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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前章节:15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20

对拉斯科利尼科夫来说,一个奇怪的时期开始了:好像一片大雾突然降落到他的面前,把他禁锢在毫无出路的、痛苦的孤独之中。

已经过了很久以后,回想起这段时间,他才恍然大悟,有时他的思想仿佛变得糊里糊涂,就这样一直持罪与罚591续下去,直到发生最后的灾难,不过这中间也偶尔有明白的时候。

他完全确信,当时在许多事情上他都犯了错误,譬如,对某些事件的期限和时间,就是如此。

至少他后来回忆、并竭力想弄清回想起来的那些事情的时候,根据从旁人那里得到的材料,他知道了许多关于自己的情况。

譬如,他曾经把一件事情和另一件事情混淆起来;把另一件事情看作仅仅存在于他想象中的某一事件的后果。

有时病态的痛苦的担心完全支配了他,这种担心甚至会转变为惊慌失措的恐惧。

不过他也记得,往往有这样的几分钟,几个小时,甚至也许是几天,支配着他的是一种与以前的恐惧恰恰相反的漠然态度,——很像有些垂死的人那种病态的冷漠。

总之,在这最后几天,他似乎有意竭力避免完全弄清自己的处境;有些迫切需要立刻得到解释的事实尤其使他感到苦恼不堪;如果能摆脱某些忧虑,能够回避它们,他将会感到多么高兴啊,然而处在他的地位上,忘记这些让他担心的事,就不可避免地有遭到完全毁灭的危险。

特别让他担心的是斯维德里盖洛夫:甚至可以说,他似乎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斯维德里盖洛夫身上了。

自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咽气的时候,斯维德里盖洛夫在索尼娅家过于明显地说了那些对他具有过于严重的威胁性的话,他平常的思路仿佛一下子给打乱了。

然而,尽管这个新的事实使他感到异常不安,不知为什么,他却不急于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时他突然发觉自己到了城市里某个远离市中心区的僻静地方,独自坐在一家下等小饭馆里一张桌子旁边,陷入沉思,几乎记不起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却突然会想起斯592罪与罚维德里盖洛夫来:他突然十分清楚而又担心地意识到,需要尽快和这个人达成协议,可能的话,要彻底结束这件事。

有一次他来到城外某处,甚至想象,他是在这儿等着斯维德里盖洛夫,他们已经约好,要在这里会面。

还有一次,他睡在某处灌木丛里的地上,黎明前醒来,几乎记不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

不过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死后的这两三天里,他已经有两次碰到过斯维德里盖洛夫,每次几乎都是在索尼娅家里,他去那里并没有什么目的,而且几乎总是只逗留一会儿工夫。

他们总是简短地交谈几句,一次也没谈到过那个重要问题,似乎他们之间自然而然地达成了协议,暂时不谈这个问题。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尸体还停放在棺材里。

斯维德里盖洛夫在料理丧事,忙忙碌碌。

索尼娅也很忙。

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斯维德里盖洛夫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孩子们的事情,他已经办妥了,而且办得很顺利;说是他通过某些关系,找到了这样几个人,在他们的帮助下,可以立刻把三个孤儿都安置到对他们非常合适的孤儿院里;还说,为他们存的那笔钱对安置他们大有帮助,因为安置有钱的孤儿,比安置贫苦的孤儿要容易得多。

他还谈到了索尼娅,答应这几天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去拉斯科利尼科夫那里,还提到“想要向他请教;有些事情很需要和他谈谈……”

这些话是在穿堂里、楼梯附近说的。

斯维德里盖洛夫凝神注视着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突然压低了声音问:“您这是怎么了,罗季昂·罗曼内奇,您好像心神不定,精神恍惚?真的!您在听,也在看,可是好像什么也不理解。罪与罚593您要振作起来。咱们谈谈吧,只可惜事情太多,有别人的事,也有自己的……唉,罗季昂·罗曼内奇,”他突然补上一句:“人人都需要空气,空气,空气……首先需要空气1他突然闪开,让上楼来的神甫和教堂执事过去。他们是来追荐亡魂的。照斯维德里盖洛夫吩咐的,每天要按时追荐两次。斯维德里盖洛夫径自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跟着神甫走进索尼娅的住房。他在门口站住了。追荐仪式已经开始,肃静、庄严而又悲哀。从儿时起,一想到死,感觉到死亡确实存在,他总是感到很难过,神秘,可怕;而且已经有很久没听到过追荐亡魂了。而且这儿还有一种非常可怕、令人惊惶不安的气氛。他望着孩子们:他们都脆在棺材前,波列奇卡在哭。索尼娅跪在他们后面,轻轻地祈祷,好像是胆怯地低声啜泣。

“这几天她没朝我看过一眼,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想。

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这间屋子;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神甫在念“上帝啊,让她安息吧。”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站到追荐仪式结束。

神甫祝福和告辞的时候,有点儿奇怪地朝四下里望了望。

追荐仪式结束后,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到索尼娅跟前。

她突然握住他的双手,把头靠到他的肩上。

这亲昵的姿态甚至使拉斯科利尼科夫吃了一惊,感到困惑不解;甚至觉得奇怪:这是怎么了?

对他毫不厌恶,毫无反感,她的手一点儿也不发抖!

这是一种极端自卑的表现。

至少他是这样理解的。

索尼娅什么也没说。

拉斯科利尼科夫握了握她的手,就走了出去。

他感到非常痛苦。

如果这时能随便躲到哪里去,只有他孤单单的一个人,哪怕终生如此,他也认为自594罪与罚己是幸福的。

然而问题在于:最近一个时期,尽管他几乎总是一个人,却怎么也不能感觉到他确实是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有时他到城外去,走到一条大路上,有一次他甚至走进一片小树林里;但地方越僻静,他就越发强烈地意识到,似乎有人就站在他身旁,让他感到惶恐不安,倒不是觉得可怕,然而不知怎的,让他感到十分苦恼,于是他赶快回到城里,混杂在人群中间,走进小饭馆、小酒店,到旧货市场或干草广场去。

在这些地方似乎反而会觉得轻松些,甚至也更孤独些。

一天傍晚,一家小酒馆里有人在唱歌,他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听人唱歌,记得,当时他甚至觉得十分愉快。

可是最后他又突然感到不安了;仿佛良心的谴责突然又让他痛苦起来:“瞧,我坐在这儿听唱歌呢,可难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吗1他似乎这样想。不过他立刻猜到,并不仅仅是这一点使他感到不安;有一件要求立刻解决的事情,然而这件事既无法理解,也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一切都纠缠在一起,乱作一团。

“不,最好还是斗争!最好是波尔菲里再来……或者斯维德里盖洛夫……但愿赶快再来一个什么挑战,或者有人攻击……是的!是的1他想。他走出小酒馆,几乎奔跑起来。一想到杜尼娅和母亲,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仿佛感到心惊胆战,说不出的恐惧。这天夜里,黎明前他在克列斯托夫岛上的灌木丛里醒来了,他在发烧,浑身发抖;他走回家去,清晨才回到家里。睡了几个钟头以后,烧退了,但是醒来的时候已经很迟:下午两点了。他想起这天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安葬的日子,他没去参加,为此感到高兴。娜斯塔西娅给他送来了吃的;他津罪与罚595津有味地吃着,喝着,胃口好极了,几乎是贪婪地把送来的东西一扫而光。他的头脑清醒些了,心情也比最近三天来安宁些了。有一会儿,他甚至为先前那种突然而来的无以名状的恐惧感到惊讶。房门开了,拉祖米欣走了进来。

“啊!在吃饭,可见病好了1拉祖米欣说,端过一把椅子,挨着桌子,坐在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对面。他心情焦急不安,也不设法掩饰这种心情。他说话时流露出明显的烦恼神情,不过说得从容不迫,也没有特别提高嗓音。可以认为,他心里有个特别的、甚至是十分独特的打算。

“你听我说,”他坚决地说,“对你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不过就我目前所看到的情况来说,我清清楚楚地看出,我什么也不明白;请你别以为我是来盘问你。我才不呢!我不想问!就是你现在自己公开你的全部秘密,把什么都告诉我,也许我连听都不要听,我会啐一口唾沫,转身就走。我来找你,只不过是想亲自彻底弄个明白:第一,你是个疯子,这是不是真的?你要知道,对你有一种坚定的看法(嗯,不管是什么地方吧),认为你大概是个疯子,或者很容易变成疯子。我老实告诉你,我自己也非常同意这种看法;第二,根据你那些愚蠢的、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卑鄙的行为(无法解释的)看来,是如此;第三,从你不久前对令堂和令妹的行为来看,也是如此。如果不是疯子,只有恶棍和坏蛋才会像你那样对待她们;可见你是疯子……”

“你见到她们已经很久了吗?”

“刚刚见到她们。而你从那时候起就没见过她们吗?你去哪儿闲逛了,请你告诉我,我已经来找过你三次了。从昨天596罪与罚起,令堂就病得很厉害。她打算来看你;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不让她来;她什么话也不想听,她说:‘如果说他有病,如果说他精神不正常,那么母亲不去照顾他,谁去照顾他呢?’我们和她一道来过这里,因为我们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不管。一路上,直到你的房门口,我们一直劝她安静下来。进到屋里,你不在家;瞧,她就坐在这儿。坐了十分钟,我们站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她站起来,说:‘既然他出去了,可见他身体是健康的,既然他把母亲忘了,那么做母亲的站在门口,像乞求施舍一样恳求他的爱,是不成体统的,也是可耻的。’回家以后,她就病倒了;现在在发烧,她说:‘现在我明白了,为了自己人,他倒是有时间的。’她认为,这个自己人就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她是你的未婚妻,还是情妇,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刚才去找过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因为,老兄,我想把事情弄清楚,我到了那里,一看:停着一口棺材,孩子们在哭。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在给他们试穿孝服。你不在那里。我看了看,道了歉,就走了,把这情况告诉了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这么说,这一切全都是瞎猜,这儿根本没有什么自己人,可见,最正确的看法是,你发疯了。可是,瞧,你坐在这儿狼吞虎咽地吃炖牛肉,就像三天没吃饭似的。假定说,疯子也吃东西,可是虽然你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可是你……不是疯子!对这一点,我可以起誓。首先,你不是疯子。那么我就不管你的事了,因为这儿准是有个什么秘密,一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我可不想绞尽脑汁去猜测你的秘密。所以我只是来骂你一顿,”说完他站了起来,“发泄一下,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1罪与罚597“现在你要做什么?”

“现在我要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当心,你要喝酒去1“为什么……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哈,让我猜着了1拉祖米欣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向是个很理智的人,你从来,从来就不是疯子1他突然激动地说。

“这你说对了:我是要去喝酒!别了1他说罢就走。

“大概是前天,我跟妹妹说起过你,拉祖米欣。”

“说我!对了……前天你能在哪儿见到过她?”

拉祖米欣突然站住了,脸甚至有点儿发白。

可以猜到,他的心在胸膛里慢慢地、紧张地跳动起来。

“她到这儿来了,一个人来的,坐在这儿,和我说过话。”

“她1“是的,是她。”

“你说什么了……我是想说,你说我什么了?”

“我对她说,你是个好人,正直而且勤劳。至于你爱她,我可没告诉她,因为这个她自己也知道。”

“她自己知道?”

“嗯,那还用说!不管我去哪里,不管我出什么事,你都要像神明一样,和她们待在一起。我,可以这么说吧,把她们托付给你了,拉祖米欣。我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完全明白,你多么爱她,而且对于你心地纯洁,深信不疑。我也知道,她会爱你,甚至也许已经在爱着你了。现在你自己决定598罪与罚好了,你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你该不该去喝酒。”

“罗季卡……你要知道……嗯……唉,见鬼!可是你想上哪儿去?你瞧:如果这全都是秘密,那就算了!不过我……我一定会把这个秘密打听出来……而且相信,这一定是什么胡说八道,是一些可怕的荒唐念头,而且这全都是你胡思乱想,自己想出来的。不过,你是个最好的好人!最好的好人!……”

“我正想对你补充一句,可是你打断了我的话,我要补充的就是,刚才你说不打听这些秘密,这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你的这个决定是很对的。暂时你先别管,请别劳神。到时候你会全知道的,确切地说,就是到必要的时候。昨天有个人对我说,人需要空气,空气,空气!现在我想去他那里,去弄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拉祖米欣站着,陷入沉思,心情激动,在考虑着什么。

“这是个政治阴谋家!一定是!他正处于采取某一决定性步骤的前夕,——这是一定的!不可能不是这样,而且……而且杜尼娅知道……”

他突然暗自想。

“这么说,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常来看你,”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呢,要去会见一个人,这个人说,需要更多的空气,空气,而且……而且,这样看来,这封信……也是从那儿来的了,”他仿佛自言自语地断定。

“什么信?”

“她收到了一封信,就是今天,这使她惊慌不安。很不安。甚至非常担心。我跟她谈你的事——她求我不要说。后来……后来她说,也许我们很快就会分手,随后她又为了什么事情罪与罚599热烈地感谢我;随后她就回到自己屋里,把门锁上了。”

“她收到了一封信?”

拉斯科利尼科夫若有所思地又问了一声。

“是啊,一封信;可是你不知道吗?嗯哼。”

他们两人都不说话了。

“再见,罗季昂。我,老兄……有一个时期……不过,再见,你要知道,有一个时期……嗯,再见!我也该走了。我不会去喝酒。现在用不着了……你胡说1他匆匆地走了;但是已经出去,已经几乎随手掩上了房门,却又突然把门推开,望着旁边什么地方,说:“顺带说一声!你记得这件凶杀案吗,嗯,就是这个波尔菲里经办的:谋杀那个老太婆的案子?嗯,要知道,凶手已经查明,他自己招认了,还提供了一切证据。这就是那两个工人,那两个油漆匠当中的一个,你想想看,还记得吧,在这儿我还为他们辩护过呢?你相信吗,那几个人——管院子和那两个见证人上楼去的时候,他和他的同伴打打闹闹,在楼梯上哈哈大笑,这都是他为了转移别人的视线,故意做出来的。这个狗崽子多么狡猾,多么镇静!让人难以相信;可是他自己作了解释,自己全都招认了!我上当了!有什么呢,照我看,这只不过是一个善于伪装、善于随机应变的天才,一个从法律观点来看善于转移视线的天才,——所以没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吗?至于他没能坚持到底,终于招认了,这就让我更加相信他的话了。更合乎情理嘛……可是我,那时候我却上当了!为了他们气得发狂1“请你说说看,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对这件事你为什600罪与罚么这么感兴趣?”

拉斯科利尼科夫问,看得出来,他很焦急。

“这还用问!我为什么感兴趣!是你问我-…我是从波尔菲里那里知道的,也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不过从他那里几乎了解了一切情况。”

“从波尔菲里那里?”

“从波尔菲里那里。”

“他……他的意思呢?”

拉斯科利尼科夫惊慌地问。

“关于这件事,他对我作了极好的解释。按照他的方式,从心理学上作了解释。”

“他作了解释?他亲自给你作了解释?”

“亲自,亲自;再见!以后还要跟你谈点儿事情,不过现在我还有事。以后再说……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没什么;以后再说-…现在我干吗还要喝酒呢。不用酒,你已经把我灌醉了!我真的醉了,罗季卡!现在不用喝酒我就醉了,好,再见;我还会来的,很快就来。”

他走了。

“这,这是个政治阴谋家,一定是的,一定是1拉祖米欣慢慢下楼去的时候,完全肯定地暗自断定。

“把妹妹也拉进去了;像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这样的性格,这非常,非常可能。他们见过好几次面……要知道,她也对我暗示过。根据她的许多话……她的片言只语……和暗示来看,这一切都只能是这个意思!不然,对这些错综复杂、一团乱麻似的情况应作何解释呢?嗯哼,我本来以为……噢,上帝啊,我怎么会这样想呢。是的,这是我一时糊涂,我对不起他!这是他当时在走廊上,在灯光下把我搞糊涂了。呸!我的想法多罪与罚601么可恶、不可宽恕而且卑鄙啊!尼科尔卡招认了,他真是好样的……以前的所有情况,现在全都清楚了!那时候他的病,他那些奇怪的行为,甚至以前,以前,还在大学里的时候,他一向都是那么阴郁,那么愁闷……不过现在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大概这也有什么用意。这封信是谁来的?我怀疑……嗯哼。不,我一定要把这一切都弄清楚。”

他回忆着,并细细考虑着有关杜涅奇卡的一切,他的心揪紧了。

他拔脚就跑。

拉祖米欣刚走,拉斯科利尼科夫就站起来,转身走向窗前,一下子走到这个角落,一下子又走到另一个角落,仿佛忘记了他这间小屋是那么狭小,后来…

又坐到了沙发上。

他好像获得了新生;再作斗争——那么,出路就找到了!

“是的,那么,出路就找到了!不然,这一切积累在一起,毫无出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痛苦不堪,使人昏昏沉沉,糊里糊涂。自从在波尔菲里那里看到米科尔卡演的那场戏,他就感到毫无出路,陷入了绝境。看了米科尔卡的演出以后,就在那天,在索尼娅家里又发生了那样的情景,那幕戏是由他导演的,可是演出的情况和结局都完全,完全不像他以前想象的那样……他变得虚弱无力了,就是说,转瞬间变得完全虚弱无力了!一下子!不是吗,当时他曾同意索尼娅的意见,自己同意了,心里同意了,认为心里有这么一件事,独自一个人是无法活下去的!可是斯维德里盖洛夫呢?斯维德里盖洛夫是个谜……斯维德里盖洛夫搅得他心神不定,这是实情,不过在某种程度上,不该光从这方面考虑。也许跟斯维德里盖洛夫也还要进行一场斗争。斯维德里盖洛夫也许是一条出602罪与罚路;不过波尔菲里却是另一回事。

“这么说,波尔菲里还亲自向拉祖米欣作了解释,从心理学上给他作了解释!又把他那可恶的心理学搬出来了!波尔菲里吗?难道波尔菲里会相信米科尔卡有罪?哪怕是有一分钟相信?既然在米科尔卡到来之前,当时他和波尔菲里之间曾经有过那样的事,出现过那样的情景,他们曾面对面地交谈,而除了一种解释,对这找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这几天拉斯科利尼科夫头脑里有好多次闪现出、并且回想起会见波尔菲里的情景的几个片断;回忆当时的全部情景是他受不了的。)当时他们之间说过那样的一些话,做过那样的一些动作和手势,说话时使用过那样的语调,而且达到了这样的界限,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米科尔卡(从他开始说第一句话,从他的第一个动作,波尔菲里就已经把他看透了),米科尔卡可动摇不了他的基本信念。

“怎么!连拉祖米欣也产生怀疑了!当时在走廊上,在灯光下发生的那幕情景不是没有结果的。于是他跑去找波尔菲里了……不过这家伙何必要这样欺骗他呢?他让拉祖米欣把视线转移到米科尔卡身上去,究竟有什么目的?因为他一定有什么想法;这肯定有什么意图,不过是什么意图呢?不错,从那天早上,已经过了很多时候了,——太多了,太多了,但关于波尔菲里,却毫无消息。看来,这当然更加不妙……”

拉斯科利尼科夫拿起帽子,沉思了一会儿,从屋里走了出去。

在这段时间里,这还是第一天他感觉到,至少他的思想是正常的。

“得把跟斯维德里盖洛夫的事情了结掉,”他想,“而且无论如何也要了结掉,尽可能快一点儿:看来这一个也是等着罪与罚603我自己去找他”。

在这一瞬间,从他疲惫不堪的心灵里突然升起一股如此强烈的憎恨情绪,说不定他真会杀死两个人当中的一个:斯维德里盖洛夫,或者是波尔菲里。

至少他觉得,即使不是现在,那么以后他也会这么做。

“咱们等着瞧,咱们等着瞧吧,”他暗自反复地说。

可是他刚打开通穿堂的门,突然遇到了波尔菲里本人。

他进到屋里来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奇怪,波尔菲里来找他,他并不觉得十分惊讶,几乎不怕他。

他只是颤栗了一下,但很快,刹时间就作好了思想准备。

“也许,这就是结局!不过他怎么会像只猫一样悄悄地走近,我竟什么也没听到呢?难道他在偷听吗?”

“没想到有客人来吧,罗季昂·罗曼内奇,”波尔菲里·

彼特罗维奇笑着高声说。

“早就想顺便来看看了,我打这儿路过,心想,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坐上五分钟呢。您要上哪儿去?我不耽误您的时间。只稍坐一会儿,抽支烟,如果您允许的话。”

“请坐,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请坐,”拉斯科利尼科夫请客人坐下,看样子他很满意,而且相当友好,如果他能看看自己,一定会对自己感到惊讶。

图穷匕见,去伪存真,一切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有时一个人遇到强盗,有半个小时会吓得要命,可是当刀子架到他脖子上的时候,甚至会突然不害怕了。

他正对着波尔菲里坐下来,不眨眼地直瞅着他。

波尔菲里眯缝起眼,点着了烟。

“喂,说吧,说吧,”好像这样的话就要从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心里跳出来了。

“喂,怎么,怎么,你怎么不说啊?”

604罪与罚

“要知道,所有这些香烟1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把烟抽着了,抽了几口以后,终于说话了,“都是有害的,只有害处,可我就是戒不掉!我常咳嗽,喉咙里发痒,呼吸困难。您要知道,我胆很小,前两天去包医生①那里看病,每个病人他②minimum给检查半个小时;他看着我,甚至大笑起来:他敲了敲,听了听,说,您不能抽烟;肺扩张了。唉,可是我怎么能不抽呢?拿什么来代替它?我不喝酒,这可真是毫无办法,嘿——嘿——嘿,我不喝酒,真是糟糕透了!要知道,什么都是相对的,罗季昂·罗曼内奇,什么都是相对的1“他这是干什么,又在玩以前玩弄过的老把戏吗,还是怎么的1拉斯科利尼科夫心里厌恶地想。他不由得想起不久前他们最后一次会见的情景,当时的感情又像波浪一般突然涌上他的心头。

“前天晚上我已经来找过您了;您不知道吗?”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接着说下去,同时在打量这间房子,“我走进屋里,就是这间屋里。也是像今天一样,打附近路过,我想,去拜访拜访他吧。我来了,可是房门敞着;我朝四下里看了看,①指包特金医生(一八三二——一八八九)。一八六五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那里看过玻②拉丁文,“最少”,“至少”之意。

罪与罚605

等了一会儿,连您的女仆也没告诉一声,就出去了。

您不锁门?

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

波尔菲里立刻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我是来解释一下,亲爱的罗季昂·罗曼内奇,我是来向您作解释的!我应该,而且有责任向您解释一下,”他微笑着继续说,甚至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拉斯科利尼科夫的膝盖,但是几乎就在同时,他脸上突然露出严肃、忧虑的神情;甚至仿佛蒙上了一层愁云,这使拉斯科利尼科夫感到十分惊讶。

他还从来没见过,也从未想到,波尔菲里的脸上会有这样的表情。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之间发生过一种奇怪的情景,罗季昂·罗曼内奇。大概,我们第一次会见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奇怪的情景;不过当时……唉,现在已经是一次接着一次了!事情是这样的:我也许很对不起您;这一点我感觉到了。我们是怎样分手的呢,您记得吗:您神经紧张,双膝颤抖,我也神经紧张,双膝颤抖。您要知道,当时我们之间甚至是剑拔弩张,缺乏君子风度。可我们毕竟都是君子;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我们首先都是君子;这一点必须明白。您该记得,事情闹到了什么地步……甚至已经完全不成体统了。”

“他这是干什么,他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拉斯科利尼科夫惊讶地问自己,微微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直瞅着波尔菲里。

“我考虑过了,认为现在我们最好还是开诚布公,”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接着说,微微仰起头,低下眼睛,仿佛不愿再以自己的目光让自己以前的受害者感到困惑不解,似乎606罪与罚也不屑再使用以前使用的那些手法,不屑再玩弄以前玩弄过的那些诡计了,“是的,这样的猜疑和这样的争吵是不能长久继续下去的。当时米科尔卡使我们摆脱了困境,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们之间会闹到什么地步。当时这个该死的小市民就坐在隔板后面,——这您想象得到吗?当然,这事现在您已经知道了;而且我也知道,后来他上您这儿来过;但是当时您猜测的事情却是没有的:当时我并没派人去叫任何人,也没布置过什么。您会问,为什么不布置?怎么跟您讲呢:当时这一切似乎使我自己也大吃一惊。就连那两个管院子的,我也是勉强派人去把他们叫来的。(您出去的时候,大概看到那两个管院子的了吧。)当时有个想法,真的,有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在我脑子里飞快地一闪而过;您要知道,罗季昂·罗曼内奇,当时我坚信不疑。我想,让我哪怕是暂时放过一个去好了,然而我会抓住另一个的尾巴,——至少不会放过自己的那一个,自己的那一个。您很容易激动,罗季昂·罗曼内奇,天生容易激动;甚至是太容易激动了,虽说您还有其他性格和心情上的种种主要特点,对此我多少有点儿了解,所以就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了。嗯,当然啦,就是在那时候,我也能考虑到,一个人突然站起来,冒冒失失地把全部底细都告诉您,这样的事不是经常会发生的。虽说也会有这样的事,特别是当一个人给弄得失去最后的忍耐的时候,不过无论如何这十分罕见。这一点我也能考虑到。不,我想,我要是掌握了一点事实,那就好了!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事实,只要有一点就够了,不过是可以用手抓得到的,是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这种心理上的玩意儿。因为,我想,如果罪与罚607一个人有罪,那么当然无论如何也可以从他那里得到点儿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甚至可以指望得到最出乎意外的结果。当时我把希望寄托在您的性格上,罗季昂·罗曼内奇,最大的希望寄托在性格上!当时我对您确实抱有很大的希望。”

“可是您……可现在您为什么还是这么说呢,”拉斯科利尼科夫终于含糊不清地说,甚至不大理解这句问话的意义。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感到困惑莫解,“难道他真的认为我是无辜的吗?”

“我为什么这么说吗?我是来作解释的,可以这么说吧,我认为这是我神圣的责任。我想把一切统统都对您说出来,事情的全部经过,当时那些,可以说是不愉快的事情,统统都对您讲清楚。我让您忍受了许多痛苦,罗季昂·罗曼内奇。可我不是恶魔。因为我也理解,一个精神负担很重、然而骄傲、庄严和缺乏耐性的人,特别是一个缺乏耐性的人,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一切呢!不管怎样,我还是把您看作一个最高尚的人,甚至有舍己为人的精神,尽管我不同意您所有的那些信念,并且认为有责任把话说在前头,坦率地、十分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因为首先,我不想欺骗您。自从认识了您,我就对您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情。对我的这些话,您也许会哑然失笑吧?您当然有笑的权利。我知道,您从一见到我就不喜欢我,因为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喜欢的。不过,不管您认为怎样,请您相信,现在我想从我这方面用一切办法来改变我给您留下的印象,而且向您证明,我也是个有人性、有良心的人。我说这话是很真诚的。”

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尊严地停顿了一下。

拉斯科利尼608罪与罚科夫感觉到,一阵新的恐惧犹如浪涛一般涌上心头。

波尔菲里认为他是无辜的,这个想法突然使他感到害怕起来。

“按照顺序把一切都讲一遍,讲一讲当时这是怎么突然发生的,这大概没有必要,”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接着说;“我认为,这甚至是多余的。而且我也未必能都说清楚。因为,怎么能详细说明这一切呢?一开始是有一些传说。至于这是些什么传闻,是谁说的,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牵连到您,——我想,这些也都不必说了。就我个人来说,这是从一件偶然的事情开始的,是一件纯属偶然的事情,这件事情极有可能发生,也极可能不发生,——那么是件什么事情呢?嗯哼,我想,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所有这一切,那些传闻,还有那些偶然的事情,凑在一起就使我当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坦白地承认,因为既然承认,那就得毫无保留地承认一切,——当时是我首先对您产生了怀疑。就算是有老太婆在抵押的东西上所做的记号以及其他等等,——所有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这种玩意儿数以百计。当时我也有机会得知区警察分局办公室里发生的那一幕的详情细节,也是偶然听说的,倒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从一个特殊的、很重要的人那里听说的,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把当时的情景叙述得多么生动。要知道,这些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一件接着一件,罗季昂·罗曼内奇,亲爱的朋友!嗯,这怎么能不使注意力转向某个一定的方向呢?一百只兔子永远也凑不成一匹马,一百个疑点永远也不能构成一个证据,不是有这么一句英国谚语吗,然而,要知道,这只是一种理智的说法,可是对于热情,对于热情,你倒试试看去控制它吧,因为侦查员罪与罚609也是人埃这时我也想起了您在杂志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您还记得吧,还有您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咱们就详细谈过这篇文章。当时我嘲讽了一番,但这是为了让您作进一步的发挥。我再说一遍,您没有耐性,而且病得很厉害,罗季昂·罗曼内奇。至于您大胆,骄傲,严肃,而且……您有所感受,您有很多感受,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所有这些感受我都并不陌生,就连您那篇文卓,我看着也觉得是熟悉的。这篇文章是在不眠之夜和近乎发狂的情况下酝酿构思的,当时一定是心情振奋,心在怦怦地狂跳,而且满怀着受压抑的激情。然而青年人的这种受压抑的激情是危险的!当时我曾对这篇文章冷嘲热讽,可现在却要对您说,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欣赏者,我非常喜欢这篇青春时期热情洋溢的处女作。烟,雾,琴弦在茫茫雾海中发出铮铮的响声①。您的文章是荒谬的,脱离实际的,但是也闪烁着如此真挚的感情,它包含有青年人的骄傲和坚定不移的信念,包含有无所顾忌的大胆;这是一篇心情阴郁的文章,不过这很好。我看了您的文章,就把它放到了一边,而且……在把它放到一边去的时候,我心里就想:‘唉,这个人是不会碌碌终生的/现在请您说说看,既然有了上述情况,以后发生的事怎么会不让我发生兴趣呢!唉,上帝啊?难道我是在没什么吗?难道我是在证明什么吗?当时我只不过是注意到了。我想,这儿有什么呢?这儿什么也没有,也就是根本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完全没有什么。我,一①引自果戈理的《狂人日记》。但引文不确切。原文是:“灰蓝色的雾在脚下弥漫,琴弦在雾中震颤。”

610罪与罚

个侦查员,这样全神贯注,甚至是完全不应该的:我手里已经有一个米科尔卡,而且已经有一些事实,——不管您有什么看法,可这都是事实!

他在谈他的心理;在他身上还得下点儿工夫;因为这是件生死攸关的事。

现在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这一切呢?

为了让您知道,而且以您的智慧和您的心灵作出判断,不致为我当时那些恶意的行为而责备我。

不是恶意的,我这样说是真诚的,嘿——嘿!

您认为当时我没上您这儿来搜查过吗?

来过,来过,嘿——嘿,当您在这儿卧病在床的时候,我来搜查过了。

不是正式搜查,也不是以侦查员的身份,可是来搜查过了。

甚至是根据最初留下的痕迹,在您屋里仔细察看过了,没有漏掉任何最细小的东西;然而——①-!

umsonst我想:现在这个人会来的,他会自己来的,而且不久就要来;如果他有罪,他就一定会来。

别人不会来,可这个人会来。

您记得拉祖米欣先生曾向您泄露消息吗?

这是我们安排的,目的是让您心里发慌,因此我们故意放出谣言,让他透露给您,而拉祖米欣先生是个心中有气就忍不住的人。

您的愤怒和露骨的大胆行为首先引起了扎苗托夫先生的注

意:嗯,竟突然在小饭馆里贸然说:‘我杀了人/太大胆了,太放肆了,我想,如果他有罪,那么这是个可怕的对手!当时我这么想。我在等着。竭力耐心等着,而扎苗托夫当时简直让您给搞得十分沮丧……问题在于,这该死的心理是可以作不同解释的!嗯,于是我就等着您,一看,您真的来了!我的心怦怦地直跳。唉!当时您为什么要来呢?您的笑,您记①德文,“徒劳”之意。罪与罚611得吗,那时候您一进来就哈哈大笑,当时我就像透过玻璃一样识破了一切,如果我不是怀着特殊的心情等着您,那么在您的大笑中是不会发现什么的。瞧,精神准备是多么重要。拉祖米欣先生当时也,——啊!石头,石头,您记得吗,还有把东西蒙在一块什么石头底下?嗯,我好像看到了那块石头,在什么地方菜园里的那块石头——您不是对扎苗托夫说过,是在菜园里吗,后来在我那里又说过一次?当时我们开始分析您这篇文章,您给我作了说明——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双重含意,仿佛每句话的背后都隐藏着另一种意思!瞧,罗季昂·罗曼内奇,我就这样走到了极限,直到碰了壁,这才清醒过来。不,我说,我这是怎么了!我说,如果愿意,那么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细节,都可以作另一种解释,那样甚至更自然些。真伤脑筋啊.不,’我想,‘我最好是能有一个事实-…’

当时我一听到这拉门铃的事,我甚至都呆住了,甚至浑身颤栗起来。

‘嘿,’我想,‘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的/当时我没好好考虑一下,简直就不想多加考虑。那时候我情愿自己掏出一千卢布,只要能亲眼看一看,看您当时是怎样和那个小市民并肩走了百来步,他当面管您叫‘杀人凶手’,在这以后你们并肩走了整整一百步,您却什么也不敢问他!

嗯,还有那透入脊髓的冷气?

这拉门铃的事是在病中,是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干出来的吗?

所以,罗季昂·罗曼内奇,在这以后,我跟您开了那样一些玩笑,难道您还会感到惊讶吗?

您为什么正好在这个时候来呢?

真好像是有人推着您来的,真的,要不是米科尔卡让我们分手,那…

您记得米科尔卡当时的样子吗?

记得很清楚?

这可真是一声霹雳!

乌云中突然612罪与罚一声霹雳,一道闪电!

嗯,我是怎样接待他的呢?

对这道闪电,我根本就不相信,这您自己也看得出来!

我怎么能相信呢!

后来,您走了以后,他开始很有条理地回答了某几个问题,这使我感到惊讶,可是以后我对他的话一点儿也不相信了!

对此变得像金刚石一般坚定。

不,我想,莫尔根·弗里①!

这哪里会是米科尔卡1

“拉祖米欣刚才对我说,现在您也认为米科尔卡有罪,而且还要让拉祖米欣也相信……”

他感到喘不过气来,没有把话说完。

他异常焦急不安地听着,这个对他了解得十分透彻的人竟放弃了自己的看法。

他不敢相信,也不相信。

他贪婪地在这些仍然是语意双关的话里寻找并抓住更为确切、更为确定的东西。

“拉祖米欣先生嘛1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高声说,仿佛对一直默默无言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提出问题感到高兴似的,“嘿!嘿!嘿!本来就不该让拉祖米欣先生插进来:两个人满好嘛,第三者请别来干涉。拉祖米欣先生是另一回事,而且他是局外人,他跑到我那里去,脸色那么白……嗯,上帝保佑他,用不着他来多管闲事!至于米科尔卡,您想不想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也就是说,在我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首先,这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倒不是说,他是个胆小鬼,而是说,他好像是个艺术家。真的,我这样来形容他,您可别笑。他天真,对一切都很敏感。他有良心;是个爱幻想的人。他会唱歌,也会跳舞,据说,他讲起故事来讲得那么生动,人①德文,明天早晨。这里的意思是“去他的”。

罪与罚613

们都从别处来听他讲故事。

他上过学,别人伸出手指来指指他,他也会哈哈大笑,一直笑得浑身瘫软无力,他也会喝得烂醉如泥,倒不是因为喝酒毫无节制,而是有时会让人给灌醉,他还像个小孩子。

于是他也偷东西了,可是自己并不知道这是偷窃;因为‘既然他是在地上拾的,那能算偷吗?’

您知道不知道,他是个分裂派教徒①,还不仅是分裂派教徒,而且简直就是其中某个教派的信徒;他的家族中有几个别古纳②,不久前他本人曾经有整整两年在农村里受过一个长老的精神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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