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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到了第三十二节。.2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前章节:133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20

“我决不答应!决不答应1拉斯科利尼科夫机械地反复说,不过也突然压低了声音,完全变成喃喃低语了。波尔菲里迅速转身,跑过去开窗子。

“放点儿新鲜空气进来,新鲜空气!亲爱的,您最好喝点儿水,病又发作了,不是吗1于是他往门口跑去,想去要水,可是,就在这儿墙角落里,恰好发现了一个装着水的长颈玻璃瓶。

“老兄,喝吧,”他拿着那瓶水跑回他这里,低声说,“也许会对您有益……”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的惊恐和同情是那么自然,所以拉斯科利尼科夫不作声了,并且怀着惊异的好奇心细细打量起他来。

不过他还是没有喝水。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亲爱的朋友!您这样会把自己弄得发疯的,请您相信我的话,哎——呀!哎——哟!您喝水嘛!哪怕稍喝一点儿也好1他到底还是让他接过了那杯水。拉斯科利尼科夫下意识地把杯子端到嘴边,但突然醒悟,厌恶地又把它放到桌子上。

“是的,您又发病了!亲爱的朋友,您大概又弄得旧病复464罪与罚发了,”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友好而同情地抑扬顿挫地说,不过还一直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

“上帝啊!唉,您怎么这样不知保重呢?昨天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也去过我家,——我同意,我同意,我的性格很不好,尖酸刻薄,可是他由此得出了什么结论啊-…上帝啊!昨天您来过以后,他又来了,我们一道吃饭,说了很多,很多,我只能摊开双手,无言对答;唉,我想,……唉,你呀,天哪!他是从您那儿来吗?您请坐啊,老兄,看在基督份上,坐一会儿吧1“不,他不是从我那儿去的!不过我知道他去找您,也知道他去做什么,”拉斯科利尼科夫生硬地回答。

“您知道吗?”

“知道,这又怎么呢?”

“老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知道的还不只是您的这样一些崇高的行为;什么我都知道!因为我知道,天快黑的时候,您曾经去租房子,还拉了拉门铃,问起过那摊血,把两个工人和管院子的都搞糊涂了。因为我理解您当时的心情……这样您当真会把自己搞疯了的,真的!您会搞得自己晕头转向!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是高尚的愤怒,是由于受到了侮辱,最初是命运,随后是分局局长侮辱了您,于是您一会儿跑到这里,一会儿跑到那里,可以这么说吧,想让大家快点儿说出来,这样来一下子结束这一切,因为这些愚蠢的猜测和怀疑已经让您烦透了。是这样吧?我猜到您的心情了吗?……只不过您这样不仅会把自己,而且也会把拉祖米欣搞得糊里糊涂;因为您自己也知道,对于这种事情来说,他这个人心肠可是太好了。您有病,他却有高尚的品德,所罪与罚465以您的病很容易传染给他……老兄,等您心情平静下来,我要讲给您听……您请坐啊,老兄,看在基督份上!请休息一下,您的脸色很难看;坐一会儿吧。”

拉斯科利尼科夫坐下来,已经不再发抖了,全身却在发烧。

他深感惊讶,紧张地听着惊恐而友好地照料他的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的话。

波尔菲里的话,他连一句也不相信,虽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倾向于相信他。

波尔菲里出乎意料地谈到租房子的事,把他完全惊呆了。

“怎么,看来他已经知道租房子的事了?”

他突然想,“而且是他亲自对我说的1“是啊,在我们办的案子里也有过几乎完全一样的情况,一种病态心理现象,”波尔菲里很快地接着说下去。

“有一个人也是硬要说自己是杀人凶手,而且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他造成一种幻觉,提出了证据,详细述说了杀人的情况,把大家,把所有的人都搞得糊里糊涂,真假难分,可是为什么呢?他完全是无意地、在某种程度上卷进了这件凶杀案,但只不过是多少有些牵连,而当他知道,他让凶手们有了借口,于是就发愁了,弄得精神恍惚,疑神疑鬼,完全疯了,而且硬要让自己相信,他就是杀人凶手!最后参政院审清了这件案子,这个不幸的人被宣判无罪,交保释放了。感谢参政院!唉——,唉呀——唉呀——唉呀!这是怎么回事呢,老兄?如果有意刺激自己的神经,每天每夜去拉门铃,还要问那摊血,那么这样是会引起热病的!我在实际办案的时候研究过心理学。要知道,这样有时会让人想从窗口或者钟楼上跳下去,这种感觉甚至是诱人的。拉门铃也是如此……这是病,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是病啊!您太不把自己的病当作一回事了。您466罪与罚最好还是找一位有经验的医生给看看,不然的话,您的这个胖子医生……您在说胡话!只不过由于您神智不清,才弄出了这些事情-…”

霎时间一切都在拉斯科利尼科夫周围旋转起来。

“莫非,”这个想法忽然在他脑子里一闪,“莫非他现在也是在说谎吗?不可能,不可能1他驱走了这个想法,事先就感觉到,这个想法会使他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由于狂怒,他可能发疯。

“这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时候,这是在我完全清醒的时候1他高声叫嚷,殚精竭虑,想要识破波尔菲里玩的把戏。

“是在我清醒的时候,在我清醒的时候!您听见了吗?”

“是的,我理解,我听见了!昨天您也说,您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时候,甚至特别强调说,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时候!您所能说的一切,我都理解!唉—-…不过,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的恩人,嗯,哪怕您能听我说说这个情况也好。如果事实上您确实犯了罪,或者以某种方式被卷进这个该死的案件,那么难道您会强调,这一切不是在神智不清的时候,而是相反,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干的吗?而且是特别强调,那么执拗地特别强调,——嗯,您说,这可能吗,这可能吗?照我看,恰恰相反。如果您确实觉得自己有罪,那么您应该强调:一定会强调说,是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干的!是这样吧?是这样的,不是吗?”

可以听得出来,这问话中含有某种狡黠的意图。

拉斯科利尼科夫急忙紧紧靠到沙发背上,躲开俯身面对着他的波尔菲里,一声不响,满腹狐疑地直盯着波尔菲里。

罪与罚467

“或者,就拿拉祖米欣先生的事情来说吧,也就是说,昨天是他自己要来跟我谈呢,还是您怂恿他来的?您应该说,是他自己来的,而把受您怂恿的情况隐瞒起来!可是您毫不隐瞒!您恰恰是强调说,是您怂恿他来的1拉斯科利尼科夫从来也没强调过这一点。他背上感到一阵发冷。

“您一直在说谎,”他慢慢地、有气无力地说,撇着嘴唇,近乎病态地微微一笑,“您又想向我显示,您了解我的全部把戏,事先就知道我将怎样回答,”他说,几乎感到,已经不再尽可能细细掂量他所说的话了,“您想要吓唬我……或者只不过是在嘲笑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仍然直盯着波尔菲里,他那极端愤恨的怒火又在眼里突然一闪。

“您一直在说谎1他高声叫嚷。

“您自己非常清楚,对一个犯罪的人来说,最狡黠的办法,就是尽可能不隐瞒瞒不住的事情。我不相信您1“您多么善于随机应变啊1波尔菲里嘿嘿地笑了,“老兄,真对付不了您;您有偏执狂。那么,您不相信我吗?可我要对您说,您已经相信了,已经有四分之一相信了,可我要让您完全相信,因为我真的喜欢您,真心诚意地希望您好。”

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嘴唇抖动起来。

“是的,希望您好,最后,我要对您说,”他接着说下去,轻轻地、友好地抓住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手臂,抓住他胳膊肘稍往上面一点儿的地方,“最后我要向您说一声:请注意您的玻况且您家里的人都到您这儿来了;请不要忘记她们。您468罪与罚应该让她们无忧无虑,生活舒适,可您却只是吓唬她们……”

“这关您什么事?这您是怎么知道的?您为什么这样感兴趣?这么说,您是在监视我了,而且想让我知道这一点,是吗?”

“老兄!我是从您这儿知道的,从您自己嘴里了解到了这一切!您没注意到,在您心情激动的时候,不用人问,您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和别人。昨天我也从拉祖米欣先生那儿,从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那儿了解到许多很有意思的详情细节。不,您瞧,您打断了我的话,可我要对您说,尽管您很机智,可是神经过敏,这样您甚至会丧失对事物的正确看法。嗯,譬如还拿拉门铃这件事来说吧:这么宝贵的材料,这么重要的事实(原封不动的事实,不是吗!)我都完整无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您,这是我,一个侦查员告诉您的!从这当中您还看不出什么道理来吗?如果我对您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我能这么做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恰恰相反,我就该首先消除您的疑心,根本不让您看出,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这样,把您的思想吸引到相反的方向,让您作出相反的判断,然后突然,好似用斧背猛击您的天灵盖(用您的说法),让您惊慌失措,问您:‘先生,请问昨天晚上十点钟,差不多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您在被害的老太婆屋里干什么了?您为什么拉门铃?为什么要问那摊血?为什么把管院子的人搞得莫名其妙,叫他们把您送到警察分局,送到中尉局长那里去?’如果我对您哪怕有丝毫怀疑,我应该这么做才是。那么就该照一切手续办事,录取您的口供,进行搜查,而且,大罪与罚469概还应该逮捕您……既然我不这样做,这就是说,我并不怀疑您!我再说一遍,您失去了正确看法,什么也看不出来1拉斯科利尼科夫全身颤抖了一下,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不仅看到了,而且看得太清楚了。

“您一直是在说谎1他高声叫喊,“我不知道您的目的,不过您一直是在说谎……刚才您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决不会弄错……您说谎1“我说谎?”

波尔菲里接住话茬说,看来有些急躁,但脸上仍然保持着最快乐和嘲讽的神情,似乎拉斯科利尼科夫对他有什么看法,他毫不介意。

“我说谎?……嗯,刚才我是怎么对待您的(我,一个侦查员),我自己向您暗示,向您提供各种进行辩护的手段,给您找出心理学上的根据,说:‘这是病,神智不清,受到了侮辱!忧郁症;还有分局局长’等等,是不是呢?啊?嗯——嘿——嘿!不过——顺带说一声,——所有这些心理上的辩护方法、借口和狡辩都是极端站不住脚的,而且祸福难测,您说:‘有病,神智不清,作梦,幻觉,不记得’吗,这些话都不错,可是,老兄,为什么在有病和神智不清的时候,恰巧会作这样的梦,产生这样的幻觉,而不是什么别的呢?不是可以作别的梦,产生别的幻觉吗?是不是这样呢?嘿——嘿——嘿——嘿1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傲而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总之,”他坚决地高声说,一边站起身来,同时把波尔菲里稍微推开一些,“总之,我想知道:您是不是认为我完全不受怀疑,是,还是不是?请您说说吧,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请您肯定地、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快点儿,马上就说1470罪与罚“跟您打交道可真难啊!唉,真难跟您打交道,”波尔菲里高声叫道,脸上带着快乐而又狡猾的神情,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感到惊惶失措。

“既然还没开始找您的麻烦,您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呢!要知道,您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给我,给我火!而且您为什么要这样不安呢?您为什么硬要自己送上门来,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啊?嘿——嘿——嘿1“我对您再说一遍,”拉斯科利尼科夫狂怒地高声叫喊,“我再不能继续忍受下去了……”

“忍受什么?不知道真相吗?”

波尔菲里打断了他。

“请别讥讽我!我不要-…我对您说,我不要-…我不能,也不要-…您听见吗!听见吗1他高声大喊,又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

“嗳,轻点儿,轻点儿!别人会听到的!我郑重地警告您:您要多加保重。我不是开玩笑1波尔菲里低声说,不过这一次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女性的和善与惊恐的神情了;恰恰相反,现在他简直就是在严厉地下命令,皱起眉头,仿佛一下子不再保守秘密,不再含糊其词了。不过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不知所措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真的气得发狂了;可是奇怪:他又服从了叫他说得轻一点儿的命令,虽说他怒不可遏,正在气头上。

“我决不让人折磨我,”他突然又像刚才那样压低了声音说,霎时间痛苦而又憎恨地意识到,他不能不服从命令,这样一想,就更加气得发狂了,“您逮捕我吧,去搜查我吧,不过得按手续办,而不要戏弄我!不许您……”

罪与罚471

“手续嘛,请您不要担心,”波尔菲里脸上带着先前那种狡猾的微笑打断了他的话,甚至好像津津有味地在欣赏拉斯科利尼科夫,“老兄,现在我是像在家里那样请您来作客,完全是这样友好地请您来随便聊聊1“我不要您的友谊,瞧不起您的友谊!您听到吗?瞧:我拿起帽子来,这就走。哼,既然想逮捕我,现在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他拿起帽子,往门口走去。

“难道您不想看看意外的礼物吗?”

波尔菲里嘿嘿地笑了起来,又一把抓住他胳膊肘稍微往上一点儿的地方,在门口拦住了他。

看来,他越来越快乐,越来越放肆了,这可把拉斯科利尼科夫彻底惹火了。

“什么意外的礼物?怎么回事?”

他问,突然站住,惊恐地瞅着波尔菲里。

“喏,就在我门外,坐着一个您想不到的人,嘿——嘿——嘿!(他伸出一个手指指指隔板上通往他那套公家房子的房门。)我用锁把门锁上了,免得他跑了。”

“什么人?在哪里?怎么回事?……”

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那扇门前,想要把门打开,可是门锁住了。

“锁上了,瞧,这是钥匙1真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让他看了看。

“你一直在说谎1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经忍不住了,高声叫喊起来,“你说谎,该死的波利希涅利①1说着向正在往门①法国民间木偶剧里的小丑。472罪与罚口退去、但并不胆怯的波尔菲里扑了过来。

“我什么,什么都明白了1他一下子跳到波尔菲里跟前,“你说谎,戏弄我,想让我暴露自己……”

“可您已经再也不能暴露自己了,老兄,罗季昂·罗曼内奇。您简直气得发狂了。请您别嚷,我可要叫人来了1“你说谎,什么事也不会有!你叫人好了!你知道我有病,所以想要惹我生气,让我气得发狂,让我暴露自己,这就是你的目的!不,你拿出事实来!我全都明白了!你没有事实,你只有毫无用处、毫无意义的猜测,还是扎苗托夫的那一套!……你了解我的性格,想要让我气得发狂,然后突然请来神甫和搜查见证人,想要吓得我惊慌失措……你是在等他们吗?啊?你在等什么?他们在哪里?让他们出来吧1“唉,这儿哪有什么搜查见证人啊,老兄!您这个人想象力可真丰富!正如您所说的,这样做不符合手续,亲爱的朋友,您不懂办案的手续……不过手续是跑不了的,这您会看得到的-…”

波尔菲里含含糊糊地说,同时在留心听门后的动静。

真的,这时门外另一间屋里传来一阵喧闹声。

“啊,来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惊呼,“你派人去叫他们了-…你在等着他们!你估计……好,让他们都到这儿来吧:搜查见证人,证人,随便什么都行……让他们来呀!我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但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这事是如此出乎意外,在事物通常发展的进程中,当然,无论是拉斯科利尼科夫,还是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谁也估计不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罪与罚473

后来,回忆起当时情况的时候,拉斯科利尼科夫脑海中出现的情景是这样的:从门外传来的喧闹声突然迅速增大了,房门稍稍开了一条缝。

“怎么回事?”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恼怒地喊了一声。

“我不是事先就说过……”

有一瞬间听不到回答,不过看得出来,门外有好几个人,而且好像正在把什么人从这里推开。

“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不安地又问了一遍。

“把犯人尼古拉带来了,”听到了不知是什么人的声音。

“用不着!带走!等一等-…他干吗要来这儿!不守秩序1波尔菲里冲到门边,大声叫喊。

“可他……”

又是那个声音说,可是突然住了声。

一场真正的斗争最多不过持续了两秒种;随后突然好像

有什么人用力把什么人推开了,接着有一个面色十分苍白的人迈开大步径直走进了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的办公室。

第一眼看上去,这个人的样子很奇怪。

他两眼直盯着前面,可是好像什么人也没看见。

他眼里露出坚决果断的神情,同时脸上却蒙着一层像死人般苍白的白色,仿佛正在把他押赴刑场似的。

他那双完全苍白的嘴唇微微发抖。

474罪与罚

他还很年轻,穿得像个平民,中等身材,很瘦,周围的头发剪去一圈,前面的头发聋拉下来,面庞清秀,好像瘦得厉害。

那个被他突然推开的人首先跟着他往屋里跑来,而且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这是一个押送他的卫兵;但是尼古拉猛一挣,又一次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门口拥挤看好几个好奇的人。

其中有几个拚命想往屋里挤。

上述一切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带走,还早着呢!先等着,等着叫你们进来-…为什么不到时候就把他带来了?”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仿佛给弄得不知所措了,极其恼怒地、含糊不清地低声说。

但是尼古拉突然跪下了。

“你这是干什么?”

波尔菲里惊讶地喊了一声。

“我有罪!是我的罪过!我是杀人凶手1尼古拉突然说,好像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不过说话的声音相当响亮。沉默持续了约摸十来秒种,大家似乎都惊呆了;就连那个押送他的卫兵也急忙躲开,不再到尼古拉跟前去,不由自主地退到门边,站住不动了。

“怎么回事?”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呆了一会儿,清醒过来,高声问。

“我是……杀人凶手……”

尼古拉稍沉默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怎么……你……怎么…你杀了谁?”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显然惊惶失措了。

尼古拉又稍沉默了一会儿。

“阿廖娜·伊万诺芙娜和她妹妹莉扎薇塔,是我……用斧

罪与罚475

头…

杀死的。

我一时糊涂…

他突然加上一句,又不作声了。

他一直跪着。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沉思,但是突然又很快行动起来,挥手赶开那些不请自来的证人。

那些人转瞬间就不见了,门也掩上了。

随后他朝站在角落里惊奇地望着尼古拉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看了一眼,向他走去,但是突然又站住了,看了看他,立刻又把自己的目光转移到尼古拉身上,然后又去看拉斯科利尼科夫,然后又去看尼古拉,突然仿佛激动起来,又去责骂尼古拉。

“你干吗要先跟我说什么一时糊涂?”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冲着他高声大喊。

“我还没有问你: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说:是你杀的吗?”

“我是杀人凶手……我招认……”

尼古拉说。

“哎—呀!你用什么杀的?”

“斧头。我准备好的。”

“唉,急什么!你一个人?”

尼古拉没听懂这个问题。

“你一个人杀的?”

“我一个人。米季卡没有罪,他跟这事毫不相干。”

“先别急着谈米季卡!唉……”

“你是怎么,嗯,当时你是怎么从楼上跑下来的?管院子的不是遇到了你们两个人吗?”

“当时……我和米季卡跑下去……这是我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尼古拉好像事先准备好了似的,急急忙忙地回答。

“嗯,这就是了1波尔菲里恶狠狠地喊了一声,“他说的476罪与罚不是实话1他自言自语似地喃喃地说,突然又看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看来,他全神贯注地在问尼古拉,有一会儿工夫甚至忘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现在他突然醒悟,甚至发窘了……“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老兄!请原谅,”他匆匆朝他走去,“不能这样;请吧……您在这儿没什么事了……我自己……您看,多么出乎意外的事!请吧1说着挽住他的手,向他指了指房门。

“这您大概没料到吧?”

拉斯科利尼科夫说,他当然还没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已经大大振作起来。

“老兄,您也没料到吧。瞧,您的手抖得多厉害啊!嘿——嘿1“您也在发抖嘛,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

“我也在发抖;没料到啊-…”

他们已经站在门口了。

波尔菲里急不可耐地等着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开。

“意外的礼物不让我看了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说。

“还说俏皮话呢,可是牙齿还在嘴里捉对儿厮打,嘿——嘿!您真是个爱讽刺人的人!好啦,再见。”

“照我看,还是说别了吧1“那就看情况了,那就看情况了1波尔菲里喃喃地说,撇着嘴,好像在微笑。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拉斯科利尼科夫注意到,很多人都凝神注视着他。在前室里,他在那儿的一群人中认出了那幢房子里两个管院子的,那天夜里他曾叫他们一起去见警察分罪与罚477局的局长。他们站在那里,不知在等着什么。但是他刚刚走到楼梯上,突然又听到身后有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说话的声音。他一回头,看到波尔菲里跑得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他。

“还有一句话,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其余的事情嘛,看情况而定,不过按手续说嘛,有些问题还得问问您……那么我们还会见面的,就这样吧。”

波尔菲里面带微笑,站到了他的面前。

“就这样吧,”他又说了一遍。

可以看出,他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请您原谅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太急躁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已经完全振作起来,忍不住想炫耀一下,说两句漂亮话。

“没关系,没关系……”

波尔菲里几乎是高兴地附和说。

“我自己也……脾气太坏,我很抱歉,我很抱歉!那么我们还会见面的。如果情况需要,那么还会见好多次面-…”

“最后我们也能互相了解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接住话茬说。

“最后我们一定能互相了解,”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随声附和说,说着眯缝起眼睛,神情严肃地看了看他。

“现在去参加命名日吗?”

“去参加葬礼。”

“啊,对了,是去参加葬礼!您可要多加保重呀,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可不知道该祝您什么1拉斯科利尼科夫接住话茬说,478罪与罚他已经开始下楼了,可是又回过头来,对波尔菲里说,“祝您获得很大的成功吧,您要知道,您的职务多么富有喜剧性啊1“为什么富有喜剧性呢?”

本来已经转身要走的波尔菲里立刻竖起耳朵来听着。

“那还用说吗,您想必是用您那套办法,在心理上折磨这个可怜的米科尔卡,让他精神上痛苦不堪,直到他招认为止;您想必是不分昼夜都在向他证明:‘你是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可是,现在他招认了,您又要详详细细、一点一点地给他分析说:‘你说谎,凶手不是你!你不可能是凶手!你说的不是实话/嗯,这样一来,您的职务怎么会不富有喜剧性呢?”

“嘿——嘿——嘿!您真的听见我刚才对尼古拉说,他‘说的不是实话’了?”

“怎么会听不见呢?”

“嘿——嘿!您真敏锐,敏锐。什么您都会注意到!真是个会开玩笑的人!正好碰到最富有喜剧性的那根弦上……嘿——嘿!据说,作家当中只有果戈理最具有这个特点。”

“是的,只有果戈理。”

“是的,只有果戈理……最愉快地再见。”

“最愉快地再见……”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回家去了。

他是那么心烦意乱,那么困惑不解,回到家里,倒在沙发上,就这样坐了一刻钟的样子,只不过是在休息,竭力想让思想多少集中起来。

他不想去考虑尼古拉的问题:他觉得,他吃了一惊;尼古拉的供词中有某一点是无法解释的,令人感到惊讶,现在他无论如罪与罚479何也无法理解。

不过尼古拉的供认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一事实的后果他却立刻就明白了:谎言不可能不被发觉,到那时就又会来找他的麻烦。

但是至少在那以前他是自由的,他必须为了自己采取某种行动,因为危险并未过去。

不过危险达到了什么程度呢?

情况开始清楚了。

他草草地大体上回想了一下刚才会见波尔菲里的情景,不能不又一次吓得浑身发抖。

当然,他还不知道波尔菲里的所有目的,不能了解他刚才的所有打算。

但是这场游戏中的一部分花招已经暴露出来了,当然,谁也不能像他那样清楚,波尔菲里走的这“步”棋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怕。

再稍一进逼,他就可能完全暴露自己,那可已经是真的暴露无遗了。

波尔菲里了解他性格上这种近乎病态的特点,一眼就看透了他,采取的行动虽然过于坚决,却几乎是很有把握的。

无疑,拉斯科利尼科夫刚才已经过于暴露了自己,不过毕竟还没接触到事实;这一切还只是相对的。

不过现在他对这一切理解得对不对,对不对呢?

他是不是理解错了?

今天波尔菲里到底想得到什么结果?

今天他是不是当真作好了什么准备?

究竟是什么准备?

他是不是真的在等待什么?

如果不是尼古拉使事情发生了出乎意外的转折,今天他们到底会怎样分手呢?

波尔菲里几乎把他手里的全部牌统统都亮出来了;当然

是冒险,不过他都亮出来了,而且(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好像觉得)如果波尔菲里手里当真还有更多的东西,他也会把它全都亮出来的。

这“意外的礼物”是什么呢?

开玩笑,还是什么别的?

这有没有什么意义呢?

这后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类似事实的东西,真正可以证明他有罪的东西?

是昨天的480罪与罚那个人吗?

他钻到哪里去了?

今天他在哪里?

要知道,即使波尔菲里掌握了什么真正的罪证,那当然也是因为昨天那个人的关系…

他坐在沙发上,低下了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全身仍然在神经质地颤抖。

最后,他拿起帽子,想了想,向房门走去。

他多少有点儿预感,至少今天,他几乎肯定可以认为自己没有危险了。

突然,他心中几乎感到一阵喜悦:他想赶快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里去。

要去参加葬礼,当然已经迟了,不过去参加酬客宴还来得及,而在那里,他立刻就能见到索尼娅了。

他站下来,又想了想,嘴角上勉强露出了痛苦的微笑。

“今天!今天!”

他暗自反复说,“是的,今天!应当这样……”

他刚想开门,房门却突然自己开开了。

他颤栗起来,赶紧往后一跳。

房门慢慢地、轻轻地打开了,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昨天那个人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那人在门口站住了,默默地朝拉斯科利尼科夫看了看,往屋里走进一步。

他完全和昨天一模一样,还是那副样子,还是穿着那身衣裳,然而他的脸上和目光中却发生了很厉害的变化:现在他看上去好像有点儿闷闷不乐,稍站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

就只差他没有同时用手掌捂住脸,把头歪到一边,不然就完全像一个乡下女人了。

“您有什么事?”

吓得面无人色的拉斯科利尼科夫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几乎是罪与罚481一躬到地。

至少右手的一个手指碰到了地上。

“您这是做什么?”

拉斯科利尼科夫惊呼。

“我错了,”那人轻轻地说。

“什么错了?”

“我怀有恶意。”

他们两人互相对望着。

“我很恼怒。那时候您去那里,也许是喝醉了,您叫管院子的去警察局,还问起那摊血,可是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都把您当成了酒鬼,我觉得很气愤。气得觉都睡不着了。我们记住了您的地址,昨天到这儿来过,问起过……”

“谁来过?”

拉斯科利尼科夫打断了他,霎时间记起来了。

“也就是说,我得罪您了。”

“那么您是住在那幢房子里?”

“是啊,我就住在那里,当时和他们一道站在大门口,您忘了吗?我是个手艺人,就在那里干活儿,好多年了。我是个制毛皮的工匠,小市民,接了活儿,拿回家里去做……我最恼怒……”

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清清楚楚回想起前天在大门口的那

幕情景;他想起,除了两个管院子的,那儿还站着好几个人,有几个是女人。

他想起,有一个人的声音提议把他送到警察局去。

说话的人的脸像什么样子,他记不起来了,就连现在,他也没能认出来,不过他记得,当时他甚至回答了一句什么,还转过脸去,面对着那个人…

那么,可见昨天的那场恐惧就是这么来的。

最可怕的是想到,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当真几乎毁了,几482罪与罚乎毁了自己。

可见,除了租房子和问起那摊血,这个人不可能说出任何别的东西。

可见,除了这些呓语,波尔菲里也没有掌握任何事实,除了可以作不同解释的心理状态,波尔菲里那里并没有任何真正的证据。

可见,如果不再出现更多的事实(不应该再出现更多的事实了,不应该了,不应该了!)那么…

那么他们能拿他怎么办呢?

即使逮捕他,又能用什么来彻底揭穿他呢?

而且,可见波尔菲里只不过是现在,只不过是刚刚得知租房子的事,而在这以前,他并不知道这回事。

“这是您今天去对波尔菲里说……说我去过那儿吗?”

他高声问,这个突然产生的想法使他吃了一惊。

“哪个波尔菲里?”

“侦查科科长。”

“我对他说了。两个管院子的当时没有去,我去了。”

“今天?”

“就在您去以前不多一会儿。我全都听见了,什么都听见了,听见他是在怎样折磨您。”

“在哪里?听见了什么?什么时候?”

“就在那里,在他的隔板后面,我一直坐在那里。”

“怎么?那么您就是那个意外的礼物吗?这是怎么回事?请您说说吧1“我看到,”那个小市民说,“那两个管院子的不听我的话,不肯去,因为,他们说,时间已经太晚了,大概,局长会生气的,因为去得不是时候,我心里很气,气得睡不着觉,于是就去打听。昨天打听清楚以后,今天就去了。头一次去的罪与罚483时候,他不在。过了一个钟头再去,不接见,第三次去,才让我进去。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他报告了,他在屋里跳了起来,还拿拳头捶自己的胸膛,说:‘你们这些强盗,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我要是知道这样的事,我就会派人去把他押了来/随后,他跑出去,叫了一个人来,跟他躲在旮旯儿里说话,随后又回到我这儿,盘问我,骂我。他狠狠地责备我,说了很多很多;我把什么都向他报告了,还说,听了我昨天的话,您什么也不敢回答我,还说,您没认出我来。这时他又跑来跑去,一直捶打自己的胸膛,大发脾气,又跑来跑去,等到向他报告,说您来了,他说,喂,你到隔板后面去,暂时坐在那儿,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动,还亲自给我端来一把椅子,把我锁在里面;他说,也许我还要找你。等到带来了尼古拉,您走了以后,他把我也放了,他说:我还需要你,还要问你……”

“他当着你的面审问尼古拉了?”

“放您走了以后,立刻也放我走了,在那以后才开始审问尼古拉。”

那个小市民住了口,突然又一躬到地,手指碰到了地板。

“请宽恕我的诬告和怀恨。”

“上帝会宽恕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刚说完这句话,那个小市民又向他鞠了一躬,不过已经不是一躬到地,而只是深深地弯下了腰,然后慢慢转身,从屋里走了出去。

“一切还都祸福难测,现在一切还都祸福难测啊,”拉斯科利尼科夫反复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大胆地从屋里走了出去。

“现在咱们还要较量一下呢,”他恶狠狠地冷笑着说,说484罪与罚着下楼去了。

他恨的是他自己;他怀着鄙夷和惭愧的心情回想起自己的“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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