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橡皮借我一下。”
“不想借给你。”
雄一干脆地拒绝了。他平时就跟木山同学关系不好。
“哼,你怎么这样说话呀。”
木山同学笑得牙齿都露在了外面。
“我呀,什么都知道哟。”
“你知道什么呢?”
“就是你丢下爸爸妈妈不顾而逃跑的那件事。这种人就是‘胆小鬼’啊。”
木山同学哈哈地在笑。忽然间,木山同学的右半边脸紫一块青一块地高高肿起来,就跟今天早上出现在洗脸池镜子上的爸爸那模样很相似。
“你这家伙!”
雄一情不自禁地扑向了木山同学。
“住手!”
突然传来了尖叫声。当雄一慌忙松开手时,老师已经站在旁边了。
“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我想借橡皮,刚往后面回过头去,雄一就扑过来卡我的脖子了。”
木山同学一边抚摸着头颈,一边惊恐地盯着雄一看。
“川北同学,下课后到办公室来。”
说完之后,老师就回到讲台上去了。
课结束了。同学们急忙奔向楼梯口,雄一却跟他们相反,一个人独自去了办公室。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老师让雄一在自己身边坐下后,就立即问道。
“我不知道。”
雄一摇了摇头。确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木山同学的脸突然变得古怪了,于是就扑了过去。说不定这次也是神经过敏吧。
“你呀,基本上每次都是这样。”
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了。
“不论做了什么,事后问到你理由时,你总是回答不知道,不清楚。这样可不行啊。因为你已经是五年级学生了,所以你得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任。要说我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才这么做,不管对谁都要能说得出口……”
雄一默不作声地盯着老师的手势看。一开始,老师就在用右手抚摸着左手臂。老师突然“哗”地撕开了衬衣袖。手臂青紫着,而且在一点一点地肿起来。眼看着,老师的左手臂就变成了圆木头似的。
“这全都是因为你啊。”
不知什么时候,老师的声音变成了妈妈的声音。
“都是因为你丢下我们逃走,所以我们才变成这样的。嗳,你看怎么办啊……”
雄一叫喊着奔出了办公室。
停下时,雄一已经站在昨天的停车场旁边了。停车场里停放着救护车,身穿白衣的男人正在把受了伤的男人和女人放到担架上去。那两个人的脸都青肿着,完全变了模样,但无法看清他们是不是雄一的爸爸和妈妈。
“真可怜啊,好像被流氓纠缠上了。”
“好像被打得相当惨哟。”
“呵,太可怕了。我们也得提防点啊。”
一些前来看热闹的中年妇女们边说边各自散开了。
“这些混蛋……”
雄一茫然地一直站在那儿。刚才的人不可能是爸爸和妈妈。第一,他们俩是昨天碰上倒霉事的。而且,他们伤得没有那么严重,只是眼睛周围有点肿,手臂上有些伤痕而已。
雄一已经完全糊涂了,他拖着腿回家了。连叫声“我回来了”的精神都没有,就径直走进了里面。客厅、厨房、厕所里都不见妈妈的身影。
“怎么会在家呢。”
雄一嘟哝着。
“因为已经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去了。”
连雄一本人也被自己刚才所讲的话而惊呆了,雄一清醒了过来。一定要挺住!不然的话,脑子会变怪的。妈妈只是去买东西或者去做什么了而已。
头开始有点疼了。雄一拖着书包“砰、砰”走上了楼梯。迄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神经过敏的缘故。全都是因为将“那件事”太放在心上了,所以举动才变得这样反常的。被抬上救护车的人嘛,那肯定是看错了
雄一将手伸向自己房门的把手,慢慢地把它打开。当雄一正准备走进去的时候,他惊呆地说不出话来了。墙壁和天花板涂得雪白雪白的,中间的通道很窄,左右两边共放着六张床。这儿好像是什么医院的病房。
“哎呀呀,雄一你来了啊。”
睡在右边中间床上的人蓦地坐起来了。那人除眼睛、鼻子和嘴巴外,整个脸都绷着白色绷带,但那是妈妈的声音。
“各位,请各位听听!”
妈妈手指着雄一大声叫喊,她的声音在病房里响彻着。
“他这孩子啊,看着我们伤成这样都一声不吭!”
“看着我们惨遭毒手,却丢下我们逃走!”
爸爸也大声说道,他的嗓门一点也不比妈妈逊色。
隔壁床上的人也坐起来了。看上去,他那模样就像是上发条似的。所有的人就跟爸爸、妈妈一样,脸上都包着绷带。
“各位,给我抓住这个小孩!”
妈妈叫喊着。
“是啊。抓住这小东西,让他跟我们一样尝尝这痛苦的滋味!”
爸爸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接着,其他的人也纷纷从床上跳了下来。他们的身上都缠着绷带,就像木乃伊。
雄一慌忙关上了门。当他转过身来看时,眼前的走廊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又直又长了。雄一也顾不上考虑什么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拼命沿着那走廊奔跑了起来。
雄一的身后传来了呼呼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爸爸和妈妈追在最前面,那些缠着绷带的人紧随在其后,他们一边嘴上叫喊着,一边一步步地逼近。雄一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
走廊的前端出现了亮光。走廊变得越来越宽,同时也变得越来越灿烂明亮了。大概那儿就是出口吧。身后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也靠近了。雄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白色的亮光之中。
身下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地方.雄一一边叫喊着,一边一个劲地往下掉去……
“川北同学!川北同学!”
在一阵猛烈的摇动中,雄一睁开了眼睛。
“太好了,你醒啦!”
出现在眼前的那张脸庞似乎放心地笑了。这位老师是戏曲兴趣小组的指导老师。
雄一起身慢慢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他才发觉这儿是学校的保健室,自己正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老师,我怎么啦?”
雄一的视线终于落在老师身上。
“你呀,是因为在排练中感觉不舒服而倒下的。”
“排练中?”
“是啊,所以才被抬到这儿来休息的,一直睡到现在。你好像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不断地在惊厥,所以把你叫醒了。”
是吗。那一切全都是梦啊。雄一放心地松了口气。
“你感觉怎样?”
“只是头有点痛,不过不要紧。”
“是吗。那么排练就算了,今天就这样回家去吧。要是真正演出时这样不舒服的话,那可就不好办了。”
“好的,我听你的。”
雄一下了床,站了一下看看,觉得头痛已经有点好了。
“那么,当心一点。”
在老师的亲切护送下,雄一往家里走去了。知道这一切全是梦后,有什么比这来得更为高兴呢?是啊,怎么真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这样一想,步伐也变得轻松了,头痛也彻底好了。
就在这时,雄一突然发现左边的停车场那儿围着许多人。怎么回事?雄一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透过人群的空档往里看去。这时,他的身体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颤抖了。
人群当中有三个男人,其中有一个卷头发的年轻人。这伙人正抓住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的胸襟在殴打。旁边一个女人在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拼命地揪住那些人。但是每一次都被那些人粗鲁地推开。
他们是雄一的爸爸和妈妈。
这是怎么回事?一瞬间,雄一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先前发生的那一切是排练。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事先在梦里看到了。下面才是真的!
可是……可是……如果先前那些是排练的话,那么只要自己采取与梦中相反的行动,这样结果就会不一样了。只要我冲出去的话……冲向那些人的话,梦中所发生的那一切就肯定不会再现了。
这一想法在雄一的脑海中剧烈地翻腾着,但是雄一的脚在颤抖,他畏缩不前,始终没能向前迈出一步。
不速之客
门开在那儿。
我漫不经心地走进了家门,脱了鞋子后才发现,门不应该开着。因为今天早晨去学校时,是自己把门关紧的。
爸爸每天早上七点半离开家。爸爸走后,大约过三十分钟是我跟妈妈出门。由于妈妈平常总是要急急忙忙地赶火车,所以她一出大门就径直往火车站奔去。这样一来,锁门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锁完门后,钥匙就放到院子角落上那只叫太郎的狗的窝里,太郎负责看管钥匙。
门开着,因此这就表明是什么人从太郎那儿把钥匙取了出来。或许是妈妈因为有什么事,提早从公司回来了吧。
“我回来了。妈妈,你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大概妈妈回来后,又出门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钥匙放在客厅的餐桌上。没错,肯定是妈妈。这样一想也就放下了心。就在这时,我发觉家里充满了一股怪味道。这个家里从一年多以前开始就没有这种味道了——香烟味道。
紧挨厨房的起居室的茶几上放着烟灰缸。这是一只绿色的药罐,在妈妈和我的催促下,爸爸下决心戒烟时,他把家里的烟灰缸全给扔了。惟有那只烟灰缸放在那儿用来招待客人。但它是放在洗脸间上面的柜子里,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眼下,它孤零零地放在茶几的正中央。里面有六只长长的烟蒂。大人们按什么速度吸烟呢?这大概因人而异吧,即便三十分钟吸一支的话,那么那个人在这儿也呆了三个多小时了。
证据还不仅仅限于此。茶几前面放着的坐垫上也起了皱纹。
肯定是什么人在这个家里呆了很长时间。是小偷?我感到不安了,张望了一下四周。没有什么特别反常的地方。我把壁橱和柜子都一一打开看了但好像并没有被人翻过,二楼也一样。如果被拿走什么的话,那么至少会留下一些痕迹的,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耸着脑袋走下了楼,打开了面向院子的玻璃门。太郎有点不耐烦地从它的窝里走了出来。
“唉,太郎。”我说道,“到底是谁来过了?”
太郎打了一个呵欠后,就缩回到它那小屋里。
我彻底糊涂了。太郎可是条性情暴躁的狗,一般对生人是不会丧失警惕的。如果有谁想靠近它的窝,肯定会遭到它的撕咬。所以,只有我跟妈妈和爸爸才能拿得到钥匙。尽管这样,钥匙还是被人轻易取走了,因为大门开在那儿。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烟灰缸。它明明是放在洗脸池上面的柜子里,又有谁会去注意它呢?没有翻过其他地方的痕迹,可那只烟灰缸却跑了出来,放在那儿,这只能认为是事先就知道这一切的。
……想到这儿,我笑了起来。回答是简单得令人发笑。说来说去,还是妈妈。她提早离开公司,在家里跟什么人见了面。送走那个人之后,她肯定又去办什么事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是钥匙还是烟灰缸那也就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门之所以开在那儿,大概是妈妈以为我就要回来了,所以才没有锁的吧。
“嘘,想得太多了,真没意思。”
正当我又要笑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因为今天要开会,估计要晚回来,所以你就先吃饭吧。饭已经做好了,菜就放在冰箱里。”
妈妈匆忙讲完这些话,就要挂断电话了,我慌忙问道:
“妈妈,你今天回来过吗?”
“我一直在公司里啊。你这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啥。什么也没有。”
说完我就挂上了电话。不管怎么说,好像不是我疑神疑鬼。
我决定将烟蒂丢在垃圾桶的最底下,将烟灰缸洗干净后放回老地方,什么也不告诉妈妈。因为爸爸出差去了,三四天不会回来。所以,我不想让妈妈再为这份多余的担心而烦恼。
尽管这样,我也没有放松警惕。第二天锁上门后,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钥匙放到太郎的窝里,而是放在上衣袋里带到学校去了。这样一来,不管是谁也进不了家。如果硬是要闯进去的话,太郎会不咬他吗?
从学校回来后,一看门上的锁好好地锁在那儿。我松了口气心定了下来。但是,我心定得太早了。家里确实是没有人进去过,但取而代之是眼下太郎的行踪不见了。
太郎是被拴在院子角落窝边的T字形架子上的。在此之前,太郎曾几次使劲挣断过绳索摆脱过架子,然而今天架子依然如故。这说明是什么人从架子上解开了绳子把太郎放到外面去了。
一看就知道这是谁干的,肯定是昨天轻而易举地从太郎窝里取出钥匙的那个 人所为。此人也真能将太郎驯得服服帖帖的。要不然的话,他怎么能够拿到钥匙,并且将太郎放到外面去呢。
我开始越来越不安 了。因为太郎对那个人已经失去了看家狗的作用。要是那个人敲碎玻璃从里面打开门的话,太郎还会叫喊,还撕咬他吗?
在我沿着平时带着太郎外出散步的路去寻找它的时候,太郎已经回到家里来了。而且,好好地拴在架子上。
“喂,你跟谁一起去了什么地方?”
太郎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摇晃着尾巴在撒娇。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必须告诉妈妈了。可是那天晚上我告诉妈妈后,妈妈一个劲地笑。
“瞧你说的哟,有谁能把太郎骗到外面去啊。难道他不会被太郎咬伤吗?肯定是太郎自己摆脱了架子出去玩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况且,昨天吧,收藏得好好的烟灰缸……”
“烟灰缸怎么啦?”
我说出了自己是如何倒掉烟头并将烟灰缸放回原处的事。如果不让妈妈看证据的话,是很难让她相信的。然而,只有太郎看到昨天和今天那个跑进家里来的人。妈妈不相信我讲的话,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既然不相信我,那么我就得自己想点什么办法了。
第二天,我还是把钥匙带到学校去了。而且将家里的所有防雨的套门、套窗全都关上。这样一来是、别人就不会那么轻易进来了吧。尽管这样,我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一下课,就第一个奔出了教室。
但是,跨出校门的时候,我的脚便挪不动了。太郎正在学校前面的路上横穿而过。头颈上拖着绳子,绳子的前端带着那T字形的木桩。好像逃跑时把木桩也一块拉了起来。
“太郎!”
我正要打招呼,但匆忙收住了口。太郎会不会是要到昨天带它外出的那人那儿去呢?好嘞,跟在它后面。我突然这样想到,跟在了太郎后面,并不让它发现。
太郎并没有向一旁张望,而且也不是四处溜达,径直往前走去。从它那步伐来看,似乎太郎很清楚自己应该到什么地方去。
穿过学校前面的新村后,太郎往镇外走去了。过了一会儿来到了镇尽头的河堤处,大桥就在左边。太郎一个劲地爬上河堤后,朝桥那边走去,随后走下了桥墩。我敏捷地跟在后面,蹲在桥墩边悄悄地观察下面。
桥下面有一间用木板钉成的简陋小屋子。太郎把屋子的门弄得咯吱咯吱地响。后来,小屋的门开了,出来了一个男人。太郎不停地摇摆着尾巴,朝那个男子身边奔去。
“哎呀,太郎!你是特意来的吗。”
那男人兴高采烈地叫喊道,随后紧紧地抱住太郎。我情不自禁地几乎要叫出声来,因为我以前曾见过这个男子。
那是三天前早上的事情。一个男人在校门口向我打招呼。
“早上好。”
那男人说着,朝我笑了笑。
“先生,早上好。”
由于我以为他说不定是新来的老师,所以也对他回了个招呼。但是,仔细一看,那模样怎么也不像是老师。皱巴巴的西装,而且皮鞋肮脏不堪,满脸的胡子,年纪大约四十来岁吧。
“你知道这玩意吗?”
那人依然一边笑呵呵,一边指着校门旁边的榉树。
“这玩意啊,还是我小时候栽的哟。”
他的手在抚摸榉树上印刻的标记。
“真让人感到亲切啊。这种恶作剧的东西居然还留在这儿。”
我觉得这人很怪,肯定是记错了。因为这上面的标记,明明是上个星期我用裁纸刀刻的。
我钻过那男人的腋窝,走进了学校。当我走了一会儿再回头来看时,那人还在眷念地抚摸着榉树的树干。
就这一些而已,后来就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很快就把这男人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的了。可是他却径直跑到学校里面来了。是吉田君首先发觉的。那是上第一节语言课时。
“老师!”
正当大家轮番朗读课文时,吉田君尖叫了起来。
“走廊里有人在偷看!”
大伙儿一下子把脸转向了面对走廊的窗户。依然是先前那个男人,他在笑呵呵地看着里面,脸都差不多要贴近玻璃了。
老师皱了下眉头后,疾速走出教室,朝那人走去说了些什么。于是那人不好意思地笑着抓了抓头皮,随后从窗边走开了。老师很快就回到教室来了。几乎与此同时,教室后面的门开了,那个男人突然走了进来,在最后面的空位子上拘谨地坐下。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老师说道。
“后面的那一位,他从前是在这个学校读书的。而且,同样是五年级(3)班,也是在这个教室。”
大伙儿都吃惊地望着他。那男人一边笑呵呵,一边轻轻地点着头。
“他从学校附近路过,由于产生了思念之情,所以才来观看我们教室的。因此,我现在请他到教室里面来看看你们是怎样学习的。大家好好加油,别让前辈嘲笑哟。”
又开始上课了。叫到名字后,就按顺序读一段课文。不知怎么地,我留神地回头看了看,只见那人眯着眼在回想着什么。
“早见君,早见兴义同学。”
突然被叫到了名字,于是我慌忙转向了前面。这时候,我隐约地看见那个男人不高兴地睁开眼,吃惊地望着我这儿。
“东张西望可不行哟,转到你了。”
我慌忙站起来,开始读课文,当我还没读到一半时,“哐当”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响声。回头一看,只见那男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那儿,椅子倒在他的脚旁。
老师很生气地朝那个男人走去。
“你怎么了?”
可是,那个男人就像没有听到老师的话一样。眼睛睁得好大好大,盯着我这儿看。
“岂有此理……简直……不能相信!”
从那男人的嘴里漏出了呻吟般的嘟哝声。接下来,他不停地摇着头,像逃一样地走出了教室。
过了一会儿,我从朝着校园的窗户那儿看见了他那穿越校园的身影。那人一次又一次地在回头看望着我们的教室同,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校门外面。
就是这个人眼下正在跟太郎闹着玩。太郎的鼻子一边发出“哼、哼”的声响,一边兴高采烈地在那人周围蹦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太郎这样喜欢除我之外的人。
“太郎,把这玩意给我拿来!”
那人把T字形的木桩从绳子上解了下来,使劲扔向了河滩。太郎折身奔了过去,转眼间就把木桩子给叼了回来。随后,跪在那人的面前轻轻地放下。
“好,好,干得真漂亮啊!”
那人抚摸着太郎的头,太郎便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因为这技能是我教会太郎的。这还是一个多月前好不容易才教会它的。
“好嘞,这次扔得更远啰。”
那人猛烈挥动胳膊将木桩扔了出去。木桩一边在空中翻滚一边朝远处飞去,掉在了河边的杂草丛中。太郎飞奔而去,由于不知道掉下来的地点,而在河滩边团团转。
“真没有用啊,现在我告诉你吧。”
那人边笑边漫不经心地往河边走去。我趁着这空档离开了桥墩,走上河堤回到了家里。
太郎是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来的。T字形的木桩被绳子牢牢地系着,旨在不让它脱落。大概是那人弄的。要不然就是那人把太郎带到我家附近再放它回来的。
“喂,太郎。那人是谁呀?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不能不询问。于是太郎“汪”地叫了声,伸着舌头舐着我的手,它仿佛在告诉我就是这回事。
太郎确实认识那个人。而且,那人也非常了解太郎,因为他连“太郎”这个名字也知道。前天肯定是那个人从太郎的窝里拿出钥匙闯进家里的。
那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接近我家的呢?太郎的情况、藏钥匙的地方、放烟灰缸的地方,他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呢?
我突然发觉,那人是同一天闯到我家和出现在学校的。
那人说他从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这样的话,从小时候起他就应该非常熟悉我们这个镇了。即便那样,可也不应该知道我家和太郎的情况啊。因为我们一家搬到这个镇上还不到五年。
总之,尽是些让人感到不明白的事情。而且,正因为不明白,所以心情总有点不那么舒服。随着那天夜里再次见到那人后,这种不舒服就愈发加剧了。
这一天,我吃好晚饭后,去了私塾。上完私塾大约是九点钟左右。回来时,我跟朋友一起走到半路,后来是小跑步奔回家的。走到自己家门前的时候,我发现那人就站在斜对面的路灯下。
“嗳!”
那人有点不客气地边笑边从灯光下走了过来。
“我想你也该回来了吧,所以在等你。”
“有什么事吗?”
我本想跟平常一样讲的,但声音有点颤抖。
“没事,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那人的手很快就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不声不响跑进你家,还有把太郎带到外面去,你觉得很奇怪吧。不过,你必须听听我的解释。或许你不会相信我。其实吧,我是……”
那人说的话,我几乎全都没听进耳朵。在被那人抓住肩膀的那一刻,不知是什么缘故,我浑身发抖了。我挣脱了那人的手,奔进门后,“咔嚓”上了锁。
然后奔上二楼,从我房间里拉着窗帘的隙缝间观察外面。那人正站在门前,抬头望着我的房间。他那张脸在路灯的照耀下,看上去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他就那样伫立了一阵子,不一会儿好像失望地从门前走开了,消失在黑暗之中。我不由地深深地喘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因为平时家里人在我上学之前总叫我去散步,可是当我牵着太郎刚走到外面时,就被两个男人叫住了。其中一个是年轻的,另一个有点上了年纪了。
“早见君,你是早见兴义吧。”
那个上了年纪的说道。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后,那人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来让我看。
“这个人你大概认识吧?”
虽然照片有点模糊,但肯定是那个人。
“要是知道的话,有点事情想跟你打听一下。”
那个年轻的说。
“叔叔,你们是刑警吧?”
我试探着问道。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是这么一回事啊,原来那人在受到警察的追踪。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吧。我觉得警察来得正巧,让这两个刑警抓住那人的话,我就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了。突然间,我下了决心。
“我知道那个人在哪儿。我来给你们带路!”
“是嘛,这可太感谢了。”
两个刑警再次互相看了看,狡黠地笑了。
好像太郎一开始就要到那人那儿去一样,所以它在不停地扯动着绳索,我们几乎是小跑着奔到镇尽头河边的。
“就是那儿。”
上了河堤,我指着桥那边。
“在那座桥下面的小房子里。”
“好了,你到对面去!”
那个上了年纪的刑警说了之后,那个年轻的刑警就蹑手蹑脚地往桥对面奔去,在桥墩下面隐蔽了起来。
“那么,我发出信号后,你就把狗放了。记住了吗。”
这样说完之后,年纪大的刑警慢慢地走下河堤,往河边的杂草丛中走去。
我静气屏息地注视着,刑警的手一下子举了起来。我松开了太郎的绳子。太郎连滚带爬地跑下河堤,朝桥下面飞奔而去。
“怎么了,太郎,你来得这么早啊。”
小房子的门打开后,那人出来了。就在这一瞬间,刑警从杂草丛中站立了起来,手里握着手枪。
“不许动!你已经逃不了!”
“畜生!竟然追到了这种地方!”
那人的嘴都歪了。
“抓得住我吗?太郎,上!”
在那人叫喊的同时,太郎就扑向了刑警。但是我听到“扑哧”一声闷响,太郎便在半空蜷曲了身体,翻着筋斗栽向了杂草丛。
那个转身想往河堤跑去。然而包抄到桥对面去年轻刑警这时候已经堵住了那人的去路。随着“扑哧”的沉闷声再次响起,这一回是那人,他就像是被摔出去似的倒下了。
我拼命朝大家旁边奔去。太郎 的脚在哆嗦地抽搐着,可是哪儿也不流血。
“是麻醉枪哟。你放心,只要过一会儿,就会跟先前一样的。”
年纪大的刑警看着我和太郎说道。
“好像都结束了。”
年轻刑警走了过来。
“嗯,时光穿梭机你已经预约了吗?”
“预约好了,而且刚才已经起飞了……啊,你看,已经来了哟。”
年轻刑警手指向了杂草丛的对面。那地方是石头子的河滩,而且一直延续到河滩边。不知什么时候,那石头子的河滩上出现了一个比煤气塔略微小一点的银色球体。
“好嘞,我们走吧。”
两个刑警把瘫倒在一旁的那人像行李一样扛了起来,开始朝银色球体处走去。
“请等一等!”
我匆忙地问道。
“那人到底是谁呀?”
“恐怕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吧。”
年纪大的刑警不无遗憾地说。
“嗳,你大了之后,就自然会明白的。”
年轻的刑警以怜悯般的口吻补充道。
两人一走近球体,球体的底下就“唿”地打开了。他们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球体便开始绚丽地亮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灿烂,亮得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突然间,那灿烂的亮光“唿”地一下消失了。与此同时,银色球体也不见了。无论怎样看,石头子河滩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这一切仿佛是做梦一样。
这时候,太郎在隐隐约约 地动了起来,“哼”地叫了下,眼睛睁得好大好大。随后它慢慢地站立了起来,不停地抖动着身体。麻醉已经过了。
我牵着太郎上了河堤。我一边思索着唯一的事情——路,一边往家里走去。
那人到底是谁呢?莫非……
后记
彭懿
在贝洛、王尔德以及格林、安徒生童话风靡了我们近一个世纪之时,我们不能不发出这样的叹息:除去经典,我们就不能给孩子们新翻译一些当代的作品吗?于是有人推开了窗,以阿·林格伦、姜·罗大里和罗尔德·达尔……为代表的一大批西方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乘风而来。
但这其中,只有为数极少的几部日本作品。
然而,就是这少得可怜的几部,还是旋即告罄。
不止是读者,儿童文学作家也把敏锐的目光盯在了好评如潮的这几部日本作品上。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人写信问我:安房直子的《谁也看不见的阳台》有出版社再版了吗?《谁也看不见的阳台》是英年早逝的翻译家安伟邦的一本译作,80年代后期由一家地方小社推出。这部短篇幻想小说集,据我所知,至少影响了一批抒情派童话作家。我手头上至今还保留着这本薄满的小册子,是安伟邦送我的签名本。我常翻它,一次坐火车,我把其中的一个故事讲给对面的一个年纪不轻的女孩子听,她竟听得泪水夺眶而出。后来我把它讲给许多人听,还把它写进了我的第一部成人长篇幻想小说《与幽灵擦肩而过》里。
这个故事名叫《狐狸的窗户》。
我迷路了,眼前是一片蓝色桔梗花的花田。
一头白狐狸在跑。我在后面紧追不放,忽然我被它甩掉了,像是看丢了白天的月亮。身后传来招呼声,一个围着围裙的小店员站在一家挂着“印染·桔梗”招牌的店铺门口。我一看就明白了,他就是那头小狐狸变的。
“我给您染染手指头吧?”
狐狸说着,用四根染蓝的手指组成了一个菱形的窗户,然后架到我眼前,快乐地说:“你往里瞅瞅吧。”在小窗户里,能看到一头美丽的狐狸妈妈。“这是我的妈妈……很早以前,‘啪’地挨了一下。”
“是枪吧?”我问。
小狐狸点点头,又接着说:“后来,也是这样的秋天的日子,风刷刷地吹着,桔梗花齐声喊道:‘染染你的手指头吧,再组成窗户吧!’从此我就再也不寂寞了,因为从窗户里,我什么时候都能看得见妈妈。”
我也染了手指。
在窗户里我看到一个从前我特别喜欢、而现在绝不可能见面的小女。我想付钱,可一分钱也没带。狐狸说:“请把枪留下吧。”他接过枪,又送给我一些蘑菇。
我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一边走,我一边又用手搭起了小窗户。这回窗户里下着雨,朦胧中我看见了我怀恋的院子,还扔着被雨淋湿了的小孩的长靴。妈妈就要来捡了。家里点着灯,传出两个孩子的笑声,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死去的妹妹的声音。我放下手,我太悲哀了。那院子早就没有了,被火烧掉了。
我想,我要永远珍惜这手指头。
可我回家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一切都完了。
我一连好几天都在林子里徘徊,但没有出现那片桔梗花田。
我再没有看见那头小狐狸。
它是那样的凄美哀婉,甘美的幻想中漂浮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我喜欢它,以至于终于在三十岁那年翻出一个旧背囊,去日本留学去了,而且一走就是近七年。在日本,我拜访过绝大多数的日本儿童文学作家,但始终没有机会见到安房直子,我只是在心中勾画着她的形象。听说她多病,还听说她终日深居简出……这倒与她的作品十分相似,她的恩师山室静先生在一篇评价她作品的文章中这样写道:她决不招摇过市,而只是像院子一隅默默开放的花朵一样,这就是她的品质和作风。万万没想到,这却成了一个遗憾,在我取得硕士学位不久,传来了她因病去世的噩耗。我走时,本想到她的墓地去献上一朵蓝色的桔梗花的,但我想,还是把它藏在我的心中吧。
这也是我编这套书的初衷。
当然,我喜爱的日本儿童文学作家,还远远不止安房直子一个人。德高望重的古田足日先生也是其中之一。这是一位我们早就熟悉了的日本作家,他的《鼹鼠原野的伙伴们》、《一年级大个子二年级小个子》曾在我国出版,多年畅销不衰。他不仅热心为我介绍了大学的导师,甚至在出版全集时,还请我写了一篇文章收录其中。
但是,我在选编这套《大幻想文学·日本小说》丛书时,并没有只选择与我成为莫逆之交的作家的作品。我抱定一个宗旨,就是“好看,有个人风格”。所谓的好看,是针对广大的小读者而言,必须要让小读者有口皆碑,这套书才能有长久的生命力。我在挑选书目时,尽可能挑些日本孩子们喜欢、经久不衰的作品。比如,矢玉四郎的《晴天,有时下猪》,就一印再印,几乎是日本妇孺皆知的畅销书。
这套书的出版,得到了许多日本作家与研究者的鼎力支持。
我写信请日本儿童文学作家、日本儿童文学美术交流中心会长前川康男写序时,他一口应允。我攻读学位时的指导教授根本正义,也在繁忙的教学之余,写来了关于诸作家的解说。另外,在购买版权的过程中,还得到了我的好友、日本的中国儿童文学研究者河野孝之的热情帮助……
最后,我还要感谢21世纪出版社社长张秋林和作家出版社副社长白冰这两位有魄力的出版家,是他们决定强强联手,才使得这套书最终得以问世。
我还要感谢作家出版社的编辑王淑丽和21世纪出版社绿人工作室的班马与韦伶,他们也都为这套书的出版,倾注了许许多多的心血。
这十本书,还只是十扇窗。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想继续编下去,打开更多的窗户。
那窗外该是一个怎样美丽的星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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