至对他感到惊讶,”佐西莫夫说,他们来了,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在这十分钟里他和自己的病人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谈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再过三、四天,他就会和以前完全一样了,也就是说和一个月以前,或者是两个月以前……或者,也许是三个月以前?因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病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不是吗?现在您得承认,也许,这得怪您自己,是吧?”

他面带小心谨慎的微笑,补上一句,仿佛一直还在担心有什么话会惹他生气。

“很有可能,”拉斯科利尼科夫冷冰冰地回答。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佐西莫夫得寸进尺,接下去说,“您要完全恢复健康,现在主要全在于您自己了。现在已经可298罪与罚以和您谈谈了,我想提醒您,必须消除最初的病因,也可以这样说,必须消除致病的根本原因,那么您就会完全痊愈了,不然,病情甚至会恶化。这最初的病因,我不知道,但您想必是知道的。您是聪明人,当然,也观察过自己。我觉得,您得病的时间与您离开大学的时间多少有些巧合。您不能无事可做,因此我觉得,工作和为自己提出一个坚定的目标,对您会非常有益。”

“对,对,您说得完全正确……我要赶快进大学,那么就一切都会……十分顺利了……”

佐西莫夫提出这些很有道理的劝告,一部分也是为了让这两位女士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他把话说完以后,看了看被劝告的对象,却发现后者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嘲笑神情,这时他当然有点儿发窘了。

不过这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会儿工夫。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立刻向佐西莫夫致谢,特别是感谢他昨天夜里去旅馆看她们。

“怎么,他夜间也去过你们那里?”

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有点儿担心地问。

“这么说,你们长途旅行之后也没睡觉吗?”

“啊,罗佳,这只不过是在两点钟以前哪。我和杜尼娅在家里的时候,两点以前从来不睡。”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他,”拉斯科利尼科夫接下去说,突然皱起眉头,眼睛看着地下。

“钱的问题暂且不谈,——我提到这一点,请您原谅(他对佐西莫夫说),我不知道,我有哪一点值得您对我这样特别关心?简直无法理解……而且……而且这种关心甚至让我感到痛苦,因为无法理解:我坦率地对您说。”

罪与罚299

“请您别生气,”佐西莫夫勉强笑着说,“假定说,您是我的第一个病人,而我们,刚刚开始行医的医生们,爱我们的第一个病人,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有些人几乎是深深地爱上了他们。而我的病人并不多。”

“至于他,我就不讲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指着拉祖米欣补充说,“他也是,除了侮辱和一大堆麻烦事,从我这儿什么也没得到。”

“嘿,你胡说!今天你是不是有点儿多情善感?”

拉祖米欣高声叫嚷。

如果他目光较为敏锐的话,那么他就会看出,这根本不是什么多情善感,而甚至是完全相反。

但是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却发觉了。

她担心地凝神注视着哥哥。

“而对您,妈妈,我连提都不敢提,”他接着说下去,仿佛是在背诵从早上就背熟了的功课,“今天我才能多少想象出,昨天您在这儿等我回来的时候,心里感到多么难过。”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默默地微笑着向妹妹伸过一只手去。

但是这一次,微笑中流露出的却是绝非故意做作的真实感情。

杜尼娅立刻抓住向她伸过来的手,热情地和他握手,她感到十分高兴,满怀着感激的心情。

在昨天发生争执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向她流露自己的感情。

看到兄妹默默无言的彻底和解,母亲欣喜若狂,感到十分幸福,脸上发出了光彩。

“瞧,我就是为了这一点爱他1总是喜欢夸张的拉祖米欣喃喃地说,在椅子上坚决地扭转身去,“他是会这样的!……”

“这一切他做得多么好啊,”母亲暗自想,“他心里充满多300罪与罚么高尚的激情,他是多么简单而又委婉地结束了昨天和妹妹的所有误解,——只不过是在这样的时刻伸出手来,亲切地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多好看哪,他的脸多么美啊-…他甚至比杜涅奇卡还要好看……不过,我的天哪,他穿了一身什么样的衣服,他穿得多么不像样啊-…阿凡纳西·伊万诺维奇铺子里那个送信的瓦西亚也比他穿得好些-…我简直想,简直想立刻向他扑过去,拥抱他,……大哭一场,——可是我害怕,我怕……上帝啊!他是多么……瞧,他说话是那么亲切,可是我害怕!不过我怕什么呢?……”

“啊,罗佳,你不会相信的,”她突然接着话茬,赶快回答他的话,“昨天我和杜尼娅是多么……不幸啊!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已经结束,我们大家又都感到幸福了,——可以跟你说说了。你想想看,我们跑到这里,想要拥抱你,几乎是一下火车就跑来了,可是这个女人,——哦,对了,就是她!你好,娜斯塔西娅-…她突然对我们说,你害了热病,在发酒疯,刚才悄悄地从医生这儿逃跑了,神智不清地跑上街去,大家都跑去找你了。您想不出,我们急成了什么样子!我立刻想起波坦奇科夫中尉死得多么惨,他是我们的一个熟人,你父亲的朋友,——你不记得他,罗佳,——他也是发酒狂的时候这样跑出去,掉进院子当中的一口井里,只是到第二天才把他打捞上来。当然啦,我们是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了些。我们本想跑去找彼得·彼特罗维奇,希望至少有他的帮助……因为我们孤单无依,完全无依无靠,”她用诉苦的声音拖长语调说,可是突然住了声,因为她想起,这时提起彼得·彼特罗维奇还相当危险,尽管“我们大家又都感罪与罚301到幸福了”。

“是的,是的,……这一切当然让人感到遗憾……”

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然而他的样子看上去是那么心不在焉,几乎是漫不经心,以致杜尼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

他接着说,努力回想着,“对了:妈妈,还有你,杜涅奇卡,请你们不要认为,今天我不愿先到你们那儿去,却等着你们先到我这儿来。”

“你这是说什么话呀,罗佳1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声惊呼,她也感到惊讶了。

“他回答我们,是不是在尽义务呢?”

杜涅奇卡想,“又是和好,又是请求原谅,就像是履行公事,或者是像背书。”

“我一睡醒就想过去,可是衣服把我耽误住了;昨天忘了告诉她……告诉娜斯塔西娅……洗净这块血迹……只是到现在我才穿好衣服。”

“血!什么血?”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惊恐地说。

“这没什么……您别担心。这血迹是因为,昨天我神智不清?在街上荡来荡去,碰上一个给轧伤的人……一个官员……”

“神智不清?可你不是什么都记得吗,”拉祖米欣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真的,”不知为什么,对这个问题拉斯科利尼科夫特别关心地回答说,“我什么都记得,就连最小的细节也记得,可是真怪:我为什么要做那件事,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却不能解释清楚。”

“这是一种极为常见的现象,”佐西莫夫插嘴说,“一件事302罪与罚情的完成有时十分巧妙,而且极其复杂,是什么在支配这些行动,这些行动的起因是什么,却很难弄清,取决于各种病态的印象。这就像做梦一样。”

“他几乎把我当成了疯子,这倒也好,”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就是健康的人,好像也有这样的情况,”杜涅奇卡担心地望着佐西莫夫,说。

“这话相当正确,”佐西莫夫回答,“就这方面来说,我们大家当真往往几乎都是疯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区别,‘病人’多多少少比我们疯得厉害些,所以必须分清这个界线。完全正常的人,几乎根本就没有,这是对的;几十个人里,也许是几十万人里才能碰到一个,而且就是这样的人,也并不是没有缺陷……”

谈起自己心爱的话题,佐西莫夫不慎说漏了嘴,“疯子”一词脱口而出,一听到这个词儿,大家都皱起眉头。

拉斯科利尼科夫却好像毫不在意,坐在那儿,陷入深思,苍白的嘴唇上露出奇怪的微笑。

他不知继续在想什么。

“喂,这个给轧伤的人怎么样了?我把你的话打断了1拉祖米欣赶快高声说。

“什么?”

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从梦中醒来,“是的,……所以,当我帮着把他抬回家去的时候,沾上了血迹……顺带说一声,妈妈,昨天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真的是精神不正常。昨天我把您寄给我的钱全都送给了……他的妻子……用来安葬他。现在这个寡妇,她有肺病,这个可怜的女人……三个小孩子都成了孤儿,没有饭吃……家里什么都没罪与罚303有……还有个女儿……要是您看到了,说不定您自己也会送给她……不过,我得承认,我没有任何权利,特别是因为我知道,这些钱您是怎么弄来的。要帮助别人,得先有这样做的权利,要不,就只能说:‘,,XYCrevezchienssivousnetes①/pascontents他放声大笑起来,“是不是这样呢,杜尼娅?”

“不,不是这样,”杜尼娅坚决地回答。

“哦!你也有……企图-…”

他含糊不清地说,几乎是憎恨地看了她一眼,并且含讥带讽地微微一笑。

“这我本该猜到的……有什么呢,这也值得称赞;对你来说,这会更好……一直走到这样一条界线,如果你不跨过去,就会遭到不幸,跨过去呢,也许会更加不幸……不过这都是胡说八道1他气愤地加上一句,为自己这种不由自主的兴奋情绪感到恼怒。

“我只不过想说,妈妈,我请求您原谅,”他突然生硬地、断断续续地结束了自己的话。

“够了,罗佳,我相信,你做的一切都很好1十分高兴的母亲说。

“请您不要相信,”他回答,撇了撇嘴,微微一笑。

接着是沉默。

在这场谈话中有某种紧张气氛,在沉默中,在他们和好与请求的时候,大家也都有同样的感觉。

“好像她们都怕我呀,”拉斯科利尼科夫皱起眉头瞅着母亲和妹妹,心中暗想。

真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越是不说话,就越觉得害怕。

“不见面的时候,我倒好像很爱她们,”这想法突然在他①法文,意为:“畜生,如果你们觉得不好,那就死了吧。”

304罪与罚

脑子里一闪而过。

“你要知道,罗佳,玛尔法·彼特罗芙娜死了1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个玛尔法·彼特罗芙娜是什么人?”

“唉,我的天哪,就是玛尔法·彼特罗芙娜·斯维德里盖洛娃呀!我在信里还给你写了那么多有关她的事情呢。”

“蔼—蔼—啊,对了,我记得……那么,她死了?唉,真的吗?”

他突然打了个哆嗦,仿佛从梦中醒来。

“难道她死了吗?怎么死的?”

“你要知道,是猝死1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受到他好奇心的鼓舞,连忙说,“就在我给你发信的时候,甚至就在那一天!你要明白,这个可怕的人看来就是她致死的原因。据说,他把她狠狠地痛打了一顿1“难道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他问妹妹。

“不,甚至相反。他对她总是很有耐心,甚至客客气气。在许多情况下,对她的性格他甚至采取过分宽容的态度,整整七年……不知为什么突然失去了耐心。”

“既然他忍耐了七年,可见他根本不是那么可怕,不是吗?杜涅奇卡,你好像是在为他辩解?”

“不,不,这是个可怕的人!我不能想象会有比这更可怕的,”杜尼娅几乎颤抖着回答,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他们这件事发生在早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连忙接下去说。

“在这以后,她立刻吩咐套马,吃过午饭马上就进城去,因为每逢这种情况,她总是要进城;据说吃午饭的时候她胃口很好……”

罪与罚305

“挨了打以后?”

“……不过,她一向有这么个……习惯,一吃完午饭,为了不耽误起程,立刻就去水滨浴抄…你要知道,她在那儿进行浴疗;他们那里有一处冷泉,她每天按时在冷泉里沐浴,可是她一下水,就突然中风了1“那还用说1佐西莫夫说。

“把她打得很厉害吗?”

“这还不一样吗,”杜尼娅回答。

“嗯哼!不过,妈妈,您倒喜欢讲这种无聊的事,”拉斯科利尼科夫气愤地、仿佛是无意中突然说。

“唉,我亲爱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脱口而出。

“怎么,你们大家都怕我吗?”

他撇着嘴,不自然地笑着说。

“的确是这样,”杜尼娅说,目光严厉地逼视着哥哥。

“妈妈上楼的时候,甚至吓得在画十字。”

他的脸仿佛在抽搐,变得很难看。

“唉,看你说的,杜尼娅!请别生气,罗佳……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杜尼娅1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芙娜着急地说,“我,真的,到这儿来的时候,坐在车厢里一路上都在梦想着:我们将怎样见面,怎样互相谈谈各自的情况……我感到那么幸福,都不觉得是在路上了!唉,我在说什么啊!现在我也感到很幸福……你不该那么说,杜尼娅!单是看到你,我就已经觉得幸福了,罗佳……”

“够了,妈妈,”他不好意思地含糊不清地说,紧紧握住306罪与罚她的手,可是不看着她,“我们会有时间痛痛快快说个够的。”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感到很窘,脸色变得煞白:不久前体验过的一种可怕的感觉,一种像死人般冷冰冰的感觉,又突然穿透他的心灵;他又突然十分清楚,完全明白,刚才他撒了个弥天大谎:现在他不仅永远不能痛痛快快地说个够,而且永远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说什么了。

这个折磨人的想法对他的影响是如此强烈,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几乎想得出神,从座位上站起来,谁也不看,就从屋里往外走去。

“你怎么了?”

拉祖米欣喊了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又坐下,默默地朝四下里看看;大家都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都这样闷闷不乐1他突然完全出乎意外地高声大喊,“随便说点儿什么嘛!真的,干吗这么干坐着!喂,说呀!大家都说话呀……我们聚会在一起,可是都不作声……喂,随便说点儿什么呀1“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他又要像昨天那样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画了个十字,说。

“你怎么了,罗佳?”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怀疑地问。

“没什么,我想起一件事来,”他回答,突然笑起来了。

“好,既然这样,那就好!不然我倒以为……”

佐西莫夫含糊不清地说,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不过,我该走了;也许,我还会再来一次……如果你们还在这儿……”

他告辞,走了。

“一个多好的人啊1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说。

“不错,是个很好的、出色的、学识渊博的聪明人……”

罪与罚307

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说,出乎意外地说得很快,而且异常兴奋,直到现在他还从未这么活跃过,“我已经记不得,生病以前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了……好像是在哪儿见过……瞧,这也是一位好人1他朝拉祖米欣点点头,“你喜欢他吗,杜尼娅?”

他问她,而且不知为什么突然大笑起来。

“很喜欢,”杜尼娅回答。

“呸,你是个多么……不讲交情的人1给说得很不好意思、满脸通红的拉祖米欣说,说罢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微微一笑,拉斯科利尼科夫却高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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