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到了?”
最后他悄悄地问。
“上帝啊1从她胸中突然冲出一声可怕的号叫。她软弱无力地倒到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但是不一会儿,她很快欠起身来,很快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双手,用自己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它们,好像把它们夹在老虎钳里,又不错眼珠地呆呆地盯着他的脸。她想用这最后的绝望的目光看出和捕捉到哪怕是最后的一线希望。然而希望是没有的;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一切确实如此!甚至在这以后,回想起这个时刻,她都觉得奇怪和不可思议:为什么恰恰是她当时立刻就看出,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不是吗,她并不能说,譬如,对此已经早有预感了?然而现在,他刚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却突然觉得,她当真好像是对这件事已经早有预感了。
“得了,索尼娅,够了!你别折磨我了1他痛苦地请求说。他完全,完全不是想这样向她公开这一秘密,然而结果却成了这样。她仿佛控制不住自己,霍地站起来,绞着手,走到房屋中间;但很快又回转来,几乎肩挨肩地又坐到他的身边。突然她仿佛被刀扎了一样,颤栗了一下,大叫一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子跪到他的面前。
“您这是,您这是对自己干了什么呀1她绝望地说,霍地站起来,扑到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了他。拉斯科利尼科夫急忙一闪,脸上带着忧郁的微笑瞅了她一眼:“你多奇怪啊,索尼娅,——我对你讲了这件事以后,你罪与罚555却拥抱我,吻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现在全世界再没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了1她没听见他的责备,发狂似地高声说,而且好像歇斯底里发作,突然高声大哭起来。一种已经好久没体验过的感情犹如波涛一般涌进他的心头,一下子就使他的心变软了。他没有抗拒这种感情:两滴泪珠从他眼里滚出来,挂在睫毛上。
“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我吗,索尼娅?”
他几乎是怀着希望看着她说。
“不,不;我永远不离开你,随便在哪里也不离开你1索尼娅高声喊叫,“我跟着你走,随便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噢,上帝啊-…唉,我真不幸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以前不认识你!为什么你以前不来呢?噢,上帝啊1“我这不是来了吗。”
“这是现在啊!噢,现在可怎么办呢-…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1她仿佛出神似地反复说,又抱住了他,“我和你一同去服苦役1他好像突然颤栗了一下,嘴角上又勉强露出早先那种憎恨的、几乎是傲慢的微笑。
“索尼娅,我也许还不想去服苦役呢,”他说。
索尼娅很快看了他一眼。
对这个不幸的人表示了充满激情和痛苦的最初的同情之
后,关于杀人的可怕的想法又使她感到震惊了。
她突然从他改变了的语调中听出了杀人凶手的声音。
她惊愕地瞅着他。
她还什么也不知道,既不知道他为什么杀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杀的,更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现在,这些问题一下子涌进556罪与罚了她的脑海。
她又感到不相信了:“他,他是个杀人凶手!难道这可能吗?”
“这是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儿呀1她深感困惑地说,仿佛还没清醒过来,“您怎么,您,这样一个人……您怎么会干这种事?……这是怎么回事啊1“嗯,为了抢劫呗。别说了,索尼娅1他有点儿疲倦地、甚至好像是懊恼地回答。索尼娅仿佛惊呆了,突然高声叫喊:“你挨过饿!你……是为了帮助母亲?对吗?”
“不,索尼娅,不是的,”他含糊不清地说,转过脸去,低下了头,“我挨饿也还不到这种程度……我的确想帮助母亲,不过……这也不完全正确……别折磨我了,索尼娅1索尼娅双手一拍。
“难道,难道这都是真的吗!上帝啊,这怎么会是真的!这谁会相信呢?……您自己把仅有的钱送给别人,怎么,怎么会为了抢劫而杀人呢!啊-…”
她突然惊呼一声,“您送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那些钱……那些钱……上帝啊,莫非那就是那些钱吗……”
“不是的,索尼娅,”他急忙打断了她的话,“这些钱不是那一些,你放心好了!这些钱是母亲通过一个商人寄给我的,我生病的时候收到了这笔钱,当天就送给了……拉祖米欣看见的……就是他代我收下的……这些钱是我的,我自己的,当真是我的。”
索尼娅困惑不解地听着他的话,竭力想弄明白。
“那些钱……其实,我甚至不知道那里有没有钱,”他轻罪与罚557轻地补充说,仿佛陷入沉思,“当时我从她脖子上取下一个钱袋,麂皮的……装得满满的、那么鼓胀胀的一个钱袋,……我没往里面看过;大概是来不及了……至于东西,都是些扣子、链条什么的,就在第二天早晨,我把所有这些东西和钱袋都藏到B大街上别人的一个院子里,压到一块石头底下了……这些东西现在还在那儿……”
索尼娅尽力听着。
“嗯,那么为什么……您怎么说:为了抢劫,可是什么也没拿呢?”
她很快地问,好像抓住了一根稻草。
“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要拿这些钱,”他说,又仿佛陷入沉思,突然醒悟过来,迅速而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唉,刚才我说了些多蠢的蠢话,啊?”
有个想法在索尼娅的脑子里忽然一闪:“他是不是疯子?”
但是她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这是另一回事。
这时她什么,什么也不明白!
“你要知道,索尼娅,”他突然灵机一动,说,“你要知道,我要告诉你:如果我杀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挨饿,”他接着说,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而且神秘然而真诚地看着她,“那么现在我……就幸福了!你要知道这一点1“如果现在我承认,”稍过了一会儿,他甚至是绝望地叫喊,“如果现在我承认,我干了坏事,那对你,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你对我取得这种愚蠢的胜利,对你可有什么好处呢?唉,索尼娅,难道我是为了这个,现在才上你这儿来吗1索尼娅又想说什么,可是没有作声。
“昨天我所以叫你和我一道走,那是因为,我只有你一个558罪与罚人了。”
“你叫我去哪里?”
索尼娅胆怯地问。
“不是去偷,也不是去杀人,请你放心,不是去干这些事情,”他讥讽地冷笑一声,“我们是不同类型的人……你要知道,索尼娅,我只是现在,只是这时候才明白:昨天我叫你上哪里去?昨天我叫你的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叫你只不过是为了,我来也只是为了:请你别抛弃我。你不会抛弃我吧,索尼娅?”
她紧紧地握了握他的一只手。
“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要对她坦白地说出这一切啊1过了一会儿,他无限痛苦地瞅着她,绝望地喊道,“你在等着我解释,索尼娅,你坐着,在等着,这我看得出来;可我能跟你说什么呢?因为这件事你是不会理解的,你只会为我感到……痛心!瞧,你哭了,又拥抱我,——唉,你为什么拥抱我呢?为了我自己承受不住,来把痛苦转嫁给别人吗:‘你也受些痛苦吧,这样我会轻松些/你能爱这样一个卑鄙的家伙吗?”
“你不是也很痛苦吗?”
索尼娅高声说。
那种感情又像波浪般涌上他的心头,霎时间又使他的心变软了。
“索尼娅,我的心是恶毒的,这你可要注意:这可以说明许多问题。正因为我恶毒,所以我才来你这里。有些人是不会来的。可我是个胆小鬼,也是个……卑鄙的家伙!不过……算了!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说的……现在得说,可我却不知从何说起……”
罪与罚559
他停顿下来,陷入沉思。
“唉,我们是不同类型的人1他又高声说,“我们配不到一起。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来!为了这,我永远也不会宽恕自己1“不,不,你来了,这很好1索尼娅高声叫道,“让我知道,这就更好!好得多1他痛苦地瞅了她一眼。
“如果真是这样呢1他说,好像拿定了主意,“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是这么回事:我想要作拿破仑,所以就杀了人……怎么样,现在明白了吗?”
“不—明白,”索尼娅天真而又胆怯地低声说,“不过,……你说,你说啊!我会明白的,我心里什么都会明白1她请求说。
“你会明白吗?那好,咱们倒要瞧瞧1他不说话了,考虑了很久。
“问题在于:有一次我向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拿破仑处在我的地位上,为了开创自己的事业,他既没有土伦,也没有埃及,也没有越过勃朗峰①,他没有机会完成所有这一切壮丽辉煌的丰功伟绩,而只不过遇到了一个可笑的老太婆,一个十四等文官的太太,而且还得杀死她,为的是把她箱子里的钱拿出来(为了事业,你懂吗?),如果没有别的出路,他会下决心干这种事吗?他会不会因为这太不伟大,而且……①一七九六——一七九七法意战争中,拿破仑曾率大军越过勃朗峰,进入意大利境内。560罪与罚是犯罪,于是就感到厌恶呢?我告诉你,为了这个‘问题’,我苦恼了很久很久,当我终于领悟(不知怎么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他不但不会感到厌恶,而且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不伟大……甚至完全不会理解:这有什么可以感到厌恶的?这时候我真是羞愧极了。只要他没有别的路可走,那么他准会不假思索地掐死她,连叫都不让她叫一声-…所以我也……学这个权威的样……不再思索……掐死了她……事实完全是这样的!你觉得好笑吗?是的,索尼娅,这儿最可笑的就是,也许事情的确是这样的……”
索尼娅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
“您最好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不要举例子,”她更加胆怯地,用勉强可以听到的低声请求说。
他转身面对着她,忧郁地看了看她,抓住了她的手。
“你又说对了,索尼娅。因为这都是胡说八道,几乎全都是废话!你要明白:你是知道的,我母亲几乎一无所有。妹妹是偶然受了些教育,命中注定长期给人作家庭教师。她们的一切都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上过学,可是上大学,我就不能维持生活,不能不暂时退学了。即使是这样拖下去,那么十年以后,十二年以后(如果情况好转的话),我还是有希望当上教师,或者成为一个官吏,年薪可以拿到上千卢布……(他好像是在背诵。)而在这以前,由于操心和悲伤,母亲却早已憔悴了,可我还是不能让她过上安宁的日子,而妹妹……唉,我妹妹的情况可能更糟-…何苦一辈子不顾一切,漠视一切,忘记母亲,忍心看着妹妹受辱而不敢说半个不字?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埋葬了她们后,挣钱去养活别人——妻罪与罚561子和孩子,而以后又不能给他们留下一文钱和一片面包?嗯……所以我决定,拿到老太婆的钱,供我最初几年使用,不再折磨母亲,在大学里用这些钱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大学毕业以后作为实现初步计划的经费,——广泛活动,从根本上改变一切,为自己创造一个全新的前程,走上一条独立自主的新路……嗯……嗯,这就是我所想的一切……嗯,当然啦,我杀了这个老太婆,——这件事我做得很不好……唉,够了1他无可奈何地勉强讲完了这些,低下了头。
“哎呀,这不对,不对,”索尼娅苦恼地高声说,“难道可以这样吗……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1“你认为不是这样!……可我是真心诚意地讲给你听,说的全都是实话1“可这算什么实话呀!噢,上帝啊1“要知道,我只不过杀死了一个虱子,索尼娅,我只是杀了一个毫无用处、讨厌而有害的虱子。”
“人会是虱子1“唉,我也知道,不是虱子,”他回答,很奇怪地瞅着她。
“不—过,我是在胡说,索尼娅,”他补上一句,“早就已经在胡扯了……这都不对;你说得完全正确。这完全、完全、完全是由于别的原因-…我已经很久没跟任何人说话了,索尼娅……现在我头疼得厉害。”
他的眼里射出火一样的光芒,好像在发烧。
他几乎开始呓语了;嘴角上不时掠过神情不安的微笑。
精神兴奋的背后隐隐透露出可怕的、无可奈何的心情。
索尼娅明白,他是多562罪与罚么痛苦。
她也开始感到头晕了。
他说得这么奇怪:好像有些话是可以理解的,不过…
“可是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上帝啊1她绝望地绞着手。
“不,索尼娅,不是这样的1他又开始说,突然抬起头来,似乎思路突然一转,使他吃了一惊,又使他兴奋起来了,“这不对!最好……你最好认为(对!这样的确好些!),认为我自尊心很强,好嫉妒,恶毒,卑鄙,爱报复,嗯……还,大概,精神也不大正常。(让我一下子全都说出来吧!他们以前就说过,我疯了,这我看得出来!)我刚刚对你说过,在大学里我无法维持生活。不过你知道吗,说不定,我也能维持?母亲寄钱来是供我缴学费的,我可以自己挣钱来买靴子、买衣服和作伙食费;准能办得到!可以找到教书的工作;人家愿意每小时出半个卢布。拉祖米欣就在工作嘛!可我发起脾气来,不想干了。正是发起脾气来了(这个词用得很好!)……于是我像只蜘蛛样,躲进自己这个角落里。你到过我住的那间屋子,看到过了……你知道吗,索尼娅,低矮的天花板和窄小的房屋会让人的心灵和头脑憋得难受!噢,我是多么痛恨这间陋室!可我还是不愿走出这间陋室。故意不想出来!整天整夜足不出户,也不愿意工作,连饭也不想吃,一直躺着。娜斯塔西娅给送来,就吃一点儿,她不给送来,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因为心里怨恨,我故意不跟她要!夜里没有灯,我就在黑暗中躺着,却不愿挣点儿钱来买蜡烛。应该学习,我却把书都卖光了;我的桌子上,笔记本和练习本上,现在都积了一指厚的灰尘。我最喜欢躺着,想心事。一直在想,……我一直在作梦,一些奇怪的梦,各式各样的梦,没什么好说罪与罚563的!不过那时候我也好像开始觉得……不,不是这样的!我又说得不对了!你要知道,当时我一直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这么蠢,既然别人都是愚蠢的,既然我确实知道,他们是愚蠢的,那么我自己为什么不想聪明一些呢?后来我明白了,索尼娅,如果等着大家都聪明起来,那可就等得太久了……后来我又明白了,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人们永远不会改变,谁也改变不了他们,不值得为此伤精费神!是的,是这样的!这是他们的规律……规律,索尼娅!是这样的-…而且现在我知道了,索尼娅,谁的精神刚强、坚毅,谁的智慧超群出众,谁就是他们的统治者!在他们当中,谁敢作敢为,他就是对的。谁能蔑视许多事情,谁就是他们当中的立法者,谁最敢作敢为,谁就最正确!从古至今,一向如此,将来也永远是这样!只有瞎子才看不清1拉斯科利尼科夫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在看着索尼娅,可是已经不再关心她懂不懂了。他已经完全被一种狂热的情绪支配了。他正处于一种忧郁的兴奋之中。(真的,他不和任何人谈话,时间实在是太久了!)索尼娅明白,这一阴郁的信念已经成了他的信仰和教义。
“于是我领会到,索尼娅,”他异常兴奋地接着说下去,“权力只会给予敢于觊觎并夺取它的人。这里只有一个条件,仅仅一个条件:只要敢作敢为!于是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在我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人想到过!谁也没想到过!我突然像看到太阳一样,清清楚楚看到,怎么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蔑视这一切荒谬的东西,摆脱它们的束缚,让它们见鬼去!怎么过去没有,现564罪与罚在也没有一个人敢于这么做呢!我……我却希望敢于这样做,于是就杀死了……我只不过是希望敢于这样做,索尼娅,这就是全部原因1“噢,您别说了,别说了1索尼娅双手一拍,高声惊呼。
“您不信上帝了,上帝惩罚了您,把您交给魔鬼了-…”
“顺便说说,索尼娅,这是我在黑暗中躺着的时候,一直这样想象的,原来这是魔鬼在煽动我,不是吗?啊?”
“请您住口!您别笑,亵渎神明的人,您什么,什么都不理解!噢,上帝啊!他什么,什么都不理解1“你别说了,索尼娅,我根本没笑,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这是魔鬼在牵着我走。你别说了,索尼娅,别说了1他阴郁而又坚持地反复说。
“我全都知道。我在黑暗里躺着的时候,已经把这一切反复想过了,还低声对自己说……这一切我都反复问过自己,直到最小的细节,我都反复考虑过,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一切!当时,所有这些废话都让我腻烦透了,腻烦透了!我一直希望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索尼娅,不再说空话!难道你以为,我是像个傻瓜样,冒冒失失地前去的吗?我是作为一个聪明人前去的,而正是这一点把我给毁了!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譬如说吧,连这都不知道吗,既然我反复自问:我有没有权利掌握权力——那么,这就是说,我没有权利掌握权力。或者,如果我提出问题:人是不是虱子?——那么,这就是说,对我来说,人不是虱子,只有对于根本没有这样想过的人,没有提出过这种问题的人,人才是虱子……既然我苦恼了那么多天,想要弄清:拿破仑会不会去?那么这是因为,我清清楚楚感觉到了,我不是拿破仑罪与罚565……我经受了这些空话给我带来的一切痛苦,索尼娅,我想彻底摆脱这种痛苦:我想,索尼娅,我想不要再作任何诡辩,就这样去杀人,为了自己去杀人,只为了我一个人!在这件事情上,我甚至不想对自己说谎了!我杀人,不是为了帮助母亲,——这是胡扯!我杀人不是为了金钱和权力,不是为了想成为人类的恩人。这是胡扯!我只不过是杀了人;为我自己杀人,只为了我一个人:至于我是不是会成为什么人的恩人,或者是一辈子像蜘蛛那样,用蜘蛛网捕捉一切,从他们身上吮吸鲜血,在那个时候,对我来说,反正都应该是一样的-…而且,当我杀人的时候,索尼娅,主要的,我并不是需要钱;与其说我需要的是钱,不如说需要的是旁的东西……这一切现在我都知道了……请你理解我:也许,如果沿着那条路走下去,我永远再也不会杀人了。我需要弄清另一个问题,是旁的原因促使我下手的:当时我需要弄清,而且要尽快弄清楚,我是像大家一样,是个虱子呢,还是一个人?我能跨越过去吗,还是不能跨越过去?我敢不敢俯身拾取权力?我是个发抖的畜生呢,还是我有权力……”
“杀人?您有杀人的权力?”
索尼娅双手一拍。
“唉——索尼娅1他气愤地喊了一声,本想反驳她,却轻蔑地不作声了。
“你别打断我,索尼娅!我只不过想向你证明,当时是魔鬼牵着我走,而在这以后,它又向我说明,我没有权利往那里去,因为我也和大家一样,是个虱子!它把我嘲笑了一番,所以现在我到你这里来了!请接待客人吧!如果我不是虱子,我会上你这儿来吗?请你听着:当时我去老太婆那里,只不过是去试试……这你可要了解1566罪与罚“您就把她杀了!杀了1“可我是怎么杀的?难道别人是这样杀人吗?难道别人是像我当时那样去杀人吗?以后什么时候我会讲给您听,我是怎么去的……难道我杀死的是老太婆吗?我杀死的是我自己,而不是老太婆!我真的是一下子结果了自己的性命,永远杀死了自己-…这个老太婆是叫魔鬼杀死的,而不是我……够了,够了,索尼娅,够了!别管我,”他突然焦躁不安、满腹忧虑地高声叫喊,“别管我1他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个手掌像钳子样紧紧夹住了头。
“多么痛苦啊1从索尼娅胸中突然冲出一声痛苦的呼喊。
“喂,你说,现在该怎么办1他问,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由于悲观绝望,他的脸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办1她喊了一声,突然霍地站起来,在这以前一直泪水盈眶的眼睛突然发出了光芒。
“你起来!(她抓住他的肩膀;他欠起身来,几乎是惊讶地看着她。)现在,立刻就去,站到十字路口,跪下,首先吻一吻被你玷污的大地,然后向全世界,向四面八方叩拜,高声对大家说:‘我杀了人/那么上帝就又会把生命赐给你。你去吗?去吗?”
她问他,像发病一样,浑身发抖,抓住他的双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用火一般的目光直瞅着他。
他很惊讶,她那出乎意外的兴奋神情甚至使他感到震惊。
“你是说,去服苦役吗,索尼娅?应该去自首,是吗?”
他神情忧郁地问。
“受苦,这样来赎罪,这就是应该做的。”
罪与罚567
“不!我不去他们那里,索尼娅。”
“那你怎么活下去,怎么活下去呢?今后你靠什么活下去?”
索尼娅高声说。
“难道现在这可能吗?嗯,你怎么跟母亲说话呢?(噢,她们,她们现在会怎样呢!)唉,我说什么呀!因为你已经抛弃了母亲和妹妹。你已经抛弃了,抛弃了。噢,上帝啊1她高声呼喊,“这一切他已经都知道了!没有一个亲人,可怎么,怎么活下去呢!现在你会怎样呢1“别像个小孩子一样,索尼娅,”他轻轻地说。
“在他们面前,我有什么罪?我为什么要去?我去对他们说什么?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幻影……他们自己杀人如麻,消灭千千万万的人,还把这看作美德。他们是骗子和坏蛋,索尼娅-…我不去。我去说什么:说我杀了人,可是我不敢拿钱,把钱藏到石头底下去了吗?”
他讥讽地冷笑着补充说。
“那样他们就会嘲笑我,说:不拿钱,你是个傻瓜。胆小鬼和傻瓜!他们什么,什么也不会懂,索尼娅,也不配懂得。我为什么要去?我不去。你别孩子气了,索尼娅……”
“你可要痛苦死了,可要痛苦死了,”她反复说,向他伸出双手,绝望地哀求他。
“我也许已经诽谤了自己,”他仿佛沉思默想地、忧郁地说,“说不定我还是人,而不是虱子,而且过于匆忙地指责了自己……我还要较量一下。”
他的嘴角上勉强露出傲慢的微笑。
“要忍受这样的痛苦!而且要忍受一辈子,一辈子!……”
“我会习惯的……”
他神情忧郁,沉思地说。
“你听我说,”568罪与罚过了一会儿,他说,“哭已经哭够了,该谈正经的了:我来是要告诉你,现在他们正在搜捕我……”
“哎呀1索尼娅高声惊呼。
“唉,你喊什么!你自己希望我去服苦役,现在却害怕了吗?不过我决不让他们得逞。我还要和他们较量一下,他们毫无办法。他们没有真正的罪证。昨天我有很大的危险,以为我已经完了;今天情况好转了。他们所掌握的所有罪证都可以作不同的解释,也就是说,我可以使他们的指控变得对我有利,你明白吗?我一定会这样做;因为现在我学会了……不过他们大概会把我关进监狱。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情况,也许今天就把我关起来了,大概,甚至说不定今天还是会把我关进监狱……不过这没关系,索尼娅:我坐几天牢,还是会把我放出来……因为他们没有一件真凭实据,而且将来也不会有,我可以保证。单凭他们掌握的那些东西,是不能把人投入监狱的。好,够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对妹妹和母亲,我要竭力设法让她们不再相信,不让她们害怕……其实现在妹妹好像生活已经有保障了……所以母亲也……好,就是这些了。不过,你要小心。要是我坐了牢,你会去看我吗?”
“噢,我一定去,我一定去1他们两人并肩坐在一起,两人都神情忧郁,而且沮丧,仿佛一场风暴以后,孤单单地被抛到了荒凉的海岸上。他瞅着索尼娅,感觉到她是多么深深地爱他,但奇怪,有人这样爱他,他反倒突然感到心情沉重和痛心。是的,这是一种奇怪而又可怕的感觉!到索尼娅这儿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罪与罚695全部希望和出路都在她的身上;他想至少能卸下自己的一部分痛苦,可是现在,当她把自己的心都掏给他的时候,他却突然感觉到,而且意识到,他变得无比不幸,比以前还要不幸得多。
“索尼娅,”他说,“如果我坐了牢,你最好不要去看我。”
索尼娅没有回答,她在哭。
过了几分钟。
“你身上戴着十字架吗?”
她突然出乎意料地问,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
起初他没听懂她的问题。
“没有,没有,是吗?给,把这个拿去吧,是柏木的。我还有一个,铜的,是莉扎薇塔的。我跟莉扎薇塔交换了十字架,她把自己的十字架给了我,我把自己的小圣像给了她。现在我佩戴莉扎薇塔的,这一个给你。你拿着碍…因为这是我的!这是我的1她一再请求说。
“因为咱们要一同去受苦,一同背十字架-…”
“给我吧1拉斯科利尼科夫说。他不想让她伤心。但是他立刻又把伸出来接十字架的手缩回去了。
“不是现在,索尼娅,最好是以后再给我,”为了安慰她,他补上一句。
“对,对,还是以后,还是以后再给你吧,”她热情地附和说,“等到你去受苦的时候,那时候再戴上它。你到我这儿来,我给你戴上,咱们一同祈祷,一同上路。”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
“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可以进来吗?”
听到了不知是谁的、很熟而且很客气的声音。
570罪与罚
索尼娅惊恐地向房门跑去。
列别贾特尼科夫那张生着一头淡黄色头发的脸朝屋里张望了一下。
五
列别贾特尼科夫神色惊慌不安。
“我是来找您的,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请原谅……我就料到会在家里找到您,”他突然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也就是说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不过我想的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在我们那儿发疯了,”他突然撇开拉斯科利尼科夫,斩钉截铁地对索尼娅说。
索尼娅惊叫了一声。
“也就是,至少是看上去好像疯了。不过……我们在那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就是这样!她回来了,——好像不知从哪里把她赶了出来,也许还打了她……至少看上去好像是这样……她跑去找谢苗·扎哈雷奇的上司,在家里没找到他,他在一位也是将军的人家里吃饭……请您想想看,她就到他们吃饭的那儿去了……也就是到那另一位将军家里去了,而且,请您想想看,她坚持要把谢苗·扎哈雷奇的上司叫出来,而且,好像是要把人家从饭桌旁叫出来。可想而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人家赶走了她;她却说,她把他骂了一顿,还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这甚至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怎么会没把她抓起来,——这可就不知道了!现在她正对大家讲这件事,也对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说,只不罪与罚571过很难听懂她说什么,她在大喊大叫,浑身发抖……啊,对了:她说,而且高声叫嚷说,因为现在大家都抛弃了她,所以她要带着孩子们上街去,背着手摇风琴,让孩子们唱歌跳舞,她也唱歌跳舞,向观众讨钱,而且每天都到那位将军的窗子底下去……她说,‘让他们看到,父亲做过官的高贵的子弟怎样在街上乞讨/她打那些孩子们,孩子们在哭。她教廖尼娅唱《小小农庄》,教男孩子跳舞,也教波琳娜·米哈依洛芙娜跳舞,撕掉所有的衣服;给他们做了些像给演员戴的那种小帽子;她想带着一个面盆,去敲敲打打,当作音乐……她什么话也不听……请您想想看,怎么能这样呢?这样简直是不行的1列别贾特尼科夫也许还会说下去的,但是几乎气也不喘地听着的索尼娅,突然抓起披巾、帽子,跑出屋去,一面跑,一面戴上帽子,披上披巾。拉斯科利尼科夫也跟着她出去了,列别贾特尼科夫跟在他的后面。
“一定是疯了1他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跟他一道来到了街上,“我只是不想吓坏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所以说:‘好像’,不过,这是毫无疑问的。据说,害肺病的人,结核也会突然跑到脑子里去;可惜我不懂医学。不过我曾试图说服她,可她什么话也不听。”
“您跟她谈结核了?”
“也就是说,不完全是谈结核。而且她什么也不会懂的。不过我说的是:如果合乎逻辑地劝说一个人,告诉他,其实他没有什么好哭的,那么他就不会再哭了。这是很清楚的。您却认为,他不会不哭吗?”
572罪与罚
“要是那样的话,生活也就太容易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对不起,对不起;当然,要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理解,那是相当困难的;不过您是不是知道,巴黎已经在进行认真的试验了,试验单用合乎逻辑地劝说的办法,是不是有可能治好疯子?那里有一个教授,不久前才去世,是个很严肃的学者,他认为,可以这样治疗。他的基本观念是,疯子的机体并没有受到特殊损害,而疯狂这种症状,可以说是一种逻辑性的错误,判断的错误,对事物的不正确的看法。他逐渐驳倒病人的错误看法,您要知道,据说,获得了结果!不过因为他同时还使用了淋浴疗法,所以这种治疗的效果当然也就受到了怀疑……至少看来好像是这样……”
拉斯科利尼科夫早就已经没听他在说什么了。
来到了自己那幢房子跟前,他向列别贾特尼科夫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大门。
列别贾特尼科夫明白过来,朝四下里望了望,继续往前跑去。
拉斯科利尼科夫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站到房屋中间。
“他为什么回到这里来呢?”
他扫视了一下这些微微发黄的破旧的墙纸,这些灰尘,他那张沙发床…
从院子里传来不知是敲打什么的、连续不断的、刺耳的响声;好像什么地方在钉什么,在钉钉子…
他走到窗前,踮起脚尖,朝院子里望了好久,好像异常关心的样子。
但院子里空荡荡的,看不见有人在敲打什么。
左边厢房里,可以看到有些地方窗子敞着;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得很不茂盛的天竺葵,窗外晾着内衣…
这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于是他转身坐到沙发上。
罪与罚573
他从来,还从来没感到过这样可怕的孤独!
是的,他又一次感觉到,也许他真的会痛恨索尼娅,而且正是现在,在他使她更加不幸以后,他却要恨她。
“他为什么去她那里,乞求她的眼泪?他为什么一定要坑害她一辈子?噢,卑鄙1“我还是孤单单的一个人吧1他突然坚决地说,“她也不会到监狱去看我1过了大约五分钟,他抬起头来,奇怪地微微一笑。这是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去服苦役当真会好一些,”他突然想。
他脑子里塞满种种模模糊糊的想法,他记不得这样在自己屋里坐了多久。
突然房门开了,进来的是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
她先站住,像不久前索尼娅进来时那样,从门口看了看他,然后才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在昨天她坐过的地方。
他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什么心里什么也没有想。
“你别生气,哥哥,我只待一会儿,”杜尼娅说。
她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但并不严峻。
她的目光明亮而且平静。
他看出,这一个也是满怀着爱心来找他的。
“哥哥,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一切都知道了。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讲给我听了。由于愚蠢和卑鄙的怀疑,你受到迫害,受尽折磨……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对我说,没有任何危险,你用不着对这件事感到那么害怕。我倒不这样想,而且完全理解你心里感到多么愤慨,这样的愤慨会在你心里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你抛弃了我们,我并不责备你,也不敢责备你,我574罪与罚以前责备过你,请你原谅我。我自己也觉得,如果我心里有这么大的痛苦,我也会离开所有的人。关于这件事,我什么也不会告诉母亲,不过会经常不断地谈起你,还要用你的名义告诉她,说你很快就会去看她。你不要为她难过,我会安慰她的;不过请你也不要折磨她,——哪怕去看她一次也好;你要记住,她是母亲!现在我来,只是要告诉你(杜尼娅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如果万一你需要我做什么事情,或者你需要……我的整个生命或者什么……那么只要你喊一声,我就会来。别了1她急遽地转身往门口走去。
“杜尼娅1拉斯科利尼科夫叫住了她,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这个拉祖米欣,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是个很好的人。”
杜尼娅微微脸红了。
“说呀1稍等了一会儿,她问。
“他是个能干、勤劳、正直而且能热爱人的人……别了,杜尼娅1杜尼娅满脸绯红,随后突然惊慌起来:“可你这是什么意思,哥哥,难道我们真的要永远分别了,所以你给我……留下这几句遗言?”
“反正一样……别了……”
他转身离开她,朝窗前走去。
她站了一会儿,担心地看了看他,十分担忧地走了。
不,他对她并不是冷酷无情。
有一瞬间(最后一刹那),他非常想紧紧拥抱她,和她告别,甚至还想告诉她,可是就罪与罚575连跟她握手,他也下不了决心:“以后,她想起现在我拥抱过她,也许会发抖的,还会说,是我偷去了她的吻1“这个人经受得住吗?”
几分钟以后他暗自补充说。
“不,她经受不住;这样的人是经受不住的!这样的人永远也经受不篆…”
于是他想起了索尼娅。
从窗外吹进一阵凉爽的微风。
外面光线已经不是那么亮了。
他突然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他当然不能,而且也不想注意自己的病情。
但是所有这些不断的担忧和内心的恐惧,对他的病情却不能不产生影响。
如果说他虽然在发高烧,却没有完全病倒,那也许正是因为这内心里不断的忧虑还在支持着他,不让他倒下来,让他的头脑保持清醒,不过这种状况是人为的,暂时的。
他无目的地徘徊着。
太阳正在慢慢地落下去。
最近他开始感到一种特殊的烦闷。
这烦闷中并没有任何特别刺激他、让他特别伤心的东西;但是他却感觉到,这愁闷是经常的和永恒的,预感到这令人沮丧的、无情的烦闷将终生伴随着他,无穷无尽,预感到他将永远站在那“一俄尺见方的空间”。
通常,在黄昏时分,这种感觉会使他更加痛苦。
“太阳落山会让人身体特别虚弱,在这种十分愚蠢、纯粹是体力虚弱的情况下,可要当心,别干出什么蠢事来!这时你不但会去找索尼娅,而且还会去找杜尼娅呢1他憎恨地喃喃地说。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头一看;列别贾特尼科夫向他跑576罪与罚来。
“您要知道,我去过您那里,去找您。您信不信,她怎么想,真的就那么干了,领着孩子们出去了!我和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好容易才找到他们。她自己敲着煎锅,让孩子们跳舞。孩子们在哭。他们停在十字路口几家小铺子前面。一群蠢人跟着他们跑。咱们快去吧。”
“索尼娅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担心地问,赶紧跟着列别贾特尼科夫走了。
“简直是发疯了。也就是说,发疯的不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而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过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也快疯了。我告诉您,她完全疯了。会把他们弄到警察局去的。您要知道,这会产生什么影响碍…他们这会儿在运河岸上,桥附近,离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那里不远。近得x很。”
离桥不太远,和索尼娅住的房子隔着不到两幢房子,那儿运河岸上聚集着一小群人。
小男孩和小姑娘们特别多。
还从桥上就听到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异常激动的、嘶哑的声音。
这当真是一个很能吸引街头观众的、奇怪的场面。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穿着她那件旧连衫裙,披着德拉德达姆呢的披巾,歪戴着一顶已经压得不像帽子的破草帽,的确像真的疯了一样。
她累坏了,气喘吁吁。
她那害肺病的、疲惫不堪的脸,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痛苦(何况在街上,在阳光下,害肺病的人看上去总好像比在屋里的时候病得更厉害,显得更难看);但是她那激动的心情并未平静下来,她的怒气反而每时每刻都在增长。
她冲到孩子们跟前,对他们高罪与罚577声叫喊,就在这里,当着观众,哄他们,教他们跳舞、唱歌,还对他们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们不理解她的意思,她感到绝望了,于是动手打他们…
随后,跟孩子们还没说完,又突然朝观众跑去;如果发现一个穿得稍微像样一点儿的人站下来观看,她就立刻对他解释说,请看,“高贵的家庭里,甚至可以说是贵族家庭的子弟”沦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如果听到人群中有笑声或者是有人讥笑他们,她立刻就冲到那些无礼的人面前,和他们对骂起来。
有人当真笑了,另一些人却在摇头;总之大家都很好奇,都想看看这个疯婆娘和那些吓坏了的孩子们。
列别贾特尼科夫说的那个煎锅不见了,至少拉斯科利尼科夫没有看到;不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虽然没敲煎锅,在她逼着波列奇卡唱歌、廖尼娅和科利亚跳舞的时候,却用她那干瘦的手掌打起拍子来;而且她自己也跟着和唱,可是由于痛苦的咳嗽,每次唱到第二个音的时候,就猝然中断了,这样一来她又感到悲观失望了,于是咒骂自己的咳嗽,甚至会哭起来。
最惹她生气的是科利亚和廖尼娅的哭泣和恐惧。
真的,她曾试图让孩子们装扮起来,给他们穿上街头卖唱的男女艺人们穿的那种服装。
男孩子头上裹着不知用什么做的红白相间的缠头巾,让他扮作土耳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