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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许钧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9

施穆克登上了上帝的宝座

“您好,我的好弗莱齐埃先生。”

茜博太太走进法律顾问的办公室,声音甜咪咪地说,“噢,您的门房跟我说,您要从这儿搬走了,是吗?……”

“是的,我亲爱的茜博太太;我在布朗大夫那幢房子的二楼租了套住房,就在他的上面。我正想办法借两三千法郎,准备买点家具,把屋子布置得像个样,喔,屋子很漂亮,房东新修过的。我已经跟您说过,现在由我代理德·玛维尔庭长和您的利益……我要不干这个代理办案的行当了,我要正式注册律师公会,因此得有个很好的住房。要注册巴黎律师公会,得有像样的家具,还得有一个书房,等等。我是法学博士,作过实习,如今又有很有势力的靠山……噢,我们的事到哪一步了?”

“我有笔积蓄存在银行里,”茜博太太对他说,“我没多少钱,二十五年来省吃俭用,就剩下这三千法郎,要是您愿意接受……您就给我来一张兑款单,像雷莫南克说的,因为我什么都不懂,别人教给我怎么办,我才知道怎么办……”

“不,律师公会条例是严禁律师出兑款单的;我给您出一260邦斯舅舅张收据吧,百分之五的利息,要是我能在邦斯的遗产中为您争取到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年金,您把收据再还给我。”

茜博太太上了圈套,没有作声。

“不作声就是默认。”

弗莱齐埃接着说,“您明天给我把钱送来。”

“啊!我很乐意先付您酬金,”茜博太太说,“这样我的年金也就跑不掉了。”

“我们的事到哪一步了?”

弗莱齐埃点了点头说,“我昨天晚上见了布朗,据说您在狠狠地折磨您的病人……要是再像昨天那样来一场,他胆囊里准会生结石……对他要悠着点,明白吧,我亲爱的茜博太太,不要弄得良心不安。这样活不长的。”

“什么良心不良心,别再折腾我了-…您莫非还想跟我提断头台?邦斯先生,是个老顽固!您不了解他!是他惹我的!再没有比他更坏的人了,他的亲戚说得对,他呀,人又奸诈,报复心很重,还顽固……马古斯先生在家,这事我跟您说过的,他在等着您。”

“我-…我跟您同时赶到。您年金多少就看这套收藏品的价值了;要是有八十万法郎,您可以得一千五百法郎的终身年金……可是一大笔啊1“那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估价要认认真真的。”

一个小时之后,趁邦斯睡得正死——施穆克让他喝了点安神的药水,药是大夫开的,可茜博太太背着德国人加大了一倍的剂量——弗莱齐埃,雷莫南克和马古斯这三个恶魔,把老音乐家的一千七百件藏品一件一件地仔细看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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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穆克也睡着了,这些乌鸦嗅着死尸,无法无天。

“别作声1每当马古斯见到一副杰作,就像醉了似的,跟雷莫南克争辩,告诉他该值多少钱时,茜博太太都少不了这样提醒一句。四个贪心的家伙,各怀鬼胎,都巴不得邦斯早死,如今趁他熟睡,都在仔细地掂量他的遗产,这场面,实在让人寒心。他们给客厅里的东西都估了价,整整花了三个小时。

“这里的东西,平均每件值一千法郎。”

非常吝啬的老犹太人说。

“那总共就是一百七十万法郎了1弗莱齐埃惊叫道。

“我看没有。”

马古斯继续说道,眼里发出道道寒光,“我最多出八十万法郎;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要在店里存多少时间……有的珍品十年都卖不出去,当初进的价,加上复利,就贵一倍了;可我要是买,是要付现钱的。”

“房间里有不少彩绘玻璃,珐琅,细密画,金银鼻烟壶。”

雷莫南克提醒说。

“能去看看吗?”

弗莱齐埃问。

“我去看看他是否睡死了。”

茜博太太回答说。

女门房打了个手势,三只猛禽便扑进了屋子。

“珍品在那里1马古斯指了指客厅,说道,他的毛胡须每一根都在抖动。

“可这儿的东西值钱!太值钱了!就是君主的宝库里也没有比这更漂亮的东西了。”

一见鼻烟壶,雷莫南克眼睛唰地一亮,就像红宝石似的炯炯发光。

弗莱齐埃则不动声色,冷冷的,如同一条蛇伸着身子,扯着扁扁的脑袋,那模样恰似画家笔下的墨菲斯托菲262邦斯舅舅里斯。

这三个不同的吝啬鬼,见了黄金不要命,就像魔鬼对天堂的露水一样饥渴;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拥有如此宝物的主人看了一眼,因为主人动了一下,像正做恶梦。

在三道魔光的照射下,病人突然睁开眼睛,发出刺耳的叫喊声:“有贼-…他们在这儿-…警察快来!他们要杀我1显然,他人虽然已经醒了,但还在继续做梦,因为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翻着白眼,直勾勾的,一动不动。埃里·马古斯和雷莫南克跑到门口;可病人一声喊叫,他们像被钉子钉住一样站着不动了:“马古斯在这里-…我被出卖了……”

病人本能地醒了过来,这是保护自己珍藏的宝物的本能,它与人的自身保护本能一样强烈。

“茜博太太,这位先生是谁?”

他见弗莱齐埃站着一动不动的模样,浑身颤抖地嚷叫起来。

“哎哟!我难道能把他赶到门外去吗?”

她眨着眼睛,朝弗莱齐埃直递眼色,“先生刚刚代表您亲属的名义来看您……”

弗莱齐埃身子不禁一动,表现出对茜博太太的钦佩之情。

“对,先生,我是代表德·玛维尔庭长太太,代表她的丈夫和她女儿来对您表示他们的歉意;他们偶然听说您病了,想来亲自照顾您……他们提出请您到玛维尔田庄去看病;博比诺子爵夫人,就是您很喜欢的那个小塞茜尔,准备专门做您的护理……她在母亲面前一直为您分辩,终于让她明白了自己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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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我的那些继承人把您派来的1邦斯气愤地嚷叫道,“还给您找了个巴黎最精明、最狡猾的行家当向导?……啊!这差使真妙1他疯一样地狂笑道,“你们是来估价,给我的画,我的古董,我的鼻烟壶和我的细密画估价-…那你们就估吧!跟您来的这个人不仅样样内行,而且还可以出钱买,他是个千万富翁……我的遗产,我的那些可爱的亲戚用不着等多久了。”

他满含讥讽地说,“他们要了我的命……——啊!茜博太太,您自称是我母亲,可却趁我睡觉,把做买卖的,把我的对头,把卡缪佐家的人领到这里来!……——你们全给我滚出去-…”

在愤怒和恐惧的双重刺激之下,可怜的人竟然撑起瘦骨嶙峋的身子,站了起来。

“扶住我的胳膊,先生。”

茜博太太连忙向邦斯扑去,怕他摔倒。

“您静一静,那些先生全都走了。”

“我要去看看客厅-…”

快死的病人说道。

茜博太太示意那三只乌鸦赶紧飞走,然后抓住邦斯,像捡一根羽毛似的把他抱了起来,不管他又喊又叫,硬把他放倒在床上。

见可怜的收藏家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茜博太太才去关上了寓所的大门。

可是邦斯的那三个刽子手还站在楼梯平台,茜博太太见他们还在,喊他们等一等,就在这时,她听到弗莱齐埃对马古斯说道:“你们俩给我写一封信,共同署名,承诺愿出九十万法郎现款买邦斯的收藏品,我们到时一定让你们大赚一笔。”

说罢,他凑到茜博太太耳边说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谁也没有能听清,然后,跟着两个商人下楼到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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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博太太,”等女门房回到屋里,可怜的邦斯问道,“他们都走了吗?……”

“谁……谁走了?……”

她反问道。

“那些人?”

“哪些人?……哎哟,您又看到什么人了1她说道,“您刚刚发了一阵高烧,要不是我,您早从窗户摔下去了,现在还跟我说什么人……您脑袋怎么总是这个样?……”

“怎么,刚才不是有个先生说是我亲戚派来的吗?……”

“您又要和我强嘴了。”

她继续说道,“我的天,您知道该把您往哪儿送吗?送夏朗东去-…您见到了什么人……”

“埃里·马古斯!雷莫南克1“啊!雷莫南克嘛,您是有可能见他,因为他刚才来告诉我,我可怜的茜博情况很不好,我只得丢下您,让您自己去养了。您知道,我的茜博比什么都重要!我男人一生病,我就什么人都不认了。您还是尽量安静点,好好睡两个小时吧,我已经叫人喊布朗先生了,我等会再跟他一块来……喝吧,乖一点。”

“我刚才醒来时房间里真没有人?……”

“没有1她说,“您可能在镜子里看到了雷莫南克先生。”

“您说得有道理,茜博太太。”

病人说道,变得像绵羊一样温顺。

“好,您终于又懂事了……再见,我的小天使,安静地呆着。我等一会就过来。”

邦斯听到寓所的大门关上之后,竭尽全力想爬起来。

他心里在想:邦斯舅舅265“他们在骗我!他们偷我的东西!施穆克是个孩子,会让人家捆在袋子里-…”

刚才的可怕场面,病人看得很真切,觉得不可能是幻觉,于是一心想弄个明白,在这种力量的支撑下,他竟然走到了房间门口,吃力地打开门,来到了客厅。

一见到他那些可爱的画、塑像,佛罗伦萨铜雕和瓷器,他立即精神焕发。

餐具橱和古董橱把客厅一隔为二,收藏家身着睡衣,赤着脚,拖着发烧的脑袋,像逛街似的转了一圈。

他第一眼,便把里边的藏品数了一遍,发现东西全在。

可正要往房间走时,目光被格勒兹的一幅肖像画给吸引住了,那地方原来挂的是塞巴斯蒂亚诺·德·比翁博的《在祈祷的马尔特骑士》。

他脑子里立即闪现了疑惑,就像一道闪电划过暴风雨来临前那乌云密布的天空。

他看了看原先挂着八件主要画品的位置,发现全都被换了。

可怜虫的双眼顿时蒙上了一层黑翳,他身子一软,摔倒在地板上。

这一次他完全昏了过去,躺在那儿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德国人施穆克醒来,从房间出来去看他朋友的时候,才发现了他。

施穆克好不容易才抱起已经快死去的病人,把他安放在床上;可是当他与这个死尸般的人说话,发现邦斯投来冰冷的目光,断断续续地说着含混不清的话时,可怜的德国人非但没有昏了头脑,反而表现出了壮烈的友情。

在绝望中,这个孩子般的德国人竟被逼出了灵感,就像所有充满爱心的女人和慈母一样。

施穆克把毛巾烫热(他居然找到了毛巾!),裹着邦斯的双手,放在他的心窝;然后又用自己的双手捂着他那汗涔涔的冰冷的脑门,以提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般的强大意志,呼唤着生命。

他吻着朋友的眼睛,仿佛266邦斯舅舅伟大的意大利雕塑家在《圣母哀痛耶稣之死》的浮雕上表现的圣母玛丽亚吻着基督。

这神圣的努力,将一个人的生命灌输给另一个人,就像慈母和情人的爱,终于有了圆满的结果。

半个小时之后,邦斯暖和了过来,恢复了人样:眼中又现出了生命的色彩,体外的温暖又激起了体内器官的运动。

施穆克让邦斯喝了一点掺了酒的蜜里萨药水,生机顿时传入他的身体,起初像块石头般毫无反应的脑门重又放射出智慧的光芒。

邦斯这时才明白过来,他的复生是靠了多么神圣的耿耿忠心和多么强大的友情力量。

“没有你,我就死了1邦斯说道,他感到脸上洒满了温暖的泪水,那是善良的德国人惊喜交加落下的热泪。刚才,可怜的施穆克一直在希望的煎熬中等待着邦斯开口说话,几近绝望的地步,浑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所以一听到这句话,他立即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再也支撑不祝他身子一歪,往扶手椅上倒了下去,紧接着双手合十,做了个虔诚的祷告感谢上帝。对他来说,刚刚出现的是奇迹!他不相信是自己的心愿起的作用,而是他祈求的上帝显了圣迹。其实,这种奇迹是自然的结果,医生们是常常可以看到的。一个病人如有爱的温暖,得到对他的生命关切备至的人们的照料,那他就有可能得救,相反,如果一个病人由一些用钱雇来的人侍候,那他就有可能会丧命。这是无意中感应的磁性所起的作用,对此,医生们往往不愿意承认,他们认为,病人得救是严格执行医嘱,护理得法的结果;可是许多做母亲的都知道,恒久不灭的愿望迸发出强大的力量,确有起死回生的功效。邦斯舅舅267“我的好施穆克?……”

“别说话,我可以听到你的心……好好歇着!好好歇着1音乐家微笑着说。

“可怜的朋友!高尚的造物!上帝的儿子,永远生活在上帝的身上!爱过我的唯一的人-…”

邦斯继续地说,声音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声调。

即将飞升的灵魂,整个儿就在这几句话中,给施穆克带来了几乎可与爱情相媲美的快感。

“活着!要活着!我会变成一只狮子!我会拼命干活,养活我们两个人。”

“听着,我忠实,可敬的好朋友!让我说,我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就要死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我是没救了。”

施移克像个孩子似的哭着。

“听我说,你等会再哭……”

邦斯说,“基督,你应该服从命运安排。我被人骗了,是茜博太太骗的……在离开你之前,我应该让你对生活中的事情认识清楚,那些事,你一点都不懂……他们拿走了八幅画,那是很值钱的。”

“请原谅我,是我给卖了……”

“你?”

“我……”

可怜的德国人说,“我们接到了法院的传讯……”

“传讯-…谁告的?……”

“等一等-…”

施穆克去找来了执达史留下的盖了章的文书。

邦斯仔细地读着天书一样难懂的文书,然后任那纸张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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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地,默默无语。

这位人类创作的鉴赏家,从来就不留心人的道德品质,如今终于看清了茜博太太策划的一切阴谋诡计。

于是,艺术家的激情,当初在罗马学院的智慧,以及整个的青春年华,一时在他身上复现。

“我的好施穆克,请像军人一样服从我。听着!下楼到门房去,告诉那个可恶的女人,说我想再见一见我那个当庭长的外甥派来的人,要是他不来,我就要把我的收藏品赠给国家博物馆;告诉她是为我立遗嘱的事。”

施穆克跑去传话;可刚一开口,茜博太太便笑了一笑,说道:“我的好施穆克,我们那个可爱的病人刚才发了一阵高烧,他觉得看见有什么人在他房间,我是个清白的女人,我发誓,没有什么人代表我们那个可爱的病人的亲属来过这儿……”

施穆克带着这番答话回来,一五一十地又传给了邦斯。

“她比我想象的要更厉害,更狡猾,更诡诈,更阴险。”

邦斯微笑着说,“她扯谎都扯到门房去了!你想不到,今天上午她把三个人领到了这里,一个是犹太人埃里·马古斯,另一个是雷莫南克,第三个我不认识,可他一人比那两人加起来还可怕。她指望趁我睡熟了,来给我的遗产估价,可碰巧我醒了,发现三个人在细细掂量我的那些鼻烟壶。那个陌生人还说是卡缪佐家派来的,我跟他说了话……可是该死的茜博太太总说我是做梦……我的好施穆克,我没有做梦-…我明明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他跟我真说了话……另两个做买卖的吓得夺门而跑……我认为茜博太太会如实招来的-…可这次努力没成功……我要再设一个圈套,那个坏女人会自投罗网的……我可怜的朋友,你把茜博太太当作天使,可这邦斯舅舅269个女人一个月来一直想要我的命,想满足她的贪心。我真不愿相信,一个女人几年来忠心耿耿地侍候我们,可却这么邪恶。因为看不透她,把我自己给断送了……那八幅画,他们给了你多少钱呀?……”

“五千法郎。”

“上帝啊!它们至少值二十倍1邦斯叫了起来,“那是我整个收藏的精华;没有时间提出诉讼了;再说,这会连累你,你上了那帮无赖的当……要起诉的话,会把你毁了的!你不知道什么叫司法!那是条阴沟,世界上所有卑鄙丑恶的污水都集中到那里去了……像你这样的灵魂,要是见了那么多罪恶,那会经受不住的。何况你以后会相当有钱的。那几幅画当初花了我四万法郎,我已经保存了整整三十六年……我们被偷了,他们手段高超,可真是惊人!我已经在坟墓边上了,我只担心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所有的一切都归你,我不愿意你被别人偷得光光的。你得提防任何人,你呀,从来就没有提防过谁。上帝会保佑你,这我知道;可上帝有时可能会把你忘了,那时,你就会像一条商船,被海盗抢得一干二净。茜博太太是个魔鬼,她害了我!可你却把她看作天使;我要你认清她的面目;你去请她给你介绍一个公证人替我立遗嘱……我到时一定把她当场抓住,让你看看。”

施穆克听着邦斯往下讲,仿佛在给他讲授《启世录》。

如果真如邦斯所说,世界上存在着像茜博太太这样邪恶的造物,那对施穆克来说,不啻是对上帝的否定。

“我可怜的朋友邦斯病得已经不行了,”德国人下楼来到门房,对茜博太太说,“他想要立遗嘱;您去找个公证人来270邦斯舅舅……”

他说这话时,在场的有好几个人,因为茜博的病已经几乎没有救了,当时,雷莫南克和他妹妹,从隔壁来的两个女门房,大楼房客的三位下人,还有二楼临街的那个房客,都站在大门口。

“啊!您完全可以自己去找个公证人来,”茜博太太泪水汪汪地嚷叫起来,“要让谁立遗嘱都可以-…我可怜的茜博都要死了,我可不能离开他……世界上所有的邦斯我都舍得,只要能保住茜博……我们结婚三十年了,他从来没有让我伤心过-…”

说罢,她进了门房,留下施穆克在那儿发愣。

“先生,”二楼的房客对施穆克说,“邦斯先生真病得那么厉害?……”

这个房客名叫若利瓦尔,是法院办公厅的一个职员。

“他马上就要死了1施穆克极为痛苦地回答道。

“附近的圣路易街有个公证人,叫特洛尼翁先生。”

若利瓦尔说,“他是本居民区的公证人。”

“您要不要我去把他请来?”

雷莫南克问施穆克。

“好极了……”

施穆克说,“茜博太太不愿意再照看我的朋友了,他病成这样,我不能离开他……”

“茜博太太跟我们说他都疯了-…”

若利瓦尔说。

“邦斯,疯了?”

施穆克恐惧地嚷了起来,“他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就是因为这我才为他的身体担心。”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很好奇地听着这段对话,并且牢牢地印在了脑子里。

施穆克不认识弗莱齐埃,所以不能注邦斯舅舅271意到他那只撒旦式的脑袋和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弗莱齐埃刚才在茜博太太耳边说了两句,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场大胆的表演,虽说已经超过了茜博太太的能力,但她却表演得极其巧妙。

把快死的病人说成疯子,这是吃法律饭的家伙用以建筑他那座大厦的基石之一。

早上出现的意外倒给弗莱齐埃帮了忙;要是他不在场,当正直的施穆克来设圈套,请她把邦斯亲属的代表再叫回来的时候,她也许会在慌乱之中露出马脚。

雷莫南克见布朗大夫来了,正求之不得,赶紧溜走,原因如下:272邦斯舅舅第二十四章立遗嘱人的计策十天来,雷莫南克一直担当着上帝的角色,这很让正义之神讨厌,因为上帝自认为是正义的唯一代表。

雷莫南克想不惜一切代价摆脱阻拦他获得幸福的障碍。

对他来说,所谓的幸福,就是能把诱人的女门房娶回家,使自己的资本增加三倍。

因此,当他看见小裁缝喝着汤药时,他起了歹念,要把小裁缝的小病变成绝症,而他做废铜烂铁买卖,这恰好给他提供了方便。

一天清晨,他背倚小店的门框,抽着烟斗,正在梦想着玛德莱娜大街富丽堂皇的铺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茜博太太端坐在店中,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氧化得很厉害的圆铜片上。

脑子顿时生出一个念头,想用再也简便不过的办法,将小铜片在茜博的汤药里洗刷干净。

圆铜片的大小像一百苏一枚的硬币,雷莫南克在上面系了一根细线,每天都趁茜博太太去照顾她那两位先生的时候,上门询问裁缝朋友的病情,探望三五分钟,顺手把铜片浸入汤药中,走时再提起细线,取回铜片。

这些氧化了的铜成份,俗称铜绿,虽然份量极少,但却在有益于健康的汤药中悄悄地带入毒素,久而久之便起了邦斯舅舅273不可估量的破坏作用。

这一罪恶的手段确实产生了恶果。

从第三天起,可怜的茜博便开始掉头发,牙齿也松动了,身体各组织的调节机能被这一微乎其微的毒素给破坏了。

布朗大夫看见汤药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便绞尽脑汁寻找原因,他这人学识相当渊博,知道肯定有某种破坏性的因素在起作用。

他趁大家不注意,把汤药带回家,亲自进行了化验;可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原来那一天,雷莫南克对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也害怕了,碰巧没有往汤药里放那块致命的铜片。

布朗大夫最后向自己,也向科学作出了解释,认为裁缝从不出门,总呆在潮湿的门房,面对着装有铁栅的窗户,伏在桌子上,缺乏运动,再加上整天闻着臭水沟里发出的各种气味,有可能使他的血质发生了变化。

诺曼底街是巴黎市还没有装上水龙头的几条老街之一,路面裂着口子,各家的污水在黑乎乎的排水沟里慢慢地流淌,渗入街面,造成了巴黎市特有的污泥。

茜博太太总是东奔西走,可他的丈夫,干活不要命,像个苦行僧似的总坐在小窗前。

裁缝的两个膝关节变得强硬,血都集中在上身;弯曲的细腿几乎废了。

所以,茜博那紫铜般的脸色早就被人认为是一种病态。

在大夫看来,妻子的健康和丈夫的疾病是很自然的结果。

“我可怜的茜博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女门房问布朗大夫。

“我亲爱的茜博太太,”大夫回答说,“他得的是门房病……他全身干枯,说明他的血液在变质,这病已经没救了。”

对人下手,却没有目的,没有丝毫的好处和任何利害关系,这最终消除了布朗脑中起初产生的疑虑。

谁有可能谋害茜博呢?

他妻子?

她往茜博的汤药中加糖时,大夫明明看见274邦斯舅舅她自己尝过的,逃脱社会惩罚的许多谋杀案,一般来说跟这一桩都很相似,并没有可怖的施暴证据,如流淌的血,勒扼或击打的痕迹,总之,没有那些笨拙的方法留下的证据;但是,这种谋杀案大都没有明显的利害关系,而且都发生在下等阶层。

一桩谋杀案的暴露,总是有其先兆,如仇恨,或者明显的贪心,那都是逃不出周围有关人的眼睛的。

可小裁缝、雷莫南克和茜博太太的情况却不同,除了大夫,谁都没有兴趣去追究死因。

这个一脸铜色、病魔缠身的门房,老婆对他很好,他既无财产,也无死敌。

而古董商的杀机和痴情都藏在暗里,就像茜博太太的横财一样。

医生对女门房的为人和内心一清二楚,他知道茜博太太做得出折磨邦斯的事,但要她去犯罪,她既无利可图,也没有这个能量:再说,每次大夫到这儿来,她给丈夫喂汤药时,她都自己先吃一匙。

这事唯有布朗一人可以弄个水落石出,可他却认为疾病都有某种偶然性,有着某种惊人的例外,正是这些例外使医学这一行充满冒险。

确实,小裁缝很不幸,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状况十分糟糕,这微乎其微的一点铜氧化物便会要了他的命。

至于邻居和那些长舌妇,他们认为茜博突然死亡并不奇怪,这种态度也就为雷莫南克开脱了罪责。

“啊1有一位高声道,“我早就说过茜博先生肯定不行了。”

“他太劳累了,这个人。”

另一位回答说:“他把血都给熬干了。”

“他不愿听我的话。”

一个邻居说,“我劝他星期天出去走走,星期一再歇歇,一个星期有两天时间放松一下,并不算邦斯舅舅275太多。”

街头的议论往往起着告密的作用,司法机关总是通过警察所所长这个下等阶层的国王的耳朵,一一听着,对小裁缝的死,街坊的议论已经作出了十分清楚的解释。

可是,布朗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双眼透出忧愁,这使雷莫南克很不安;所以,他一见大夫走来,便迫不及待地请施穆克让他去找弗莱齐埃认识的那个特洛尼翁先生。

“立遗嘱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弗莱齐埃凑到茜博太太耳边说,“尽管您很痛苦,可必须盯住即将到手的东西。”

矮小的诉讼代理人像影子一样轻轻地走了,路上碰到了他的医生朋友。

“喂!布朗。”

他说道,“一切都很好。我们得救了-…今天晚上我再跟你细谈!看看哪个位置对你合适,你一定会得到的!至于我嘛,我要当治安法官!塔巴洛再也不会拒绝把他女儿嫁给我了……你嘛,就让我来安排,让我们的那位治安法官的孙女维代尔小姐嫁给你。”

这番疯话把布朗惊呆了,弗莱齐埃任他楞在那儿,自个儿像颗子弹似的,往大街飞速奔去;他招手上了现代的大型公共马车,十分钟后下了车,来到了舒瓦瑟尔街。

此时约摸四点钟,弗莱齐埃知道庭长夫人准是一人在家,因为法官们从来不会在五点钟之前离开法院。

德·玛维尔太太以特殊礼遇接待了弗莱齐埃,这说明勒勃夫先生兑现了向瓦蒂纳尔太太的承诺,为原来在芒特的那位诉讼代理人讲了好话。

阿梅莉对弗莱齐埃的态度几乎到了柔媚的地步,就像蒙邦西埃公爵夫人对雅克·克莱芒一样;因276邦斯舅舅为这个小小的诉讼代理人,是阿梅莉的一把刀。

当弗莱齐埃拿出埃里·马古斯和雷莫南克联名写的那封声明愿意出九十万现款买邦斯全部收藏的信时,庭长太太朝律师投出一束异常的目光,从中仿佛闪现出那个大数目。

这是贪婪的巨流,几乎把诉讼代理人淹没了。

“庭长先生让我邀您明天来吃饭,”她对弗莱齐埃说道,“都是家里人,客人有我的诉讼代理人代尔洛舍律师的后任戈代夏尔先生,我们的公证人贝尔迪埃先生,我女婿和我女儿……吃过晚饭后,根据您先前提出的要求,您,我,还有公证人及诉讼代理人,我们在小范围内谈一谈,我要把我们所有的权利委托给您。那两位先生一定要听从您的吩咐,按您的主意办事,保证一切都能办妥。至于德·玛维尔的委托书,您需要时就可给您……”

“当事人死的那一天我要用……”

“到时一定准备好。”

“庭长太太,我要求有份委托书,不让您的诉讼代理人出面,倒不是为了我自己,主要是为了您的利益……我这人,只要我投入,就要百分之百地投进去。因此,太太,我也要求我的保护人对您——我不敢说我的主顾,也表现出同样的信任和忠诚。您也许会认为我这样做是为了把生意抓到手;不,不,太太,万一出现什么闪失……因为在遗产的处理上,人都要牵扯进去的……尤其涉及到九十万法郎这样重要的遗产……那时,您总不能让戈代夏尔律师为难,他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但尽可以把全部责任往一个邪恶的小律师身上推……”

邦斯舅舅277

庭长太太钦佩地看了看弗莱齐埃。

“您这个人既可上天也可入地。”

她说道,“要我处在您的位置上,才不盯着治安法官的那笔养老金呢,我要当检察官……去芒特!要飞黄腾达。”

“就让我干吧,太太!治安法官的位置对维代尔先生来说是匹驽马,可我却可让它变成一匹战马。”

庭长太太就这样被拉着跟弗莱齐埃道出了最知心的话。

“在我看来,您绝对关心我们的利益,”她说道,“我有必要把我们的难处和希望跟您谈一谈。当初考虑女儿和一个现在当了银行家的阴谋分子的婚事时,庭长一心想把当时有人出售的好几块牧场买过来,扩充玛维尔的田产。后来为了成全女儿的婚姻,我们割舍了那个漂亮的田庄,这您是知道的;可是我就这个独生女,我很想把那剩下的几块牧场买下来。那牧场很漂亮,有一部分已经卖掉了,牧场的主人是一位英国人,在那儿住了整整二十年,现在要回英国去;他有一座十分迷人的别墅,环境优雅,一边是玛维尔花园,另一边是牧场,原来都属于田庄的一部分。那英国人为了修一个大花园,以惊人的价格买回了一些小屋,小树林和小园子。这座乡间别墅及其附属设施像是风景画中的建筑一样漂亮,与我女儿的花园只有一墙之隔。牧场及别墅,也许花七十万法郎就可以买下来,因为牧场每年的净收入为两万法郎……可是,如果瓦德曼先生知道是我们要买,他肯定会多要二三十万法郎,因为如果照乡下田产买卖的一般做法,建筑物不算什么的话,那他是有损失的……”

“可是,太太,依我之见,那份遗产可以说是非您莫属了,278邦斯舅舅我愿意代您出面扮演买主的角色,以尽可能低的价格把那份田产弄到手,而且通过私下交易的途径,采取地产商的做法……我就用这一身份去见那个英国人。这方面的事务我很熟悉,在芒特专干这一行。瓦蒂纳尔事务所的资本就靠这种办法增加了一倍,因为当时我是在他的名下做事……”

“于是您就有了跟瓦蒂纳尔小姐的关系……那个公证人如今肯定很富有吧?”

“可是瓦蒂纳尔太太很会挥霍……就这样吧,太太,请放心,我一定让英国人乖乖地为您所用……”

“若您能做到这一点,我将对您感激不经…再见了,我亲爱的弗莱齐埃先生。明天见……”

弗莱齐埃临走时向庭长太太行了礼,但已经不像上一次那样卑躬屈膝了。

“明天我要到德·玛维尔庭长府上吃饭了-…”

弗莱齐埃心里想,“嗨,这些家伙,我全都抓在手中了。不过要绝对控制这件案子,我还得通过治安法官的执达史塔巴洛,当上那个德国人的法律顾问。那个塔巴洛,竟然拒绝把他的独生女嫁给我,要是我成为治安法官,他一定会拱手相让。塔巴洛小姐,这姑娘高高的个子,红头发,虽然患有肺病,但在母亲名下有一座房子,就在罗亚尔广场;到时自然有我一份。等她父亲死后,她还可以得到六千磅的年金。她长得并不漂亮;可是,我的上帝!要从零到拥有一万八千法郎的年金,可不能只盯着跳板看-…”

从大街到诺曼底街的路上,他尽情地做着黄金梦:想象着从此不愁吃不愁穿的幸福生活;也想到把治安法官的女儿邦斯舅舅279维代尔小姐嫁给他朋友布朗。

他甚至想到自己跟居民区的皇上之一布朗大夫联合起来,控制着市政、军事和政治方面的一切选举。

他一边走一边任他的野心随意驰骋,大街也就显得太短了。

施穆克上楼回到朋友邦斯身边,告诉他茜博已经奄奄一息,雷莫南克去找公证人特洛尼翁先生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邦斯愣了一下,茜博太太以前没完没了地唠叨时,常常跟他提起这个名字,说这人十分正直,推荐他做邦斯的公证人。

自上午以来,病人的疑惑已经得到了绝对的肯定,这时,他脑中闪出一个念头,进一步补充了他的计划,要把茜博太太好好耍弄一番,让她的面目在轻信的施穆克眼前彻底暴露。

可怜的德国人被这许许多多的消息和事件搅得头脑发

昏,邦斯握住他的手说:“施穆克,楼里恐怕会很乱;要是门房快死了,那我们基本上就可以有一段时间的自由,也就是说暂时没有探子在监视我们,你要知道,他们一直在刺探我们!你出去,要一辆马车,然后去戏院,告诉我们的头牌舞女爱洛伊斯小姐,我死前要见她一面,请她演出后在十点半钟到我这儿来。接着,你再去你的那两个朋友施瓦布和布鲁讷家,你请他们明天上午九点钟来这儿,装着路过这里,顺便上楼来看看我,问问我的情况……”

老艺术家感到自己就要离开人世,于是制定了这样的计划。

他要把施穆克立为他全部遗产的继承人,让他成为富翁;为了使施穆克摆脱一切可能出现的麻烦,他准备当着证人的面给公证人口述他的遗嘱,让人家不再认为他已经丧失理智,从而使卡缪佐家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攻击他的最后安排。

280邦斯舅舅

听到特洛尼翁这个名字,他马上看到其中必有什么阴谋,觉得他们肯定早就设计好遗嘱在形式上的瑕疵,至于茜博太太,她也准是早已设下圈套出卖他。

因此,他决定利用这个特洛尼翁,口述一份自撰遗嘱,封签后锁在柜子的抽屉里。

然后,他准备让施穆克藏在床边的一个大橱子里,亲眼看一看茜博太太将如何偷出遗嘱,拆封念过后再封上的一系列勾当。

等到第二天九点钟,他再撤销这份自撰遗嘱,重新当着公证人的面,立一份合乎手续、无可争辩的遗嘱。

当茜博太太说他是疯子,满脑子幻觉的时候,他马上意识到了庭长太太的那种仇恨、贪婪和报复心。

两个月来,这个可怜人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在孤独难熬的漫长时光中,把他一生中经历的事情像过筛子似的全都细细过了一遍。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的雕塑家,往往都在他们坟墓的两侧设置几尊手执燃烧的火炬的保护神。

火炬的光芒为即将离世的人们照亮了通向死亡的道路,同时,也指出了他们一生所犯的错误和过失。

就此而言,雕塑确实体现了伟大的思想,表明了一个人性的事实。

人在临终之际,都会产生智慧。

人们常常看到,一些极其普通的姑娘,年纪轻轻,但却有着百岁老翁那般清醒的头脑,一个个像是预言家,评判她们的家人,不受任何虚情假意的蒙骗。

这就是死亡的诗意所在。

但是,有必要指出奇怪的一点,那就是人有两种不同的死法。

这首预言的诗,这种透视过去或预卜未来的天赋,只属于肉体受伤,因肉体的生命组织遭到破坏而死亡的人。

因此,如路易十四那些害坏疽病的,患哮喘病的,如邦斯那种发高烧的,如莫尔索夫太太那种患胃病的,以及那些如士兵一样身体突然受邦斯舅舅281伤的人,都有着这种卓越的清醒头脑,他们的死都很奇特,令人赞叹;而那些因精神疾病而死亡的人,他们的毛病就出在脑子里,出在为肉体起着中介作用,提供思想燃料的神经系统,他们的死是彻底的,精神和肉体同时毁灭。

前者是没有肉体的,他们体现了圣经中所说的魂灵;而后者则是死尸。

邦斯这个童男,这个贪食的卡顿,这位几乎十全十美的完人,很晚才看透了庭长太太心中的毒囊。

他在即将离开尘世的时刻才认识了世人。

因此,几个小时以来,他很痛快地打定了主意,如同一个快活的艺术家,一切都是他攻击、讽刺别人的材料。

他和人生的最后联系,那激情的链结,那将鉴赏家和艺术杰作连结在一起的坚固的纽带,在早上全都断了。

发现自己给茜博太太骗了之后,邦斯便与艺术的浮华与虚空,与他的收藏,与他对这众多美妙的杰作的创造者的友谊诀别了;他唯独只想到死,想到我们祖先的做法,他们把死当作基督徒的一件乐事。

出于对施穆克的爱,邦斯想方设法要在自己入棺后还继续保护他。

正是这一慈父般的感情,使邦斯作出了选择,求助于头牌舞女来反击那些奸诈的小人,他们现在就聚集在他的身边,以后恐怕决不会饶过将继承他全部遗产的人。

爱洛伊斯属于那种表现虚假但却不失真实的人,对出钱买笑的崇拜者极尽玩弄之能事,就像洁妮·卡迪娜和约瑟法之流;但同时又是一个善良的伙伴,不畏人间的任何权势,因为她已经看透了他们,那一个个都是弱者,在少有乡间色彩的玛比尔舞会和狂欢节上,她早已习惯于跟巴黎警察分庭抗礼。

282邦斯舅舅

“她既然怂恿别人把我的位置给了她的宠儿加朗热,那她一定会觉得更有必要帮我这个忙。”

邦斯心想。

施穆克出了门,由于门房里一片混乱,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以极快的速度赶回家,以免让邦斯一个人呆得太久。

特洛尼翁先生为遗嘱的事跟施穆克同时赶来了。

尽管茜博就要离开人世,但他妻子还是陪着公证人,把他领进邦斯的卧室,然后离去,留下施穆克,特洛尼翁先生和邦斯在一起;可她手中却握着一块制作奇妙的小镜子,站在她没有关严实的门口。

这样,她不仅可能听见里面的讲话,还可能看清此时在屋子里发生的一切,这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先生,”邦斯说,“很不幸,我的神志很清楚,我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恐怕是上帝的意愿,死亡的种种痛苦,我怎么也难以逃脱-…这位是施穆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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