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将文学研究分为文学理论、文学史和文学批评三方面加以阐述。现在,我们将采用另外一种划分原则,以便给比较文学、总体文学和民族文学下一个系统的定义。“比较文学”这个名称带来不少麻烦,毫无疑问,这也是这个重要的文学研究方式迄今尚未取得预期的学术成就的原因之一。马修?阿诺德翻译了阿妈培尔(J.J.Ampere)使用的“比较历史”(hi stoi re co“pa rat:—ve)这一用语,他显然是第一个在英语中使用这个名称的人(1848年)。法国入比较喜欢维里曼(A.F.Villemain)在更早的时候用过的名称。1829年,维里垦模仿居维埃(G.B.Cuvier)在1800年用过的“比较解剖学”(Anatomie co”par6e)这个名称,提出了“比较文学”(1比e ratu re co”par66)这一术语。德国人则称之为“比较文学史”(Y e r81eichende L1te ratu rEe sclli chte)。1但是,这两个不同形式的形容词都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因为,比较是所有的批评和科学都使用的方法,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充分地叙述文学研究的特殊过程。不同文学之间——甚或文学运动、作家和作品之间——在形式上的比较,在文学史上很少作为中心议题,但是象格林(F.C.G reen)的《小步舞曲》(‘Minnet))这样的书,2却对法国与英国十八世纪文学的各个方面进行了比较,它不但说明一个民族与另一个民族在文学发展方面的共同点和类似之处,而且指出其差异的方面。
实际亡,“比较文学”这个名称过去指的是,而且现在仍然指的是相当明确的研究范围和某些类型的问题。它首先是关于口头文学的研究,特别是民间故事的主题及其流变的研究;以及关于民间故事如何和何时进入“高级文学”或“艺术性文学”的研究。这类问题可以归入民俗学。民俗学是一门重要的学问,它仅仅部分地涉及美学上的问题,因为它所研究的是一个民族的全部文化,包括他们的服饰和风俗、迷信和工具以及各种技艺等。但是,我们必须承认这样一个观点,即:口头文学的研究是整个文学学科的组成部分,因为它不可能和书面作品的研究分割开来;不仅如此,它们之间,过去和现在都在继续不断地互相发生影响。无须提及象诺曼(H.Naumann)这样抱极端看法的民俗学者‘(他们认为后期的口头文学绝大部分都是“堕落的文化财富”[“B6sunkene kult M—
rg Mt”]),我们也能看出上层阶级的书面文学对口头文学有深刻的影响。另一方面,我们必须认识到,很多基本的文学类型及主题都起源于民俗,我们还有充分证据说明,民间文学的社会地位有所提商。然而,骑士传奇及行吟诗人的抒情歌谣并入民间传说,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虽然这种看法会使浪漫主义者对人民的创造力及民间艺术的深远渊源的信仰发生动摇,然而我们所知道的流行民涝、仙话及传说往往起源较迟,而且来自上层阶级的文学。但是,对于每一个想了解文学发展过程及其文学类型和手法的起源和兴起的文学家来况口头文学的研究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领域。不幸的是,口头文学的研究迄今仍局限在研究主题及其从一个国家列另一个国家的流播和演变上,也就是说,仍然局限在对现代文学素材的研究上。‘但是,近来的民伤学者越来越把注意力转向模式、形式和手法的研究,转向文学格式的结构形态的研究,转向对故事的讲述者、叙述者及听众等方面的研究上.这样就为将他们的研究工作紧密地纳入文学这门学问的总概念铺平了道路;虽然研究口头文学有它的特殊问题,即传播及社会背景等问题,“但是,它的基本问题无疑是和书面文学共同的,而且,口头文学与书面文学之间的连续性也从来没有中断过。现代欧洲文学的学者们常常忽视了这些问题而蒙受不利,而斯技夫国家及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文学史家们——在这些国家里,民间传说不是现在还存在,就是不久以前还存在——与这些研究的关系则远为密切。但是,用“比较文学”这个名称来指口头文学的研究实在太不确切。
“比较文学”的另一个含义是指对两种或更多种文学之间的关系的研究。这一用法是以已故的巴登斯贝格(F.Balden sperge r)为首,聚集在《比较文学评论》(《Rev Me delitt6rat M re compar6‘e》>刊物周围的盛极一时的法国比较文学学派确立的。’达一学派有时机械地,有时又十分巧妙地着重探讨象歌德在法国和英国或欧辛(O绸ian)⑦、卡莱尔(T.CarIyle)和席勒(F.5chiller)在法国的威望和渗透以及影响和声誉等问题。这一学派发展了一套方法学,除收集关于评论、翻译及影响等资料外,还仔细考虑某一作家在某一时期结人的形象和概念,考虑诸如期刊、译者、沙龙和旅客等不同的传播因素,考虑“接受因素”,即外国作家被介绍进来的特陈气氛和文学环境。总之,已经积累了许多证据可以说明文学,特别是西欧文学的高度统一曲而且,我们对文学作为AAF灾”方面的知识也大大增加了。
但是,人们承认,“比较文学”这样的概念也存在它自己的特殊因难。。看来,从这类研究的积累中无法形成一个清晰的体系。在研灾”莎士比亚在法国”和研究“莎士比业在十八世纪的英国”之间,或者在研究“爱伦?坡对被德菜尔(C.Baudela加)的影响”
和研究“德莱登对浦伯的影响’之间没有方法学上的区别。文学之间的比较,如果与总的民族文学相脱节,就会趋向于把“比较”局限于来源和影响、威望和声誉等一些外部问题上。这类研究不允许我们分析和判断个别的文艺作品,甚至还不允许我们考虑其整个复杂的起源问题,而是把主要精力或者用于研究一篇杰作引起的反响,如翻译及模仿,而这些仿作又往往出自二流作家之手,或者用于研究一篇杰作产生前的历史及其主题和形式的演变和传播。这样构思的“比较文学”,其重点是在外表上,近几十年来这种类型的“比较文学”的定落反映出普遍不赞成把重点放在纯粹的“事实’上,或放在来源和影响上的趋向。
然而,第三种概念避免了上述的弊际把“比较文学”与文学总体的研究等同起来,与“世界文学”或“总体文学”等同起来。这些等式同样也产生了一定的困难。“世界文学”这个名称是从歌德的“Weltl巾ratu r”翻译过来的,似乎含有应该去研究从新西兰到冰岛的世界五大洲的文学这个意思,s也许宏伟壮观得过分不必要。其实歌德并没有这祥想。他用“世界文学”这个名称是期望有朝一日各国文学都将合而为一。这是一种要把各民族文学统起来成为一个伟大的综合体的理想,而每个民族都将在这样一个全球性的
大合奏中演奏自己的声部。但是,歌德自己也看到,这是一个非常遥远的理想,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愿意放弃它的个性。今天,我们可能离开这样一个合并的状态更加迢远了6而且,事实可以证明,我们甚至不会认真地希望各个民族文学之间的差异消失。“世界文
学”往往右第三种意思。它可以指文豪巨匠的伟大宝库,如荷马、但丁、塞万提斯、沙土比亚以及歌德,他们誉满全球,经久不衰。这样,“世界文学”就变成了“杰作”的问义词,变成了一种文学作品选。这种文选在评论上和教学上都是合适的,但却很难满足要了解世界文学全部历史和变化的学者的要求,他们如果耍了解整个山脉,当然就不能仅仅局限于那些高大的山峰。
“总体文学”这个名称可能比较好些,但它也有不足之处。原来它是用来指诗学或者文学理论和原则的。在近几十年里,提格亨(P.Van丁6e8bem)想把它拿过来表示一个与“比较文学”形成对照的特殊概念?。根据他的说法,“总体文学”研究起越民族界限的那些文学运动和文学风尚,而“比较文学”则研究两种或两种以上文学之间的相互关系。但是,我们又怎么能够确定例如欧辛风格是“总体文学”的题目呢,还是“比较文学”的题目呢?我们无法有效地区分司各特(5ir w.5con)在国外的影响以及历史小说在国
际上风行一时这两种事情。“比较文学”和“总体文学”不可避免地台台而为一。可能最好的办法是简简单单地称之为“文学”。
无论全球文学史这个概念会碰到什么困难,重要的是把文学看作一个整体,并且不考虑各民族语言上的差别,去探索文学的发生和发展。提出“比较文学”或者“总体文学”或者单单是“文学”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因为自成一体的民族文学这个概念有明显的谬误。至少西方文学是一个统一曲整体。我们不可能怀疑古希腊文学与古罗马文学之间的连续性,西方中世纪文学与主要的现代文学之间的连续性,而且,在不低估东方影响的重要性、特别是圣经的影响的情况下,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包括狡个欧洲、俄国、美国以及拉丁美洲文学在内的紧密整体。这个理想是由十九世纪初期文学史的创始人,如施勒格尔兄弟(A.W.Schleeeland F.5ch—1。gel)、 布特维克(F.Bouterwek)、西斯蒙第(J—C—L.S.SZ s—mondl)和哈勒姆(H.Hallam)等人,设想出来并且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实现的。”但是,由于后来民族主义的进一步发展,加上口趋专业化的影响,形成用日益狭隘的地方性观点来研究民族文学的倾向。然而,列十九比纪后半期,全球文学史的理想在进化论的影响下又复活了。早期从事“比较文学”工作的是民俗学者和人种史学者,他们主要是在斯宾塞(H.spence r)的影响下研究文学的起源,口头文学的不同形式以及早期史诗、戏剧和抒情诗的产生等课题。u然而近化论在现代文学史上却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显然它把文学的演变描绘得与生物的进化过分相似,从而失去了信誉。全球文学史的理想也随之而衰落。可喜的是近年来有许多迹象预示耍复活总体文学史编纂工作的雄图。库提乌斯(E.B.Cnrt5u s)的《欧洲文学及拉丁中世纪时期》(1948年)以惊人渊博的学识从整个西方传统中找出其共同的习俗和惯例,奥尔巴赫(E.Aue rbach)的《模仿》(194G年)是一部从菏马到乔伊斯(J.Jo—7ce)的现实主义史,对其间各个不同作家作品中的文体风格做了敏锐的分析。这些学术上的成就冲破了已经确立的民族主义的樊
笼,令人信服地证明:西方文化是一个统一体,它继承了古典文化与中世纪基督教义丰富的遗产。 ?
这样,一部综合的文学史,一部超越民族界限的文学史,必须重新写过。从这个意义上来研究比较文学将对学者们掌握多种语言的能力提出很高的要求。它要求扩大眼界,抑制乡土和地方感情,这是不容易做到的。然而,文学是一元的,犹如艺术和人性是
一元的一样。运用这个概念来研究文学史才有前途。
在这个庞大的范围内——实际上等于全部的文学史——无疑合有一些有时与语言学方法乎行的分组方法。首先有按欧洲三大语系分组怯——日耳曼语系文学、拉丁语系文学和斯拉夫语系文学。从布特维克起,直到奥尔希基(L.01schki)试图把拉丁语系文学全部写到中世纪时代为止,学者们经常从紧密的相互关系上去研究各种拉丁语系文学的。?‘日耳曼语系文学用比较法进行研究,通常仅限于中世纪早期,当时人们还能强烈感到总的条顿文明之中的相近性。”尽管波兰学者’—贯反对,但是,斯拉夫语系在语言上的亲绕关系,再加上共有的民间传统乃至格律形式上的传统,看来还是构成了共同的斯拉夫语系文学的基础。?‘主题和形式、手法和文学类型的历史显然是国际性的历史。虽
然我们的大多数文学类型是从古希腊文学和古罗马文学流传下来的,但是,它们在中世纪时代却经历过较大的修改和增补。甚至格律学的历史虽然和每一种语言体系紧密相连,也仍然是国际性的。此外,现代欧洲的伟大文学运动及风格(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巴罗克艺术风格、新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象征主义等)都远远超越了民族的界限,尽管这些风格的成果在各民族间有重大的区别。?’它们在地理上的扩散也可能不尽相同,例如,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深入到波兰,但没有扩散到俄罗斯或波希米亚,巴罗克艺术风格通及整个东队包括乌克兰,但几乎没有触及俄国本土。在时间顺序上也可能有相当大的区别;巴罗克艺术风格在东欧的农民文化中一直存在到十八世纪末为止,而当时西方已经经历过启蒙运动,如此等等。总的来说,十九世纪的学者将语言障碍的重要性过分地夸大了。
这种强调是因为浪漫主义(大多在语言方面)的民族主义和现代有组织体系的文学文的兴起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这种情况今天还继续存在着,因为教授文学和教授语言实际上是一回事,美国尤其如此。其结果是在美国的英国、德国和法国文学的学者之间特别缺乏接触。他们各有其完全不同的特征,使用不同的方法。毫无疑问,这种割裂有一部分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大多数人只生活在一种单一的语言环境中,然而,如果仅仅用某一种语言来探讨文学问题,仅仅把这种探讨局限在用那种语言写成的作品和资料中,就会引起荒唐的后果。虽然在艺术风格、格律、甚至文学类型的采些问题上。欧洲文学之间的语百差别是重要的,但是很消楚,对思想史中的许多问题,包括批评思想方面的问题来说.这种区别是站不住脚的;在同类性质的材料中划取横断面是人为的,说明不同民族意识形态相互影呐的思想史用某一种文字(英文或德文或法文)写成只是一种偶然的馆况。过分注意某一国家的本土语言,对研究中古时代的文学特别有害,因为在中古时代,拉丁文是欧洲最重要的文学语言,而欧洲在智力活动上是一个联系十分密切的整体。英国的中古时代文学史如果忽视大量的拉丁文和盎格鲁——诺曼底文著作,就会在论及英国的文学情况及其总的文化时给人以假象。
这里推荐比较文学当然并不合有忽视研究各民族文学的意思。事实上,恰恰就是“文学的民族性”以及各个民族对这个总的文学进程所作出的独特贡献应当被理解为比较文学的核心问题。这个问题没有以明晰的理论加以研究,却被民族主义感情和种族理论弄模糊了。如果无视英国文学对总体文学的确切贡献(这是一个有吸引力的问题)可能就会导致观点上的改变,甚至对主要作家的评价的改变。在每个民族文学内部也有类似的问题,即如何判断各地区文学和各城市文学对整个民族文学所做的确切贡献。纳德勒(J.Nadlg r)自称能够识别每个德国部落和地区的特性和特征及其在文学上的反映,象他这种夸张的理论不应该吓住我们去考虑这些迄今很少运用任何事实和任何有条理的方法进行调查研究的问题。、g有不少文章谈到新英格兰、中西部及南部在美国文学史上的作用,多数文章论及了地方主义,但它们都只不过是表示虔诚的希望、地方的自尊心以及对中央集权的不满而已;任何客观的分析都必须将作者的祖籍、作品的出处、背景等社会问题,和自然景色的实际影响、文学传统、文学风尚等问题加以区别:
如果我们必须断定同—种语言的文学都是不同的民族文学(象美国文学和现代爱尔兰文学就肯定是那样),那么,“民族的界限”问题就显得特别复杂了。哥尔斯密(o.G01d s mith)、斯泰恩(L.Ste rn e)和谢立登 <R.B.Sheridan=为什么不属于爱尔兰文学,而叶芝和乔伊斯却属于爱尔兰文学?象这种问题就需要作出回答。是否有独立的比利时文学、瑞士文学和奥地利文学?要确足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美国写的文学作品不再是“英国殖民地”文学而变成独立的民族文学,达并不很容易。是仅仅根据政治上的独立这个事实?还是根据作家本身的民族意识?还是根据采用民族的题材和具有地方色彩7或者根据出现明确的民族文学风格来确定2
只要当我们对这些问题作出了明确的回答时,我们才能写出不单单是从地理上或语言上区分的各民族文学史,才能确切地分析出每一个民族文学是怎样成为欧洲传统的一部分的。全球文学和民族文学互相关联、互相网发。遍及欧洲的习俗在其中每个国家里都有所增色:各个国家中部有向外传播的中心,还有独立特行的大人物把一个民族的传统与另一个民族的传统分开来。耍能够描写这种传统或那种传统的确切贡献就等于值得许多在全部文学史上值得懂得的东西。
第 二 部 初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