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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6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20

一声惊喜的呼喊从她胸中冲了出来。

但是凝神注视了一下他的脸,她突然脸色变得惨白。

“嗯,是的1拉斯科利尼科夫冷笑着说,“我是来拿你的十字架的,索尼娅。是你让我到十字路口去;怎么,等到真的要去了,现在你却害怕了吗?”

索尼娅惊愕地瞅着他。

她觉得这种语气很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是稍过了一会儿,她猜到,这种语气和这些话都是假的。

他和她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眼睛望着角落里,仿佛避免正视她的脸。

“你要知道,索尼娅,我考虑过了,大概这样会好些。这儿有一个情况……唉,说来话长,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吗,是什么惹得我发火?使我感到恼怒的是,所有这些愚蠢、凶狠的嘴脸立刻就会围住我,瞪着眼睛直瞅着我,向我提出他们那些愚蠢的问题,对这些问题都得回答,他们还会伸出手指来指着我……呸!你要知道,我不去波尔菲里那罪与罚707里;他让我厌烦了。我最好还是去找我的朋友火药桶中尉,让他大吃一惊,就某一点来说,我也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应该冷静一点儿;最近这段时间我肝火太旺了。你相信吗,刚才我几乎用拳头吓唬我妹妹,就只因为她回过头来看了我最后一眼。这种行为是可恶的!唉,我变成什么样了?好吧,十字架呢?”

他仿佛惘然若失。

他甚至不能在一个地方站上一分钟,对什么东西都不能集中注意力;他思绪紊乱,百感交集,语无伦次;双手微微发抖。

索尼娅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十字架,一个柏木的和一个铜的,自己画了个十字,也给他画了个十字,把那个柏木的十字架给他佩戴在胸前。

“就是说,这是我背十字架的象征,嘿!嘿!好像到目前为止我受的苦还太少似的!柏木的,也就是普通老百姓的;铜的——这是莉扎薇塔的,你自己佩戴着,——让我看看好吗?在那时候……这个十字架戴在她身上吗?我知道两个也像这样的十字架,一个银的和一个小圣像。那时候我把它们扔到老太婆的胸前了。那两个十字架现在刚好可以用得上,真的,我该戴那两个……不过,我一直在胡说八道,把正事都忘了;我有点儿心不在焉-…你要知道,索尼娅,我来,其实是为了预先通知你,让你知道……好,就是这些……我只不过是为这件事才来的。(嗯哼,不过,我想再多说几句。)你不是自己希望我去吗,瞧,现在我就要去坐牢,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你哭什么呢?你也哭吗?别哭了,够了;唉,这一切让我多么难过啊1708罪与罚然而,他还是动了感情;看着她,他的心揪紧了。

“这一个,这一个为什么哭呢?”

他暗自想,“我是她的什么人?她为什么哭,为什么也像母亲或杜尼娅那样为我准备一切?她将要作我的保姆啊1“你画个十字,哪怕祈祷一次也好,”索尼娅用发抖的、怯生生的声音请求他。

“啊,好吧,你要我画多少次都行!而且是真心诚意的,索尼娅,真心诚意的……”

不过他想说的却是旁的。

他画了好几次十字。

索尼娅拿起自己的头巾,披在头上。

这是一块德拉德达姆呢的绿色头巾,大概就是马尔梅拉多夫当时提起过的那块“全家公用的”头巾。

这个想法在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头脑里忽然一闪,不过他没问。

真的,他自己已经开始感觉到,他非常心不在焉,不知为什么毫无道理地心烦意乱。

这使他感到害怕。

索尼娅想和他一道去,这使他突然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你去哪里?你留下来,你留下来!我一个人去,”他胆怯而恼怒地喊了一声,几乎是气愤地往门口走去。

“干吗要有人跟着1他临出去的时候又含糊不清地说。索尼娅站在了房屋中间。他甚至没有和她告别,他已经把她给忘了;他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起来反抗的、尖刻的疑问。

“是这样吗,这一切真的是这样吗?”

下楼的时候,他又想,“难道不能再等一等,设法挽救一切……不要去吗?”

可他还是去了。

他突然完全意识到,用不着再向自己提罪与罚709出问题了。

来到街上以后,他想起,没跟索尼娅告别,她站在房屋中间,披着那块绿色的头巾,由于他那一声叫喊,吓得她连动都不敢动了,于是他停下来,稍站了一下。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一个想法使他恍然明白过来,——仿佛这个想法一直在等待时机,要让他大吃一惊似的。

“喂,刚才我是为什么,为了什么来找她?我对她说:有事;到底有什么事?根本没有什么事!向她宣布,我要去;那又怎样呢?好重要的事情!我是不是爱她呢?不爱,不是吗,不爱?刚才我不是像赶走一条狗一样,把她赶开了吗。我真的是需要她的十字架吗?噢,我堕落到了多么卑鄙的程度!不,我需要的是她的眼泪,我需要看到她那惊恐的神情,需要看看她是多么伤心,多么痛苦!需要至少抓住个什么机会,需要拖延时间,需要看看她!而我竟敢对自己抱着这么大的希望,对自己存有这么多幻想,我是个叫化子,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我是个卑鄙的人,卑鄙的人1他顺着运河的沿岸街走着,离他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了。但是走到桥边,他站住了,突然转弯上了桥,往干草广场那边走去。他贪婪地向左右观看,神情紧张地细细端详每样东西,可是无论看什么都不能集中注意力;一切都从他眼前悄悄地溜走了。

“再过一个星期,再过一个月,就要把我关在囚车里,从这座桥上经过,押解到什么地方去,到那时候我会怎样看这条运河呢,——要是能记住它就好了?”

这个想法在他头脑里忽然一闪。

“瞧这块招牌,到那时候我会怎样来看这些字母呢?这上面写的是‘股份公司’,嗯,我要记住这个,记住a710罪与罚这个字母,过一个月以后再来看它,看这个:到那时候我aa会怎样来看它呢?到那时候会有什么感觉,会想什么呢?……天哪,这一切想必是多么平凡,现在我……关心的这一切想必是多么微不足道!当然啦,从某一点来看……这一切想必是很有意思的……(哈——哈——哈!我在想什么啊!)我变成个小孩子了,我自己在跟自己吹牛;我为什么要让自己感到难为情呢?呸,多么拥挤啊!瞧这个胖子,大概是个德国人,——他推了我一下:哼,他知道,他推的是什么人吗?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在乞讨,她以为我比她幸福,这可真有意思。给她几个钱,解解闷,怎么样呢。哈,口袋儿里还有五个戈比,这是哪儿来的?给,给……拿着吧,老大娘1“上帝保佑你1听到了那个女乞丐凄惨的声音。他走进干草广常他不高兴、很不乐意碰到人,可是却往人更多的地方走去。他情愿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让他只剩下独自一人;可是他又觉得,连一分钟也不可能只有他独自一个人。有个醉鬼在人群中胡闹:他一直想要跳舞,可总是摔倒。人们围住了他。拉斯科利尼科夫挤进人群里,对着那个醉鬼看了好几分钟,突然短促地、断断续续地哈哈大笑起来。稍过了一会儿,他已经把那个醉鬼忘了,甚至看不见他了,尽管还在看着他。他终于走开了,甚至记不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可是等他走到广场中心,突然一阵感情冲动,有一种心情一下子控制了他,控制了他的整个身心。他突然想起了索尼娅的话:“你去到十字路口,给人们躬身施礼,吻吻大地,因为你对大地也犯了罪,然后对着全世界大声说:‘我是杀人凶手/”想起这些话,他不由得浑身发罪与罚711抖了。在这一段时间里,特别是最后几个钟头里,他心中感觉到的那种走投无路的苦恼和担心已经压垮了他,使他的精神崩溃了,所以他情不自禁,急欲抓住这个机会,来体验一下这种纯洁、充实、前所未有的感受。这感情突然爆发,涌上他的心头:心中好似迸发出一颗火星,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烧遍了他的全身。他的心立刻软了,泪如泉涌。他站在那里,突然伏倒在地上……他跪倒在广场中央,在地上磕头,怀着喜悦和幸福的心情吻了吻这肮脏的土地。他站起来,又跪下去磕头。

“瞧,他喝醉了1他身旁有个小伙子说。突然听到一阵笑声。

“他这是要去耶路撒冷啊,朋友们,在跟孩子们,跟祖国告别,向全世界磕头,在吻京城圣彼得堡和它的土地呢,”一个喝醉的小市民补充说。

“小伙子还年轻嘛1第三个插了一句。

“还是个高贵的人呢1有人声音庄重地说。

“如今可分不清谁高贵,谁不高贵。”

所有这些反应和谈话制止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本来“我杀了人”这句话也许就要脱口而出了,这时却突然咽了回去。

然而他镇静地忍受住了这些叫喊,并没有左顾右盼,径直穿过一条胡同,往警察分局那个方向走去。

路上好像有个幻影在他眼前忽然一闪,但是他并不觉得惊奇;他已经预感到,必然会是这样。

他在干草广场上第二次跪下来的时候,扭过头去往左边一看,在离他五十步远的地方看到了索尼娅。

她躲在广场上一座板棚后面,不让他看见,这么说,在他踏上这712罪与罚悲痛的行程时,一路上她一直伴随着他!

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感觉到,而且彻底明白了,不管命运会让他到什么地方去,现在索尼娅将永远跟着他,哪怕去海角天涯。

他的心碎了…

然而他已经来到了决定今后命运的地方……

他相当勇敢地走进了院子。

得到三楼上去。

“还得上楼,暂时还有时间,”他想。

总之,他觉得,到决定命运的那个时刻还远着呢,还有很多时间,很多事情还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那道螺旋形的楼梯上还是那样丢满了垃圾和蛋壳,那些住房的门还是那样大敞着,又是那些厨房,从厨房里还是那样冒出一股股油烟和臭气。

从那天以后,拉斯科利尼科夫没再来过这里。

他的腿麻木了,发软了,可是还在往上走。

他站下来,停了一会儿,好歇口气,整理一下衣服,这样,进去的时候才会像个人样儿。

“可这是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什么以后,突然想。

“既然得喝干这杯苦酒,那不反正一样吗?越脏越好。”

就在这一瞬间,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火药桶中尉的形象在他的想象中突然一闪。

“难道真的要去找他吗?不能去找别人?不能去找尼科季姆·福米奇吗?是不是立刻回去,到分局长家里去找他本人呢?至少可以私下里解决……不,不!去找火药桶,火药桶!要喝,那就一下子全都喝下去……”

他浑身发冷,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办公室里的人寥寥无几,里面站着一个管院子的,还有一个平民。

警卫都没从隔板后面往外看一眼。

拉斯科利尼科夫走进后面一间屋里去了。

“也许还可以不说,”这个想法在他头脑里闪了一下。

这儿有个穿普通常礼服的司书,坐在一罪与罚713张写字台前,正在抄写什么。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司书。

扎苗托夫不在。

尼科季姆·福米奇当然也不在。

“谁也不在吗?”

拉斯科利尼科夫问那个坐在写字台前的司书。

“您找谁?”

“蔼—蔼—啊!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是俄罗斯精神……童话里是怎么说来的……我忘了!您——好1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喊道。拉斯科利尼科夫打了个哆嗦。站在他面前的是火药桶中尉;他突然从第三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这真是命运,”拉斯科利尼科夫想,“他为什么在这儿呢?”

“来找我们的?有什么事吗?”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高声说,(看来他心情好极了,甚至有点儿兴奋。)“如果有事,那您来得早了些。我是偶然在这儿的……不过,我能帮忙。我跟您说实在的……您贵姓?贵姓?对不起……”

“拉斯科利尼科夫。”

“啊,对:拉斯科利尼科夫!难道您认为我会忘了!请您不要把我看作这样的人……罗季昂·罗……罗……罗季昂内奇,好像是这样吧?”

“罗季昂·罗曼内奇。”

“对,对——对,罗季昂·罗曼内奇,罗季昂·罗曼内奇!我正要找您谈谈呢。我甚至打听过好多次了。我,跟您说实在的,当时我们那样对待您,从那以后我真心诚意地感到难过……后来人家告诉我,我才知道,您是位年轻作家,甚至是一位学者……而且,可以这么说吧,已经迈出了最初几步714罪与罚……噢,上帝啊!有哪个作家和学者一开始不做出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情来呢!我和内人——我们俩都尊重文学,内人更是热爱文学-…热爱文学和艺术!一个人只要是高尚的,那么其余的一切都可以靠才能、知识、理智和天才来获得!帽子——譬如说吧,帽子是什么呢?帽子就像薄饼,我可以在齐梅尔曼的帽店里买到它;可是帽子底下保藏着的东西和用帽子掩盖着的东西,我就买不到了-…我,说实在的,甚至想去找您解释解释,可是想,您也许……不过,我还没问:您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据说,您家里的人来了?”

“是的,母亲和妹妹。”

“我甚至有幸遇到过令妹,是一位很有教养、十分漂亮的姑娘。说实在的,当时我对您过于急躁,我很遗憾。意料不到的事嘛!因为您晕倒了,当时我就用某种眼光来看您,——可是后来这件事彻底弄清楚了!残暴和盲目的狂热!您的愤慨,我是理解的。也许,是因为家里人来了,您要搬家?”

“不,我只不过是……我是顺便来问问……我以为,我可以在这儿找到扎苗托夫。”

“啊,对了!你们成了朋友了;我听说了。嗯,扎苗托夫不在我们这儿,——您碰不到他了。是啊,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离开我们这儿了!从昨天起就不在了,调走了……临调走的时候,甚至跟所有的人都大吵了一抄…甚至那么不懂礼貌……他只不过是个轻浮的小孩子;本来他很有前途;是啊,您瞧,他们,我们这些卓越的青年人可真怪!他想要参加什么考试,可是只会在我们这儿说空话,吹牛,考试就这么吹了。这可不像,譬如说吧,您,或者拉祖米欣先生,您罪与罚715的朋友!您是搞学术的,失败不会使您迷失方向!在您看来,人生所有这些诱人的玩意儿,可以说——①nihilest,您是个禁欲主义者,僧侣,隐士-…对您来说,书本,夹在耳朵后边的笔,学术研究,——这才是您心灵翱翔的地方!我自己也多多少少……请问您看过利文斯通的笔记吗②?”

“没有。”

“我看过了。不过现在到处都有很多虚无主义者;嗯,这是可以理解的;这是什么样的时代啊,我请问您?不过,我和您……我们,不是吗,当然,我们可不是虚无主义者!请您坦率地回答,开诚布公地1“不—不是……”

“不,您听我说,您跟我可要开诚布公,您别不好意思,就像自己跟自己一样嘛!公务是一回事,……是另一回事……您以为,我是想说友谊吗,不,您没猜对!不是友谊,而是公民和人的感情,人道的感情,对上帝的爱的那种感情。履行公务的时候,我可以是个官方人员,可是我应该永远感到自己是一个公民,是一个人,而且意识到……您刚刚谈到了扎苗托夫。扎苗托夫,他在一家妓院里喝了一杯香槟或者是顿河葡萄酒,于是就照法国人的方式,大闹了一场,出尽了丑,——瞧,这就是您的扎苗托夫!而我,也许可以说,我极端忠诚,有崇高的感情,此外,我还有地位,我有官衔,担①拉丁文,意为“什么也不是,等于零。”

②大卫·利文斯通(一八一三——一八七三),英国著名旅行家,非洲考察者。

这里可能是指他的《赞比西河游记》(一八六五)。

716罪与罚

任一定的职务!

我有妻室儿女。

我在履行公民和人的义务,可是,请问,他是个什么人?

我是把您看作一位受过教育、品格高尚的人。

还有这些接生婆,也到处都是,多得要命①。

拉斯科利尼科夫疑问地扬起了眉毛。

显然,伊利亚·彼特罗维奇是刚刚离开桌边,他的话滔滔不绝,可是空空洞洞,听起来大半好像是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响声。

不过其中有一部分,拉斯科利尼科夫还是勉强听懂了;他疑问地望着他,不知道这一切会怎样收常“我说的是这些剪短头发的少女②,”爱说话的伊利亚·

彼特罗维奇接下去说,“我给她们取了个绰号,管她们叫接生婆,而且认为,这个绰号十分贴切。嘿!嘿!她们拼命钻进医学院,学习解剖学;嗯,请问,要是我病了,我会去请个少女来治病吗?嘿!嘿1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哈哈大笑,对自己这些俏皮话感到非常满意。

“就算这是对于受教育的过分的渴望吧;可是受了教育,也就够了。为什么要滥用呢?为什么要像那个坏蛋扎苗托夫那样,侮辱高贵的人们呢?请问,他为什么要侮辱我?还有这些自杀,出了多少起这样的事啊,——您简直无法想象。都是这样,花完了最后一点儿钱,于是就自杀了。小姑娘,男①火药桶中尉蔑视地把“助产士”叫作“接生婆”。

保守派的报刊通常都这样攻击女权运动者。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俄国妇女只能从事两种职业:助产士和教师。

②指医学院的女学生,她们都剪短发。

这些女学生毕业后都只能作助产士。

罪与罚717

孩子,老年人…

这不是,今天早晨就接到报告,有一位不久前才来到这儿的先生自杀了。

尼尔·帕夫雷奇,尼尔·帕夫雷奇!

刚才报告的那位绅士,在彼得堡区开枪自杀的那位绅士,他叫什么?

“斯维德里盖洛夫,”另一间屋里有人声音嘶哑、语气冷淡地回答。

拉斯科利尼科夫不由得颤栗了一下。

“斯维德里盖洛夫!斯维德里盖洛夫开枪自杀了1他高声惊呼。

“怎么!您认识斯维德里盖洛夫?”

“是的……我认识……他是不久前才来的……”

“是啊,是不久前来的,妻子死了,是个放荡不羁的人,突然开枪自杀了,而且那么丢脸,简直无法想象……在他自己的笔记本里留下了几句话,说他是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自杀的,请不要把他的死归罪于任何人。据说,这个人有钱。请问您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认识他……舍妹在他家里作过家庭教师……”

“噢,噢,噢……这么说,您可以跟我们谈谈他的情况了。您怕也没料到吧?”

“我昨天见过他……他……喝了酒……我什么也不知道。”

拉斯科利尼科夫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身上,压住了他。

“您脸色好像又发白了。我们这儿空气污浊……”

“是的,我该走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说,“请718罪与罚原谅,我打搅了……”

“噢,您说哪里话,请常来!非常欢迎您来,我很高兴这样说……”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甚至伸过手来。

“我只不过想……我要去找扎苗托夫……”

“我明白,我明白,您让我非常高兴。”

“我……很高兴……再见……”

拉斯科利尼科夫微笑着说。

他出去了,他摇摇晃晃。

他头晕。

他感觉不出,自己是不是还在站着。

他用右手扶着墙,开始下楼。

他好像觉得,迎面来了个管院子的人,手里拿着户口簿,撞了他一下,上楼往办公室去了;还好像觉得,下面一层楼上有条小狗在狂吠,有个女人把一根擀面杖朝它扔了过去,而且高声惊叫起来。

他下了楼,来到了院子里。

索尼娅就站在院子里离门口不远的地方,面无人色,脸色白得可怕,神情古怪地,非常古怪地看了看他。

他在她面前站住了。

她脸上露出某种痛苦的、极为悲痛和绝望的神情。

她双手一拍。

他的嘴角上勉强露出很难看的、茫然不知所措的微笑。

他站了一会儿,冷笑一声,转身上楼,又走进了办公室。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已经坐下来,不知在一堆公文里翻寻着什么。

刚才上楼来撞了拉斯科利尼科夫一下的那个管院子的人站在他的面前。

“蔼—蔼—啊?您又来了!忘了什么东西吗?……不过您怎么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嘴唇发白,目光呆滞,轻轻地向他走去,罪与罚719走到桌前,用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想要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只能听到一些毫不连贯的声音。

“您不舒服,拿椅子来!这里,请坐到椅子上,请坐!拿水来1拉斯科利尼科夫坐到了椅子上,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露出非常不愉快的惊讶神情的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的脸。他们两人互相对看了约摸一分钟光景,两人都在等着。水端来了。

“这是我……”

拉斯科利尼科夫开始说。

“您喝水。”

拉斯科利尼科夫用一只手把水推开,轻轻地,一字一顿,然而清清楚楚地说:“这是我在那时候用斧头杀了那个老太婆——那个官太太,还杀了她的妹妹莉扎薇塔,抢了东西。”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惊讶得张大了嘴。

人们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拉斯科利尼科夫把自己的口供又说了一遍……

720罪与罚

尾声

西伯利亚。

一条宽阔、荒凉的河,河岸上矗立着一座城市①,这是俄罗斯的行政中心之一;城市里有一座要塞,要塞里面有座监狱。

第二类流刑犯②罗季昂·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经在这座监狱里给关了九个月。

从他犯罪的那天起,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年半了。

他这件案子的审讯过程没遇到多大困难。

犯人坚决、确切、明白无误地坚持自己的口供,没有把案情搞乱,没有避重就轻,没有歪曲事实,也没有忘记一个最小的细节。

他毫无遗漏地供述了谋杀的整个过程:他解释了在被害的老太婆手里发现的那件抵押品的秘密(一块有金属薄片的小木板);详细供述了他是怎样从死者身上拿到了钥匙,描绘了那些钥匙的形状,描绘了那个小箱子,以及箱子里装着些什么;甚①指额尔齐斯河畔的鄂木斯克。

②根据一八四五年颁布的俄国刑法典,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服苦役的犯人分为三类:第一类在矿场劳动;第二类修建要塞、堡垒;第三类在工厂劳动,主要是在军工厂和熬盐的工场里。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作为第二类流刑犯人,给关在鄂木斯克监狱里。

罪与罚721

至列举了其中的几件东西;说明了杀害莉扎薇塔之谜;供述

了科赫来敲门的情况,他来了以后,怎样又来了一个大学生,转述了他们两人谈话的全部内容;后来,他,犯人,是怎么跑下楼去,以及听到米科尔卡和米季卡尖叫的情况;他又是怎样藏进那套空房子里,怎样回家的,最后指出,那块石头是在沃兹涅先斯基大街上一个院子里,就在大门附近;在那块石头底下果然找到了东西和钱袋。

总之,案情十分清楚。

然而侦查员和法官们都对这一点感到惊讶:他把钱袋和东西都藏到了石头底下,而没有动用过;使他们更为惊讶的是:他不仅记不清他亲手偷来的东西究竟是些什么,就连究竟有几件,也搞不清楚。

至于他连一次也没打开过钱袋,甚至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钱,说实在的,这更好像是不可思议的了(钱袋里有三百十七个银卢布和三个二十戈比的钱币;因为长期藏在石头底下,最上面的几张票面最大的钞票已经破损得非常厉害了)。

花了好长时间竭力想要弄清:既然被告对其他所有情况都老老实实自愿供认了,为什么独独在这一点上说谎?

最后,某些人(特别是一些心理学家)甚至认为这是可能的,认为他的确没有看过钱袋,所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还没弄清里面有什么,就这样把它拿去藏到石头底下了,但是由此立刻又得出结论,所以会犯这桩罪,一定是由于一时精神错乱,可以说是患了杀人狂和抢劫狂,而没有更进一步的目的和谋财的意图。

正好赶上这时有一种关于一时精神错乱的、最新的时髦理论,在我们这个时代往往竭力用这个理论来解释某些罪犯的心理。

加以许多证人都证明,拉斯科利尼科夫长期以来就有忧郁症的症状,并且作了详细说明,这722罪与罚些证人中有佐西莫夫医生,他以前的同学,女房东和一个女仆。

这一切有充分根据促使得出这样的结论:拉斯科利尼科夫不完全像一般的杀人犯、强盗和抢劫犯,这儿准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使坚持这种意见的人感到极为遗憾的是,犯人本人几乎并不试图为自己辩护;对于最后几个问题:究竟是什么促使他杀人,是什么促使他抢劫,他的回答十分明确,话说得很粗鲁,然而符合实际,他说,这一切的原因是他境况恶劣,贫困,无依无靠,他期望在被害者那里至少能弄到三千卢布,指望靠这笔钱来保障他的生活,使他在初入社会的时候能够站稳脚跟。

他决定杀人,是由于他轻率和缺乏毅力的性格,贫困和失意更促使他下了杀人的决心。

对于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促使他来自首的,他直率地回答说,由于真诚地悔罪。

这些话几乎都说得很粗鲁…

然而,就所犯的罪行来说,判决比所能期待的还要宽大,而且也许这正是因为犯人不仅不想为自己辩护,反而甚至似乎想夸大自己罪行的缘故。

这一案件的所有奇怪和特殊的情况都被考虑到了。

犯人犯罪时的病态心理和贫困境况都是丝毫不容置疑的。

他没有动用抢劫来的财物,被认为,一部分是由于他萌发了悔悟之念,一部分是由于犯罪的时候,他的精神不完全正常。

无意中杀死莉扎薇塔,这一情况甚至成为一个例证,使如下的假设更为可信:一个人杀了两个人,而同时却忘记了,房门还在开着!

最后还有,正当一个精神沮丧的狂热信徒(尼古拉)自称有罪,以虚假的供词把案情弄得异常混乱的时候,此外,对真正的罪犯不仅没有掌握确凿的罪证,而且甚至几乎没有产生怀疑(波尔菲里·彼特罗维罪与罚723奇完全信守了自己的诺言),正是在这个时候,犯人前来自首了。

这一切最终促使对被告从轻判刑。

此外,完全意料不到地又出现了另外一些对被告十分有利的情况。

以前的大学生拉祖米欣不知从哪里找到了这样一些材料,而且提出证据:犯人拉斯科利尼科夫在大学里读书的时候,曾经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儿钱帮助一个害肺病的穷苦同学,维持他的生活几乎长达半年之久。

那个同学死后,拉斯科利尼科夫又去照顾亡友(他几乎从十三岁起就靠自己的劳动赡养自己的父亲)仍然活着的、年迈体弱的父亲,最后还让这位老人住进了医院,老人死后,又为他安葬。

所有这些材料对决定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命运起了某些有利的作用。

拉斯科利尼科夫以前的女房东,他已经病故的未婚妻的母亲,寡妇扎尔尼岑娜也作证说,他们还住在五角场附近另一幢房子里的时候,有一次夜里失火,拉斯科利尼科夫从一套已经着火的房子里救出了两个小孩子,因为救人,他自己被火烧伤了。

对这一事实作了详细调查,许多证人都完全证实了这一情况。

总之,结果是,考虑到犯人是投案自首以及某些可以减刑的情况,犯人被判服第二类苦役,刑期只有八年。

还在审讯一开始的时候,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母亲就病了。

杜尼娅和拉祖米欣认为,可以在开庭期间让她离开彼得堡。

拉祖米欣挑了一个沿铁路线、离彼得堡也很近的城市。

这样可以经常留心审讯的情况,同时又能尽可能经常与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见面。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的病是一种奇怪的精神病,同时还有类似精神错乱的某种迹象,即使不是完全精神错乱,至少是有一部分。

杜尼娅最后一次见到724罪与罚哥哥,回来以后,发觉母亲已经完全病倒了,她在发烧,在说胡话。

就在这天晚上,她和拉祖米欣商量好,母亲问起哥哥来,他们该怎样回答,甚至和他一起为母亲编造了一套谎话,说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受私人委托,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到俄国边疆去办一件事情去了,这项任务最终将会使他获得金钱和声誉。

但是使他们深感惊讶的是:无论是当时,还是以后,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都从未问起过这方面的事。

恰恰相反,原来对于儿子突然远行,她自己早已有自己的解释;她流着泪述说,他是怎样来和她告别的;同时她还暗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许多非常重要的秘密,暗示罗佳有许多很有势力的敌人,因此他甚至必须躲藏起来。

至于说到他的前途,她也认为,只要敌视他的某些情况消失了,那么他的前途无疑将是光明的;她让拉祖米欣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儿子甚至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他的那篇文章和他杰出的文学天才就是明显的证据。

她在不断地看那篇文章,有时甚至念出声来,几乎连睡觉的时候也拿着那篇文章,可是罗佳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她却几乎从来也不问起,尽管看得出来,当着她的面,大家都避而不谈这个问题,——而单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引起她的怀疑了。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对某些问题始终保持缄默,这一奇怪的现象终于使他们感到担心了。

譬如说吧,她甚至从不抱怨他不来信,而从前,住在故乡县城里的时候,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希望和盼望着快点儿接到心爱的罗佳的信。

现在她不再等信,这实在是太无法解释了,因此使杜尼娅十分担忧;她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大概母亲是预感到儿子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所以罪与罚725她不敢问,以免知道更可怕的事情。

无论如何,杜尼娅已经清清楚楚看出,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精神不大正常。

不过有两次她自己把话题转到了罗佳身上,以致回答她的时候,不可能不提到罗佳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迫不得已的回答当然不能使她满意,而且让她感到怀疑,这时她就突然变得非常伤心,忧愁,沉默寡言,这样一直持续很长时间。

杜尼娅终于明白了,说谎和编造谎言是很难的,于是得出最后结论:对有些事情最好绝口不谈;不过可怜的母亲已经怀疑,准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一点已经是越来越明显了。

同时杜尼娅也想起了哥哥的话,在决定命运的头一天夜里,也就是在她和斯维德里盖洛夫发生了那一幕以后的那天夜里,母亲曾经听到过她在梦中呓语,那时母亲是不是听清了什么呢?

往往,一连几天,甚至几个星期,母亲一直闷闷不乐,心情忧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流泪,可是在这之后,不知怎的,病人会歇斯底里地活跃起来,突然大声说话,几乎不住口地谈她的儿子,谈自己的希望和未来…

她的幻想有时十分奇怪。

他们安慰她,附和她(也许她自己看得很清楚,他们是在随声附和她,只不过是在安慰她),可她还是说个不停…

犯人自首以后过了五个月,判决下来了。

只要一有可能,拉祖米欣就到狱中探望他。

索尼娅也是一样。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杜尼娅对哥哥发誓说,这次离别不会是永诀;拉祖米欣也这么说。

在拉祖米欣年轻、狂热的头脑里坚定不移地确定了这样一个计划:在三、四年内,尽可能至少为未来打下基础,至少攒一些钱,迁居到西伯利亚去,那里土地肥沃,726罪与罚资源丰富,缺少的是工人、创业的人和资本;他要到那里罗佳将要去的那个城市定居,…

大家在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分别的时候大家都哭了。

最后几天拉斯科利尼科夫陷入沉思,详细询问母亲的情况,经常为她感到担心。

甚至为她感到十分痛苦,这使杜尼娅很不放心。

得知母亲病态心情的详细情况以后,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忧郁。

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里他特别不喜欢和索尼娅说话。

索尼娅用斯维德里盖洛夫留给她的那笔钱,早已准备好了行装,打算跟随拉斯科利尼科夫也在其内的那批犯人一同上路。

关于这一点,在她和拉斯科利尼科夫之间从来连一个字也没提起过;然而他们俩都知道,事情一定会是这样。

临别时,妹妹和拉祖米欣都热烈地让他相信,等他服刑期满回来以后,他们的未来一定会十分幸福,对他们这些热情的话,他只是奇怪地笑了笑,并且预感到母亲的病情不久就会带来不幸的后果。

他和索尼娅终于出发了。

两个月以后,杜涅奇卡和拉祖米欣结婚了。

婚礼没有欢乐的气氛,而且冷冷清清。

不过应邀前来的客人中有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和佐西莫夫。

最近一个时期,拉祖米欣的神情像一个下定了决心的人。

杜尼娅盲目地相信,他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打算,而且也不能不相信:看得出来,这个人有钢铁般的意志。

顺便说说,他又到大学去上课了,以便能够读完大学。

他们俩不断地制订未来的计划;两人都对五年后迁居到西伯利亚抱有坚定的希望。

在那以前,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索尼娅身上…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很高兴地为女儿和拉祖米

欣结婚祝福;可是举行过婚礼以后,她却似乎变得更加愁闷,罪与罚727更加忧虑了。

为了让她高兴,拉祖米欣顺带讲给她听,罗佳曾经帮助过一个大学生和他年迈体弱的父亲,还讲了罗佳去年为了救两个小孩子的性命,自己给烧伤了,甚至还害了一场玻这两个消息使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本来就已经不正常的精神几乎达到了异常兴奋的状态。

她不断地谈起这两件事,在街上也逢人就说(尽管杜尼娅经常伴随着她)。

在公共马车上,在小铺里,只要能找到一个肯听她说话的人,她立刻就跟大家谈她的儿子,谈他的那篇文章,谈他怎样帮助那个大学生,怎样在失火的时候为了救人让火给烧伤,等等。

杜涅奇卡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才能阻止她。

这种异常兴奋的病态心情是危险的,此外,如果有人记起不久前审理的那件案子,因而想起拉斯科利尼科夫这个姓,谈论起来的话,那可就糟了。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甚至打听到了那两个在火灾中给救出来的小孩子的母亲的地址。

一定要去拜访她。

最后她的不安达到了极点。

有时她会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经常生病,发烧,说胡话。

有一天一清早,她直截了当地说,她计算着,罗佳不久就该回来了,说是她记得,他和她分手的时候曾经说过,正是过九个月以后,就该等着他回来。

她把家里的一切都收拾了一下,准备迎接他,动手装饰打算给他住的那间房子(她自己住的那一间),把家具擦得干干净净,洗掉旧窗帘,换上新窗帘,等等。

杜尼娅非常担心,可是什么也不说,甚至帮着她布置房子,来迎接哥哥。

在不断的幻想、欢乐的梦中流着眼泪度过了令人忧虑不安的一天以后,当天夜里她病了,第二天早晨已经发起烧来,神智不清了。

热病发作了。

两个星期以后她死了。

在她昏迷的时候,728罪与罚突然说了几句话,根据这些话可以得出结论,她一直怀疑儿子遭到了可怕的命运,她的猜疑甚至比他们所认为的要严重得多。

拉斯科利尼科夫很长时间都不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尽管从他在西伯利亚一安顿下来,就与彼得堡有书信来往了。

通信关系是通过索尼娅建立起来的,索尼娅每月按时往彼得堡寄信,信写给拉祖米欣,也每月按时收到从彼得堡来的回信。

起初杜尼娅和拉祖米欣觉得,索尼娅的信有点儿枯燥,不能令人满意;但最后两人都认为,不可能比她写得更好了,因为从这些信里,对他们不幸的哥哥的命运毕竟得出了一个全面、正确的概念。

索尼娅在信上写的都是日常生活的真实情况,最简单明了地描写出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苦役生活的全部情况。

信上既没有谈她自己的希望,也没有对未来的推测,更没有叙述她自己的感情。

她没有试图说明他的心情,或一般地说明他的内心生活,她的信上只有一些事实,也就是他自己说过的话,详细说明他的健康状况,以及和他见面的时候他有什么愿望,要求她做什么,托她办什么事情,等等。

所有这一切都写得非常详细。

不幸的哥哥的形象终于跃然纸上,给描写得十分确切而又清晰;这儿不会有什么差错,因为一切都是可靠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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