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恢复了意识,但意识在这里——在眼下我所处的一片纯净的黑暗中毫无用武之地,我的视力和感知也是,我所看到的一切,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漆黑的,我仿佛被裹进了厄瑞玻斯的长袍里,唯有黑暗,只有黑暗,这黑暗里不掺一点阴暗,堕落的气息,它好轻,它触不到,抓不住,四周静极了,我的心灵也静极了,难道这里是塔耳塔洛斯?我斩坏了命运的织布机,这是众神对我的诅咒,我再发不出神子的光芒了,我被判罚到了此处,我将被囚禁在此处……
我试着呼唤了一声:“阿瑞斯?”
我记得我被那张命运的纺布卷入时,阿瑞斯就在我边上,他一脸无措。
阿瑞斯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在。”
我的臂腕上忽然一凉,我低头一看,我手上的剑消失了,我的手腕正被人握着,那是阿瑞斯的手,我顺着那手指,那手腕往上看去,我果真看到了阿瑞斯!他手里的长矛也不见了,我问他:“这里是塔耳塔洛斯吗?”
他摇头,仍抓着我,警觉地环视四周,问道:“这黑暗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奇怪了:“你不是光明的神祇,能洞察世间的任何黑暗吗?这世上也有你无法定义的黑暗吗?”
我说:“这不就是嘛。”我抽出手腕,侧过身子,“你大可不必讽刺我,我生来只有我天赋的神性,全知全能并非其中一项。”
我说:“或许我们在厄瑞玻斯的地盘。”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命运的织布里连接着的是无限黑暗的地底深处。阿瑞斯却说:“不,厄瑞玻斯的地盘不会如此安静。”
我问他:“你耳朵里没有那些停不下来的喧嚣了吗?”
他一惊,问我:“谁和你说过我被这些喧嚣困扰?”
我忙说:“是赫尔墨斯说漏了嘴。”我还接了句,“他说他用他的魔杖帮你入眠。”
阿瑞斯怒骂道:“多嘴的半神!“他不住地叹息,急躁地前后摸索,”虽然这里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安静,但是我必须回去。“他握紧拳头,捶向那根本打不着,穿不透的黑暗:“我必须回到阿佛洛狄忒的身边。”
我看着他,说:“是的,你必须回去,因为你爱她,非常爱她。”
阿瑞斯转头瞪我,怒目相向:“勿需讽刺我,阿波罗!”他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哼声,“关于爱,你又知道什么?你有过那么多情人,难道你就懂得爱了吗?”
我摇头,也开始寻找出路,但走来走去,我和阿瑞斯就好像在绕着对方打转一般,我看看头顶,伸出手,摸不到,我看看地上,踩了踩,我本好好地站着,这踩踏的动作却害得我立即往下跌去。可什么是上,什么是下呢?上是天空所在的地方,众神栖息的地方,是奥林匹斯之巅,是金碧辉煌的神殿,下是人间,是大地,是山川的根基,是哈迪斯的王国,是无边无界的地狱。可是这里没有天空,亦没有大地,没有金光绚烂的神祇,亦没有肮脏腐臭的游魂,我只能说我们是在朝着一个方向坠落,没错,我们——阿瑞斯也从那原先支撑着他站立的地方跌了下来。过了会儿,我又感觉我在往“上”浮,往与先前坠落的相反的方向飞驰,好像有一只看不到的手在甩动着我,我说:“我们好像在围着什么东西旋转。”
说完,我和阿瑞斯对视了眼,异口同声给出了一个答案。
“卡俄斯!”
创世的神!卵形的空间!这里当然是黑暗的!埃忒耳和赫墨拉还未出生!这里当然是寂静的!一切纷争都还没来得及降临!
我们的话音才落,那操纵我们的大手突然停下了,周遭的黑暗剧烈动荡了起来,我们也跟着剧烈地摇晃,无法控制地到处乱撞,好几次还撞到了一起,我被阿瑞斯身上的铠甲撞得头晕眼花时,一道灰雾介入了进来,这黑暗被一分为二了!
灰雾裹挟着一部分黑往一个方向飘,它们这团混合物逐渐发白,逐渐透明,灰雾裹挟着一部分黑往另一个方向坠,它们这团混合物的表面逐渐粗糙,逐渐发黄,我和阿瑞斯急速地向那粗糙不平的混合物撞去,这时,一双金色的翅膀朝我们飞来,我和阿瑞斯赶紧抓住它,一人一边乘上了它。
盖亚从那粗糙的混合物里钻了出来。她吐出一口气,这气飘向那透明的混合物——从那里走出了乌拉诺斯。她们一个成了地,一个成了天。
世界诞生了。
我和阿瑞斯在金色的羽翼上绕着世界飞翔。三头的柯洛诺斯追随着我们,它也在绕着世界打转。我难掩诧异:“我们回到了创世的时代!”
阿瑞斯问道:“那我们要如何回去?”
提坦尚未出现,宙斯尚未成为众神之主,奥林匹斯山此时仍还是一粒不起眼的沙砾。
我摇头,阿瑞斯说:“看来你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我气愤道:“我早和你说了,我并非全知全能!我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的神性正在逐渐丧失,不然我怎么会连你都胜不过?”
阿瑞斯冲到了我面前,他先是想抓我,但我们乘着的那一边的羽翼正好一侧,他差点摔下去,他便松开了我,等到勉强稳住了脚跟后,他对我道:“在提洛岛上,你本来有机会。”
他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投出两道冷漠阴森的光芒,我一阵头痛,扶着额头说:“我不知道。”我又摇头,说,“可能提洛岛抛弃了我,保护了你,它不需要我了,你将成为它新的主人!”
阿瑞斯没有接话,我也无话可说,我们无言地坐在同一边,柯洛诺斯仍紧紧跟在我们身后,海洋出现了,尼克斯和赫墨拉在我们身边沉默着奔走,一时黑夜更快,一时白昼追赶了上来。大地上一片荒芜,海面上波涛汹涌。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俯身抚摸那金色翅膀的羽毛,哀求道:“一切的主宰阿南刻啊,请把我们带会奥林匹斯山吧,我向您道歉,是我斩坏了您女儿们的织布机,您请惩罚我吧,我甘愿受罚,您请将我困在无法逃脱的时间里吧,但是请送走阿瑞斯,他何其无辜。”
阿南刻一声不吭。尼克斯跑到了我们前头,掀起一张黑色的斗篷,盖住了我和阿瑞斯。阿瑞斯说:“或许他们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他又说:“不必为我求情。”
我问他:“难道你不想回去找阿佛洛狄忒吗?”
他反问我:“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我说:“我的神性正在丧失,或许我该待在这里,我无法再带给人们神谕,我看不到任何未来的景象了,有什么东西蒙蔽了我的视野,有什么东西占据了我的心……我正在变得脆弱,阿瑞斯,我正在变得不堪一击,我会变得不堪一击……“
我与他的战斗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抚摸着阿南刻柔软的羽翼,北风出生了,她拂动我的头发,东风也来了,她吹乱了我的思绪,我说:“我会无法保护我的城民,我的神庙坍塌了,我的弓箭不再百发百中……”
我笑了笑:“很快,一个普通的希腊人就能胜过我。”
阿瑞斯站着,赫墨拉来了,卷走了黑夜的斗篷,一瞬间,白光普照,阿瑞斯的影子盖在我的身上。我轻声说道:“他们会抛弃我,就像抛弃你一样。”
阿瑞斯说:“不,你是光明,纵使你一无是处,人们也会记得你,他们只是会抱怨信仰光明一点用处都没有,黑暗要降临还是会降临。但是你的存在告诉他们,这世上是有光明的。”
我说:“战争也会给他们带来无上的荣耀。”
他说:“有时候也会带走他们的生命。”
我说:“阿喀琉斯在英雄史诗里永垂不朽,他永远是希腊第一的勇士。”
阿瑞斯说:“他尚未听到战争胜利的凯歌就死去了。”
“这是他的命运。”我说,“永世流传的芳名不重要吗?谁会记得每一个赢下特洛伊战争的希腊战士的名字?”
阿瑞斯低吼道:“命运,又是命运!”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涨红了,怒气冲冲地说着:“普通地出生,平凡地长大,平静地死去,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我问他:“你想成为人吗?”
在这里没有神会听到我这渎神的疑问。我想问他。
阿瑞斯低下了目光看我,问道:“阿波罗,告诉我,你是如何使你的神性丧失的?”
我说:“我无法解释。”
“你都做了什么?”他问道。
我说:“我向火神告密你和阿佛洛狄忒幽会,我向你坦白阿佛洛狄忒要我保守的秘密,即便我知道那秘密会伤害她,伤害你。”
阿瑞斯说:“我没有被伤害。”
我说:“是的,因为你已经爱上了她,你可以原谅她的一切。”
阿瑞斯问我:“你在忧伤什么?”
我说:“我伤害了阿佛洛狄忒。”
他说:“并不是因为她。”他说,“看着我,告诉我,你还做了些什么?”
我说:“你可以尝试放弃一切纷争。”
他说:“我尝试过,但是没有任何结果。”
我叹了声气,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
阿南刻带着我们来到了海上了,海浪是那么汹涌,一个巨浪过来,我们飞得不够高,我和阿瑞斯双双被浪头扑进了海里,不等我们在海上浮稳,又一波浪过来,我眼前一黑,很快,又一亮,我坐在了一艘小船上了,我眼前站着的是正是普罗米修斯的儿子丢卡利翁!他忧心忡忡地抱着船头的船桅,巨浪一个接着一个,他浑身都被海浪打湿了,他的妻子皮拉哭泣着从船舱里奔出来,跌跌撞撞地到了他的跟前,搂住了他,说道:“丢卡利翁啊!这船再无法承受更多了!”
小船左右颠晃,浮浮沉沉,我听到木板碎裂的声音,帆布撕裂的声音。丢卡利翁痛哭了起来,他跪在了甲板上,哀声道:“至高的海神波塞冬啊,要如何你的怒火才能平息啊……”
皮拉也开始哭泣,她捂住了脸,抽噎着说道:“毁灭,我们还是逃不脱。”
毁灭……
多熟悉的字眼。
多熟悉的声音。
是谁在我耳边说话,是谁在说什么语言?我竟听不懂……
像一首诗……
皮拉拿出了一把匕首:“让我们一起离开吧,我不要死亡将我们分离!!”
她又说:“还是以我献祭!让我作为祭品来安抚波塞冬的怒火吧!丢卡利翁,不要忘记我!”
阿瑞斯往前走了一小步——他就在我身边,我们的身上都不曾沾染一滴海水,我们跟着船只摇晃,我说:“他们会活下来的。”
我往前指了指:“帕那索斯山近在眼前了。”
阿瑞斯还是伸出了手,他的手指穿过了皮拉的头发,他道:“我想我们被时间抛弃了。”
时间抛弃了我们,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们在船上坐下了,丢卡利翁和皮拉争执了起来,他们强夺匕首,一时拥抱,一时争吵,一时痛哭流涕,一时亲吻彼此。
我说:“当曙光来临时,他们会意识到他们是多么的可笑。”
阿瑞斯说:“可笑?你认为在生死关头挣扎的人是可笑的吗?”他的声音干哑,他接着说:“我知道了,因为神族不死。”
我纠正他:“是很难死。”我又说:“普罗米修斯已经告知他们,他们会安然无恙,假如他们真的信仰虔诚,他们便能平静地对面这海洋上的一切考验。”
阿瑞斯说:“因为他们是人,他们的生命何其短暂,他们面对危险时何其恐惧,他们的挣扎源自他们的理性。”
他说:“理性是人的特权。”
我嗤笑了声,这玩笑可开得太大了,我说:“就算这里是众神无法听到,无法看到的领域,也不代表你可以胡言乱语。”我说,“他们在恐慌中丧失了理智,变得疯狂,一时哭一时笑,你叫他们解释他们哭什么,笑什么,他们无法解释。”
阿瑞斯看着我,说:“爱情让他们愿意选择一起死去,爱情也让他们挣扎是否要一起争取一线希望,爱情是毁灭,也是生机,他们的眼泪是软弱,是害怕,也是欣喜和欣慰,他们的笑是武装和掩饰,也是快乐和幸福。”
他问我:“你难道没有恐惧的时刻吗?”
我说:“我没有恐惧的时刻。“
“即便克尔从你眼前掠过?”
“我便与他战斗。”
“即便你的生命正在逝去?”
“我便接受命运。”
阿瑞斯轻笑:“人们信仰你,人们敢于挑战命运,你却甘愿信仰命运。”
我说:“俄狄浦斯挑战命运,躲避命运,可恰恰掉入了命运的陷阱,没有人能逃脱阿南刻的安排,神也是。”
阿瑞斯这时说:“是的,我想成为人,我想活在有限的生命里,做出我自己的选择。”
我说:“你厌恶战争。”
他说:“不,我不厌恶战争,只是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厌恶的是这个符号降临在我的身上,我便只能接受。”
我看着他,战神的眼神透明而坚定,那木板碎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根船桅断裂了,一块帆布掉了下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赶紧撩起它,寻找阿瑞斯。
阿波罗(中)
出乎我的意料,这帆布后头没有了滔天的巨浪,被淹没的城邦,人类的末日,也不见哭泣的丢卡利翁和惶惶不安的皮拉,这帆布后头竟是一片热闹的集市,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摊贩,有卖瓜果的,卖香料的,有吆喝自家熬煮的酱料的,好几家卖橄榄油的排在一块儿,每家小摊前都围着不少询价的人,对话声此起彼伏,我却一句都听不懂,人们的打扮也古里古怪,无论男女都露着胳膊和大腿,女孩儿们脚上穿着一种靠细鸡骨一样支撑着的鞋子,大多数人的鼻梁上架着一片黑漆漆的板子似的东西,还有狗也有模有样套着个布袋,狗的颈上全拴着绳子,绳子的一端由人捏着,我真好奇,鸡呢,牛呢?也都这样被拴着吗?
我近旁的一个水果摊前,一个顶着鸟窝似的棕黄头发的男人牵着的一条白毛狗冲我直叫唤,男人和边上的女人热络地攀谈,丝毫没有要安抚那狗的意思,只是不时扯动一下绳子。阿瑞斯就在那狗边上,他嘴里正嚼着什么,水果小贩热情地招呼着他,嘴皮不停动,一会儿塞给他两颗小小的,绛红色的果实,一会儿从苹果堆里挑出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作势要他尝。那狗还在叫,阿瑞斯瞅了我一眼,扔给我一颗那绛红色的果实。我吃了,吐出核,一下子,我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明白了,我径直朝阿瑞斯走过去,那白狗——这白色的吉娃娃狗叫得更厉害了,我没理它,才要和阿瑞斯说话,水果小贩笑着招呼我们:“您二位这是要去剧场演出呢嘛?”
他在说话,希腊话,现代的希腊话,21世纪的希腊话,他卖的是苹果,香蕉,樱桃,杏子,梨子,他边上是卖奶酪的,羊奶的,牛奶的,山羊的,绵羊的,水牛的,谁在讲英文,不列颠口音,还有法语,魁北克口音,谁……有人在念诗。
J'ai longtemps habité sous de vastes portiques.
更古老的法语。
那声音从天上飘飘扬扬荡下来,那声音从我耳朵深处悠悠远远钻出来。
我抓住了阿瑞斯的手:“是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法国的诗人,恶之花,巴黎的忧郁!
“诗人中的国王,真的上帝!”
上帝……21世纪的信仰,21世纪的神,唯一的神,主神,大神。
我全都知道了!我又拿起一颗樱桃,樱桃甜蜜的滋味滋润着我的唇舌,同时滋养着我的认知,我已经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了!人们从猿猴进化成洞穴人,人们从钻木取火,茹毛饮血到织衣蔽体,创造文字,文明在火焰中诞生,人类在迷茫中摸索,人们崇拜月亮,人们崇拜太阳,人们为神写铸像,那么多神,那么多佑护,奥林匹斯闪闪发光,我们的故事乘着希腊的商船航向世界各地,然后……
迎面走来一个张着嘴,像是在自说自话着的年轻男人,他脸上的表情丰富,手上不停打着手势,他和我擦肩而过,我看到他耳朵里塞着个无线耳机,我伸手拿了他的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有人在说话,就在我的耳边说话。
”所以,我就和他说,你还在吗?“
我说:“我在!”
那年轻人一个箭步冲到了我面前,我忙把耳机塞回了他耳朵里,我和那水果小贩说:“再给我一袋樱桃,一带杏子,还有苹果。”
我会知道更多吗?我能知道更多吗?对了,我得付钱。
我脱了身上的铠甲,和小贩说:“这全给你!”
我说:“黄金的阿波罗铠甲!你会在当铺卖个好价钱的!”
那小贩挤着眉毛狐疑地打量我,阿瑞斯把我拉开,瞪着眼睛看我,我也看他,说道:“你不想知道更多吗?这里是哪里……这儿……谁发明的无线耳机?这东西可不能让赫尔墨斯看到……”
我想到了!我冲那小贩打了个手势,拿回自己的铠甲:“失礼了,请问最近的当铺在哪儿?”
我去附近的当铺当了我的铠甲。我说这价值连城,当铺的老板说,两百欧,你要还是不要?我收了他的两百欧,还要走了他店里的一套白西装。我对阿瑞斯道:“你也该换身打扮,我们应该入乡随俗。”
阿瑞斯说:“我打听过了,奥林匹斯山还在。”
哦,奥林匹斯,我怎么会忘呢,我们要回去那里,他要回去那里,他得回去找阿佛洛狄忒。
我说:“神们还住在那里吗?”
我冷静了下来,这是个不再信仰希腊神明的时代了,我瞥了眼路边贩卖明信片和旅游纪念品的小店,我要了张旅游地图,展开来看,好啊,我们现在在雅典卫城。帕特农神庙成了著名观光景点,宪法广场北部的宙斯神庙只剩下些立柱。
我问阿瑞斯:“那我们现在算神,还是算人?”
我说:“我知道了,阿南刻将我们放逐在了时间里,我们出不去了。”
阿瑞斯说:“没有人信仰战争难道不好吗?”
我说:“算了吧,从前就没有人信仰你,国王不想坦诚自己的贪欲,勇士不愿表露争取荣誉的心机,便说都是阿瑞斯从中作梗。”
阿瑞斯笑出来,我也笑出来,折起地图,指着前头:“从那儿转过去。”
“去哪里?”
“让我们看看人人敬仰的宙斯是否还受人垂青。”
宙斯神庙如同那旅游地图上的照片一样,连建筑框架都荡然无存,只有十来根石柱支撑着灿烂的阳光,在草地上投下破碎的阴影。这里没有什么游客,我和阿瑞斯走在那石柱中间,一股悲凉的情绪涌了上来。
我说:“众神陨落了。”
阿瑞斯问我:“你后悔了解了这个时代了吗?”
我说:“不,我知道,总有一天这时代会来临。”
我又说:“或许吧,有一点后悔。”
一群年轻的女孩儿忽然朝我们跑了过来,他们喊着:“阿波罗!是阿波罗吗?”
我冲阿瑞斯挤眉弄眼:“看啊!谁说众神陨落了呢?”
孰料,这群女孩儿直奔着阿瑞斯而去,她们敲打他的盔甲,抚摸他的臂膀,对他的肌肉线条赞不绝口,我起先感到愤怒,后来只觉得无奈,并且想笑。我笑着站在一旁,阿瑞斯呢,脸上写满不情愿,但又挣脱不出女孩儿们的包围。女孩儿们叽叽喳喳地问他:“你有脸书帐号吗?哦,天呐,你是模特吗?”
“和你合照需要给钱吗?”
“我能和你合照吗?”
阿瑞斯的不情愿渐渐演变成了愤怒,眼看他要发火,我将他拉出了人群。我们走到出了宙斯神庙,阿瑞斯拍打着自己的盔甲,抱怨道:“这是我遇到的最糟糕的事!”
“被误认成我?”
“香水是21世纪最糟糕的发明!!”
我笑出来,阿瑞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我说:“阿波罗。”
阿瑞斯哼了一声:“愚昧的游客,所有穿盔甲的希腊人对她们来说都是阿波罗。”
“不,是穿盔甲,在神庙前转悠的美男子。”
我又说:“假如我们去特洛伊,你就是阿喀琉斯,假如我们出现在巴黎街头,那可能是爱马仕庆祝创始请来的特型演员。”
阿瑞斯道:“你太适应这个时代了!”
这会儿路边又有人朝我们举起手机,还有个男孩儿吹了声唿哨,轻佻地向阿瑞斯喊话:“宙斯!是你吗??”
我举起阿瑞斯的手朝他挥舞:“不,他是还没来得及去染头发的雷神!”
阿瑞斯快步走开,他闷头走回了我先前去的那间当铺。他也当了他的铠甲,换了身黑西装。
我们走在雅典的街头。阿瑞斯说:“我和店主打听过了,去奥林匹斯山需要先坐火车去塞萨洛尼基,从那里再坐客车。”
“那要多久?”我打量他,“他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希腊神话的狂热爱好者?”
阿瑞斯说:“他觉得雅典娜是宙斯的一个老婆。”
我捂住耳朵:“上帝啊!”
阿瑞斯仰头望了眼天,跟着高呼:“上帝啊!”
没有上帝回应我们的呼唤。我说:“不赖,他们不需要献上活祭,这是一种正确的信仰选择,社会要发展,需要更多劳动力。”
阿瑞斯说:“他们献上自己的精神自由。”
我点头,说:“他们献上一部分自由,换取大多数自由,向法律,向道德。”
我问他:“你还是想成为人吗?你或许会被道德审判,会受法律拘束,你不再拥有全部的自由。”
阿瑞斯说:“我原本就没有自由,难道你不是吗?你从没想过吗,抛开神的身份,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我本来就是神,我为什么要抛开神的身份?”
他问我:“抛开你的光明磊落,你的预言,你的诗歌,你的七弦琴,你的神庙,你的女祭司,你的城市,信仰你的民众,你还拥有什么?”
我拥有……
我拥有什么呢?
我低头看着地上,双手插到口袋里,让我想想。
我问阿瑞斯:“去奥林匹斯要多久?”
“七八个小时吧。”他说。
“七八个小时,”我说,“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一小时有六十分钟,一分钟是六十秒,秒……光年,光年是距离单位,你知道吗?”
阿瑞斯点了点头。我说:“色萨利人的胜利。“
塞萨洛尼基,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
我说:“那我们去买火车票吧。”
我们找到了雅典市内的火车站,去塞萨罗尼基的班次只有晚班车还有票了,我们一人买了一张,距离发车尚有七八个小时。我和阿瑞斯在火车站附近找了间咖啡馆坐下了。我们一人要了一杯咖啡,咖啡上桌,我迫不及待地尝了口,真苦涩,我往里头加了些糖,还是太难上口,我又叫来侍应生,要了杯红酒。我看了看周围,还问他:“你们这儿有卖烟的吗?”
侍应生给我上了红酒,还给了我一包香烟。我喝了口红酒,比起奥林匹斯的佳酿太淡了,烂熟莓子的味道过重,回味不足,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我又看了圈周围,我们身边的人不是在喝咖啡,就是在喝红酒,抽烟。
有的人,像我一样,三样东西全摆在了眼前。我不太懂了,这21世纪似乎人人沉迷的三件事,要么太苦,得加料,要么太淡,不够滋味,要么根本没什么滋味,吸进去之后只是让人想咳出来,起码在我的时代,根据我的女祭司们所说,德尔斐的熏香尽管也没什么滋味,但吸进去后会让人飘飘然,仿佛要升上天去。升到众神的领域去。或许是因为这个时代,他们不关心神了,他们要强健的体魄,健康的身体,就去健身房,就去看医生,他们要爱情,就上马路,去影院,去结交新朋友,去追求旧同学,他们要预言……没有人相信预言了。
我举着烟,手肘撑在桌上,问阿瑞斯:“这就是你说的人们可以做出的选择?”
阿瑞斯拿过香烟,抽了一口,咳了声,耸了耸肩,说:“选择不一定都是聪明的,作出愚蠢的选择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我笑了,问他:“你觉得我们能回到奥林匹斯山吗?”
阿瑞斯疑惑地看我:“车票已经买好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我说:“不知道,那帆船布掉下来,我们就来到了这里,这里……”我指了指身边,“这里是真的存在的吗?这里真的是在我们之后的时代吗?人类经历了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这里又是什么时代呢?”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散落在咖啡馆里,坐在一张桌子上的人们不交谈,喝酒,喝咖啡,看掌上的手机,那小小的屏幕里的东西引得他们笑,街对面是一群灰头土脸的乞丐,手里举着写有“善待难民”的纸牌,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自己身边的行人。
我说:“是烟草时代,酒精时代,咖啡时代还是独立的时代?”
我站起来,走到两个对着座的男女边上,我站在那女孩儿身后,她正快速地刷动屏幕,挥动手指,一张张照片从她手底下掠过,她好像意识不到我的存在,我伸出手碰了下她的头发,女孩儿猛地回过头:“嘿!”
我微笑:“一只蝴蝶停在您的头发上了。”我比划着:“一只美丽的蝴蝶,但不及您美丽,它自惭形秽,便飞走了。”
女孩儿皱着眉警告我:“你再不走,我可就要报警了!”
她对面的男孩儿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什么也没说。
我朝女孩儿笑了笑,回到阿瑞斯边上坐下了。阿瑞斯乐不可支:“看来你真的过时了。”
我说:“是的,我过时了,雅典娜也过时了,我们都过时了!”
我起身,穿过马路,把我没抽完的那包烟给了那群乞丐,乞丐们朝我挥手臂,嚷嚷着:”老兄!打火机呢!“
阿瑞斯也穿过了马路,他的手里多了份报纸,我们一边走一边看报纸,报纸头条写着印巴冲突加剧,下一页是好莱坞明星生子,再下一页是移民广告,披萨外卖折扣券。最后两页是一些应招女郎的电话。我数了数,一页得有四十个,整整两页,正反两面。
一百六十个女郎是否能应付得过来整座城市的原始欲。望。
我拦住一个路人,问了声:“最近的教堂在哪儿?”
那路人说:“就在街角。”
我们走过了这条脏兮兮的小街,走进了一座拥有尖顶钟楼的教堂。恰好,钟楼里的大钟敲响了。一群灰鸽飞出钟楼。我推开教堂的门,走了进去。
阿瑞斯也进来了,我小声和他说:“除上帝之外的所谓的神都是异端,小心不要被圣水碰到,否则我们都会融化。”
阿瑞斯说:“我知道你有什么了,你油嘴滑舌。”
我笑了声,教堂里太安静了,我的笑声显得有些夸张了,一个跪在长凳后头的木头长条上的女人默默看了我一眼。我向她欠了欠身子,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我听到细细碎碎的哭声,我不解地问阿瑞斯:“为什么要哭泣呢?难道敬神不是快乐的事吗,信仰给不了他们快乐吗?那为什么要信仰?为什么要信仰苦难?”我望向那教堂中央的神像。那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手腕在流血,脚背在流血。人们跪在他脚下哭泣着。
我说:“阿瑞斯,你该站上祭坛去,这是新时代的你。人们也在你的脚下哭泣过。”
我学着前后的人,合起手掌,握紧双手,闭上眼睛。阿瑞斯问我:“你在祈祷什么?”
我示意他噤声。过了会儿,我睁开一只眼睛,瞥了眼,阿瑞斯还在。我笑出来。他又问我,还是那副古怪,不解的表情,他问:“你笑什么?”
他摸自己的脸,抓自己的头发:“我的脸很奇怪吗?我变了样子?”
我说:“我宣布我现在要改信上帝。”
阿瑞斯怔住,我说:“我刚才祈祷,在我睁开眼之后,希望阿瑞斯还在,我的愿望实现了。”
我又说:“我们现在是人间流落的唯二希腊神祇了,在找到第三个之前,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分开比较好。”
阿瑞斯看向那耶稣,他轻声说着话,道:“或许没有第三个了,我们在时间里流浪因而逃过了人们对希腊诸神的遗弃。”
他卷起报纸,抓在手里。我想吻他的侧脸。在这个没有神能听到,没有神能看到,再没有别的神的领域里,在另一个信仰的注视下,我想吻他。
我靠近他,抽走了他手里的报纸。
我还拥有冲动,拥有胆怯,拥有……
我问阿瑞斯:“那么不再嗜血,不再残暴的阿瑞斯,拥有什么呢?”
阿瑞斯没有说话。
我起身,想出去,当我推开教堂那两扇沉重的木门时,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一群骨瘦如柴,穿着竖条纹衣服的男人和男孩儿鱼贯而出,把我往里挤,我撞到了阿瑞斯身上,我们两个被这些人挤到了墙角。这屋子的顶和教堂一样高,大小也和教堂差不多,没有窗;地上,墙上全贴着绿色的瓷砖;墙角上挖出来四个圆孔。墙上还有好些挂钩,屋子里挤满了人之后,响起了吱嘎一声,我看了眼,一扇铁门关上了。接着,人们开始脱衣服,我们开始脱衣服,我们把帽子,衣服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我眼前看到的全是一根根肋骨,全是凹陷的脸颊,全是蜡黄,毫无血色的面庞,人们不像人,像幽魂。这里是新时代的地狱吗?
竖条纹的衣服挂满了墙壁,所有人都光溜溜的了之后,整间屋子被无声攫住了喉咙,突然,有人问了句:有拉比在吗?
一个大胡子的男人开始祷告。他是拉比。
有人嗤了声。一个男孩儿哭了起来。
砰砰砰,铁门被砸响了,拉比还在祷告,但是有人停下了,那男孩儿捂住了自己的嘴。绿色的烟雾从墙上的圆孔里喷了出来。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跪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在祷告了。
阿瑞斯说:“这就是我。”
我说:“不,这不是你。”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抽搐着倒下了。屋里的气味变得很难闻,我抓了件衣服捂住口鼻,没一会儿,烟雾散开了,地上倒着的都是人,只有我和阿瑞斯站着,我穿上手里抓着的衣服,他也抓了件衣服穿上,一群穿皮靴的士兵进来了,另外两个穿着竖条衣服的人跟着也进来了,士兵先在屋里检查了番——他们拿棍子戳了戳几具尸体,他们检查完后,那跟着他们的两个穿竖条纹衣服的人拿着手里的耙子开始把尸体推向一边。其中一个人递给我一把耙子,我们把尸体堆了起来,不分年龄,全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没有人说话,谁也没有表情,那递耙子给我的人脚上本穿着两只不一样大小的木鞋,很明显,有一只太大了,收拾尸体的时候,他从一个死去男人的脚上拿走了一只木鞋换上了。他脚上的木鞋看起来一样大了。
我们还收拾了墙上的衣服和帽子,我抱着一堆上衣跟着那递耙子的人往外走。
我走到了一片荒野上。太阳高悬,一群猩猩叫唤着,我回头看了眼,阿瑞斯手里抱着一堆帽子,我们光着脚站在荒原上,身上还残留着剧毒的气味。
一头野猪从我们身边跑了过去,一群原始人追赶着它,为首的那个原始人高高举起手里的一块大石头,他拍打胸脯,嗷嗷叫唤,眼睛血红,他朝那野猪掷出了石头。野猪倒在了我们脚边。那原始人跑了过来,蹲在地上,先是拍手,接着递给我们一人一块边缘锋利的片状石器。他自己手里也捏着一块,他用这原始的石刀割开了那野猪的脖子,血涌了出来,原始人嘶嘶地吸气,示意我们割开野猪的肚皮。
我和阿瑞斯说:“就是这些人会创造我们。”
我看着手上的石刀,说:“这是一切的源头。”
我切开了那野猪的肚皮,温暖的血流淌过我的手,我感到一种征服的快感,一种主宰的快乐,一种满足,一种饱腹感。
月亮出来了,我们把野猪绑在一根长长的树枝上,担着它回到了洞穴。一群女人在外头朝拜月亮,男人在火堆边取暖,烤肉,分肉。我揉搓着疲惫的双脚,说:“不知道时间的尽头是什么,有什么。”
阿瑞斯往木柴里添了一几根木柴,他身边两个原始人正因为一块肉大打出手,他说:“这也是我。”
我说:“不,这不是你。”
带头狩猎野猪的原始人摆平了那场纷争,所有人都分到了肉,我分到了一块巴掌大的前腿肉,那肉没有烤熟,中间还是冷的。我拿着这块肉往洞穴外走,那洞穴外又改换了面目,我一时没搞清我在哪里,我的身边是好多玻璃墙,那玻璃墙的另一面是好些动物,有猩猩,有长颈鹿,有斑马,有大象。我看它们,它们也看我,一些孩子跟着一个举着小旗子的大人停在了长颈鹿前头。
这里应该是动物园。
人们不再狩猎,人们关心动物的生存和毁灭,世界上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个人,一只蚂蚁都是息息相关的。
那大人问道:“有谁知道长颈鹿的主要食物是什么吗?”
我跟着他领导的队伍,走在队伍末尾的男孩儿小声问我:“你为什么没有穿鞋子?你把鞋子忘在家里了吗?”
他又问我:“你是不是连午餐盒也忘记带了?“
他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个餐盒,分给我他的花生酱三明治。我掰开来,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边上的阿瑞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但是他还在我边上。
我吃着花生酱三明治,趴在大象的玻璃牢笼前,说:”或许我们会不到奥林匹斯山了。“
阿瑞斯说:“我必须得回去,我会找到回去的路的。”
我咽下嘴里的三明治,没说话。阿瑞斯说:“你要放弃了吗?”
我说:“不,我只是觉得……”
在这里或许也不赖,随着时间的波浪流荡,没有目的,没有终点,这是永恒的,这将是永远的。这个故事有成为爱情故事的根基。
而消失了的神追寻故土,这故事注定是英雄的史诗。我没有说出来。
我拥有迟疑,我拥有踌躇……
我不确定……
阿瑞斯扭头走向了一扇门,我跟着他,他推开门,我们面前还是好些玻璃墙,那玻璃墙的另一面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看着我们,以一种好奇的,征服的,关爱的,怜悯的,追问的复杂目光。
“有人能告诉我,人是从什么进化来的吗?”玻璃对面举着旗子的大人问道。
一只狮子来到了我身边,我抚摸它的鬃毛,它摇动尾巴,我把手里的半生肉喂给了它,我坐下了,那狮子靠着我,我也靠着它。我说:“可能因为我喜欢这里。”
那狮子张开嘴咬住了我的胳膊,两个驯兽员进来了,用电击棍制服了狮子。阿瑞斯问我:“你没事吧?”
我的胳膊在流血,我说:“但是我不觉得痛。”
他撕开自己的衣服为我包扎。我们被驯兽员护送出了笼子,一辆游览夜间动物园的火车恰好停在我们面前,我们上了车,成群的斑马从火车前跑过,大象领着幼象慢腾腾地行走在棕榈树下,金刚鹦鹉钻出了雨林,座头鲸跃出水面,亚马逊江豚在天上组成一道粉色的弯弧,独角兽钻进车厢,匆匆一瞥,便踏蹄远去。星辰变换,春天飞速地掠过,夏天灌进来,又被雷雨带走,秋天轰轰烈烈,火红金黄的盖在我们身上,冬天一到,刹那间,天地融成一片雪白。
阿瑞斯在我身边轻轻地呼吸。
我问他:“你睡着了吗?”
他说:“这是一个梦吗?”
火车驶进了隧道。
火车停在了黑漆漆的剧场里。我拿起一桶爆米花,戴上3D眼镜,幕布上火箭即将升空。
“阿波罗11号进入太空。”旁白说道。
我从舷窗望出去,一个人在我边上指点:“看,那是月亮。”
我说:“月亮是我的姊妹,她有及肩的美发,她的银箭从不失手,她热衷狩猎,月夜下,常见到她奔跑的身影。”
阿瑞斯的声音从我宇航服内置的通讯器里传来:“看,那是太阳。“
我看了眼,我第一次在赫利俄斯的马车上见到太阳时,赫利俄斯要我赶紧闭上眼睛,他害怕我的双目被太阳的光芒灼伤,但是我直视着它,它也直视着我。我拥抱了它,它的光芒与我的光芒一样。如今,它还在闪耀,而我……我失去了我的光芒。
我和阿瑞斯飞出了船舱,太阳不在我们这里了,我们在黑暗中漂流,过了会儿,我看到了一颗蓝色的星球,我知道了,那是地球,那是诞生我的地方,那是我消失的地方。那是众人的地方,那是众神的乐园,也是众神的墓园。
我又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J'ai longtemps habité sous de vastes portiques。
我问阿瑞斯:“你听到了吗?”
他说:“你听到了什么?”
那人念给我听,我便念给他听:“Les houles, en roulant les images des cieux……”
我问:“是谁创造了时间,是谁创造了这漆黑的地方?”
我听到:Le secret douloureux qui me faisait languir.
我说:“Le secret douloureux qui me faisait languir.”
我说:“看,是火星!”
我碰到阿瑞斯的手,我说道:“那是你。”
阿瑞斯说:“那是罗马人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