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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见《新约全书·启示录》第十三章十四、十六节。.2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前章节:1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20

‘你是我们的指望,你是我们的一切/噢,妈妈!……”

他满腔愤怒,越来越恨,如果现在他碰到卢任先生,看来他准会把他杀了。

“嗯,这倒是真的,”他随着像旋风样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的思绪继续想,“这倒是真的,‘要想了解一个人,得逐步和细心地进行观察’;不过卢任先生的为人却显而易见。主要的是,‘是个能干的人,而且看来心地善良’:他给托运行李,大箱子的运费由他负担,这可真是非同小可的事!瞧,他怎么会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呢?而她们两个,未婚妻和母亲,却雇一个庄稼汉,坐一辆席篷大车上路(不是吗,我就坐过这样的大车)!没关系!因为只有九十俄里,‘在车站,我们坐三等车走也就十分满意了’,就这样再走一千俄里。这很有道理:要量力而行嘛;而您呢,卢任先生,您干什么呢?要知道,这是您的未婚妻呀……而且您不可能不知道,母亲是用自己的养老金作抵押预先借来路费,不是吗?当然啦,你们这是合伙做一笔生意,生意对双方有利,股金相等,可见开支也得对半分摊,面包和盐合在一起,烟叶却要各抽各的,谚语就是这么说的。不过精明能干的人在这件事上稍有点儿欺骗了她们:托运行李的费用比她们的路费便宜,说不定根本不要花钱。她们怎么竟看不出这一点来,还是故意不理会呢?因为她们已经感到满意,心满意足了!也该多少想一想,这56罪与罚还只不过是开了个头,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呢!要知道,这儿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小气,不是极端吝啬,而是他的作风。要知道,这也是将来他婚后的作风,是预兆……然而妈妈干吗要花掉最后一点点钱呢?她带多少钱到彼得堡来?只带三个卢布,或者只带两张‘一卢布的票子’,就像那个……老太婆所说的……哼!以后她指望靠什么在彼得堡生活?由于某些原因,她不是已经猜到,他们结婚以后她不能与杜尼娅住在一起,就连最初一段时间也不可能吗?那个可爱的人大概说漏了嘴,让人看出了他的性格,尽管妈妈挥着双手否认这一点,说是:‘我自己拒绝接受’。那么她把希望寄托在谁的身上呢:指靠那一百二十卢布养老金,其中还要扣除向阿凡纳西·伊万诺维奇借的那笔债吗?她可以编织冬天用的三角头巾,还可以缝袖套,可是这会弄坏自己的老眼。再说,编织头巾,一年总共只能在那一百二十卢布之外增加二十个卢布,这我是知道的。这么说,还是得指望卢任先生情感高尚,慷慨大度,说是:‘他自己会提出邀请,竭力劝我去住的’。别妄想了!席勒①笔下那些好心人总是这样:直到最后一刻,他们总是用孔雀羽毛把人打扮得十分漂亮,直到最后一刻,他们总是只往好的方面、而不往坏的方面去想;虽然他们也预感到坏的一面,但是无论如何事先对自己不说真话;单单是这么想一想,就使他们感到厌恶;他们挥着双手逃避真理,直到最后一刻,直到那个给打扮得十分漂亮的人亲自欺骗了他①德国诗人和剧作家席勒(一七五九——一八○五)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有很大影响。罪与罚57们。真想知道,卢任先生有没有勋章:我敢打赌,他的钮扣眼里有一枚安娜勋章①,跟包工头和商人们一道吃饭的时候,他都戴着它,大概在他举行婚礼的时候也会戴上的!不过,叫他见鬼去吧-…“……唉,妈妈,就不去说她了,上帝保佑她,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不过杜尼娅是怎么回事?杜涅奇卡,亲爱的,要知道,我是了解您的!不是吗,我们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已经过了十九岁了:我已经了解您的性格。您瞧,妈妈在信上写道:‘杜涅奇卡能够忍辱负重’。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这一点,两年半以前我就知道了,而且从那以后,两年半时间里我一直在想着这一点,正是想着这一点:‘杜涅奇卡能够忍辱负重’。既然她能忍受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后果,可见她当真能够忍辱负重。而现在她和妈妈都认为,卢任先生也是可以忍受的;这个人提出一套理论,说是从穷人家娶受了丈夫恩惠的妻子大有好处,而且几乎是初次会面的时候就说这样的话,她们竟认为,这样的人也是可以忍受的。嗯,就假定说,他是‘说漏了嘴’吧,尽管他是一个深明事理的人(可也许他根本不是说漏了嘴,而恰恰是想要尽快说明自己的看法),可是杜尼娅,杜尼娅呢?不是吗,对这个人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她可是要跟这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埃要知道,她宁愿只吃黑面包和喝白开水,忍饥挨饿,也决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决不会贪图舒适的生活而出卖精①圣安娜勋章共有四级,这里是指四级安娜勋章——一种无足轻重的勋章。58罪与罚神上的自由;即使是为了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①,她也决不会出卖自己,更不用说为了卢任先生了。不,据我所知,杜尼娅不是这样一个人……而且,当然啦,现在她也没变-…还用说吗!斯维德里盖洛夫一家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为了两百卢布,一辈子在外省各地作家庭教师,东奔西走,也是痛苦的,不过我还是知道,我妹妹宁愿像黑人那样到种植场去作奴隶,或者像拉脱维亚人那样到波罗的海东部沿岸的德国人那里去做苦工②,也决不会有辱自己的尊严,践踏自己的感情,和一个她既不尊重也毫无共同语言的人结合在一起,——仅仅为了个人的利益而和他结为终身伴侣!即使卢任先生是用纯金铸就,或是用整块钻石雕成的,她也决不会同意作卢任先生合法的姘妇!现在她为什么同意了呢?这是怎么回事?谜底在哪里呢?事情是明摆着的: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过舒适的生活,甚至为了救自己的性命,她绝不会出卖自己,而为了别人,她却出卖了自己!为了一个亲爱的人,为了一个她热爱的人,她是肯出卖的!这就是事情的实质:为了哥哥,为了母亲,她会出卖自己!什么都肯出卖!噢,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一有必要,我们就会压制我们的道德感;我们就会把自由、安宁、甚至良心,把一切、一切都拿到旧货①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是日德兰半岛南部的一块土地。一八六四年,为争夺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公国,普鲁士与丹麦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一八六六年普鲁士和奥地利之间又为此发生战争。一八六七年这块地方成了普鲁士的两个剩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俄罗斯的报刊上报道了这一系列事件。②美国黑人的痛苦处境以及拉脱维亚农民不堪忍受地主的剥削和压迫而逃亡的情况,都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俄罗斯报纸上经常报道和评论的事情。罪与罚59市场上去拍卖。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只要我们热爱的这些人能够幸福。不仅如此,我们还编造出一套强词夺理的理由,向耶稣会会员学习①,大概这样可以暂时安慰自己,让自己相信,应该如此,为了良好的目的,当真应该这样行事。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一切都如同白昼一般清楚。显而易见,这儿处于最重要位置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利尼科夫。哼,那还用说吗,可以帮助他获得幸福,供他上大学,让他成为事务所的合伙人,可以使他的一生得到保障;大概以后他会成为富翁,成为一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人,说不定甚至会作为一个享有荣誉的人而终其一生!可是母亲呢?不是吗,这儿所谈的是罗佳,她亲爱的罗佳,她的第一个孩子!为了这样的头生子,怎么能不牺牲女儿呢,哪怕是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噢,亲爱的、不公正的心哪!而且,当然啦:在这种情况下,就连索涅奇卡那样的命运,我们大概也不会不肯接受吧!索涅奇卡,索涅奇卡·马尔梅拉多娃,只要世界还存在,索涅奇卡就永远不会消失!这牺牲,对这样的牺牲,你们俩充分估量过吗?估量过吗?能做得到吗?有没有好处?合乎情理吗?杜涅奇卡,您是不是明白,索涅奇卡的命运丝毫也不比与卢任先生在一起生活更加可憎可恶?‘这谈不上有什么爱情’,妈妈在信上这样说。如果除了没有爱情,连尊敬也不可能有,那会怎样呢,如果恰恰相反,已经有的反倒是厌恶、鄙视和极端的反感,那又会①指天主教耶稣会提出的口号:“目的可以证明手段是合法的”,“为了良好的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好的”(包括一切阴谋诡计、暗杀、收买等卑鄙的手段)。

60罪与罚

保持整洁’了。

是怎样呢?

那么,可见结果又将是不得不‘不是这样呢?您明白吗,您明白吗,您是否明白,这整洁意味着什么?你是不是明白,卢任的整洁与索涅奇卡的整洁是完全一样的,说不定更坏,更丑恶,更卑鄙,因为您,杜涅奇卡,到底是贪图并非必需的舒适生活,而她那里要考虑的恰恰是饿死的问题.杜涅奇卡,这整洁的代价是昂贵的,太昂贵了/嗯,如果以后感到力不胜任,您会后悔吗?会有多少悲痛,多少忧愁,多少诅咒,瞒着大家,背着人们要流多少眼泪,因为您可不是玛尔法·彼特罗芙娜,不是吗?到那时母亲会怎样呢?要知道,现在她已经感到不安,感到痛苦了;到那时,当她把一切都看清了的时候,又会怎样呢?而我又会怎样呢?……关于我,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要您的牺牲,杜涅奇卡,我不要,妈妈!只要我活着,就决不会有这样的事,决不会有,决不会有!我不接受1他突然清醒过来,站住了。

“决不会有!为了让这样的事不至发生,你要做什么呢?制止吗?可你有什么权利?为了获得这样的权利,从你这方面来说,你能向她们作出什么允诺呢?等你大学毕业,有了工作,把自己的整个命运和前途都献给她们吗?我们听到过这一类的话,可这还是个未知数,而现在怎么办呢?要知道,得现在立刻就做点儿什么,这一点你明白吗?可现在你在做什么呢?你在夺走她们的最后一点点钱。要知道,她们的钱是以一百卢布养老金,以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家的薪水作抵罪与罚61押借来的!你,这个未来的百万富智,主宰她们命运的宙斯①,你有什么办法保护她们,使她们不受斯维德里盖洛夫一家和阿凡纳西·伊万诺维奇·瓦赫鲁申的剥削呢?十年以后吗?可是在这十年里,母亲会因为编织三角头巾熬瞎双眼,大概,光是哭也会把眼哭瞎的;由于省吃俭用,她会日渐憔悴,而妹妹呢?唉,你想想看吧,十年以后,或者在这十年里,妹妹会怎样呢?你猜到了吗?”

他就这样用这些问题折磨自己,嘲笑自己,甚至是怀着一种强烈的愉快心情这么做。

其实,所有这些问题都不是新提出来的,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早已使他感到痛苦的老问题,很久以前的老问题了。

这些问题早就在折磨他的心灵,使他痛苦到了极点。

所有现在的这些烦恼早已在他心灵里产生了,后来逐渐增强,日积月累,最近更发展成熟,形成一个可怕、古怪、不切实际的问题,以这个问题的形式凝聚集中了起来,这个问题开始折磨他的心灵和头脑,不可抗拒地要求得到解决。

现在母亲的信好似一声霹雳,突然击中了他。

显然,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消极地发愁,难过,仅限于谈论问题无法解决,而一定得采取某种行动,立刻行动起来,越快越好,无论如何得作出决定,随便什么决定都行,或者…

“要不,就完全放弃生活1他突然发狂似地大声叫喊,“顺从地听天由命,一劳永逸,放弃行动、生活和爱的一切权利,扼杀自己心中的一切1“您明白吗?您是不是明白,先生,已经无处可去意味着①宙斯是希腊神话中最高的天神,诸神之王。62罪与罚什么?”

他突然想起马尔梅拉多夫昨天提出的问题,“因为得让每个人至少能有个可以去的地方……”

他突然打了个哆嗦:有一个念头,这念头也是昨天的,又掠过他的脑海。

但是他颤栗并不是因为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

因为他知道,他预感到它必然会“掠过”,而且已经在等着它了;这个念头也完全不是昨天才有的。

但区别在于,一个月前,甚至昨天,它还仅仅是个幻想,而现在…

现在它突然已经不是以幻想的形式,而是以一种可怕的,他完全陌生的新形式出现了,他自己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知什么东西在他头上猛撞了一下,他两眼一阵发黑。

他急忙向四周看了看,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想要坐下,在寻找长椅子;当时他正在K林荫道上行走。

可以看到前面有一条长椅,离他大约有一百来步远。

他尽可能走得快一些;但是路上遇到一桩意外的事,有几分钟,这件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找到长椅的时候,发觉他前面二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女人在路上走,但起初他并没注意她,就像在此以前他从未注意在他面前一闪而过的一切东西一样。

譬如说,这样的情况已经有好多次了:他回家去的时候,根本不记得走过的路,他已经习惯像这样走路了。

但这个行路的女人身上不知有什么让人觉得奇怪,而且第一眼就惹人注目,因此他的注意力渐渐给吸引到她的身上,——起初是无意识地,甚至好像有点儿遗憾似的,后来却越来越强烈地引起他的注意。

他突然想要弄清,这个女人身上到底是什么让人觉得奇怪。

第一,她大概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天这么热,她出来却既不戴罪与罚63帽子,也不打伞,也没戴手套,而且有点儿好笑地挥舞着双手。

她穿一件用一种轻柔的丝织品衣料(“绸子”)做的连衫裙,可是不知为什么穿得也很奇怪,扣子都没好好扣上,后面腰部底下,就在裙子的最上端,撕开一条裂口;有一大块耷拉下来,晃来晃去。

一块很小的三角头巾搭在她裸露的脖子上,但不知怎的歪到了一边。

除此而外,那姑娘走路脚步不稳,踉踉跄跄,甚至摇摇晃晃。

这终于吸引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全部注意力。

就在长椅旁边,他和这姑娘遇到了一起,但是一走到长椅前,她突然一下子倒到长椅的一头,把头一仰,靠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看样子是由于极端疲倦的缘故。

他仔细看了看她,立刻猜到,她已经完全喝醉了。

这景象让人看了觉得奇怪,而且不合情理。

他甚至想,是不是他弄错了。

他面前是一张非常年轻的小脸,约摸十六岁,甚至也许只有十五岁,——一张小小的脸,相当漂亮,淡黄色的头发,但是满脸通红,而且好像有点儿浮肿。

看来这姑娘神智已经不大清楚;她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而且裸露得太多了,根据一切迹象来看,她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街上。

拉斯科利尼科夫没有坐下,又不想走开,而是犹豫不决地站在她的面前。

这条林荫道上总是阒无一人,现在,下午一点多钟,天又那么热,几乎不见一个人影。

然而有一位先生就在旁边十四、五步远的地方,在林荫道边上站住了,从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正怀着某种目的,很想也到这个姑娘跟前来。

大概他也是从老远就看到她,跟踪而来,可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妨碍了他。

他不时向拉斯科利尼科夫投来凶恶的目光,不过又竭力不想让拉斯科利尼科夫看到,并且急不64罪与罚可耐地等着这个让他讨厌的、衣衫褴褛的家伙走开,自己好走近前去。

事情是很清楚的。

这位先生三十来岁,身体健壮,肥胖,脸色红润,粉红色的嘴唇,留着两撇小胡子,衣著考究入时。

拉斯科利尼科夫勃然大怒;他突然想要设法侮辱一下这个肥胖的花花公子。

他暂时丢下这个姑娘,走到那位先生跟前。

“嗳,是您呀,斯维德里盖洛夫!您在这儿干吗?”

他高声喊,同时攥紧拳头,狞笑着,由于愤怒,弄得嘴唇上沾满了唾沫。

“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先生皱起眉头,露出傲慢而惊诧的神情,严厉地问。

“您给我滚开,就是这么回事1“你怎么敢,骗子-…”

他挥了挥皮鞭。

拉斯科利尼科夫攥着拳头朝他扑了过去,甚至没考虑到,这个身体健壮的先生能对付两个像他这样的人。

但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牢牢抓住了他,一个警察站到了他们两人中间。

“够了,先生们,公共场所不准斗殴。你们要干什么?您是什么人?”

他看清拉斯科利尼科夫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严厉地问。

拉斯科利尼科夫仔细瞅了瞅他。

这是一张看上去威武雄壮的、士兵的脸,留着两撇灰白色的小胡子,一脸络腮胡须,眼神好像很精明的样子。

“我正要找您,”他一把抓住警察的手,高声说。

“我以前是大学生,拉斯科利尼科夫……这一点您也可以看得出来,”罪与罚65他对那个先生说,“请您过来,我要让您看看……”

说着,他抓住警察的手,把他拉到长椅跟前。

“喏,请看,她已经完全喝醉了,刚才在林荫道上走:谁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过不像是干这一行的。最有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让人灌醉了,诱骗了她……是头一次……您懂吗?而且就这样把她撵到街上来了。请看,她的连衫裙给撕成了什么样子,请看,衣服是怎么穿着的:是别人给她穿上的,而不是她自己,而且给她穿衣服的是不会给人穿衣服的手,是男人的手。这显而易见。啊,现在请您再往这边看看:刚刚我想跟他打架的这个花花公子,我并不认识,我是头一次看到他;但是他也是刚刚在路上看见她的,她喝醉了,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现在他很想到她跟前来,把她弄到手,——因为她正处于这种状态,——带到什么地方去……大概就是这样;请您相信,我的判断准没有错。我亲眼看到,他在注意观察她,跟踪她,只不过我碍他的事,现在他正等着我走开。瞧,现在他稍走开了一些,站在那儿,好像是在卷烟卷儿……我们怎样才能制止他,不让他的阴谋得逞?我们怎样才能设法送她回家,——请您想想办法吧1警察立刻明白了,并且思索起来。那个胖先生的意图当然不难了解,只剩下这个小姑娘让人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警察弯下腰,凑得更近一些,仔细看看她,他的脸上露出真心实意怜悯她的神情。

“唉,多可怜哪1他摇摇头,说,“还完全像个孩子。让人骗了,准是这样。喂,小姐,”他开始呼唤她,“请问您住在哪里?”

姑娘睁开疲倦而无精打采的眼睛,毫无表情地看了66罪与罚看问她的人,挥了挥手。

“喂,”拉斯科利尼科夫说,“喏(他在衣袋里摸了摸,掏出二十个戈比;袋里还有钱),给,请您叫辆马车,吩咐车夫照地址送她回去。不过我们还得问问她的地址1“小姐,小姐?”

警察收下钱,又开始叫她,“我这就给您叫一辆马车,亲自送您回去。请告诉我,送您去哪儿呀?啊?请问您家住在哪里?”

“走开-…缠得人烦死了1小姑娘含糊不清地说,又挥了挥手。

“哎哟,哎哟,这多不好;唉,多丢人哪,小姐,多丢人哪1他又摇摇头,有点儿奚落,又有点儿惋惜和气愤。

“这可真是件难分的事1他对拉斯科利尼科夫说,说着又从头到脚把他匆匆打量了一遍。大概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穿着这么破烂的衣服,却要给人钱!

“您看到她,离这儿远吗?”

警察问他。

“我告诉您:她在我前面走,摇摇晃晃地,就在这儿林荫道上。一走到长椅这儿,立刻就倒到椅子上了。”

“唉,上帝呀,如今世上发生了多么可耻的事啊!这么年轻,可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让人骗了,就是这么回事!瞧,她的连衫裙也给撕破了……唉,如今怎么尽出些道德败坏的事!……好像还是名门出身呢,不过也许是穷人家的……如今这样的事多着呢。看样子娇滴滴的,像是个小姐,”他又弯下腰去看她。

也许他也有这样的女儿——“像个小姐,而且娇滴滴的”,行为举止彬彬有礼,追逐时髦,衣著入时……

罪与罚67

“主要的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很关心地说,“可别让她落到这个坏蛋手里!还不知他会怎样糟塌她呢!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想要干什么;瞧这个坏蛋,他还不走开1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声说,还伸出手来直指着他。那人听到了,又要发怒,可是改了主意,只用蔑视的目光瞅了他一眼。随后那人慢慢地再走开十来步,又站住了。

“不让她落到他手里,这倒办得到,”警察若有所思地回答。

“只要她说出,送她到哪里去,不然……小姐,小姐1他又弯下了腰。她突然完全睁开眼,仔细看了看,仿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从长椅子上站起来,往她来的那个方向走回去。

“呸,这些不要脸的家伙,纠缠不休1她又挥挥手,说。她走得很快,但仍然摇晃得很厉害。花花公子也跟着她走了。不过是在另一条林荫道上,一边走,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请别担心,我不会让她落到他手里的,”留小胡子的警察坚决地说,于是跟在他们后面走了。

“唉,如今怎么尽出些道德败坏的事1他高声叹息着重复说。这时拉斯科利尼科夫仿佛让什么给整了一下似的;刹时间感到心里十分难过。

“喂,请听我说1他追着小胡子大声喊。小胡子回过头来。

“您别管了!关您什么事?您别管了!让他去关心她吧(他指指那个花花公子)。关您什么事?”

警察不懂他的意思,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拉斯科利尼科68罪与罚夫笑了。

“嘿1警察挥挥手说,于是跟在花花公子和那个小姑娘后面走了,大概他要么是把拉斯科利尼科夫当成了疯子,要么是把他看作比疯子更糟的人。

“把我的二十戈比带走了,”只剩下了拉斯科利尼科夫一个人,这时他气愤地说。

“哼,让他也去跟那个人要几个钱,允许那人把姑娘带走,事情就这么完了,算了……我干吗要卷进来,帮什么忙呢!用得着我来帮忙吗?我有没有帮忙的权利?让他们互相把对方活活吃掉好了,——与我什么相干?我哪有权利把这二十戈比送给别人。难道这钱是我的吗?”

他虽然说了这些奇怪的话,却感到心情十分沉重。

他坐到空下来的长椅子上。

他的思绪纷乱,心不在焉…

这时他根本什么也不能思考了。

他倒希望完全失去知觉,忘记一切,然后一觉醒来,一切重新开始…

“可怜的小姑娘1他看看已经没有人坐着的长椅子的一端,说。

“她会清醒过来,痛哭一场,以后母亲会知道……先把她打一顿,后来又拿鞭子抽她,痛苦,羞辱,说不定会把她赶出去……即使不把她赶出去,那些达里娅·弗兰佐芙娜之类的人也会有所风闻,于是我们这个小姑娘就要东奔西走……以后不久就会进医院(那些住在十分清白的母亲家里,瞒着她们背地里悄悄干不正当勾当的姑娘总是这样),那么以后呢……以后又进医院……喝酒……小酒馆……又是医院……两三年后就成了残废,从出生以来,她总共只活了十九年,或者十七年……难道我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姑娘吗?她们是怎么沦落到了这步田地的?可是,瞧,她们都沦落到了这步田地罪与罚69……呸!管她们呢!据说,就应该如此。据说,每年都应该有这么百分之几①去……去某个地方……去见鬼,想必是为了让其余的人保持纯洁,不受妨害。百分之几!真的,他们的这些话怪好听的:这些话那么令人欣慰,合乎科学。说是只有百分之几,因此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用另一个词儿,那么……也许会更让人感到不安……万一杜涅奇卡也落到这个百分之几里呢-…不是落入这个百分之几,就是落入那个百分之几呢?……”

“不过我这是往哪儿去呀?”

他突然想。

“奇怪。我出来是有个什么目的的,不是吗。一看完信,我就出来了……我是去瓦西利耶夫斯基岛,去找拉祖米欣,我要去哪儿,现在……想起来了。不过,去干什么呢?去找拉祖米欣的想法为什么恰恰是现在忽然闯进了我的脑子?这真奇怪。”

他对自己的行动感到诧异。

拉祖米欣是他以前大学里的同学。

奇怪的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在大学里的时候几乎没有朋友,不与大家来往,不去找任何人,也不高兴别人来找他。

不过不久大家也就不理睬他了。

他既不参加同学们的聚会,也不参加别人的议论,也不参加娱乐活动,什么也不参加。

他只是用功读书,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大家都为此尊敬他,但是谁也不喜欢他。

他很穷,有点儿目空一切,高傲自大,不爱交际;仿佛心里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他的有些同学觉得,他傲慢地把他们、把他们大家好像都看作小孩子,仿佛无论①指比利时数学家、经济学家、统计学家A·凯特列的理论。

他的著作译成俄文后,一八六五——一八六六年俄罗斯报刊上也常讨论这个问题。

70罪与罚

就文化程度、学识和信念来说,他都胜过他们大家,他认为,他们的信念和兴趣都是低级的。

不知为什么,他和拉祖米欣倒是情投意合,其实倒也说不上情投意合,而是和拉祖米欣比较接近,也较为坦率。

不过,和拉祖米欣的关系也不可能不是如此。

这是一个异常快活和善于交际的小伙子,善良到了憨厚的程度。

不过在这憨厚的外表下却暗藏着思想的深刻和自尊。

他最要好的同学都知道这一点,大家都喜欢他。

他很聪明,虽说有时当真有点儿单纯而轻信。

他的外貌很富有表情——身材高大,瘦瘦的,脸总是刮得不大干净,一头黑发。

有时他也胡闹,是个出名的大力士。

有一天夜里,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一拳头打倒了一个两俄尺十二俄寸①高的警察。

他酒量很大,可以喝个没完,可是也能滴酒不沾;有时他调皮起来甚至会达到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但也能一本正经,毫不调皮。

拉祖米欣还有一个引人注意的特点,任何失败永远也不会使他感到不安,任何恶劣的处境似乎也不能使他感到气馁。

他可以哪怕是住在房顶上,能忍受别人无法忍受的饥寒。

他很穷,而且完全是靠自己维持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这样来挣点儿钱。

他有数不尽的财源,当然是靠工作挣钱。

有一年,整整一冬他屋里根本没生炉子,并且断言,这样甚至更为愉快,因为屋里冷,睡得就更香甜。

目前他也不得不暂时中断学业,离开大学,但辍学不会太久,他正竭尽全力设①一俄尺等于七一厘米,一俄寸等于四·四四厘米。

两俄尺十二俄寸等于一米九七。

罪与罚71

法改善经济状况,好继续求学。

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经有将近四个月没去他那儿了,拉祖米欣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有一次,大约两个月以前,他们曾在街上不期而遇,但是拉斯科利尼科夫不理睬他,甚至走到马路对面去,以免让他看见。

拉祖米欣虽然看到了他,可是从一旁走了过去,不愿意打搅朋友。

“真的,不久前我还曾想请拉祖米欣给我找点儿活干,请他或者让我去教书,或者随便给我找个什么别的工作……”

拉斯科利尼科夫想起来了,“不过现在他能用什么办法帮助我呢?即使他给我找到教书的工作,即使他连自己最后的几个戈比也分给我一些,如果他手头有钱的话,那么我甚至可以买双靴子,把衣服弄得像样一些,好去教课……嗯……哼,可是以后呢?几个戈比,我能派什么用处?难道现在我只是需要弄几个钱来用吗?真的,我去找拉祖米欣,这真好笑……”

他为什么要去找拉祖米欣,现在这个问题搅得他心神不宁,甚至比他原来所想象的还要让他心烦意乱;他焦急地在这一似乎最平常的行动中寻找某种预兆不祥的含意。

“怎么,莫非我想仅仅靠拉祖米欣来解决所有问题,在拉祖米欣这儿为一切困难找到出路吗?”

他惊讶地问自己。

他苦苦思索,还揉揉自己的前额,真是怪事,经过很长72罪与罚时间深思熟虑之后,不知怎的,仿佛无意之中,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怪的想法。

“嗯……去找拉祖米欣,”他突然完全平静地说,仿佛已经作出最后决定,“我要去找拉祖米欣,这当然……不过——不是现在……我要去找他……要在那件事以后第二天再去,在那件事已经办完,一切都走上新轨道的时候再去……”

他突然头脑清醒过来。

“在那件事以后,”他霍地从长椅子上站起来,大声说,“可难道那件事会发生吗?莫非真的会发生吗?”

他离开长椅子走了,几乎是跑着离开的;他想回转去,回家去,但他突然又对回家去感到十分厌恶:这一切正是在那里,在那半间小屋里,在这个可怕的大橱里酝酿成熟的,酝酿成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于是他信步朝前走去。

他那神经质的颤栗变成了热病发作的战栗;他甚至觉得

一阵阵发冷;天这么热,他却觉得冷。

由于内心的某种需要,他几乎无意识地、仿佛想努力注视迎面遇到的一切,似乎是竭力寻找什么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但是这一点他几乎做不到,却不断陷入沉思。

每当他浑身颤栗着,又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的时候,立刻就忘记了刚刚在想什么,甚至忘记了他刚刚走过的路。

就这样,他走遍了瓦西利耶夫斯基岛,来到了小涅瓦河边,过了桥,转弯往群岛①走去。

起初,绿荫和凉爽的空气使他疲倦的双眼,那双看惯城市里的灰尘、石灰、相互挤压的高大房屋的眼睛,倦意顿失,感到十分舒适。

这①指涅瓦河中的群岛。

夏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在群岛上散步。

罪与罚73

儿既没有闷热的感觉,也没有刺鼻的恶臭,也没有小酒馆。

但不久这些新鲜、愉快的感觉又变成了痛苦和惹人发怒的感觉。

有时他在掩映在绿荫丛中的别墅前站住,往篱笆里面张望,远远看到,阳台和露台上有几个盛装的妇女,花园里有几个正在奔跑的孩子。

特别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些鲜花;他看花总是看得最久。

他也遇到过一些四轮马车,男女骑手;他用好奇的目光目送着他们,在他们从视野中消失之前,就又忘记了他们。

有一次他站下来,数了数自己的钱;发现大约还有三十个戈比。

“二十戈比给了警察,三戈比还给了娜斯塔西娅,那是她为那封信代付的钱……——这么说,昨天给了马尔梅拉多夫一家四十七戈比,要么是五十戈比,”他想,不知为什么这样计算着,但是不一会儿,甚至又忘了,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是为了什么。

路过一家像是小饭馆的饮食店时,他想起了钱,同时感觉到他想吃点儿东西。

他走进小饭馆,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个不知是什么馅的馅饼。

又到了路上,他才把馅饼吃完。

他很久没喝伏特加了,虽然现在他只喝了一杯,但酒劲立刻就冲上来了。

他的腿突然沉重起来,他强烈地感到想要睡觉。

他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但是已经走到了彼特罗夫斯基岛,他却感到疲惫不堪,于是站住了,离开道路,走进灌木丛,倒到草地上,立刻进入梦乡。

一个处于病态中的人作梦,梦境往往异常清晰、鲜明,而且与现实极其相象。

有时会出现一些非常可怕的情景,但同时梦境和梦的全过程却是那么真实可信,而且有一些那样巧妙、出人意料、然而与整个梦境又极其艺术地协调一致的细节,就连作梦者本人醒着的时候也想不出这样的情节,哪怕74罪与罚他是像普希金或屠格涅夫那样的艺术家。

这样的梦,这种病态的梦,总是让人好长时间不能忘却,并对那个病态的、已经十分紧张兴奋的人体产生强烈的印象。

拉斯科利尼科夫作了个可怕的梦。

他梦见了自己的童年,还是在他们那个小城里。

他只有六、七岁,在一个节日的傍晚,他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在城外散步。

天阴沉沉的,是闷热的一天,那地方和他记忆里保存的印象一模一样:他记忆中的印象甚至比现在他在梦中看到的景象模糊得多。

小城宛如置于掌中,四周十分空旷,连一棵柳树都没有;遥远的远方,天边黑压压的,有一片小树林。

离城边最后一片菜园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家酒馆,这是家大酒馆,每当他和父亲出城散步,路过这家酒馆的时候,它总是会使他产生极不愉快的印象,甚至让他感到害怕。

那里总是有那么一大群人,狂呼乱叫,哈哈大笑,高声谩骂,声音嘶哑地唱歌,根本唱不成调,还经常打架;常常有一些醉鬼和面貌很可怕的人在酒馆周围闲逛…

一碰到他们,他就紧紧偎依在父亲身上,浑身发抖。

酒馆旁有一条道路,一条乡村土路,总是尘土飞扬,而且路上的尘土总是那么黑。

土路曲折蜿蜒,在三百步开外的地方,打右边绕过城市的墓地。

墓地中间有一座绿色圆顶的石头教堂,每年有一两次,他要跟父母一起去教堂作弥撒,追荐已经去世很久、他从未见过的祖母。

去作弥撒的时候,他们总是带着一盘蜜饭,饭用一个白盘子盛着,再包上餐巾,蜜饭像糖一样甜,是用大米做的,还拿葡萄干嵌在饭上,做成个十字架的形状。

他喜欢这座教堂和教堂里那些古老的圣像,圣像大部分都没有金属衣饰,他也喜欢那个脑袋颤颤巍巍的老神罪与罚75甫。

祖母的坟上盖着石板,祖母坟旁还有座小坟,那是他小弟弟的坟墓,小弟弟生下来六个月就死了,他也根本不知道他,记不得了:可是大家都对他说,他有个小弟弟,每次他来墓地,都要按照宗教仪式,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座小坟画十字,向它鞠躬行礼,还要吻吻它。

他梦见:他和父亲顺着那条路去墓地,打从那家酒馆旁边经过;他拉着父亲的手,恐惧地回头望望酒馆。

一个特殊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一次这儿好像是在举办游园会,一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城市妇女,乡下女人,她们的丈夫,还有形形色色偶然聚集在这里的人。

大家都喝醉了,大家都在唱歌,酒馆的台阶旁停着一辆大车,不过是一辆奇怪的大车。

这是一辆通常套着拉车的高头大马的大车,这种大车通常是用来运送货物和酒桶的。

他总是喜欢看这些拉车的高头大马,它们的鬃毛很长,腿很粗,迈着匀称的步子,走起来不慌不忙,拉着的货物堆积如山,它们却一点儿也不吃力,似乎拉着车反倒比不拉车还轻松。

可现在,真是怪事,这么大的一辆大车上套着的却是一匹庄稼人养的、又瘦又孝黄毛黑鬃的驽马,他常常看到,像这样的马有时拚命用力拉着满载木柴或干草的高大的大车,尤其是当大车陷进泥泞或车辙里的时候,庄稼人总是用鞭子狠狠地抽它,打得那么痛,有时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甚至打到它的眼睛上,他那么同情、那么怜悯地看着这可怕的景象,几乎要哭出来,这时妈妈总是拉着他离开小窗子。

但是突然人声嘈杂,吵吵嚷嚷:从酒馆里出来一些喝得酩酊大醉、身材高大的庄稼汉,他们穿着红色和蓝色的衬衫,披着厚呢上衣,高声叫嚷着,唱着歌,还弹着三弦琴。

“坐上去,76罪与罚大家都坐上去1有一个叫喊着,他还年轻,脖子那么粗,一张红通通的胖脸,红得像胡萝卜,“我送大家回去,上车吧1但是立刻爆发了一阵哄笑和惊叫声:“这样一匹不中用的马会拉得动1“米科尔卡,你疯了:把这么小一匹小母马套到这么大一辆大车上1“这匹黄毛黑鬃马准能活二十年,弟兄们1“坐上来吧,我送大家回家1米科尔卡又高声叫嚷,说着头一个跳上大车,拉起缰绳,站在大车的前部。

“那匹枣红马不久前让马特维牵走了,”他在车上叫喊,“可这匹母马,弟兄们,只是让我伤心:真想打死它,白吃粮食。我说,坐上来吧!我要让它快跑!它会跑得像飞一样1说着他拿起鞭子,满心欢喜地准备鞭打那匹黄毛黑鬃马。

“嘿,上车吧,干吗不上啊1人群中有人在哈哈大笑。

“听到了吗,它会飞跑呢1“它大概有十年没跑了吧。”

“它跳起来了1“别可怜它,弟兄们,每人拿根鞭子,准备好1“对呀!抽它1大家哈哈大笑着,说着俏皮话,全都爬上米科尔卡的大车。上去了五、六个人,还可以再坐几个。把一个面色红润的胖女人也拖到了车上。她穿一身红布衣裳,戴一顶饰有小玻璃珠的双角帽子,脚上穿一双厚靴子,嘴里嗑着核桃,不时嘻嘻地笑着。四周人群也在嘻笑,而且说实在的,怎么能不笑呢:这么瘦弱的一匹母马,拉着这么重的一辆大车,还罪与罚77要飞跑!车上有两个小伙子立刻一人拿了一条鞭子,好帮着米科尔卡赶车。只听一声喊:“驾1小母马拼命用力拉动了大车,可是不仅不能飞跑,就连迈步都几乎迈不开,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被雨点般落到它身上的三条鞭子抽得四条腿直打弯。大车上和人群中的笑声更响了,可是米科尔卡发起火来,怒气冲冲地鞭打母马,鞭子不停地落下去,越来越快,好像他当真认为,这匹马准会飞也似地奔跑。

“让我也上去,弟兄们1人群中有个也想上去寻开心的小伙子大声喊。

“上来吧!大家都坐上来1米科尔卡高声叫嚷,“大家都上来,它也拉得动。我打死它1他一鞭又一鞭,起劲地抽打着,气得发狂,都不知要拿什么打它才觉得解气了。

“爸爸,爸爸,”拉斯科利尼科夫对父亲叫喊,“爸爸,他们干什么呀!爸爸,他们在打可怜的马1“咱们走吧,走吧1父亲说,“是些醉鬼,在胡闹,他们都是傻瓜。咱们走,别看了1说着想要领他走开,可是他挣脱了父亲的手,无法控制自己,向那匹马跑去。但是可怜的马已经快不行了。它气喘吁吁,站住,又猛一拉,几乎跌倒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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