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见过”
“见得不愿见了”这些话听上去让人极为丧气,好像就在今夜他们已走到了人生的终点,由于人世间的一切他们都经历过了,以后再没什么事是新鲜的了,能引起人的兴趣了.我的这个想法令我和贝什金和特鲁索夫有些疏远.当然,我还是喜欢他俩儿的. 依我当时的生活历程看,我走他们的生活之路,步他们的后尘是顺理成章的. 特别是我的追求和上大学的理想遇到挫折的时候,令我与他们更加接近了. 有时我因为挨饿、苦闷,也曾想去干点触犯“神圣”私有制的勾当. 但我当时的崇高理想不容许我悖离光明大道,这与我读了很多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除了读哈特的书外,还看了不少好书,书中所描写的某种不太清晰、但很美好的前程告诉我,我应追求比现在更有价值的东西.这段时间我又结识了一些新人,他们给了我崭新的印像.叶甫里诺夫家前的那片空地,经常招引来一群中学生做一种近似戈罗德基的游戏,我被他们中一个叫做古利. 普列特涅夫的青年深深地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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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我的大学
他相貌平平,皮肤略黑,黑头发,有点儿像日本人,长了一脸的雀斑,匀匀实实真像火药末涂进皮肤里了. 他总是喜气洋洋,玩儿起来机智,讲话幽默俏皮. 普列特涅夫和很多有天赋的俄罗斯人一样,并不想发展自己的能力,而是躺在生来的天才里坐享其成.他有艺术天赋,听力十分敏锐,善于鉴赏音乐,他自己会弹竖琴、俄罗斯三弦琴,拉手风琴,可惜他仅仅满足于此,不再深究了. 很穷,一身挂补钉的衣服配上漏洞皮靴,这身装束真是和他豪放不羁、动作敏捷的气度极相称.他看上去如同久病初愈的人,又像昨天才出狱的囚犯,他对一切都感兴趣,世界对他来说总是那么新鲜、惬意,他当时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似的跳来跳去.他知道了我生活的艰难,没有依靠,就让我和他一起住,还建议我报考小学老师. 这样,我到了“玛鲁索夫加”这个怪异而有趣的贫民窟——雷伯内利亚德大街上一幢破旧不堪的房子,这儿装满了饥渴的大学生、妓女和失去常态的穷鬼.普列特涅夫住在走廊中通向阁楼的楼梯下面,那里放着一张木板床,走廊尽端的窗户旁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走廊通向三个房间,其中有两间住着妓女,另外一间住着得肺病的数学家,他从前是神学院的学生,又瘦又高,头上脸上长着红色的硬毛,破烂的衣服几乎不能遮盖,从衣服的残破处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他青乎乎的肉皮和一根根的肋骨,总而言之,他的样子十分吓人.他好像以吃指甲为生,手指头都被咬破了. 他没黑夜没白天地算呀算呀写呀写呀,常常传出吭吭吭咳嗽声. 妓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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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11
又怕他又怜悯他,她们常常故意丢一块面包、茶、砂糖在他的门前,他见了就把它们一古脑儿地搬回自己房里,还一面呼呼呼地喘着粗气如一匹累坏了的老马. 要是妓女们没给他送吃的,就会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不时地在走廊里回荡:“面包!”
靠别人的怜悯度日并不能丝毫改变他深陷的眼睛中闪烁的高傲神气,有时还有一小罗锅来找他,这个人样子怪怪的,拐着一条腿,肥笨的鼻子上架着一副深度眼镜,花白头发,清教徒般的冷漠的黄脸皮上带着狡诈的笑容. 他每次来后,就紧闭房门呆上数个小时,一动不动.但是有一次深夜时分,我被数学家的吼叫声惊醒了:“听我说,这明显是监狱!
监狱,是羊圈,嗯,是老鼠洞,是监狱!“
之后传来小罗锅的尖笑声,他在不断重复着一句相当难懂的话,这时数学家已怒不可遏了:“王八蛋!你给我滚开!”
可怜的客人气鼓鼓地滚出房门,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无可奈何地站在门口,手指插入蓬乱的头发,沙哑的喉咙里吐出:“欧几里得是个傻冒!
地地道道的大傻冒,……我敢断定,希腊人绝不象上帝聪明!“
随后,他使劲关上房门,屋里有什么东西被震掉了,发出哐啷一声巨响.没过多久,我听说数学家是打算用数据来证明上帝的存在,只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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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的大学
普列特涅夫的工作是给印刷厂的报纸做夜班校对,工资为十一戈比. 我由于要参加考试,没有多少时间出去干活挣钱,我俩一天就仅仅有四斤面包、两戈比的茶和三戈比的糖吃了.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各类科目,那些古老呆板的语法最最让我上火,生动、活泼、俏皮的口语与古老生硬的语法相去甚远啊.幸好我马上就明白了,现在学习这些还为之过早,就算我通过了乡村教师考试,因为我太小也得不到那个位置.我和普列特涅夫睡一张床,他白天睡,我晚上睡. 每天早晨他干完一整夜的工作,乌黑着脸,张着眼睛回来时,我就跑到小饭馆去打开水,我们自己是没茶喝的. 然后我们开始吃早餐——啃面包吃茶. 他从报纸中挑出新闻给我听,常常是那个笔名“红鬼”的酒鬼作家的打油诗.我一直十分奇怪普列特涅夫游戏人生的生活态度,他的人生观依我看来,和那个倒卖女人旧衣服、为女人拉皮条的肥婆佳尔金娜没有什么两样.这个肥婆就是房东,普列特涅夫首先租下这个小屋角的时候没钱付房租,他就给肥婆说笑话,拉手风琴,唱动人的歌,每当歌唱时,眼睛里就会闪动着冷冷的光,肥婆佳尔金娜早年做过歌剧班的合唱歌手,她能领会歌声中的涵义,有时候她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羞耻的眼睛里流出泪水冲洗着醉得发肿的脸庞,她先用胖手指抹掉泪水,再用一条很脏的手帕慢慢悠悠擦手指.“天啊!好样的古利,”她惊叹着,“您是个真正艺术家!
如果您再漂亮点——我会让你走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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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31
“我已介绍过许多小伙子给独守空房的女人们排遣寂寞了!”
我们头顶上的阁楼里就居住着一个这样的小伙子,他是大学生,皮匠儿子,中等身材,胸宽背阔,屁股又窄又小,看上去像个倒三角形,只是下边的角儿不太完善. 他有一双女人似的小脚,小小的脑袋夹在肩膀里,一头马鬃似的红头发,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上镶着一双鼓出来的绿眼睛.这个大学生很有点反叛精神,他那时就是因为违背父命进了普通中学,落得饥寒交迫的境地,后来好容易考上大学,他又发觉自己有一副好嗓子:浑润的男低音,所以他专攻歌唱了.也正是这个原因,佳尔金娜才找到他,把他介绍给一个富商的太太,她可能四十几岁,儿子上大学三年级,女儿中学快毕业了,商人妇是个瘦女人,没一点女性魅力,平板的胸脯,身子直挺挺的倒像个士兵,脸上没一点活人味,像个绝欲的老修女. 两只灰色的大眼睛深陷在黑眼窝里. 她穿着一件青色外衣,头戴旧式丝巾,两只贼绿的宝石耳环垂在耳边.一般情况她在深夜或清早来找她的大学生,我见过她好多次,她动作十分敏捷,一纵身就跳进大门,之后飞快地冲上阁楼,她脸色十分吓人,嘴唇往里抿得几乎找不见,眼珠倒是全瞪了出来,她慌慌张张向前张望,她的样子看上去真如同残废人,虽然她确实四肢健全,但总有那点让人看看就难受的劲.“瞧!”普列特涅地叫道,“真是个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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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学生也分外厌恶她,因此总躲着不见她,可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商人妇像个不留情面的讨债人或者更形像地说她像一个歹毒密探时刻跟着他.“我真无耻!”大字生带些醉意地说道,“我是怎么搞的?
突然想起来要学唱歌?就凭我这德行,谁会让我登台呢,这绝不行!“他后悔了.”你不赶快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普列特涅夫对他说.”你说得是,我又恨她又可怜她!我真受不了她!唉!如果你们知道她怎样……唉!……“
这我们早就知道了,曾有一个晚上,我们听到商人妇怎样地祈求大学生:“求求你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心肝儿宝贝儿!
求你了——请你看在上帝的份上吧!“
商人妇拥有万贯家资,却如乞丐似的向一个穷大学生乞讨爱情,据说她是某个大厂的股东,有很多房产,也做慈善事——为产科学院捐了一笔巨款.普列特涅夫吃完早饭就躺下睡觉,我也去外面寻点事做,天一黑我就回来,古利去印刷厂干活. 如果运气好,我能挣回点吃的:面包、灌肠或牛杂碎,就分给他一半.等就剩我一个人没事,我就要在贫民窟的走廊里来回巡视,我想了解我的邻居们是怎样生活的. 这儿人们住得如蚂蚁窝一样拥挤. 各色人等,应有尽有. 冲鼻的酸腐气在各个角落里散着,在这儿从早到晚从没有过片刻的安宁:缝纫机嗒嗒个不停,歌女们的吊嗓儿声,大学生的男低音,喝醉了酒疯疯癫癫的男戏子的大声朗读声,微醉妓女们的大呼小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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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51
的狂喊声,凡此种种,我的心中禁不住疑惑:“人们这样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秃顶只有周遭长红头发、高颧骨、大肚子、两条细腿的人,由于厚重的笨嘴唇里包着一口大马牙而得名“红毛马”。
他老是活动在饥一顿饱一顿的年轻人中.据他说他已经和他的西姆比尔斯克的商人亲戚打了三年官司,他遇见人就说:“我豁出命去也要把他们折腾得倾家荡产!
让他们过上三年讨饭生活,以后,我就把赢得的家产归还他们,并对他们说:‘狗奴才们,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感觉怎样?
‘“
“红毛马!这就是你的一切追求吗?”有人这样问他.“对!
我这辈子就全部心思干这事,没别的事可以干了!“
他整天忙忙碌碌,穿行在地方法院、高级法院和律师事务所之间,他常常在夜里坐着马车带回许多吃的喝的来. 接着把凡是想吃一顿饱饭、喝两口甜酒的大学生们、女裁缝们,请到他那间天花板陷落、地板下陷的脏屋子里,举行晚宴.红毛马只喝甜酒,这种酒不论溅到哪儿,就再也甭想洗掉,并且留下紫色的污迹. 他要是喝多了,就会喊叫:“你们这群可爱的小鸽子!我喜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
但我却是一个恶棍,是吃人的鳄鱼,我要吃掉他们——我的亲戚!不论如何我要吃掉……“
他一边叫喊一边流下泪来,像是受了委屈般的,泪水在他难看的高颧骨上滑下来,他用手抹抹泪就往膝盖上蹭,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因此他那肥大的裤腿上永远沾满了油污.“你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呀?”他大声说道,“忍饥挨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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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破烂衣服——人应该这样活法儿吗?这种生活里人能学到什么?唉!假如沙皇知道你们这样生活着……“
之后,他从衣兜里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钞票,冲大家嚷:“喂!兄弟们!需要钱的人都拿去吧!”
歌女和女裁缝们蜂拥而到想从他长满毛的手中抢到钱,他却高声笑道:“这些钱是给大学生的,不是给你们的!”
但是大学生没有来拿钱.“把你的钱扔到厕所去吧!”毛皮匠的儿子怒声叫着.一天,红毛马喝醉了,手里抓着一把揉皱的十卢布钞票来到古利这儿,把钱往桌上一丢,说:“这些钱我不要了,你要吗?……”
说完这话一斜身就躺在我们的木板床上,呜咽起来,我们赶紧用冷水给他醒酒:从头上浇水,往嘴里灌水. 等他睡着了,古利想把他的钱展开,但是这钱抓得太狠了,得先用水润湿才能一张张揭开.这个大贫民窟的窗口正对着隔壁房子的山墙,屋子里乌烟瘴气、肮脏不堪,人们挤在一处大声吵闹让人心烦. 红毛马是人群中叫得最响的一个.“你干吗不住大旅馆,却住在这儿挤呢?”
“我的好兄弟!
就图个心里痛快呀!
同你们在一起我能体会人间的温情……“
毛皮匠的儿子马上赞同地说:“他说的没错!
我也有同感. 假如我到别处去住,恐怕早就无法生活了!……“红毛马请求普列特涅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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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71
“弹起你的琴!来唱首歌吧……”
古利坐下弹起了竖琴,他边弹边唱道:
鲜红的红太阳你快升起来吧!快快升起来吧……
他的歌声悠扬婉转,感动了所有人.屋子里静下来了,大家全都沉浸在这哀怨的歌声和如泣如诉的竖琴声中了.“太好了!小家伙!”同商人妇斩不断“情思”的可怜的大学生大声赞叹着.在这个怪异人群聚集的贫民窟里,古得. 普列特涅夫是最会营造快乐氛围的人,他就如同神话故事里的快乐之神一样. 他多才多艺,才华出众,生气勃勃,充满了青春的热情,他会讲最幽默的笑话,也会唱最动听的歌,他还敢于抨击社会上的遗风陋俗,甚至揭露社会的不平现象,他的存在令人们黯淡的生活出现了一线光明.古利只有二十岁,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但是在这个大家庭中,人们热爱他,拥戴他,信任他. 不管谁遇到困难都喜欢求助于他. 好人喜欢他,坏人怕他,就连那个叫做尼基弗勒奇的老警察见到他都挤出张笑脸来.玛鲁索夫加贫民窟,是上山去的要道,它是雷伯内良斯卡娅和老戈尔内娅两条街的交汇处. 尼基弗劳动力奇的派出所孤零零地守在老戈尔舍内娅街的拐弯处,离贫民窟的大门距离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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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我的大学
他是个胸前挂奖章的瘦高老头儿,在这条街上做了很多年了,看上去还算聪明,笑起来倒也亲切,但是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狡猾.他对我们这个人员复杂的贫民窟很重视,每天都会全副武装地到这巡视几回,巡视时慢条斯理,就如动物园里饲养员查看铁笼里的野兽似的,看完一个窗口,再看一个窗口.他的战果相当可观,今年冬天他抓了一只手的斯密尔诺夫军官和穆拉托夫兵士,他们都曾经得过乔治勋章,参加过中比列夫将军指挥的俄哈尔杰克远征军. 还逮捕了佐伯字、奥夫希金、葛利高里耶夫、克勒洛夫等人. 听人说他们被逮捕的原因是想建立一个“地下”印刷厂,穆拉托夫和斯密尔诺夫就是因为星期天白天,偷走了城里克留锲尼夫印刷所的铅字而被捕的. 没过多久的一个晚上,贫民窟里又被抓走了一个终日眉头紧锁的被我称做“活钟楼”的人. 第二天早上,古利知道这事之后,愤怒地抓着头发对我说:“马克西美奇老弟!真他妈耽误!你马上去……”
他告诉我要到哪儿去,又嘱咐我:“一定要小心!那儿也许有密探……”
这个秘密行动使我兴奋不已,我像只小燕子飞快地来到海军村. 我走进一家昏暗的铜匠铺,看见一个卷发蓝眼的年轻人正镀一口带耳平底锅,看上去不是工人,屋角的老虎钳边有一个小老头,他白头发用一根小皮带束着,正在忙着打磨一个活塞.我问他:“你们这儿有活儿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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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91
小老头怒气冲天地回答道:“我们自己人有活儿干,可没你的活儿干!”
那个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又低头镀他的锅. 我用脚碰了一下他脚,他又惊又怒地瞪着我,手中握着平底锅,仿佛要冲我砸过来似的. 见我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才平静地说:“走吧!……”
我又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才走出店铺,站在大街上,卷发青年也跟了出来,不声不响地看着我,点燃了一根纸烟.我问他:“你是吉虹,对吗?”
“是!”
“彼得被逮捕了.”
他恼怒了,用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你指的是哪个彼得?”
“高个子象教堂里的助祭……”
“嗯?”
“没有别的事情了吗?”
“什么彼得,助祭,和我有什么相干?”他越这样说,我就越肯定他确实不是铜匠铺里的工人. 当我跑回贫民窟时高兴极了,我的第一次“地下”活动就这样圆满完成了.古利. 普列特涅夫和一些进步人士接触很多,我曾经请他把我介绍到他们当中去,可他总是说:“老弟呀,你还小!该好好念书学习……”
有一回,叶甫里诺夫引见我和一个做秘密工作的人会面.这次会面安排得很周密,气氛异常沉重、紧张. 尼古拉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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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我的大学
来到城外的阿尔斯科波尔平原,一路上他提醒我要谨慎小心,并请求我为这次会面保守秘密. 然后,他指着从很远的地方慢悠悠走来的一个灰蒙蒙的小人影,扭头轻声对我说:“就是他!
跟着他走!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你就走上前对他说:‘我是新来的……’“
秘密的行动意味着新鲜、刺激,是十分有趣的,可是这次却很可笑:头顶是火辣辣的太阳,一个人在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真像是一棵小草,就这些,没别的. 我一直随他到了坟场才追上他,闹了半天他也是年轻人,面孔瘦削,两只小鸟眼很警觉. 他穿一件学生的灰大衣,原来的银灰钮扣已丢了,又重钉了几枚黑钮扣,破学生帽上还可以看到帽徽.整体上看,他还是个孩子,但他偏要装成大人样.我们找了一块有树荫儿的地方坐下来,他讲话枯燥、乏味而冷漠,那神态我可是一点都不喜欢. 他很严肃地问我读过哪些书,还希望我能参加他创建的小组,我答应了,就这样我们的会面结束了. 他紧张地先向前走了几步,脑袋左看右看,对空旷无人的野草地进行了一番严密观察.这个小组还有三、四个成员,我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小组会在一所师范学院的大学生罗夫斯基家进行,主要学习约翰. 穆勒的著作和车尔尼雪夫斯基给这本书做的注释,这对我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 这个大学生后来用叶洛恩斯基为笔名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写够五本后,就自杀了. ——这种事已经不足为奇了,我常遇见.他十分内向. 沉默寡言,思想沉闷,但讲话十分注意分寸,住的是一间房子下面的地下室. 他为了“脑体结合”
,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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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12
天都做点木工活儿. 和他在一起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穆勒的书也没兴趣,由于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的经济学理论我早就知道,而且是印象极其深刻,这没什么难的,单凭我个人的生活经历就可以领会了. 我认为这些理论,凡那些曾为别人的幸福和快乐出过力的人都十分清楚了,根本不用花费很大心思用艰深的词语编成一本大厚书. 我在这间充满鳔胶味儿的地下室里,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眼睛看着小虫子在污浊的墙上爬来爬去,真是太难为我了.有一次,老师迟到了. 我们还觉得他不来了呢,就跑出去看. 裤腿从地下室的窗口处一闪,吓得我们赶忙把酒藏起来,这时候老师走进来讲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伟大论断. 我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唯恐谁一伸腿把酒瓶弄倒了. 唉,偏偏却让老师踢个正着,我们吓坏了,个个满面通红,以为老师会大发脾气,结果却是风平浪静. 他那种沉默不语一条缝的眼神,看上去真让人难受,还不如狠狠地斥责我们一顿呢.我很难过,虽然买酒不是我提出的,但是对老师我总是有种负罪感.他讲课一直没劲儿,我人在这儿心早跑到鞑靼区了,那批人们过着“清真”生活,他们善良又勤劳,讲一口不够纯正的俄罗斯话. 天一黑,清真寺的塔尖上就有执事僧用奇特的声音召唤大家去做晚祷. 我琢磨着鞑靼人的生活一定相当奇怪,肯定不会像我以前过的那些不愉快的生活.一直以来我都十分向往伏尔加河上那种集体劳动的热闹场面,直到现有那种狂热依旧让我痴迷. 我还清晰地记得我第一次感受到劳动激情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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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的大学
我们的任务是在码头搬运组货,那是一艘满载货物的大拖船,它在喀山附近触礁,船底破了个洞.当时正是正月,人们披着草席或帆布蹲在甲板上同艘小火轮船向前走,小火轮喘着粗气,不时喷射出一团团的火星.夜深了.喀山河上乌云密布,搬运工们又是叫又是喊,骂完天接着又骂地,骂自己的生活处境,他们在甲板上懒懒散散地躲来躲去,企图避避风雨. 看着他们晕晕乎乎的样子一点不像干活的,我看不太可能去打捞出就要沉下去的货船.半夜,终于到了那艘船触礁的地方,大家把空拖船和出事的船甲板对甲板系在一起,这时候搬运组长第一个出现了,他是个面带凶相的老头儿,一脸麻子,生性狡猾,爱说下流话,长着一双鹰眼和一只鹰鼻.他摘下秃顶上湿透的帽子,用女人一般的声音喊道:“伙计们!祈祷吧!”
工人们在甲板上聚成一个黑团,如一群狗熊,他们狂叫起来:“组长率先上!
伙计们,看你们的了!
小伙子们出点力!
上帝保佑我们,快开始干吧!“
刚才还是一愁莫展、散兵败将、浑身湿透的人们一个个变得生龙活虎一般,他们像上战场一样,纵身跃到触礁船上,一面呐喊,一面狂叫,说着笑话干起活儿来. 我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有一袋袋大米、一包包葡萄干、一捆捆皮革在飘动,短小的人影在穿梭,刚刚还是怨声载道的人们,这会儿竟然兴高采烈欢欢喜喜地投入战斗了.雨越下越大,天也变得越来越冷. 风更猛了,人们的衬衫被吹卷起来,肚皮都露出来了,湿漉漉的夜色中,六盏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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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32
暗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五十多个人影跳来跳去,踩得甲板嗵嗵嗵直响.他们干活儿的样子就像几百年没干过活儿般,拖着四普特重的米袋和扛货包赛跑的好事,他们早就想享受享受了.用个恰当的比喻:他们干活就如孩子热爱游戏一样,看他们那个幸福劲儿,看来除了和女人拥抱,再没什么事儿能和它媲美了.一个满脸胡须的大个子,身穿哥萨克式紧身外衣,他浑身湿透了,看上去他是货船的主人或者代理人,他鼓动大家说道:“好小伙子们!——我奖你们一桶酒!我的小土匪们!——两桶也行!快加油干吧!”
夜色里,从四面八方传来沙哑的叫喊声:“再来三桶吧!”
“三桶就三桶!加油吧!”
劳动场面这会儿更加热烈了.我跑去抱米袋,搬、抛、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感觉我们不是在劳动,而是在狂欢,好像这些人可以永生永世这样不知疲倦、快快乐乐地干下去,那劲头儿真像随时都能抓到城里的钟楼或者尖塔,整个喀山城也握在他们手里,想搬哪儿就搬哪儿.这一天晚上,我过得前所未有的愉快. 真想就这样一辈子疯疯癫癫、痛痛快快地劳动.甲板上大雨点儿哗哗落着,狂风还在呼啸,黎明的薄雾中,落汤鸡似的赤裸的搬运工们,不停地跑着,一边笑着、叫着,显示着自己的力气和劳动成果.这时来了阵风吹开了沉重的乌云,一角蓝天上露出了太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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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的大学
红色的脸,这群快乐的疯子抖动着湿乎乎的胡须,一齐朝着太阳大叫. 这时我真想跑上去拥抱这群两条腿的动物,亲吻他们,他们干活时那么机智灵活,真使我激动万分!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由衷快乐地迸发出来的力量. 这种神奇的力量可以创造出奇迹,它可以实现神话故事里只要一夜之间就建起美丽的宫殿和城市的梦想. 阳光极其吝啬地照了一两分钟劳动了一夜的人们,就被厚重的乌云遮住了,就像一个小孩掉进了大海,完全被乌云吞没了. 雨瓢泼一样下着.“歇工吧!”不知谁喊了一声,立刻招来了许多发怒的声音:“看谁敢歇!”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至下午两点. 搬运货物的时候,这群半赤裸的人们顶着狂风暴雨,不知疲倦玩命地劳动. 我被他们身上爆发出来的强大力量震慑住了. 等大家返回到小火轮上的时候,一个个东倒西歪像醉鬼似的睡着了. 小火轮一到码头,他们就如一道灰色泥流挤上了岸,飞奔小酒馆喝那三桶伏特加去了.在小酒馆我见到了贝什金. 他朝我走来问道:“他们让你干吗去了?”
我禁不住喜悦地告诉他这次劳动的情况. 谁知他听完便露出一脸的不屑说道:“傻瓜!傻瓜都没你傻,你真是——一个白痴!”
他吹着口哨,如同一条在水中游泳的鱼似的摇摆着身体,从一排排的酒桌间走掉了,这会儿,搬运工们刚坐在酒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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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52
热火朝天地大吃大喝起来. 突然角落里一个人用男高音哼起了下流小曲.
嗳唷,三更半夜时分老爷的太太呀去后花园寻欢作乐. 嗳唷
这时候又有十几个人的声音加入其中,他们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同时用手在桌沿上打着不一的节拍.
打更人巡视至这里看见呀,太太躺在地上……
一时间小酒馆里人声嘈杂,有放声大笑的,有吹口哨的,还有在一起乱说些无耻的下流话.我经人介绍了解了杂货铺老板安德烈. 捷里柯夫. 他的小铺在一条荒凉小街的尽头、垃圾占领的道路附近.他是个患麻病的独臂人,相貌温和,银灰色的胡须,眼睛里透出精明. 他有全城最好的图书室,收藏了许多禁书和珍贵版本书,喀山许多学校的大学生包括那些抱有进步思想的人们,全都到他这儿来借书看.安德烈的小杂货铺是一幢低矮的平房,紧挨着一个放高利贷的清教徒的住所,从铺子中进去,有一扇门通向一个大房间,这间房子采光不好,只靠一扇向天井开的窗子透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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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光线. 和大房间相连的是厨房,从厨房走过去,在通向清教徒住所的阴暗走廊的拐弯处,“躲”着一间仓库,对了!
这就是那间秘密图书室. 其中一些书籍是手抄的. 例如拉甫洛夫的《历史信件》,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彼消列夫的论文集《饥饿王》、《阴谋的把戏》——这些都是用钢笔抄写的,现在这些手抄本翻破了,书页也都卷边了.我头一次来小杂货铺时,捷里柯夫正在接待客人,他指着通向大房间的门向我示意,我进去一看:在黯淡的房间角落里,跪着一个像是萨洛无修道院圣徒塞勒菲姆画像般的小老头,他虔诚地祈祷着. 看着他,我感觉不太舒服,也不协调.我听人们说捷里柯夫是民粹派,在我的印象里民粹派该是革命家,既然是革命家就不应该信上帝了,因此我认为这个在房间里祈祷的老头是做作的.他祷告完,很认真很仔细地用手梳一梳白头发和胡子,极其重视地看着我说:“我是安德烈的父亲. 你是谁呢?噢,总之是你,我还以为是化了装的大学生呢.”
“大学生干嘛非得化装呀?”我问他.“是呵!”小老头小声说道,“他们就算装扮得再好,上帝也会认出他们的!”
他到厨房去了. 我坐在窗子旁想事,突然听到喊声:“噢,他长的这样儿呵!”
厨房边上靠着一个白衣女孩儿,短短的金黄色头发,脸色苍白有点儿臃肿,两只漂亮的蓝眼睛在微笑,她如同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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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72
廉价石印画上面的小天使.“您用得着那么惊讶吗?我的样子真的非常可怕吗?”她说话的声音细微颤抖. 她十分小心地缓缓地向我靠近,走路时手紧紧扶着墙壁,好像脚下不是牢固的地板,是摇摆不定的绳子般的. 她全身颤抖着,好象有万千支针扎进了她的脚掌,又像是墙壁上有火烫伤了她婴儿般胖乎乎的手,看她不方便走路的样子更不像凡人了. 她的手指直直的非常僵硬.我一言不发站在她面前,感到从没有过的狼狈和凄凉.这间黯淡房子里一切都是怪异的.女孩儿坐到椅子上,还在抖动,就像椅子会忽然从她屁股底下飞走似的. 她十分坦率地告诉我,她近四五天才开始活动,因为她手脚麻痹地躺在床上三个多月了.“这病是神经麻痹.”她微笑着告诉我说.当时我好象很希望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可以分析她的病症:神经麻痹!这么一个女孩儿,住在这个怪异的房间里得了麻痹症. 听起来太简单了. 这房子里的每一种东西都十分胆小地依偎着墙壁,屋角圣像前面的小神灯分外明亮,神灯链子的黑影在饭桌的白桌布上不停地晃动着.“我听好多人说起你,早就想知道你长什么样了.”她说话的声音如小孩子一样细弱.这个女孩儿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我感到十分不自在,她那双蓝眼睛好象可以穿透一切. 而对这么一个女孩儿,我不可以也不会说什么,因此只好默默无语地看着墙上挂的赫尔岑、达尔文、加里波得等人的图像.从小杂货铺闯进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淡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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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长着一双没有教养的眼睛,马上钻进了厨房,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大叫着说:“你是如何爬出来的?玛丽亚!”
“他是我弟弟,阿列克塞!”女孩儿和我说,“我,开始在产科学校上学,后来病了!您为何一句话也不说?你是不是感到不自在?”
捷里柯夫走了进来,那只残手插在胸前,另外一只手抚摸着他妹妹柔软的头发,她的头发被揉得乱乱的,他问我要找什么活儿.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个红头发、身材匀称的女孩儿,她用那双带些碧色的眼睛充分地看了我一眼,扶起了白衣女孩儿,一面走一面说:“玛丽亚!坐的时间已不短了.”
玛丽亚!
白衣女孩儿为何会起这样一个成年人的名字,真不和谐,听起来这名字都刺耳.我也从小杂货铺出来了,心里挺憋气.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第二天晚上又坐到那间怪房子里,我非常想了解:他们如何生活?我觉得其中肯定有奇异之处.小老头斯契潘. 伊凡诺维奇苍白又有些透明,他在屋角坐着面带笑容朝四周环视,嘴唇微微翕动,好像是祈求:“谁也不要来打扰我!”
他整日像只兔子似的提心吊胆,总是提心吊胆怕有什么大祸突然降临. 他的内心世界我看得一清二楚.残疾了的安德烈身穿一件灰色短衫. 胸前的油污和其他物什硬得结成痂了. 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刚刚办了错事被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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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92
了的淘气孩子,有些羞愧地微笑着,在房间里横着膀子摇来摇去. 他弟弟阿列克塞在小杂货铺给他帮忙,是个既懒又馋又笨拙的小伙子. 另一个弟弟伊凡在师范学院上学,平时住宿,只有节假才回家. 伊凡个子矮小,打扮得很精致,头发总是光光亮,那样子倒像个衙门里的旧官吏. 得病的妹妹住在阁楼上,她不怎么下来. 她要是下来我就不自在,感觉全身被什么束缚住一般难受.捷里柯夫的家务事由和清教徒房东同居的女人料理,她又瘦又高,脸如木偶,长着一双修女特有的冷酷眼睛. 她的红头发女儿叫娜斯佳,她常常到这儿来转悠,每次她盯住一个男人时,尖鼻子的鼻孔就会习惯性的一吸一合.要说捷里柯夫家的真正客人还是喀山大学、神学院等各院校的大学生们,他们把这里作为聚会点. 这群人时刻为国家为人民忧虑,每当有什么新消息:报纸上的一篇文章、书本里的某些观点、城里或是大学里发生的不幸事件等等,他们从喀山城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挤到捷里柯夫家的小杂货铺,慷慨激昂的狂热争论,有的聚在一起大声辩论,有的躲到屋角窃窃私语. 常常是他们拿来一本大厚书,然后手指头戳到某一页上互不相让地争辩,各自说着自己认为正确的观点.我是不大明白他们在争辩什么,不过我倒以为真理已被他们汹涌的空话冲淡了,就像穷人家菜汤里的油星一样非常少了. 我甚至认为有几个大学生,就象伏尔加河沿岸反对正教的分裂派教徒,那些抱着圣经不放的老家伙们一样迂腐.当然,我非常清楚大学生们的初衷是好的,他们希望生活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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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我的大学
好,即使真理被他们空洞的评说淡化了,但是毕竟没有全部淹没.他们希望改变旧状况,我也明白,我有同样的想法.听他们讲话,常常可以发现我想说但没说的话.接触到这些人,心中不禁狂喜,好象是即将被开禁的犯人.在他们眼里,我就像木匠手中的一块好木材,他们非常希望用它打制出一件不同凡想的木匠活儿来.“这是天才!”
他们彼此在见面时总是这样把我推销出去,还带着一股显然的骄傲自豪之气,就像街上到处跑的孩子居然遇到了一枚五戈比硬币,然后不能自已地朝别人炫耀. 我不喜欢被人们称做什么“天才”
、“骄子”之类的,但我是被人遗弃的孤儿倒是真的. 有时候那些指导我学习的大学生会令我感到压抑,有一回,我在书店的橱窗里看见一本题为《警世箴言》的书,我读不懂书名的含义,但是我很想看这本书,于是就到一个神学院的大学生那里去借.“您瞧瞧!
老弟!
你这不是瞎胡闹吗!
让你看什么就看什么,别乱伸手了!“这个长得非常像黑种人、卷发、厚嘴唇、白牙齿的未来的大主教先生嘲讽地告诉我说.他粗鲁的训教伤害了我. 后来,我还是把书搞到手,这些钱,有些是我在码头做工挣的,有的钱是从捷里柯夫那借的. 这是我买的第一本像回事儿的书,我十分珍惜,至今依然保存着.总的来说,大学生们对我要求很严格,例如有一次我读《社会学入门》一书,我以为作者一是过分夸大了游牧民族对人们文化生活的影响,二是忽视了富于创造才能的流浪人和猎人的功绩.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一个从事语言学研究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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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13
学生,听了我的疑问,他那张充满女性美的脸上立刻庄重严肃了起来,和我讲起了“批评权力”问题,唠唠叨叨,足足说了一个小时.“你先得信仰一种真理,才能去批评,才有批评的权力,那么你又信仰什么呢?”他问我.这是个在街上走都要读书的大学生,他经常因为把书放在脸上而和别人撞架. 他患麻疹伤寒病时躺在床上都在不停地这样说道:“道德必须是自由部分和强制部分的统一,统一……”
可怜这位文弱书生,因为长期忍饥挨饿落得一副病态,再加上他拼命苦读寻求真理,这令他看上去更虚弱了.读书是他唯一的兴趣所在,除此外他别无所求. 当他认为内心的两个矛盾达到了统一和谐时,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就会如孩子般闪烁出喜悦的光芒.我还记得离开喀山十年后,我才在海尔科夫城见过他,他当时被流放了五年后又返校学习了. 他总是生活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中,就是到了他快被肺结核折磨死时,他还在调和尼采思想和马克思思想呢.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用冰冷的手指捏住我的手,他在咯血,嗓子里呼噜呼噜地说道:“矛盾不统一起来,就不能活了!”
再后来,他就死在上学去的电车车厢里了.我曾经见过许多这样为真理殉职的人,每当想起他们来,心中敬意就会油然而生.常常来小杂货铺聚会的大约有二十个人,他们之中也不乏神学院学生,有一个叫佐腾. 潘捷拉蒙,是日本人. 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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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的大学
还有一个大个子有时也来,他相当独特,宽阔的胸膛,密实的络缌胡子,鞑靼式光头,身着一件哥萨克短大衣,扣子一直扣到嘴巴下.他总寡言少语,爱坐在角落里,吸个烟斗,两只沉稳的灰眼睛不停地看着大家.看得出来,他非常留意我,目光不时地落在我身上,不知怎么搞的,他这么一看,我心里直发虚,真有点害怕. 在人人争辩的大房间里,唯独他保持沉默,他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人们都在高谈阔论,毫不掩饰大胆地讲着自己的想法,他们争论得越热烈,我越快活,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唇枪舌剑地辩论中隐藏着见不得人的虚伪主义,我听了很久也没觉察到. 但这个大络腮胡子正在想什么呢?
大家都叫他“霍霍尔”
,这里除了安德烈再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过了不久我听说他是个流放犯,在雅库梯省流放十年,刚刚回来没多久. 了解他的欲望更加强烈了,但是这还不能使我有勇气走上前同他认识,谈话. 我不害羞,也不怕见陌生人,我这人从来都是被好奇心奴役着,我渴望探知一切未知的东西,正是这个坏习惯让我一生也没有认认真真地研究过什么.我听他们谈到了人民,我也奇怪自己的想法怎么和他们的那样不同呢?
他们的主张是:人民是真、善、美的化身,是一个神圣的群体,是高尚品德的始发地,我为何没见过这种人民呢?我见的有木匠、装卸工、水泥匠,我还见过亚可夫、奥西布、葛利高里. 我说的是具体的实实在在的人,而他们说的是抽象的人的整体. 他们把人民看得高贵,并且乐意以人民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 可我认为真正的美好思想的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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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33
者是这些人,这些谈论人民的人们,在他们身上才真正体现出博爱、自由的美好品德.这种博爱精神是我以前所没有经历过的,但是现在,他们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里都散发着博爱的光芒.这段时间,我的思想也发生了重大变化,人民伟大、神圣的理论像春雨似的滋润着我的心田,那些描写农村生活的朴素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给了我新的启示. 我感觉只有对人类充满了最强烈的爱,才会激发出人追求生活意义的力量,从那之后我再不是只考虑自己,而是开始为他人着想了.听安德烈说,他开杂货铺所赚的钱,都是用来帮助这些有“人民利益是最高利益”思想的人们了. 他就如一个虔诚的助祭侍奉大主教做弥撒似的,不停地在这些人群中转来转去,不时地为他们的聪慧机智而欣喜. 他时常情不自禁地面带笑容将残手插入怀中,另一只手捋一捋软软的胡须对我说道:“您听!多好的思想呵?”
这群人里面有一个叫拉甫洛夫的兽医,他说话的声音就像鹅在叫,他独树一帜地发表与大学生们相反的言论,每当这个时候,捷里柯夫就惊讶地把眼睛往下一垂,嘟嘟囔囔地说道:“瞎捣乱!”