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所有初出道的人的历史
布朗大夫家住奥尔良街。
他占着底层一套不大的房子,有一个前厅,一个客厅和两间卧室。
一间紧挨着前厅并与一间卧室相通的小屋被改成了诊室,另外还有一间厨房,一个仆人住的房间和一个小小的地窖。
这套租用的房子处在正屋的侧面部分,正屋是座很大的建筑,建于第一帝国时期,原是一家老邸宅,花园至今还保留着,底屋的三套公寓各占一部分。
大夫的这套房子四十年来一直没有变过样。
里面的油漆、墙纸和装饰全都是第一帝国时代的风格。
四十年的积尘烟炱给镜子、画框、墙纸图案,天花板以及油漆蒙上了一层灰色。
这套房子处在玛莱区的深处,虽然面积很小,但每年租金高达一千法郎。
大夫的母亲布朗太太已经六十七岁,占着另一间卧室,打发已经不多的日子。
她帮专做裤子的裁缝师傅干些针线活,缝缝长统鞋套、皮短裤、背带和腰带什么的,总之都是些与裤子有关的,如今已经相当不景气的活计儿。
她既要照顾家务,还要看着他儿子雇用的唯一的一个下人,所以从不出门,只是常从客厅的一扇落地窗走出来,到小花园邦斯舅舅183里去换换空气。
她已经守了二十年的寡,当初丈夫死时,她把专做裤子的小铺子盘给了手下的大伙计,这个伙计给她不少针线活,保证她每天能挣三十来个苏。
她为培养自己的那根独苗苗牺牲了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儿子有个比他老子高的地位。
她对自己造就的这个埃斯库拉普神①十分自豪,相信他一定能够出人头地,于是继续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为能照顾他,为他积攒几个钱感到幸福,一心只希望他日子过得好,精心地爱着他,这可不是所有做母亲的都能办得到的。
布朗太太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女工出身,她不想让儿子丢脸,叫人笑话,因为这个好女人说起话来、不分,ssh就像茜博太太那样,张口总是呀字;就这样,偶尔有什么高贵的病人来求诊,或儿子以前的同学、医院的同行上门时,她总躲到自己房间去。
大夫也就从来不用为自己的母亲脸红了。
大夫对母亲倒是挺敬重的,因为她在教育方面的缺陷被她这种高尚的情爱给弥补了。
小裁缝铺总共卖了两万法郎左右,寡妇把钱全都买了一八二○年的公债,她的全部家财就是买公债得的一千一百法郎的年息。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邻居发现大夫和他母亲总是把洗过的衣服凉在花园的绳子上。
为了省钱,家里的东西全都是女佣人和布朗太太自己洗。
这件日常的小事对大夫很不利,因为见他人这么穷,谁也不承认他有多高的医术。
一千一百法郎年息用在了房租上。
开头那些年,矮胖的好老太婆干活挣些钱,勉强能维持这个贫苦人家的开销。
经历了十二年的不懈努力和坎坎坷坷之后,大①罗马宗教中主医道的神。
184邦斯舅舅
夫终于每年有一千埃居的收入,这样一来,布朗太太手头差不多可以支配五千法郎。
熟悉巴黎的人都知道,要过日子,这点钱是最起码的了。
病人候诊的客厅布置得很俗气,有一张普通的长沙发,是桃花心木的,面子是黄颜色的乌得勒支花丝绒,还有四张安乐椅,六把椅子,一张小圆桌和一张茶桌,都是裁缝师傅在世时亲手挑选,后来留下来的。
座钟总是盖着玻璃罩,像把竖琴的形状,座钟两侧,摆着两个埃及式烛台。
窗帘是黄底子红玫瑰花案的平布做的,人们都感到纳闷,这帘子是用什么方法挂到窗户上去的,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换过,因为那布料可是当年儒伊厂出的货。
一八○九年棉制品工业出的这些产品再也糟糕不过,可奥布冈普夫竟然得到皇上的夸奖。
大夫的诊室也按这种趣味布置,里面的家具都是从父亲卧房里搬来的。
一切都是那么呆板,寒酸,没有一点生气。
如今,广告万能,协和广场的华柱全都描了金,让穷苦人真以为自己是个阔公民而感到安慰,在这个年头,一个医生既没有名气,家里又没有多少装饰,那还会有什么病人相信他的医术呢?
前厅也当作饭厅用。
要是不在厨房干活,或不陪大夫的母亲,女佣人就在前厅做事。
一进门,看到这间朝向院子的小屋子窗上挂着发黄的小布帘子,谁都会感觉得到,这套死气沉沉,半天不见人影的屋子已经惨得不能再惨了。
壁橱里准是藏着发霉的剩肉糜,缺角的盘子,老掉牙的瓶塞,整个星期不换的餐巾,总而言之,都是些巴黎小老百姓迫于生计,舍不得扔的破烂,其实早该扔进垃圾篓里去了。
眼下这个年代,就连一枚一百苏的硬币,都让人心里老惦念着,总挂在邦斯舅舅185嘴边,那一个已经三十五岁的医生,又有一个什么门路都没有的老母亲,自然还是光棍一条。
十年来在他上门看病的那些人家,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能浪漫一下的机会,再小的机会也没碰上,因为在他行医的那个圈子里,那些人的处境跟他都是一个样;他遇到的人家不是小伙计,就是开小作坊的,跟他的家境差不多。
最有钱的主顾是开肉铺,开面包铺的,还有居民区里的那些零售店的大老板,可这些人病一好,十有八九总是说这病本来就该好的,而且见大夫是走路上门看病,竟然能拿四十个苏来打发他。
干医这一行,不能没有医术,但更不能少了马车。
生活总是那么平常,从来没有机遇,就是对一个最喜欢冒险的人来说,最终也会有影响的。
人总是会顺从命运的安排,接受生活的平庸。
就这样,布朗大夫干了十年的医,还是继续像西绪福斯那样做他那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行当,而且再也不感到绝望,不像当初那么让他苦闷。
不过,他还是有一个梦想,巴黎人哪一个都有自己的梦。
雷莫南克有,茜博太太也有。
布朗大夫梦想有一天被叫到一个有钱有势的病人跟前,一定要把他的病治好,然后凭这个人的信誉,谋取一个差事,当个医院的主治大夫,监狱医生,大街戏院的医生,或部里的医生。
再说他就是靠这一手当上了区政府的医生的。
茜博太太曾给他带来一个病人,那就是茜博夫妇的房东佩勒洛特,大夫精心照顾,把他的病治好了。
佩勒洛特先生是部长太太、博比诺伯爵夫人的舅公,愈后上门答谢,发现大夫家确实贫穷,便照顾这个年轻人,要求那个身为部长但很敬重他的外甥女婿给了他这个区政府医生的位置。
大夫186邦斯舅舅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五年,薪水虽然微薄,但来得倒也及时,使他放弃了过火的计划——流亡到国外去。
对一个法国人来说,离开法国,实在是走投无路的事。
布朗大夫自然去对博比诺伯爵表示感谢;可这位政治家的医生是大名鼎鼎的皮昂松,本想求个差事做的布朗大夫马上明白他是决不可能到这个人家做事的。
博比诺伯爵是最有影响的部长之一,是一只有力的大手在内阁会议桌的绿毯上摆弄了十六年的十四五张主牌之一,可怜的大夫为得到了这位人物的保护着实炫耀了一阵子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玛莱区,在穷人和小布尔乔亚家混碗饭吃,另外还担了个检验死亡的差事,每年一千两百法郎的报酬。
布朗大夫当年在医院做实习医生时相当出色,后来自己开业,也很谨慎,有不少经验。
再说,他手下死了人,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所以,他尽可以在无足轻重的生命身上①研究各种疾玻不难想象,他内心里有多少积怨。
他本来就长着一副长长的脸孔,很是忧郁,有时的表情更是吓人,就像是一张黄色的羊皮纸上画着一双达尔杜弗模样的发红的眼睛,那神气跟阿尔西斯特一样乖戾。
论医术,他觉得自己跟大名鼎鼎的皮昂松一样棒,可感到被一只铁手禁锢在一个没有出头之日的圈子里,据此,大家便可想象得出他该会是怎样的举止、神态和目光!
布朗大夫不可能不跟皮昂松进行比较,最幸运的日子,他每天也只有十法郎的收入。
可皮昂松可以得五六百法郎!
对民主的各种仇恨,这不就尽可以理解①原文为拉丁语.
inanimavili
邦斯舅舅187
了吗?
再说,这个遭受压迫的野心家没有任何可以指责自己的地方。
他也曾想过发财,发明了一种与莫里松丸差不多的通便丸。
他把这项发明交给了原来在医院一起做实习医生,后当了药剂师的同学去开发,可药剂师迷上了滑稽喜剧院的一个并不走红的女戏子,最后弄得倾家荡产,而通便丸的发明专利证写的是这个药剂师的名字,于是这一伟大的发明肥了他继承人的腰包。
老同学远走高飞,去了黄金之国墨西哥,走时又卷走了可怜虫布朗一千法郎。
为了得到一些补偿,布朗大夫到女戏子那儿去讨钱,可被她当作了放高利贷的。
自从治好了老佩勒洛特的病有了那么点好运气之后,有钱的主顾再也没有上过他的家门。
布朗靠他那两条腿,在玛莱区到处奔跑,就像一只瘦猫,跑上二十次,才得到两个苏到四十个苏不等的诊费。
对他来说,给大钱的主顾,那简直就是神鸟,就像尘世间所说的“白乌鸦”。
没有案子的年轻律师,没有病人的年轻医生,在巴黎城,最绝望的莫过于这两种人,他们苦不堪言,一切都憋在心里,身穿线缝都已经发白的黑衣黑裤,叫人想起盖在顶楼上的镀锌铁皮,身上的缎子背心磨得发亮,头上的帽子珍贵得像宝贝,戴的是旧手套,穿的是平布衬衣。
这是一首悲惨的诗歌,就像巴黎裁判所的监狱一样阴森可怖。
其他人也有穷的,如诗人,艺术家,演员,音乐家,可他们有着艺术家天生的乐观,有着天才人物那种放荡不羁,无忧无虑,乃至我行我素的天性,所以穷归穷,倒也开心!
可是对那两种穿着黑衣黑裤,靠两条腿走路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疮伤,人生给他们展示的,只是丑恶的一面,经受了初出道时的种种屈辱之后,他188邦斯舅舅们脸上现出了阴沉、挑衅的表情,目光里迸射出郁结已久的仇恨与野心,就像是一场潜伏的大火,突然窜起的火苗。
当两个老同学二十年后不期而遇,有钱的会避开穷困潦倒的同学,会不认识他,会为命运之神在他们之间挖掘的鸿沟感到吃惊。
一个人是驾着财运亨通的骏马或踩着步步高升的彩云畅游人生;另一个人则是在巴黎城下的污水沟里爬行,遍体鳞伤。
见了布朗大夫那身外套和背心而避开的老同学,真不知有多少!
在茜博太太那出生命垂危的喜剧里,布朗大夫为何配合那么出色,现在就很容易明白了。
形形色色的贪欲和野心,都是可以感觉到的。
见女门房身上的器官没有丝毫损伤,脉搏跳动均匀,四肢活动自如,喊叫起来声音高得惊人,大夫马上便明白,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死到临头,准是有所图谋。
如果这假装的重病很快治愈,肯定能让他在居民区里轰动一阵,于是,他把茜博太太所谓的内伤说得更加严重,要不是抢救及时,就没命了,总之,他给女门房开了所谓的药,做了一次神奇的手术,终于妙手回春。
他在戴斯甫朗的偏方宝典中找了一个怪方,用在了茜博太太身上,很谦虚地说这次手术成功全靠那位伟大的外科医生,自称是效仿了他的做法。
巴黎所有初出道的人都是这么大胆。
一切都可用作他们往台上爬的梯子。
可是,任何东西都会用坏,就是梯子也不例外,所以不管是哪一行,那些初闯天下的人都不清楚哪种木头做梯子最结实。
有的时候,巴黎人对别人轰动根本就没有丝毫反应。
他们搭台搭厌了,会像宠惯的孩子一样闹脾气,不再需要什么偶像;或者,说句真话,往往没有什么才子让巴黎邦斯舅舅189人迷恋。
矿脉中可以开采出天才,可也有贫乏的时候;这时,巴黎人便会抗议,不总是乐意为平庸之才贴金,把他们当作偶像来崇拜。
茜博太太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地闯进门去,正碰上医生和他老母亲在桌上吃饭,吃的是所有生菜中最便宜的野苣生莱,当餐后点心用的只有一小尖角布里奶酪,旁边摆着一小盘“四叫化子”干果,只见里边有很多葡萄干的碎渣,还有一盘很差的苹果。
“母亲,您不用走。”
医生按着布朗太太的胳膊说,“是茜博太太,我跟您提起过的。”
“太太好;先生好。”
茜博太太说道,一边往医生指给她的椅子上坐。
“噢!这位就是您母亲大人?有位这么有才的儿子,真有福气!太太,您儿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把我从死神手中拉回来的。”
朗寡妇听见茜博太太这么恭维她儿子,觉得她很可爱。
“我是来告诉您,我亲爱的布朗先生,这话就我们之间讲讲,可怜的邦斯先生情况很糟糕,我必须跟您谈谈他的事……”
“到客厅去。”
布朗大夫说道,一边向茜博太太指了指女佣人,这手势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来到客厅,茜博太太便一五一十地谈起了她跟那对榛子钳相处的情况,又把她借钱的事美化了一番,说她十年来为邦斯和施穆克帮了很多大忙。
听她的意思,似乎没有她慈母一般的照顾,那两个老人早就不在人世了,她装着一副慈善天使的模样,抹着眼泪说了一大堆谎话,还真把老布朗太太190邦斯舅舅的心给说动了。
“您明白,我亲爱的先生,”她最后说道,“万一邦斯先生死了,他到底对我有什么安排,无论如何得弄清楚;我并不希望他死,因为您知道,照顾这两个好人,就是我的生活;要是他们中哪一位不在了,我还会照顾另一位。我呀,天生就好做别人的母亲。要是没有人让我照顾,让我当孩子待,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呀,要是布朗先生乐意,请给我帮个忙,我感激不尽,我想要先生跟邦斯先生谈谈我的事。我的天哪!一千法郎的年金,是不是太多了,您看呢?这等于是为施穆克先生要的……咱们那位可爱的病人跟我说过的,他一定会把我托付给那个可怜的德国人,看来施穆克就是他的继承人……可是用法语连个意思都讲不清的人,能指望吗?再说他朋友一死,他肯定很伤心,会回到德国去的……”
“我亲爱的茜博太太,”大夫变得严肃起来,说道,“这类事情跟医生不相干。要是他们知道我跟病人立遗嘱的事情有牵扯,就会禁止我干这一行。法律是不允许医生接受病人遗产的……”
“多蠢的法律!把给我的遗产分给您,谁阻止得了我?”
茜博太太立即回答说。
“还有呢。”
大夫说,“我是当医生的,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跟邦斯先生谈他死的事。首先,他还没有病到这个危险地步;其次,我要是跟他谈这件事,会让他受刺激,病得更厉害了,造成生命危险……”
“可是我实话直说,我劝过他把后事料理好,他也没有病邦斯舅舅191得更厉害嘛……”
茜博太太嚷叫起来,“他对这事已经习惯了!……别担心什么。”
“再也不要跟我提这事了,我亲爱的茜博太太-…这不关医生的事,归公证人管……”
“可是,我亲爱的布朗先生,要是邦斯先生主动问起他的情况,问您该不该先做些准备,您是否愿意告诉他,把后事全料理好对他恢复健康是件大好事?……然后,您顺便再跟他提一提我……”
“噢!要是他跟我谈遗嘱的事,我决不会阻拦他。”
布朗大夫说。
“噢,这就对了!茜博太太嚷叫道,“我到这里来,是要感谢您对我的照料。”
她把一个装着三块金币的小纸包塞到大夫手里,补充说道,“我现在只能表示这点意思。啊,我要是有钱,您也会有的,您就是来到人世的好上帝……——太太,您这个儿子是个天使1茜博太太站起身,布朗太太客气地给她行了礼,大夫把她送到楼梯平台。就在平台上,这个下等阶层的恶婆麦克白突然脑中一闪,仿佛受到了魔鬼的点拨:她心领神会,觉得医生一定会做她的同谋,因为她的病是假的,可诊费他收下了。
“我的好布朗先生,”她对大夫说,“我不慎受伤,您给我治好了病,怎么您就会不愿意为我说几句话,让我不再过穷日子呢?……”
医生感觉到自己已经让魔鬼抓住了头发,难以挣脱那无情的、血红的魔爪。
他害怕为这点小事失去诚实的本份,连192邦斯舅舅忙以一个同样邪恶的念头来对付茜博太太的鬼主意。
“听我说,我亲爱的茜博太太,”他又让茜博太太回到屋里,把她领到诊室,说道,“我在区政府的位置,是靠您才得到的,我欠您的情,我现在就还您……”
“我们以后平分吧。”
她有力地说。
“分什么?”
大夫问。
“遗产。”
女门房回答道。
“您不了解我。”
大夫摆出一副瓦勒里乌斯·普布里科拉式的姿态,说道,“我们不要再谈这事了。我有个中学同学,他聪明极了,我俩关系很亲密,因为生活中彼此的运气差不多。我在大学读医学时,他学法律;后我在医院做实习医生,他在诉讼代理人古杜尔先生那里干些抄抄写写的事情。他父亲是个鞋匠,我父亲是个专做裤子的裁缝。他周围没有多少人对他有特别的好感,他自然也就得不到多少资本;因为说到底,资本是靠好感才能得到的。后来,他只能到外省的芒特盘了一个事务所……可是外省人很不理解巴黎人的聪明才智,总找我朋友的碴子。”
“那是些混蛋1茜博太太骂道。
“是的,”大夫继续说,“他们全都串通一气对付我朋友,故意找事,好像都是我朋友的错,逼得他又盘掉了事务所;检察官出面解决这件事,可这位法官是当地人,当然为当地人说话。我可怜的朋友名叫弗莱齐埃,逃到我们区落了脚,他比我还穷,比我穿得还破,住得跟我也差不多;他是个律师,可最终只能在违警法庭和治安法庭为人出庭辩护。他家离这儿很近,就在珍珠街。您到九号去,登上四楼,在楼梯平台邦斯舅舅193弗可以看到一块四方的小红山羊皮招牌,上面印着几个金字:莱齐埃先生事务所。弗莱齐埃专门为我们区的门房、工人和所有穷人办理一些诉讼案子,收费也便宜。他是老实人,我用不着跟您细说,凭他的本事,要是个小人,进出早就有马车迎送了。今晚我去看我朋友弗莱齐埃。您明天一早就到他家去;他认积商警洛夏尔先生,治安法庭的执达史塔巴洛先生,治安法官维代尔先生和公证人特洛尼翁先生。他在居民区那些最受尊敬的吃公务饭的人当中已经有些名气了。要是他接了您的事,要是您能把他推给邦斯先生做顾问,那您看着吧,他一定会像您自己一样为您办事。只是千万不要像对我这样,提一些伤害他自尊心的折衷做法。他有才有智,你们会配合好的,至于怎么酬谢他,我做你们的中间人……”
茜博太太没好意地看了大夫一眼。
“老坦普尔街开针线铺的弗洛利蒙太太上回跟她朋友闹遗产,是不是帮她解决难题的那一位,那个吃法律饭的?……”
“就是他。”
大夫回答说。
“真可怕,”茜博太太嚷叫道,“人家为她争到了两千法郎的年金,向她求婚,她竟然不答应,据说,她只给了他一打荷兰布衬衣,两打手帕,反正送了那么一包东西,她以为就算还了情了1“我亲爱的茜博太太,”大夫说,“那包衣服值一千法郎呢,弗莱齐埃那时在居民区刚刚起步,还真用得着。再说,账上记的诉讼费,她二话没说全都付了……这个案子给弗莱齐埃招来了不少别的案子,他现在可忙了,不过,他跟我一样,凡194邦斯舅舅是我们的主顾,都一样看待……”
“这世上吃苦的尽是好人1女门房说道,“那再见了,谢谢,我的好布朗先生。”
一个单身汉送命的悲剧,或者说可怕的喜剧,在这里开场了。
命运的力量把这个单身汉抛进一帮贪婪无比的家伙手中,他们挤在他的病床前,各怀鬼胎,一个是嗜画如命的家伙;一个是贪得无厌的弗莱齐埃老爷,见他潜藏在窟中的模样,准会叫你浑身发抖;还有一个是欲壑难填的奥弗涅人,为了弄到资本,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怕犯罪也不在乎。
上面所讲的这一部分可以说是这出喜剧的开场白,剧中人物,至此全已登常邦斯舅舅195第十八章一个吃法律饭的词语的贬值是风格的种种怪象之一,要解释清楚,恐怕需要写几本书。
您若给一个诉讼代理人写信,称呼他“homme①”deloi,那就是对他的不敬,其程度不亚于在给一个专门做殖民地食品生意的大商人的信中,称呼对方“某某杂货商先生”。
这些处世之道的微妙所在,上流社会的人理应是精通的,因为他们的本领也就在此,可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②都不知道“”hommedelettres的称呼是对一个作者最恶毒的侮辱,要说明词语的生命与死亡,“”(先生)一词monsieur是最好的例子。
“”的意思是“”,从前monsieurmonseigneur是很了不起的称呼,可现在人人都称“”,只是把mosieur“”中的“”改作“”之后,专用于称呼国monsieursieursire王。
实际上,“”一词不过是“”的替代词和messiremonsieur同义词,可要是有人偶然在讣告中使用一下,马上便会招致①法语中“”的本义为“法律界人士”,但在俗语中,意hommedeloi思为“吃法律饭的”,有一定贬义。
②法语中“”的本义为“文人,作家”,可在俗语中,作hommedeletters“吃笔头饭的”、“耍笔杆子的”解。
196邦斯舅舅
共和党报纸的大肆攻击。
法官、推事、法学家、审判员、律师、司法助理、诉讼代理人,法律顾问、执达员、诉讼经纪人和辩护人等是司法或干法律这一行的不同类别。
其中最低的两级叫做“办案的”和“吃法律饭的”。
“办案的”又俗称为公差,因为偶尔办个案子之外,主要是协助执达员判决,可以说是处理民事的廉价刽子手,至于“吃法律饭的”,则是干法律这一行中的特殊侮称。
司法界“吃法律饭的”,就等于文学界“吃笔头饭的”。
法国的各行各业,都有你死我活的竞争,也就少不了相互贬低的用语。
每一行必有刻薄的称呼,可“”与“”一旦变为复数,也就hommedelettreshommedeloi没有了贬的意思,“”(文学界人士)和“gensdelettresgens”(法律界人士)的说法很通行,不会伤害任何人。
不过,deloi巴黎的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垫底的,正是这些垫底的,降了他们那一行的格,跟那些在街头混饭吃的,跟那些平民百姓处在了同一档次。
因此,在巴黎的某些居民区,至今还有“吃法律饭的”,还有这种揽案子办的经纪人,就像中央菜市场,还能见到那种以星期为期限的放款人;这种人之于大银行,无异于弗莱齐埃先生之于诉讼代理公会。
事情也怪!
平民百姓就怕部里的司法助理,就像怕进时髦的饭店。
他们有事只找小经纪人,喝酒只上小酒店。
只跟自己一个档次的人打交道,这是不同社会阶层运作的普遍规律。
只有那些冒尖的人物才喜欢往上爬,他们不会为自己站在比他们地位高的人面前感到痛苦,相反,他们能为自己争得立足之地,像博马舍那样,敢把试图侮辱他的一个大老爷的表摔在地上;另外,那些暴发户,那些善于改变自己出身的新贵,也是了不起的例外。
邦斯舅舅197
第二天清晨六点,茜博太太便来到了珍珠街,细细打量着她未来的法律顾问,那个吃法律饭的弗莱齐埃大爷的房子。
这是一座从前的小布尔乔亚阶层住的那种旧房屋。
一条小道通进屋里,底层的一部分用作门房,还有一部分开了个木器铺子,木器加工场和堆的货几乎占满了里边的小院子,此外便是过道和楼梯间,到处硝迹斑斑,潮乎乎的,整座房子像是害了麻风玻茜博太太直奔门房,在里边看到了茜博的同行,他是个做鞋的,还有他妻子和两个年龄很小的孩子,住的地方总共只有十尺见方,窗户朝向小院子。
茜博太太一报自己的身份,名字,谈起她在诺曼底街做事的那家情况之后,两个女人立即变得再也亲热不过,弗莱齐埃先生的女门房一边给做鞋子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做午饭,一边跟茜博太太闲聊,一刻钟之后,茜博太太把话题引到房客身上,谈起了那位吃法律饭的。
“我来请教他,”她说,“有点事情要问问。是他的一个朋友布朗大夫介绍我来找他的。您认识布朗先生吧?”
“当然罗1珍珠街的女门房说,“上回我小孩害喉炎,就是他救了孩子的命。”
“他也救了我一命,太太……哦,这个弗莱齐埃先生,人怎么样?”
“他这个人呀,我的好太太,”女门房说,“每到月底,人家上门来收他欠的邮费,难着呢。”
茜博太太很聪明,这句话的意思够明白了。
“穷归穷,但也可能是个正派人。”
她说道。
“但愿如此。”
弗莱齐埃的女门房说,“我们没有大把的金198邦斯舅舅子、银子和铜钱,可我们从来不欠别人一个子儿。”
茜博太太听到了自己的那套话。
“那么,我的小妹子,这人信得过?是不是?”
茜博太太问。
“啊!太太,要是弗莱齐埃先生真想帮人的话,我听弗洛利蒙小姐说他可是谁也比不上的。”
“她靠他才得到了那笔财产,可她为什么不嫁给他呢?”
茜博太太激动她说,“一个开小针线铺的女人,一直靠一个老头养着她,要是能做一个律师的老婆,已经不错了……”
“为什么?”
女门房把茜博太太拉到过道里,对她说,“太太,您不是要上楼找他吗?……行,等您到了他办公室,您就知道为什么了。”
楼梯靠几扇小院子的拉窗才有点光亮,一走上去,便可知道楼里除了房东和弗莱齐埃之外,其他房客都是做手艺的,脏兮兮的楼梯带着每个行业的印记,可以看到铜屑,碎钮扣,纱布头和草根等。
住在最上面几层的学徒工随手画了不少下流的图画。
女门房的最后一句话激起了茜博太太的好奇心,她已经拿定主意,一定要去请教一下布朗大夫的朋友,但是不是要请他出面办她的事情,要视她的感觉再定。
“我有时候感到纳闷,索瓦热太太一直服侍他,怎么受得了。”
女门房跟在茜博太太身后,像是在讲解似的。
“我陪您上去,太太,”她又说,“我要上楼给房东送牛奶和报纸。”
上了紧贴二楼的第三层,茜博太太来到了一扇俗不可耐的门前。
门锁边二十公方宽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层,那是日子久了手留下的污迹,在典雅的公寓里,建筑师们往往在锁邦斯舅舅199孔上下方安上镜子,设法解决这个难题,可在这扇门上,却涂了一层说红不红的油漆。
门上的小窗,封了一层金属渣似的东西,就像一些酒家为仿造陈年佳酿发明的那种瓶塞材料,再配上三叶草形状的铁条,可怕的铰链和粗大的钉头,实在是不折不扣的牢门。
只有吝啬鬼或跟全世界的人都闹翻了的小报记者才会发明出这种装置。
楼里排泄污水的铅管发出臭气,楼梯上到处臭烘烘的,头顶的天花板像是装饰了阿拉伯式的图案,那是蜡烛的烟熏出来的,真是乱七八糟!
门铃拉绳的末端挂着一个脏乎乎的橄榄球,是门铃的拉手,门铃很小,微弱的铃声说明门铃已经有了裂缝。
总之,每样东西都跟这个丑陋不堪的画面很协调。
茜博太太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哮喘病人似的呼吸声,索瓦热太太出现了,这是个大胖女人,就像阿德里昂·布劳尔那幅《去参加巫魔夜会的巫婆》中的老妖婆,身高五尺六寸。
长着一张大兵似的脸,脸上的胡子比茜博太太还要多得多,身子胖得像患了肥胖症,套了件廉价的罗昂布裙,头上包着一块马德拉斯布头巾,还用主人家收到的那些免费赠送的印刷品做了卷发纸卷起了头发,耳上挂着两只马车轮似的金耳环。
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只凹凸不平的白铁锅,溢出的牛奶又使楼道里多了一股气味,虽然味道重得让人直想呕吐,可在楼道里却不怎么突出。
“您有什么事呀,太太?”
索瓦热太太问道。
说着,她恶狠狠地瞅了茜博太太一眼,恐怕她觉得茜博太太穿得太好了点。
她那两只眼睛天生充血,使她的目光显得格外凶狠。
200邦斯舅舅
“我来看弗莱齐埃先生,是他朋友布朗大夫介绍来的。”
“进来,太太。”
索瓦热太太说道,她的神态顿时变得和蔼可亲,说明她早已知道茜博太太一大早要上门。
弗莱齐埃先生这个半男不女的仆人像在台上演戏似的行
了个礼,砰地一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临街,里边正是从前在芒特呆过的那位诉讼代理人。
这间办公室跟三等执达史的那种窄小的办公室绝对一模一样,文件柜是用黑乎乎的木料做成的,上面的卷宗旧得发毛,像是长了神甫似的胡子,扎卷案的红线可怜巴巴地搭拉着,那夹子里明显看得出有老鼠在打闹,地板灰不溜秋的,尽是灰尘,天花板被熏得发黄,壁炉架上的镜子照不见人影;壁炉里的铸铁柴架上,放着不能再节省的几块木柴;座钟是现代的嵌木工艺,只值六十法郎,准是在一次法院拍卖中买来的;两边的烛台是锌制的,模仿洛可可式样,结果弄得四不像,上面油漆已经有多处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金属。
弗莱齐埃先生矮小的个子,干巴巴的,一副病态,发红的脸上长满肉刺,看样子血液有毛病;再说,他总是不停地搔着右胳膊;头上戴着一顶假发,由于戴得太靠后,露出一个砖红色的脑袋,模样实在吓人。
他从铺着绿色摩洛哥皮垫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装出一副讨喜的样子,端过一把椅子,声音尖尖地说:“我想是茜博太太吧?……”
“是的,先生。”
女门房失去了平时的自信,回答道。
茜博太太被她未来的顾问律师门铃声一般的嗓音和暗绿
色的眼睛里那道绿得可怕的目光吓呆了。
办公室里散发着主人弗莱齐埃的气味,仿佛里边的空气带着瘟疫似的。
茜博太邦斯舅舅201太这才明白为什么弗洛利蒙小姐没做弗莱齐埃太太。
“布朗跟我谈起过您,我亲爱的太太。”
吃法律饭的用的是假嗓子,拿俗话说,假惺惺的,不过,声音发尖,刺耳,就像乡下人做的酒,挺呛人。
说着,这个代人打官司的想摆出一点架子,拉了拉便袍的两片下摆,想遮住那两只裹着破烂不堪的粗呢裤的瘦膝盖。
袍子是用印花布做的,已经很旧,破了好几处,里边的棉花无拘无束地露在外面,可棉花的份量还是把下摆往两边拉,露出了一件已经黑乎乎的法兰绒内衣。
弗莱齐埃一副自命不凡的派头,把那件不听话的袍子的带子紧了紧,显出了芦苇杆似的腰身,然后拿起火钳,把两块像仇人似的亲兄弟永远合不拢的柴火拨到一起,。
紧接着,他突然又闪出一个念头,站起身来,喊了一声:“索瓦热太太1“什么事?”
“谁来我都不见。”
“哎哟!不用说!我知道了。”
泼妇似的老女人回答道,那口气像是主人。
“她是我的老奶妈。”
吃法律饭的样子尴尬地对茜博太太说。
“她现在还有许多奶水呢。”
当年在中央菜市场的女主角回答道。
对这种无聊的打趣,弗莱齐埃笑了笑,闩上了门,免得女管家再来打断茜博太太的悄悄话。
“好了,太太,把您的事跟我讲讲。”
他说道,一边往下202邦斯舅舅坐,总是忘不了把袍子拉拉好。
“我在世上就那么一个朋友,他介绍给我的人,完全可以信赖我……绝对可以1茜博太太一口气讲了半个小时,没有让代人打官司的有任何插嘴的机会;他像个年轻的新兵在听一个第一帝国时代的老兵讲话。弗莱齐埃一声不吭,老老实实的,好像全神贯注地听着茜博太太那瀑布般不断的东拉西扯——在茜博太太对可怜的邦斯的那几幕里,大家已经亲眼目睹过这种场面——女门房疑心病本来很重,再加上刚才见到的那些丑陋的事情,心里有不少戒备,可这下几乎放松了几分,当茜博太太把话说完,等着对方给她出主意的时候,个子矮小的弗莱齐埃早已经用那两只长满黑点的绿眼睛把未来的主顾研究了个透,他突然一阵咳嗽,咳得几乎要进棺材似的,他端起一只搪瓷碗,一口把半碗草药水喝了下去。
“没有布朗,我早就没命了,我亲爱的茜博太太,”见女门房朝他投来慈母般的目光,弗莱齐埃回答说,“他会把我病看好的……”
看他的样子,仿佛早已忘记了女主顾跟说的那些心里话,茜博太太真想赶紧离开这个死鬼。
“太太,关于遗产问题,在着手办之前,必须先弄清楚两件事,”原来在芒特做诉讼代理人的弗莱齐埃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第一,那遗产值不值得拿;第二,谁是继承人;因为遗产是战利品,继承人是敌人。”
茜博太太谈到了雷莫南克和埃里·马古斯,说这两个狡猾的同伙估计收藏的那套画值六十万法郎……
“这个价钱他们愿意买吗?……”
当年在芒特的诉讼代理邦斯舅舅203人问道,“要知道,太太,生意人是不相信画的。一幅画,要么是一块值四十个苏的画布,要么就是值十万法郎的名画!而十万法郎一幅的名画大家都是知道的,对这些画的价值,即使最有名的行家,也常常出错!有一个大金融家,他收藏的画,倍受称赞,很多人看过,也刻印过(刻印过!),据说他花过几百万法郎……后来他死了,人嘛,总要死的,嗨,他那些真正的画只卖了二十万!得把那两位先生给我带来……现在再谈继承人。”
弗莱齐埃先生又摆出那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一听到卡缪佐庭长的名字,他摇了摇脑袋,又咧了一下嘴巴,弄得茜博太太专心极了。
她试图从他脑门上,从他这种丑陋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一点意思,可最终看到的,只是生意上所说的那种木头脑袋。
“对,我亲爱的先生,”茜博太太又重复说道,“我的邦斯先生是卡缪佐·德·玛维尔庭长的亲舅舅,他那些亲戚,他每天都要跟我唠叨十来次。丝绸商卡缪佐先生……”
“就是刚刚被提升为贵族院议员的那位……”
“他的第一个妻子是邦斯家的小姐,跟邦斯先生是堂兄妹。”
“那他们是堂舅舅堂外甥的关系……”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他们闹翻了。”
来巴黎之前,卡缪佐·德·玛维尔先生在芒特法院当过五年院长。
他不仅在那儿留下不少让人回忆的东西,也保留了不少关系;他的后任就是他手下关系最亲的一个推事,现在还在那儿当院长,因此对弗莱齐埃的底细一清二楚。
204邦斯舅舅
等茜博太太终于关上了她嘴巴的那两道红色的闸门,封住了滔滔不绝的话语之后,弗莱齐埃说道:“太太,您将来的主要对头,是一个可以把人送上断头台的人物,您知道不知道?”
女门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像是玩偶盒里弹出的玩偶。
“别慌,我亲爱的太太。”
弗莱齐埃继续说,“您不知道巴黎最高法院审判庭庭长是何许人,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您应该知道邦斯先生有一合法的自然继承人。德·玛维尔庭长先生是您那位病人的独一无二的继承人,不过是第三亲等的旁系亲属;因此,根据法律,邦斯先生可以自由处理他的财产。您还有所不知,庭长先生的女儿至少在六个星期前就已经嫁给了前农商部部长、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博比诺伯爵的长子,博比诺伯爵是当今政界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这门亲事使庭长变得更加可怕,他就不仅仅是重罪法庭至高无上的人物了。”
听到重罪法庭这几个字,茜博太太又是一阵颤抖。
“是的,就他能把您往那儿送。”
弗莱齐埃继续说,“啊!我亲爱的太太,您不知道穿红袍的有多厉害!有一个穿黑袍的跟您作对就已经够受了。您看我在这儿穷得一无所有。头也秃了,身上都是箔…唉,那都是因为我在无意中触犯了外省一个小小的检察官!他们逼得我亏本卖了事务所,我虽然破了财,但能离开那儿还算万幸呢!要是我硬顶着,恐怕律师这个饭碗都保不住了。您还有一点不知道,如果仅仅涉及卡缪佐庭长,那还不要紧;您知道,他有个妻子-…要是您迎面碰到那个女人,您肯定会浑身发抖,就像踏上了断邦斯舅舅205头台,连头毛都会竖起来。庭长太太报复心很强,准会不惜用上十年功夫,非布下圈套,把您逼进死路才甘心!她指挥起她丈夫来就像孩子玩陀螺似的。她这一辈子已经使一个可爱的小伙子在巴黎裁判所的监狱自杀丢了命,替一个被控告犯有伪造文书罪的伯爵洗刷了罪名。她还差点使查理十世宫中最显赫的一个爵爷丢了封号。最后,她还把总检察长德·格朗维尔先生赶下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