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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作者:法-巴尔扎克/译者:许钧 当前章节:143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39

弗莱齐埃的果实

“等等,先生,”维勒莫说,“受遗赠人的资格至今还无争议,你们想现在就把他撵出门外?”

“有,当然有争议1弗莱齐埃说,“我们反对交付遗赠。”

“有什么理由?”

“您会知道的,我的小兄弟1弗莱齐埃含讥带讽地说,“眼下,我们并不反对受遗赠人把房间属于他的东西取走;可房间必须封起来。先生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住去吧。”

“不,”维勒莫说,“先生得留在他的房间里-…”

“怎么?”

“我要让法院对你们作出紧急判决,”维勒莫说,“当庭宣布我们是合租该公寓的房客,你们不能把我们赶走……至于画,你们取走好了,要分清哪些是死者的,哪些是我主顾的,可我主顾会留在这儿的……我的小兄弟-…”

“我走1老音乐家听着这场可怕的争吵,突然恢复了精神,说道。

“这还算便宜了您。”

弗莱齐埃说,“您这样走,还可给您省去一些费用,因为这桩附带的官司,您是赢不了的。租约邦斯舅舅349上写得明明白白……”

“租约!租约1维勒莫说,“这是个信义问题-…”

“这是证明不了的,就像刑事案,光凭人证还不行……您准备请人去鉴定,去核实……要求进行中间判决,按一系列的诉讼程序来办吗?”

“不!不1施穆克惊恐地嚷叫起来,“我搬走,我走……”

施穆克过的是哲人的生活,是那么简单,无意中成了一个犬儒主义者。

他只有两双鞋子,一双靴子,两套衣服,一打袜子,一打围巾,一打手绢,四件背心和一只漂亮的烟斗,那是邦斯连同一只绣花烟袋送给他的。

他一气之下,走进房间,捡出他的所有衣物,放在一把椅子上。

“这些是我的-…”

他像辛辛纳图斯那样天真地说,“钢琴也是我的。”

“太太……”

弗莱齐埃对索瓦热女人说,“请人帮个忙,把这架钢琴搬走,搬到楼梯平台上去1“您心也太狠了。”

维勒莫对弗莱齐埃说,“这件事由治安法官先生作主,要发号施令,有他呢。”

“里面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书记官指了指房间说。

“再说,”治安法官指出,“先生是自愿出去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主顾1维勒莫把火全撒到施穆克身上,气乎乎地说,“您简直是个软蛋-…”

“在哪里死都一个样1施穆克走出门外,说道,“这些人长得像老虎似的……我让人来取这些破东西。”

他补了一句。

“先生到哪里去?”

350邦斯舅舅

“听凭上帝的安排1受遗赠人做了一个无所谓的崇高姿态,回答道。

“一定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维勒莫说。

“跟着他。”

弗莱齐埃凑到首席书记耳边说。

他们指定康迪纳太太看守被封存的东西,并在现款里先取出五十法郎,作为她的酬金。

“事情进展顺利。”

等施穆克一走,弗莱齐埃对维代尔先生说,“要是您愿意辞职,把位置让给我,请去找德·玛维尔庭长太太,您一定能跟她谈妥的。”

“您碰到了一个脓包1治安法官指了指施穆克说。施穆克站在院子里,朝他那套公寓的窗户看了最后一眼。

“是的,事情已经有把握了1弗莱齐埃继续说,“您可以放心地把您孙女儿嫁给布朗了,他就要当上巴黎盲人院的主任医生了。”

“到时再说吧—再见,弗莱齐埃先生。”

治安法官一副亲热的样子打了个招呼。

“这人真有手腕,”书记官说,“一定能飞黄腾达,这家伙1当时为十一点钟,德国老人心里想着邦斯,像个木头人似的走上了从前和邦斯常在一起走的路;他不断地看到邦斯,觉得邦斯就在身旁,最后走到了戏院,他朋友多比纳刚刚擦完了各处的灯,正好从戏院走出来,一边想着经理的霸道。

“啊!这下成了1施穆克挡住可怜的当差,叫了起来,“多比纳,你有住的地方吗,你?……”

“有,先生。”

“有家吗?”

邦斯舅舅351

“有,先生。”

“你愿意管我的膳宿吗?噢!我当然会付钱的,我有九百法郎的年金……再说,我也活不久了……我决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什么都吃!我唯一的嗜好就是抽烟斗……你是唯一跟我一起哀悼邦斯的人,我很喜欢你。”

“先生,我很乐意;可是您要知道,戈迪萨尔狠狠地治了我一下……”

“治?”

“就是说他狠狠地整了我一顿?”

“整?”

“他骂我掺和您的事情……您要是到我家来,千万要留点儿神!可我怀疑您能呆得住,您不知道像我这种穷鬼的家是个什么样子……”

“我宁愿住在心肠好,怀念邦斯的穷人家里,也不愿跟人面兽心的家伙住在杜伊勒利宫!我刚刚在邦斯家看到一群老虎,他们要把什么都吃了-…”

“来,先生。”

当差说,“您自己去看吧……我们有间小阁楼……跟我妻子商量一下。”

施穆克像只绵羊似的跟着多比纳,由他领着走进了一个可称为“巴黎之癌”的脏地方。

这地方叫波尔当村。

一条狭窄的小巷,两旁的房子都像是房产投机商盖的;小巷直通篷迪街,巷口正好被巴黎的肿瘤之一,圣马丁门戏院的大厦遮住,黑洞洞的。

巷子的路面比篷迪街的马路要低一截,顺着斜坡伸向下方的马图兰杜坦普尔街,最后被一条里弄挡住了去路,构成了一个D字形。

这两条相交的小巷里,共有三十352邦斯舅舅来幢七八层高的房子,那院子里,楼房里,是各种各样的货栈、加工厂和工常简直就是一个缩小了的圣安杜瓦纳郊镇。

里面有做家具的,雕铜器的,加工戏装的,制玻璃器皿的,绘瓷器的,总之,五花八门,式样新奇的巴黎货,这里都有人做。

这条巷子就像它的商业一样肮脏,兴旺,来往的行人,大小的车辆,把巷子挤得满满的,看了叫人恶心。

巷子里密集的人口与周围的事物和环境倒也协调。

居民们都在工尝作坊做事,一个个都精通手工艺,把一点聪明才智全都用在了手艺上。

多比纳就住在这个出产丰富的村子里,因为房屋的租金便宜。

他家的那套房子处在七楼,可以看到几座还幸存的大花园,那是篷迪街三四家大邸宅的花园。

多比纳的住房包括一间厨房和两间卧室。

第一间是孩子们的天地。

里面有两张白木小床和一只摇篮。

第二间是多比纳夫妇的卧室。

吃饭在厨房。

上面有一间所谓的阁楼,高六尺,盖着锌皮,顶上开了一个小天窗。

要上阁楼去,得爬一道又窄又陡的白木梯,拿建筑行话说,这种梯子叫作磨坊小梯。

小阁楼称作佣人卧室,这样一来,多比纳的住房也可以说是一套完整的公寓了,租金因此而定为四百法郎。

一进屋,有一个小门厅,起到了遮掩厨房的作用,门厅靠朝向厨房的一个小圆窗取光,实际上只有卧室门、厨房门和大门这三扇门中间的一点位置。

三间屋子全都是方砖地,墙上贴的是六个苏一卷的劣等花纸,纯粹作装饰用的壁炉状若滴水石,漆成俗里俗气的仿木色。

全家五口人,三个是孩子。

因此,墙壁上凡是三个孩子的胳膊够得到的地方,都可以看到一道道很深的痕迹。

有钱人绝对想象不到这家人的厨房用具有多简邦斯舅舅353单,总共只有一口灶,一只小锅,一个烤肉架,一只带柄的平底锅,两三把圆顶盖大肚水壶和一只煎锅。

餐具都是白色和棕色的陶器,全套也只值十二法郎。

一张桌子既当餐桌又当厨房用桌,另有两把椅子和两张小圆凳。

通风灶下,堆着煤和木柴。

一个墙角处放着一只洗衣服用的木桶,全家的衣服往往要等到夜里才有时间洗。

孩子的那间屋子里,拴着不少凉衣服的绳子,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戏院海报和报上剪下来或彩图说明书中撕下来的画片。

屋子的一角放着多比纳家长子的课本,晚上六点父母去戏院上班时,家里的事显然是由他来操持。

在许多下等阶层的家庭里,孩子一到了六七岁,对弟弟妹妹就要担负起母亲的责任。

通过这一简略的描述,各位自可想象到,拿一句已经很通行的俗语说,多比纳一家人虽穷,但清清白白。

多比纳约摸四十岁,老婆三十来岁,名叫洛洛特,原是合唱队的领唱,据说做过戈迪萨尔的前任,那个倒台经理的情妇。

这个女人以前长得确实很漂亮,但前任经理的不幸对她的影响极大,最后走投无路,不得不以戏院通行的方式,跟多比纳一起过日子。

她毫不怀疑,等到他们俩每月能挣到一百五十法郎,多比纳一定会按法律补办结婚手续的,哪怕仅仅是为了他疼爱的孩子有个合法的地位。

每天早上空闲的时间,多比纳太太为戏院的商店缝制戏装。

这一对勇敢的戏院小工拼死拼活,每年也只能挣个九百法郎。

“还有一层1多比纳从四楼起就这样对施穆克说;施穆克陷入了痛苦的深渊,根本就不知道是下楼还是上楼。多比纳跟所有的当差一样,身着白布衣裳,他一打开房354邦斯舅舅门,只听得多比纳太太大声嚷着:“快,孩子们,别吵了!爸爸来了1孩子们对父亲恐怕都是爱怎样就怎样,所以老大照旧学着奥林匹克马戏团的样,用扫帚柄当马骑,在指挥冲锋;老二在继续吹他的白铁短笛,老三尽可能地紧跟着冲锋主力部队。母亲在缝一套戏装。

“别吵了,”多比纳声音吓人地嚷叫道,“再吵我要动手揍了—非得这样吓唬他们。”

他压低声音对施穆克说,“喂,亲爱的,”当差对女引座员说,“这就是施穆克先生,那个可怜的邦斯先生的朋友;他不知道该上哪儿去落脚,想到我们家住;我一再对他说,我们家可没有什么摆设,又在七楼,只能给他个小阁楼,可他还是坚持要来……”

多比纳太太端上一把椅子,施穆克连忙坐下,孩子们见来了个陌生人,一时傻了眼,挤在一起,一声不吭地细细打量着施穆克,可没过一会儿,便不干了,孩子跟狗一样,有个特点,那就是习惯于用鼻子去闻,而不是用心去判断。

施穆克睁眼望着这帮漂亮的孩子,其中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长着很美的金黄头发,就是刚才吹冲锋号的那一位。

“她像个德国小女孩1施穆克示意她到他跟前来。

“先生住在这里肯定很不舒适。”

女引座员说,“孩子们得在我身边住,不然,就把我们的卧室让出来了。”

她打开房门,让施穆克进去。

这间卧室是全套公寓的奢侈之所在。

桃花心木的床,挂着镶有白流苏的蓝布床幔窗上挂的也同样是蓝布帘。

衣柜、书桌和椅子虽然全是桃花心木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壁炉上放着一口座钟和一对烛台,邦斯舅舅355显然是从前那个倒台经理送的,他的一幅肖像就挂在衣柜上方,像是皮埃尔·格拉苏画的,非常蹩脚。

这间屋子,孩子们是从来不准进的,所以他们都想方设法,好奇地往里边瞧。

“先生要住在这里才好呢。”

女引座员说。

“不,不,”施穆克回答说,“噢!我也活不了多长了,只要有个死的角落就行了。”

关上卧室的门,他们爬上了小阁楼。

一走进去,施穆克便叫了起来:“这就行了-…在跟邦斯住到一起之前,我还从来没有住过比这儿更好的地方。”

“那好,现在只需要买一张帆布床,两条褥子,一个长枕头,一个方枕头,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就行了。这要不了人的命……连脸盆,水壶,再加一条床前铺的小毯子,也只五十埃居的开销……”

一切全部商妥了。

可就是缺那五十埃居。

施穆克住的地方离戏院只有两步路,又看到新朋友处境如此艰难,他自然就想到了向经理去要薪俸…

他说走就走,到戏院找到了戈迪萨尔。

经理拿出对付艺术家的那种既礼貌又有点生硬的态度接待了施穆克,听他提出要一个月的薪水,感到很惊奇。

不过,经过一番核实之后,发现他的要求并没有错。

“啊!喔唷,我的朋友1经理对他说,“德国人总是很会算账,哪怕在伤心落泪的时候……我当初奖给了您一千法郎,以为您会很感激呢!那是我给您的最后一年的薪水,怎么也得有张收据吧1“我们什么也没有收到。”

善良的德国人说,“我今天来找356邦斯舅舅您,是因为我已经流落街头,身无分文……那笔奖金您交给谁了?”

“给您的女门房了-…”

“茜博太太1音乐家叫了起来,“她害了邦斯的命,偷了他的东西,把他给卖了……她还想烧了他的遗嘱……那是个坏女人!是个魔鬼1“可是,我的朋友,凭您的受遗赠人的地位,怎么会弄得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呢?像我们所说的,这不符合逻辑呀。”

“他们把我赶出了家门……我是外国人,对法律一无所知……”

“可怜的人1戈迪萨尔心里想,他已经看清了这场力量悬殊的斗争的可能结局。

“告诉我,”他对施穆克说,“您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有一个代理人1“那您马上跟继承人和解吧;这样您可以从他们那儿得到一笔钱,一笔终身年金,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您的日子……”

“我别无所求1施穆克回答道。

“那让我替您安排吧。”

戈迪萨尔说。

在前一天,弗莱齐埃已经跟戈迪萨尔谈过了自己的计划。

戈迪萨尔心里想,要是能把这件肮脏的交易处理好,那一定能博得年轻的博比诺子爵夫人和她母亲的欢心,将来至少可以当个国务参事。

“我全权委托您了……”

“那好,行!您先拿着,这是一百埃居……”

这位通俗喜邦斯舅舅357剧界的拿破仑说道。

他从钱袋里拿出十五枚金路易,递给了音乐家。

“这是给您的,算是预支您六个月的薪水;要是您离开戏院,到时再还我。我们算一算!您每年要有多少开销?需要多少钱才能过得快活?说呀!说!就算您过着萨丹纳帕路斯①那种生活-…”

“我只需要一套冬装和一套夏装……”

“三百法郎。”

戈迪萨尔说。

“鞋,四双……”

“六十法郎。”

“袜子……”

“来一打吧!三十六法郎。”

“六件衬衣,”

“六件平布衬衣,二十四法郎,六件麻布衬衣,四十八法郎,总共七十二法郎,全部加起来为四百六十八法郎,再加上手绢和领带,就算五百法郎吧,另加一百法郎洗衣费……六百!生活费需要多少?……每天三法郎?”

“不要,太多了-…”

“您还需要几顶帽子……这样就是一千五百法郎,再加上五百法郎的房租,总共两千。您想要我为您争取到两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保证付给您……”

“还有烟草呢?”

“两千四百法郎-…啊!施穆克老爹,您管这叫烟草?①传说中的亚述国王,以其奢侈的生活方式闻名。358邦斯舅舅……那好,就给您烟草。总共是两千四百法郎的终身年金……”

“还有呢!我要一笔现款……”

“连针也要-…是这样!这些德国人!还标谤自己有多天真!简直就是老奸巨滑的罗贝尔·马凯尔-…”

戈迪萨尔心里想。

“您还要什么?”

他问道,“可不要再提要求了。”

“那是为了还一笔神圣的债。”

“一笔债1戈迪萨尔心里想,“好一个骗子!比浪子还坏!他准要胡诌出什么借据来!得赶快刹住!那个弗莱齐埃可没有什么大的目光。”

他连忙说:“什么债,我的朋友?说!……”

“只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哀悼邦斯……他有个可爱的小女孩,长着美丽的头发,我刚才看见她,仿佛看到了我可怜的德国的精灵,我当初就绝对不该离开德国……巴黎对德国人不好,尽耍弄德国人……”

他说着微微地摇了摇脑袋,好像已经看透了这尘世的一切。

“他疯了1戈迪萨尔心里想。经理对这个老实人顿生怜悯之心,眼角冒出了一滴泪水。

“啊!经理先生,您是理解我的!那个小姑娘的父亲就是多比纳,他在乐队当差,管灯光;邦斯生前很喜欢他,经常接济他,只有他一个人为我唯一的朋友送葬,上教堂,去公墓……我想要三千法郎送给他,另要三千法郎给那个小女孩……”

“可怜的人-…”

戈迪萨尔暗自在想。

施穆克的高尚和感激之情,把这个贪婪成性的暴发户的邦斯舅舅359心也打动了;在世人眼里,本来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可在这只上帝的绵羊看来,却重似博舒哀所说的一杯水①,比征服者赢得胜利还重要。

戈迪萨尔虽然爱慕虚荣,想不择一切手段往上爬,跟他朋友博比诺平起平坐,但却还有一颗善良的心,还有着善良的本性。

因此,他消除了自己对施穆克的轻率看法,站到了施穆克的一边。

“所有这一切,您会得到的!我亲爱的施穆克先生,我还会作进一步的努力。多比纳是个老实人……”

“是的,我刚才见到了他,他家很穷,可跟孩子在一起,他很幸福……”

“博德朗老爹就要离开我了,我到时把出纳的位置给多比纳……”

“啊!上帝保佑您1施穆克叫了起来。

“那么,我的好人,您今晚四点到公证人贝尔迪埃先生家里去;一切都会为您办妥,这样,您以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什么了……您那六千法郎一定给您,您以后跟加朗热共事,就是您过去跟邦斯做的那些工作,薪水不变。”

“不1施穆克说,“我怎么也活不下去了-…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我觉得自己不行了……”

“可怜的绵羊1戈迪萨尔向告退的德国人行了个礼,心里在想,“不管怎么说,人活着总得吃肉。卓越的贝朗瑞说过:“可怜的绵羊,总得给人剪光了毛1①博舒哀曾说过,给穷人的一杯水,将在评判善恶的天平上起决定性作用。360邦斯舅舅他不禁歌唱起这一政治观点,以排遣心中的愤慨。

“让马车开过来1他吩咐经理室的当差。他下了楼,对马车夫大声道:“上汉诺威街1他整个儿恢复了野心家的面目:眼里看到了国务参议室。邦斯舅舅361第三十一章结局此时,施穆克买了花,带了点心,几乎乐滋滋地给多比纳的孩子送去。

“我送点心来了-…”

他面带微笑说。

这是三个月来在他唇间出现的第一个微笑,谁见了都会怦然心动。

“不过有个条件。”

“您太好了,先生。”

母亲说。

“小姑娘得亲我一下,把花插到头发里,就像德国小姑娘那样编在发辫里。”

“奥尔伽,我的女儿,先生要你怎样你就怎样,听话……”

女引座员神情严肃地说。

“别指责我的德国小女孩-…”

施穆克嚷叫着,他在这个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他可爱的德国。

“所有东西都让三个搬家工给挑来了1多比纳走进屋子说。

“啊1德国人说,“我的朋友,这是两百法郎,拿去开销。您可真有一个好女人,您以后会娶她的,是吗?我给您一千362邦斯舅舅埃居……另给小姑娘一千埃居做陪嫁,您把它存在她的名下。还有,您不用再当差了……您马上就要当戏院的出纳……”

“我,给我博德朗老爹的位置?”

“是的。”

“谁跟您说的?”

“戈迪萨尔先生1“噢!简直要让我乐疯了-…——呵!洛萨莉,这下戏院的人要气死了-…可这不可能吧。”

他又说道。

“可不能让我们的恩人住在小阁楼上……”

“噢!我活不了几天了1施穆克说,“这就很好了-…再见!我上公墓去……看看他们把邦斯安排得怎么样了……还要给他的坟墓预订一些花1卡缪佐·德·玛维尔太太无比焦急。弗莱齐埃正在她家跟戈代夏尔及贝尔迪埃磋商。公证人贝尔迪埃和诉讼代理人戈代夏尔认为那份当着两个证人的面由两个公证人立的遗嘱是无可辩驳的,因为莱奥波尔德·昂纳坎的措辞十分明确。在正直的戈代夏尔看来,即使施穆克有可能被他现在的法律顾问蒙骗住,但最终一定会醒悟过来,哪怕是受某个律师的点拨,因为有不少律师,为了出人头地,常有高尚正直的不俗表现。两位司法助理离开了庭长太太家,临走时劝她要提防弗莱齐埃,不用说,他们俩早已摸过弗莱齐埃的底细。此时,弗莱齐埃办完封存手续回来,正在庭长的书房起草传票。原来两位司法助理觉得这件事卑鄙龌龊,拿他们的话说,庭长千万不能陷进去,为了能向德·玛维尔太太表明自己的观点,而又不让弗莱齐埃听到,所以刚才让庭长太太把弗莱齐埃支邦斯舅舅363进了庭长的书房。

“喂,太太,两位先生呢?”

从前在芒特的诉讼代理人问。

“走了-…临走时让我放弃这件事1德·玛维尔太太回答说。

“放弃1弗莱齐埃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说道,“您请听,太太……”

接着,他念起了下面这份文书:根据×××的请求…

(赘言从略):鉴于巴黎公证人莱奥波尔德·昂纳坎与亚力山大·克洛塔会同定居巴黎的外籍证人布鲁讷与施瓦布受立之遗嘱已送呈初级法院院长之手,根据此遗嘱,邦斯先生,已故,侵害起诉人,即邦斯先生之法定的自然继承人的利益,将其财产赠于德国人施穆克先生;鉴于起诉人有足够证据表明此遗嘱实为采用卑鄙伎俩和不法行为所得;立遗嘱人生前有意将财产赠与起诉人德·玛维尔先生之女塞茜尔小姐,数位有声望人士可为此作证;又因此遗嘱是在立遗嘱人身体虚弱,神志不清之时强行索取,起诉人要求予以废除;鉴于施穆克先生为夺取这一概括遗赠,私自软禁立遗嘱人,并阻扰其亲属探望死者,而且达到目的后,便忘恩负义,恶行昭著,引起楼里房客与邻里之公愤,居民区的全体居民均可为此作证,当时,他们恰正为立遗嘱人居住的楼房的看门人送葬;鉴于另有更为严重之罪行,起诉人正在搜集证据,将于364邦斯舅舅日后向法官先生当面陈述;故本执达史(略)依法传唤施穆克先生(略)到庭听候法院第一庭的法官审判,由昂纳坎与克洛塔律师受立之遗嘱显然为欺诈所得,宣判无效,不具备法律效力;另,鉴于起诉人已于今日正式向法院院长提出请求,反对由施穆克先生执管遗产,本执达史反对施穆克先生享有概括遗赠财产承受人之资格和法定权利。

此件之副本已送达施穆克先生,费用为…

(下略)。

“我知道那个人,庭长太太,等他读了这张传票,准会让步的。他会去向塔巴洛先生求教:塔巴洛一定会让他接受我们的主张!您给一千埃居的终身年金吗?”

“当然,我恨不得现在就把第一期的钱给付了。”

“三天之内一定办妥……这张传票会把他弄得惊慌失措的,他正在痛苦之中,那个可怜的家伙,他确实很怀念邦斯。邦斯的死真伤了他的心。”

“发出的传票还可以收回来吗?”

庭长太太问。

“当然,太太,随时可以撤回。”

“那么,先生,”卡缪佐太太说,“去办吧!尽管去办吧!不错,您为我争取的那份财产值得这样干!我已经安排好维代尔辞职的事,可您要给他六万法郎,就从邦斯的遗产中支付。这样的话,您瞧,就非得成功不可了……”

“您对他辞职有把握吗?”

“有,先生;维代尔先生很信赖德·玛维尔先生……”

“哦,太太,我已经为您省掉了六万法郎,本来准备给那邦斯舅舅365个卑鄙的女门房茜博太太的。不过,给索瓦热女人的那个烟草零卖执照,我还是要的,另外,还得把巴黎盲人院那个空缺的主任医师位置给我朋友布朗。”

“一言为定,这都安排妥了。”

“那好,全都成了……大家都在为您办这件事,连戏院经理戈迪萨尔都在忙,我昨天去找过他,他答应我一定好好收拾那个有可能搅乱我们计划的当差。”

“噢!我知道,戈迪萨尔先生对博比诺家一贯忠心耿耿。”

弗莱齐埃走出门外,不幸的是,他没有碰上戈迪萨尔,那份要人命的传票很快发了出去。

弗莱齐埃走了二十分钟之后,戈迪萨尔上门把他跟施穆克的谈话禀报给了庭长太太,庭长太太听了有多高兴,是所有贪心十足的人都能理解的,当然,所有正直的人们,对此一定会深恶痛绝。

庭长太太完全赞同戈迪萨尔的安排,对他感激不尽,觉得他的看法很有见地,帮她打消了心头的一切顾虑。

“庭长太太,”戈迪萨尔说,“来的时候,我心里在想,那个可怜的家伙即使有了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人就像古时的族长一样淳朴。太天真了,那是德国人的本性,像稻草人,简直可以把他当作蜡制的小耶稣像放在玻璃罩里-…在我看来,给他两千五百法郎的年金,就已经叫他犯难了,您是想促动他过一过放浪的生活……”

“就因为悼念我们的舅舅,便给那个当差一大笔钱,这心地实在高尚。我至今还在遗憾,那件小事把邦斯先生和我弄翻了;当时要是他回头的话,一切都会原谅他的。您不知道366邦斯舅舅我丈夫多么想念他,德·玛维尔先生没有得到他去世的消息,痛苦极了,因为他对亲人的情份向来看得很重,要是知道,他一定会去参加葬礼,为他出殡送葬的,我也会去望弥撒……”

“那么,漂亮的太太,”戈迪萨尔说,“请让人把和约预备好;下午四点,我把德国人给带来……太太,请您在您可爱的女儿,博比诺子爵夫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希望她转告她那善良、仁慈的公公,转告我那位杰出的朋友,伟大的国务活动家,我对他的家人无比忠诚,请他继续赐我以宝贵的恩典。以前,他那位当法官的叔叔救过我的命,如今我又靠他发了财……有权有势又有人品的人,自然有众人的敬仰,我希望通过您和您女儿,得到这份尊敬。我想离开戏院,做一个正经的人。”

“您现在就是,先生1庭长太太说。

“您真好1戈迪萨尔吻了一下庭长太太那只干瘪的手,说道。四点钟,和解书的起草人弗莱齐埃,施穆克的代理人塔巴洛,以及戈迪萨尔和他带来的施穆克都集中到了公证人贝尔迪埃先生的办公室里。弗莱齐埃故意把对方要的六千法郎和第一期的年金六百法郎现钞往公证人的办公桌上一放,就在德国人的眼皮底下。施穆克一看这么多钱,简直惊呆了,丝毫没有注意人家给他念的和解书到底写了些什么。这个可怜的人是在从公墓回来的路上被戈迪萨尔拉住的,刚才,他在墓地跟邦斯进行了长谈,发誓不久就要跟他相会;他的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此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所以,和解邦斯舅舅367书前言所述的内容,如施穆克亲自到场,并由其代理人兼法律顾问执达史塔巴洛在场协助,以及庭长为女儿的利益提出诉讼等等,根本就没有进他的耳朵。德国人扮演的是一个可悲的角色,因为他在这份和解书上签字,就等于承认了弗莱齐埃的那些骇人听闻的论点,但是,看到有这么多钱给多比纳家,从而满足自己的心愿,让唯一哀悼邦斯的人过上富足的日子,他实在太高兴,太幸福了,有关诉讼和解书的内容,连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和解书念到一半,一个书记走进了工作室。

“先生,”他对老板说,“有个人想要跟施穆克先生说话……”

弗莱齐埃做了个手势,公证人意思很明确地耸了耸肩。

“我们在签署文件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我们!问问那人的名字……是个下人还是位先生?是不是债主?……”

书记回来禀报道:“他一定要跟施穆克先生说话。”

“他叫什么?”

“叫多比纳。”

“我去。您放心签吧。”

戈迪萨尔对施穆克说,“把事情办了;我去看看他找我们有什么事。”

戈迪萨尔明白了弗莱齐埃的意思,他们俩都预感到了危险。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经理对当差说,“你难道不想当出纳?出纳的首要品质,就是处事谨慎。”

“先生……”

368邦斯舅舅

“干你的事去吧,要是你掺和别人的事,你什么都成不了。”

“先生,要是进嘴的面包一口都咽不下喉咙,我宁愿不吃!……——施穆克先生1他喊了起来。施穆克签了字,手里拿着钱,听到多比纳的喊叫声,走了过来。

“这是给德国小女孩和您的……”

“啊!我亲爱的施穆克先生,这些魔鬼想败坏您的名誉,可您却让他们发了大财。我刚才把这给一个正直的人看过了,那个诉讼代理人认识弗莱齐埃,说您应该打这场官司,好好治治那些无赖,他们一定会退缩的……您念念吧。”

说着,这位冒失的朋友把送到波尔当村的传票递给了施穆克。

施穆克接过文书,念了起来,发现自己受到这般对待,不明白法律程序为何这样愚弄人,因此而受到了致命的一击。

一颗石子堵住了他的心口。

多比纳一把接过晕倒的施穆克;当时,他们俩正在公证人家的大门下,一辆车子恰好经过,多比纳把可怜的德国人抱上车;施穆克得了脑溢血,正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音乐家的眼睛已经模糊;可他还有一点力气,把钱递给了多比纳。

脑溢血是初次发作,施穆克没有马上死去,可已经无法恢复神志;他什么也不吃,只做些毫无意识的动作。

十天之后,他死了,连哼也没哼一声,因为他早已不会说话。

生病期间,多比纳太太一直照料着他,死后由多比纳操办,无声无息地葬在了邦斯的旁边;给这位德国的儿子送葬的,也唯有多比纳一人。

弗莱齐埃被任命为治安法官,成了庭长家的知己,深得

邦斯舅舅369

庭长太太赏识。

庭长太太不同意他娶塔巴洛家的女儿,答应一定给这个能干的男子汉介绍一门比这要强千倍的亲事,在她看来,她能买进玛维尔的草场和庄园靠的是他,而且庭长先生竞选获胜,于一八四六年国会改选时当选为议员,也全靠他出的力。

各位恐怕都想知道本故事主人翁的下落,不幸的是,本故事的许多细节都是再也真实不过的事实,若与作为姊妹篇的上一个故事联系起来,足以证明社会的强大动力是人的性格。

噢,收藏家,鉴赏家和古董商们,你们全都猜得到,这位主人翁,就是邦斯的收藏品!

这里只需听一听博比诺伯爵府上的一场对话就成。

不久前,博比诺伯爵向几位外国人展示了他那套出色的收藏品。

“伯爵先生,”一位高贵的外国人说道,“您可有不少宝物1“噢!爵爷,”博比诺伯爵谦恭地说,“就藏画而言,我可以说不仅在巴黎,而且在欧洲,谁也不敢跟一个不知名的犹太人相比,那人叫埃里·马古斯,是个老怪物,是个画迷王,他搜集的一百多幅画,收藏家们见了准会垂头丧气,放弃收藏。这位富翁死后,法国恐怕要花上七八百万才能把他的藏画买过来……至于古董,我的收藏还是相当不错,值得一提的……”

“可像您这样的大忙人,当初的家业又是本本分分地置下的,靠经营……”

“经营药材,”博比诺打断了对方的话,“您是问为什么还会继续摆弄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370邦斯舅舅

“不,”外国人回答说,“是问您怎么会有时间去找的?小古董可不会自动落到您手上来的……”

“我公公的收藏原来就有个底子,”博比诺子爵夫人说,“他一向喜欢艺术,喜欢美的创造,可他的宝物中绝大部分是我带来的1“您带来的,太太?……您这么年轻!您早就有这种嗜好。”

一位俄国亲王说。

俄国人就好模仿,人类的文明病没有一样不在他们那儿扩散。

在彼得堡,玩古董都玩疯了,再加上俄罗斯民族天生就有那个胆量,拿雷莫南克的话说,结果把“货价”抬得比天高,弄得谁也收藏不成。

这位亲王就是专程来巴黎搜集古董的。

“亲王,”子爵夫人说,“这些宝物是一个很喜欢我的舅公传给我的,他从一八○五年起,花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在各国,尤其在意大利,搜集了这些杰作……”

“他的尊姓大名?”

爵爷问道。

“邦斯1卡缪佐庭长回答说。

“那是个很可爱的人,”庭长夫人用甜叽叽的声音说道,“很风趣,很有个性,心肠也好。爵爷,您非常欣赏的那把扇子,原是德·蓬巴杜夫人的,一天上午,他将这把扇子送给了我,还说了句话,妙不可言,请原谅,这话我就不重复了……”

说罢,她看了看女儿。

“请说给我们听听,子爵夫人。”

俄国亲王要求道。

“那句话跟扇子一样,价值千金-…”

子爵夫人答道,邦斯舅舅371她就喜欢这种陈词滥调,“他对我母亲说,邪恶手中物早该回到德善之手爵爷看了看卡缪佐·德·玛维尔太太,一脸不信的神气,这神气对一个如此干瘪的女人来说,实在是极端的恭维。

“他每星期要在我们家吃三四次饭。”

她继续说,“他太喜欢我们了!我们对他也很欣赏;艺术家就乐意跟欣赏他们才气的人在一起。再说,他就我丈夫这门亲戚。不过,当他把遗产传给德·玛维尔先生时,德·玛维尔先生可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伯爵先生不忍心这套收藏被拍卖掉,愿意全都买下来;我们也更乐意这样处理,这些精品,曾给过我们可爱的舅舅多少欢乐,要是眼睁睁看着它们失散,也太对不起他了;当时由埃里·马古斯估价……就这样,爵爷,我们才买下了您叔父盖的那座庄园,以后请您赏光,到那儿去看我们。”

早在一年前,戈迪萨尔就把戏院的经营权出让给了别人,多比纳先生还在那里当出纳;可他变得郁郁寡欢,愤世嫉俗;他像是犯了什么罪似的,戏院里那帮恶作剧的家伙还尽开玩笑,说他这样愁眉苦脸,都是因为娶了洛洛特。

每次听到弗莱齐埃的名字,都会让老实人多比纳吓一跳。

也许人们会觉得奇怪,唯一无愧于邦斯和施穆克的人,怎么会压在一个通俗喜剧院的最底层。

雷莫南克太太脑子里还印着封丹娜太太的预言,不愿到乡下去养老,至今还守着玛德莱娜大街上的一家漂亮的铺子,又当了寡妇。

原来奥弗涅人结婚时立有婚约,谁活得最长,财产便归谁;于是,他在老婆身边摆了一小杯硫酸,指望她出个什么差错;他老婆出于好心,把小杯子挪了个地方,没想372邦斯舅舅到雷莫南克一口全喝进了肚里。

这个下场,对那个恶棍来说是罪有应得,它证明了上天还是有眼的;描写社会风俗的作家往往受到责备,说他们疏忽了这一点,也许是因为诸多悲剧都滥用这种结局的缘故。

如有誊写错误,请予原谅!

一八四六年七月至一八四七年五月

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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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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